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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最後的交鋒 鷲之屋

第三章 最後的交鋒

鷲之屋

林格魯斯的酒杯又空了,男爵沒有說話,他伸手拿過酒瓶,準備再給林格魯斯斟上。
男爵說道:「你是想說小心對嗎?我剛才那些話似乎沒怎麼使你吃驚。大概你還是想送我上斷頭台吧!即使我見不到你,我也一定會到這裏來。我早就下決心選擇自殺這條路了。象家兄那樣……不過,我已經向你坦白了一切,在我死之前,我想知道你的想法。現在,我的命運掌握在你的手裡,自然,我可以暗中和你較量,而且不一定輸給你,然而,你是那麼善良,看到你,想和你較量,想戰勝你的念頭便煙消雲散了。你改變了我,徹底改變了我。你不是我的敵人,我對你沒有任何敵意。
「好好看看!」殺人犯在大聲喊叫。
可是,當他轉過身來,趴倒在地上的人不見了,草地上留下雜亂的痕迹。
兩個人離開懸崖,進了樹蔭。林格魯斯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他脫去上衣,隨手扔在一旁。男爵的眼睛離開望遠鏡,把盛著午餐的籃子放在正擦著汗的林格魯斯面前,裏面有一些簡單的食物。
林格魯斯強撐著睜開眼睛,試著想站起來,才站到一半又突然摔倒了。
在帕爾勒查下船時,林格魯斯注意到男爵手中拎著一個小籃子。
「從現在起我要對你講一些你非常關心的事情,對於這些事情我不知道你到底了解了多少,但是我確信你知道得很多。首先,你隱瞞了你的真實姓名和你的動機,你不叫弗得斯,威斯特也只是你的化名,我說的不錯吧?」
「用不著擔心,我們的目的地離頂峰還有兩千米呢。」
「我正在擔心你是不是改主意了。」男爵精神抖擻。天氣雖然不錯,卻算不上晴朗,朦朦朧朧的讓人打不起精神。儘管如此,男爵仍然不住地讚歎,「清晨的景色實在太迷人了。除了北極以外,我幾乎領賂過世界各地的黎明風光,這裏獨一無二,是的。看,那就是卡爾比卡山。」
「對不起,我先喝啦!」林格魯斯說著取出酒杯。
林格魯斯到底怎麼樣了?通往懸崖的斜坡上留著鷗爬過的痕迹,那條歪歪斜斜的線,在斷層邊突然斷了。男爵用望遠鏡確認著那條痕迹的走向,斷崖的邊緣處林格魯斯戴過的巴拿馬帽被草叢掛住,男爵小心翼翼地走下斜坡。草地很滑,石頭被太陽烤得發燙。林格魯斯是有意想從這裏下去呢?還是失腳滾下山洞的?這些不得而知,但是,毫無疑問,他已經摔下了懸崖。
「我們休息十分鐘,你剛才講的這些大致符合事實。不過,你是怎麼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的?」
「請接著說下去。」
男爵撿起林格魯斯脫下的茄克衫,口袋裡裝著旅館的鑰匙和錢包。引起男爵興趣的是一本通訊簿上面記著一行字:「布里德博特附近舊庄園旅館J·布蘭特先生」。男爵把東西放回口九九藏書袋,衣服照原樣放好。他開始仔細收拾吃剩的東西。
「不記得了吧?那天趁你不注意,我輕輕走進陳列室,站在你身後。於是,我發現你正在全神貫注地研究那件雕刻。那件雕刻對於你來說究竟有多麼重要的意義,它和皮特和我有什麼聯繫,我想只有上帝清楚。即便如此,你的舉動對我來說也非同導常。我知道事情一旦敗露,對我來說將意味著什麼。我被自己的猜測嚇了一跳,簡直太出乎意外了。難道除了我和皮特還有人知道那件奇怪的雕刻與侄子魯德比克的死有關係?」
「在你坐下之前,先來這邊看看,我要告訴你家兄遇難的地方。」
「魯德比克的死因我是怎麼發現的,這並不是問題的關鍵。我接近皮特的理由是為了讓他象你剛才那樣主動坦白,但是,我對於皮特的性格不太了解,結果導致了他自首前的精神崩潰。你和皮特一樣,認為自己無顏再活在這世上。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我想你是想請求我用自殺作為條件,換取名聲,也就是說不將罪行公諸於世。」
「在你的經歷中,也許還沒有人對你說過這樣的話,即使現在,我也並不想問你的名字。我很清楚,你是帶著戒心在聽我講話。不管怎麼說,請你耐心把我的話聽完。」
林格魯斯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葡萄酒。男爵倚在草地上,心不在焉地剝著一個桔子。林格魯斯似乎想說些高興的事。但是由於此時的氣氛,終於沒有開口。
