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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勒里花了差不多一個星期的時間,安排與一位以字母P開頭的夫人會見——在此期間,瑪撒與哈里森在格蘭中央車站的歐斯特酒吧見面,進行了一次持續時間最短的約會。在約見過程中,埃勒里發現,如果你不是寫頭版專訪的記者,或是有雪茄推薦合同的廣告代理人,要見到一位社會名流會多麼費勁兒。他甚至通不過社交秘書這道屏障,那是位聲音甜蜜而意志像中國長城一樣堅固的年輕女人。奎因先生想見P夫人?可以問一下奎因先生想見P夫人是為什麼事嗎?奎因先生很抱歉,但他與P夫人要談的事不能由其他人轉達。哦不,不是有關慈善的事,儘管他完全明白,P夫人會多麼高興地接受來自正常渠道的慈善請求,但事關私密事宜。那麼可以問一下這件私密事宜屬於什麼性質嗎?可以問,但如果回答了這個問題,這件事就不能保持私密了。當然當然,肯定是這樣。那麼對於奎因先生來說,比較妥當的解決辦法是給P夫人寫封信。如果奎因先生給P夫人寫信的話,是不是必須說明這件私密事情的性質?哦,是的,是一定要說明的。P夫人親自拆看自己的信件嗎?哦,不是的,所有信件是由社交秘書拆看的。但是如果信件上標示著「私人信件」字樣呢?大部分信件都標示著「私人信件」。那麼奎因先生打算怎麼辦呢?那就只好泄露這件私密事宜的性質了。
那是一頁黃色的廉價打字紙。上面除了八個機器打出的姓名,沒有任何東西。這些姓名都是女性,每個姓名後面都有一個日期。
之後的三天里——在此期間,他的筆記本里又添上了那對情人在賓州車站問訊處的一次幽會——埃勒里嘗試用各種辦法直接接觸P夫人。
「相信我,我明白你的地位。你不得不接見我,但你不知道我了解多少情況。P夫人,」埃勒里溫和地說,「我了解所有情況。」
「對不起,」她說,「我沒有時間讀書。偵探小說作家?我不明白。」
他從妮基那裡得知,在他出差期間,那對情侶在第九十五街中央公園的蓄水池邊見了面。那天下午,妮基跟蹤了瑪撒·德克出門去版權代理人的辦公室討論再版事宜。妮基尾隨他們出了中央公園,在他們乘上計程車后就跟丟了。
「我是以另一種身份來這裏的。我父親與紐約警局有關係……」
「我想,奎因先生,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吧?」
「說清楚我要怎麼做。」
范·哈里森與她們中每個都有一段地下羅曼史。一想到這八個名字在用錢換愛情的文章中被公布出來的後果,埃勒里就畏縮了。那會是紐約社交史上最骯髒的污點。埃勒里對紐約社會並非存有特別的敬意,但他一直認為,美國模式的偉大美好之處,就是https://read.99csw.com這個國家裡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權利。兒童會被捲入這種醜聞,受此影響的還有未完成學業的青少年,以及那些遊艇上的、完全由白人組成的美國基督徒俱樂部的親朋好友,更不用說那些丈夫了。
P夫人再次說:「多少?」
終於,埃勒里靈機一動,解決了這個難題——只有真正的智者才想得出這種妙計,凡人可是望塵莫及。第四天,埃勒里把時間消磨在時代廣場的舊書店裡,翻翻找找,終於在臨近傍晚時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他潦草地簽上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把東西裝進一個信封,寫上P夫人的地址——公園大道的那個地址,從西區第四十三街的郵局裡寄了出去。那是威廉·莎士比亞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的舊戲單,已經破破爛爛、顏色發黃了,主演正是范·哈里森先生。
「需要你所擁有的全部勇氣和膽識。」
「現在他們已經秘密地頻繁約會了一段時間,我深信那個女人很後悔犯下這個錯誤,她想終止這段關係,但害怕哈里森出於報復而告訴她丈夫,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害怕她丈夫從其他人嘴裏聽到此事,這些顧慮讓她不敢輕舉妄動。
第六個,第七個,第八個,她們的態度還算溫和,接待他時也沒那麼暴力。但她們是最早的那一批朱麗葉,現在已經老態畢現了。談到范·哈里森的故事,所有埃勒里聲情並茂的控訴和懇求,只不過使她們眼中流露出迷離的懷舊之情。其中一位說,如果她能在神聖的聖約翰大教堂的台階上跳脫衣舞,就會同意檢舉「那個神奇小子」。另一位則為自己逝去的青春痛苦地哭泣,說自己「現在這副模樣,永遠不能再面對他了。」最後一位則向埃勒里展示了一枚仿古佛羅倫薩別針,價值大概二十五美元,「誰都不知道——而你也不能證明——這是他送給我的,」她用一種挑釁的口吻說,「所以告訴你也無妨,我在遺囑里指示我丈夫,把這枚別針和我葬在一起。」
此刻埃勒里已經絕望了。他麻木地轉向第五個人,一個法國伯爵的妻子。伯爵夫人用一支猙獰的點三o毛瑟槍來招待他,以一種完美無缺的冷靜態度告訴他:如果他不停止一切針對她的調查行動,她就打死他,並宣稱他企圖襲擊她。
「什麼意思?」埃勒里說。
P夫人在她那問著名的客廳里接待了埃勒里,這間客廳曾上過《生活》雜誌的彩色跨頁。「我不想受到打擾。」她對管家說。管家關上房門后,她鎖上門,把鑰匙塞進懷裡,然後轉過身來,開口了。
「P夫人,」埃勒里嚴肅地說,「你是個不同尋常的女人。」他站起身來,等著她打開客廳的門。
他打開燈,確認公寓的門已經九九藏書鎖好,連帽子都沒有摘,就在起居室的椅子上坐下來。他非常小心地打開信封,取出裏面的東西。
「埃勒里·奎因。」
P夫人本人比她那些照片好看得多,那些照片總想使她看上去比本人年輕十歲,反而令她看上去老了十歲。實際生活中,她是個引入注目的中年女人,精力充沛,眼神逼人。埃勒里被引進她那幢三層樓的宅邸時,她的眼睛冒出閃閃的火花。
埃勒里舉手投降,回家了事,燒掉了那張黃色的紙條。
P夫人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埃勒里說完了,她微微一笑。
「對於我的朋友,就是那個妻子來說,現在沒有多少時間了。她丈夫已經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一旦他抓到足夠的把柄,在把所有事情翻個底朝天之前,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真是太來勁兒啦,」探長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地做出各種拳擊動作,「你覺得怎麼樣,兒子?和我說說丹珀塞·唐尼或是第二名路易斯,凱密林的慘敗!你見過這樣的打鬥嗎?」
「但是,P夫人,剛才說的那些毀滅性場景不是必然會發生的。你肯定聽說過著名的X夫人的案件。我認為,讓你的名字永不出現,是很有可能做到的。很有可能,除了首席法官,沒有人會知道你的原告身份。而對於首席法官的謹慎小心,我確信你是不會質疑的。
P夫人冷冷地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眼睛里的怒火慢慢熄滅了,代之以一種如煙似霧的迷離。
「你為什麼說他引誘了你朋友的妻子?」P夫人說,「我覺得你不太了解女人,奎因先生。如果以我的情況作為判斷依據,你朋友的妻子應該是心甘情願走進這段關係的。當今這個時代,很少會有人引誘二十一歲以上的女人。范給予她的某種東西,顯然是她從丈夫那裡得不到的——知道自己是個獨一無二的、鮮活的女人的那種激動。他有那種天賦,奎因先生。作為一種真實的感受,你甚至不能說那是虛偽的。他是個偉大的演員,必須承認,他還很有趣,他活在自己的角色里。我覺得自己能認識他,實在是很幸運。
「如果你現在檢舉哈里森,他就不能繼續欺詐了。他不能告訴一個女人,他被另一個女人告上法庭,控告他騙財,而他和那女人也有過同樣的關係,正在努力應訴。
「我找到的東西,」埃勒里說,「就是我送給你的電影海報,P夫人,它對你意味著什麼嗎?」
埃勒里說話的時候,P夫人一直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臉。但他說完之後,她的目光變得閃爍不定,她很小心地問道:「你說的這些和我有關嗎?」
「至於說他荼毒生命,我也只能以自己的情況來判斷。他並沒有荼毒我的生命,奎因先生,而是豐富了我的生命。如果這個九_九_藏_書女人的生命被毀了,那也是她自己的錯,而不是范的錯。她同意開始這段戀情時,就知道她丈夫是個情緒衝動的人。如果現在發生了什麼意外,那也是她自找的。我為范覺得不值,而不是她。
一路上,他的手都沒離開兜里那個信封。
「多少?」P夫人說,現在她的聲音裏面的輕視全然不是心不在焉了。
第三個女人因為熱衷政治活動而出名,埃勒里對她做了好一場追逐,行程兩千英里,花了六天時間。終於逮到她時,她卻拒絕見他。埃勒里已經找到了另一份哈里森的海報,並把海報送到她的酒店套間,希望能立即得到回復。他確實得到了,那份海報被以同樣的方式送回他手裡,上面用打字機——而且沒有簽名——打上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也想不出有什麼東西能提醒我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一個以精明著稱的法官,還是個聰明過人的女性。埃勒里只好飛回紐約。
她再次開口道:「嗯?」
奎因探長回家時情緒高漲,兩眼放光,他剛從劇院回來,在劇院里通過電視觀看了那場冠軍賽。他發現埃勒里已經上了床,正在讀手稿。
第二天早上,埃勒里淡定地待在家裡,不過離電話機只有一臂之遙。
「那就是我要說的情況,P夫人,」埃勒里表情冷漠地說,「這是我從一個法官顧問的角度,為了維護大家的體面提出的建議,你打算檢舉他嗎?」
「這次來訪將令你付出很多,P夫人。」
「警察!」她一下子變得身體僵硬。
「我們見過嗎?」
「你可以幫助我從社會上清除一條害蟲,也許還能挽救一條性命。一共兩條命。」
第四個人,埃勒里已經知道,她死了。
埃勒里將這個名單反覆讀了三遍,真令人難以置信!那些聰明機智的、目光如炬的、全知全能的報社記者居然全都對此事一無所知,這怎麼可能!
「范沒有從我這裏敲詐任何東西。我給他的錢是自願贈送,就像一件禮物。如果他是你指控的那種罪犯,他就會企圖在分手之後敲詐我,但他沒有那樣做。也許是因為他太聰明了,也許是他總能再找一個女人,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事實就是事實,他從未從我這裏得到什麼我不想給他的東西。如果說我有什麼要後悔的,那就是我們的戀情沒能持續得更久一些。我們雙方一致同意結束關係,是因為繼續下去會越來越危險。如果明天我覺得能安全地恢復我們的關係——而且范也願意——我會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的眼光又專註起來。
那天晚上,一個新的冠軍登上寶座,但是埃勒里沒有出現在加冕禮上。第一輪比賽的鑼聲剛剛敲響,他就離開了花園體育場,跳進一輛計程車,回家去了。
「哈里森是個罪犯,在竊人九_九_藏_書財產方面,他比破門盜竊、危及私宅的小偷更壞,在危害社會方面,他比暴力的黑社會更壞。他應當被關在某處,使他不能再捕食掠奪女人,不能再像擁擠街道上的醉酒司機那樣荼毒生命。你有能力做到這些。你和范·哈里森之間的友誼,也不過剛剛結束了幾個月。
「嗯?」她的聲音冷冰冰的,不帶絲毫憂慮情緒,只有一種心不在焉的輕視。
說到這裏,奎因先生的語氣已經不太禮貌了。
電話鈴聲在十一點鐘響起,距離埃勒里預計P夫人起床的時間只過了幾分鐘。
埃勒里在一個昏暗的值班室里待了四十五分鐘,還給警察總部打了電話,才讓那個值班警探相信他不是賴特芬格,路易,那個公園大道的恐怖分子。
「不必擔心,我有時會參与案件偵破,有警方的調查,也有應私人要求的調查。我只接兩類案件:一種因為偵破難度很大,所以吸引了我,另一種則是激發了我的憤怒。我最近在偵查的這個案子,P夫人,兼有這兩個特點。我已經憤怒到了極點,而這個案件的偵破難點在於,我不僅要努力查清一樁罪行,還要努力預防一樁罪行。」
「誰贏了?」埃勒里抬起頭來。心裏想的卻是枕頭下面那張黃色的紙,從上床到現在,他已經摸了十幾次,以確認還在那裡。
「不幸的是,就在這個錯誤的時間,哈里森這個人出現了。案件里的這個女人有屬於自己的一筆財富——她很富有。哈里森誘惑了她。我有理由相信,與之前他和……和你的關係很不同。這麼說吧,他將她誘進這件情事,就是為了錢,為了從她那裡弄出錢。
在勞倫斯情案中,也許沒有什麼事比列昂·菲爾茨塞進他手裡的那件武器失效,更讓埃勒里情緒低落了。這個打擊讓他很焦躁,他煩得要命,連在瑪撒和哈里森約會的那個晚上都懶得出門跟蹤。那天晚上,他們在奎因斯波洛大橋的倉庫見面,之後瑪撒會隨著那個演員去往某個尚未可知但可想而知的地點。
「請問是哪位?」奎因先生禮貌地說。「我是P夫人的社交秘書。P夫人會在今天下午四點鐘見你。」
「請坐,不,坐這把椅子,面對我。你怎麼稱呼?」
「看來我們是找不出什麼辦法了,」社交秘書甜甜地說,「我真的很抱歉,再見。」
「起訴范·哈里森犯有欺詐勒索罪,看著他受到應得的懲罰。」沒等她張嘴說話,埃勒里繼續說,「我完全能明白你腦子裡現在的想法,你肯定會想到這些場景:看到自己被那些聞風而來的記者和攝影師騷擾,受到公眾嘲弄,成為家人眼中的恥辱,被朋友唾棄,還有——最重要的是——承受你丈夫的痛苦和憤怒。你看到了醜聞和離婚。換句話說,你看到自己的生活被毀掉。你多半還會認為,如果我相九九藏書信你會同意與我合作,來顛覆自己的生活,那真是瘋了。
名單上的名字是紐約八個最出色的女人,紐約半數以上的雜誌刊登過她們的照片,她們的名字定期出現在慈善基金會的募捐名單上,她們總是身披白色或黑色貂皮,頭戴鑽飾,在大都會歌劇節開幕式上被鏡頭追逐。沒有她們在場,賽馬就沒辦法進行。她們在紐波特、棕櫚灘和柏斯派拉尼斯都有房產。她們的丈夫和娘家不是百萬富翁,而是億萬富翁。
「是什麼使你認為他從我這裏敲詐錢財?」
「是奎因先生嗎?」那個甜蜜蜜的聲音問,聽上去神秘兮兮的。
「沒見過,P夫人。我是個偵探小說作家。」
「等一下,在你說話之前,」埃勒里繼續說,「我想你應當知道,至少大概了解,我想得到什麼。我這樣做是出於個人原因。我有兩個朋友,他們結婚了。他們年輕、開朗、善良,還非常相愛,直到不久之前。他們的婚姻生活中僅有一個小麻煩,就是丈夫受嫉妒情緒所苦,他一直努力試圖克制自己的嫉妒。當然,由於他的嫉妒,他們也有過不愉快的時光。但是,假以時日,憑著他們之間的感情基礎,加上雙方過人的智慧,他們會在生活中解決這個問題的。
埃勒里想知道,到底是這八個女人中的哪一位,僅僅由於她的存在,就束縛住了列昂·菲爾茨的手腳。他略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哪一個也不是。范·哈里森的私人演出公司里有九個朱麗葉,菲爾茨保護的是第九個,就連埃勒里也不能知道,菲爾茨略施小計就讓她置身事外了。那些約會日期中的空白點可以證實此事。
「我不相信……」她懷疑地說。
「奎因。」
「她現在真的處於危險之中,P夫人,如果她丈夫發現此事,嫉妒爆發,幾乎可以肯定會引發一場悲劇。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也會完全毀掉這兩個值得拯救的好人的生活,而最壞的情況,則會導致謀殺。
埃勒里選擇P夫人作為第一個突破口,是因為在菲爾茨提供的名單上,她是哈里森在瑪撒之前的那個女友。從法律角度看,罪行發生時間越近,案件就越好辦。循著這條思路,埃勒里按照名單上標示的時間,確定了下一個要訪問的目標。結果那女人根本指望不上,她正同丈夫在歐洲旅行,「度第二個蜜月」,根據埃勒里得到的信息,十月中旬之前別指望她會回來了。
花了很多心思和精力之後,他終於發現了P夫人某個下午的日程安排。埃勒里跟著她從一個約會到另一個約會,見縫插針地尋找一個在公開場合說上話的機會。但是上流社會人士顯然從不獨自待著,除非是去洗手間。隨著時間流逝,埃勒里懷疑他們即使去洗手間也不是獨自一人。最後他注意到一個地區警探一直替P夫人召喚她的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