他不可能再站起來!男爵慌了,四下里尋找了一遍,看樣子林格魯斯是用兩隻手和兩個膝蓋向前爬著走的。剛才他們坐過的地方身後是一個斜坡,難道從那裡跌下去,摔下了懸崖?很有可能,斜坡很陡,被石灰石覆蓋著,稀疏地長著幾棵低矮的松樹,野草被染成灰色,再往下是凹向里側的斷崖,下面是千米之深的絕壁。絕望下是松林茂密的山澗,從山上眺望,如同一塊黑色的苔蘚。
「那麼高!我擔心我是不是能爬上去。」
「且慢,我不想喝了,你喝一點,怎麼樣?」
「這個酒叫什麼名字?」
兩個人在杏無人證的山道上走了一會兒,在一處坐了下來。林格魯斯仔細地聽著對方的敘述。
「是的,為了搜集象牙雕刻。」
男爵回到平台,用望遠鏡重新把斜坡的各個角落全部檢查了一遍。一棵低矮的松樹下有什麼東西在晃動,是一隻禿鷲!它抖動幾下翅膀,而後竄上天空。
他把林格魯斯的酒杯斟滿后,自己也倒了一杯。伸手拿過一個三明治。
「怎麼搞的,酒挺厲害!」
「完全是捕風捉影的事,家兄遇難后,我想借這個機會把家兄的財產據為已有,這個罪惡念頭是後來才有的。」
男爵因為熟悉進山的路,在前面領路。他選擇了一條近道,慚漸地農九九藏書舍、田地被甩在身後,他們進了山。林格魯斯記得這條路,他曾經不只一次騎在騾背上,從這裏上到「鷲之屋」。已近半山腰,道路逐漸變得寬闊。突然,男爵打破了沉默。
男爵平靜地往下講,隨著自白,他彷彿卸下了心中的重負,神色逐漸輕鬆起來。林格魯斯建議休息一下。
「再過五分鐘,你就會喪失意志,進入昏睡狀態;半個小時以後,就完全告別這個世界了。蘇格蘭場(英國警察局)的驕傲將被人從這個懸崖上扔下去,可悲啊!屍體什麼時候才能被人發現呢?昨天晚上,你信中的愛妻,肯定痛哭流涕。喔,可憐的夫人!」
「請便。」男爵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望遠鏡。兩、三分鐘后,男爵回到樹蔭下,林格魯斯正在剝核桃吃,身旁的酒杯已經空了,嘴唇上沾著紅色的酒滴,三明治也少了兩個。
男爵走在前面,沒幾步便到了斷崖邊。好險的地方!林格魯斯很快地往前探了一下身。
「你是說我冤枉你了?」
男爵站住腳,擦了擦頭上的汗,向山谷望去,那裡皮埃諾湖宛如一面綠色的鏡子。
說到這兒,男爵沉默了。林格魯斯沒有插話,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男爵接著說:「這一年多,我是在悔恨和痛苦中度過的。我簡直無法用語言描述我的這種悔恨。我知道在上帝面前我必須說出真話,但是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我的同案犯皮特不可思議,他突然自殺,對我震動很大。」
「哈哈,終於發作了!怎麼樣,這下嗓子不幹了吧!非常遺憾,你喝下的不光是酒,還包括海奧辛在內,它可以把包括你——大偵探約翰·林格魯斯在內的十幾個人同時殺死!」
林格魯斯被激怒了,眼睛里充滿憤怒,他張了張嘴,僅僅發出一串模糊不清的咕收聲。腳跟發軟,兩腿不住地顫抖,儘管如此,他終於竭盡全力站了起來。好一會兒,林格魯斯就那麼站著,終於,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看來你對我的話並不怎麼驚訝,今天,我可以把你正在調查的事情的真相毫不隱瞞地告訴你。在過去的兩年當中,我簡直象生活在地獄里,一個人獨自忍受著心靈的痛苦,而這長久以來的痛苦,由於你的出現馬上就要結束了,真得感謝你。」
「當然,用不著客氣。我還不太餓,也不渴。」
在義大利,湖畔的居民向來起得很早。天剛亮,湖面上各種船隻往來穿梭——派繁忙景象。林格魯斯來到約定的碼頭,上了船。氣溫開始上升,布爾庫男爵早已等候在甲板上,他脖子上掛著雙簡望遠鏡,見林格魯斯上了船,快步迎上前去和他握手。
林格魯斯不再說話,他顯得很疲憊,灼|熱的太陽曬得人無精打采。天熱起來了,到底該怎麼理解男爵剛才那一番自白呢?林格魯斯似乎很傷腦筋,所以當九-九-藏-書他們好不容易爬到了『鷲之屋』,林格魯斯一面接著額頭上的汗,一面四下里尋找樹蔭。
「再喝點兒!這是坎特產的紅葡萄酒;度數很低。」
「你不厭其煩地向洛克雷老人打聽我以往的行蹤,並且追蹤到魯卡諾,於是,我就跟來了。因為我也希望見你一面,這樣才有了今天的談話。你認為我殺死了家兄,這樣想也沒有關係。」
男爵不置可否地繼續給林格魯斯斟酒。
「籃子里是什麼?」
「我非常了解皮特。當我產生了害死弱小的侄子魯德比克,侵吞那本不該屬於我的財產的罪惡念頭時,首先想到了皮特,讓他做我的幫凶。因為我知道皮特並不比我有更多的良心。當他不擇手段幫助我收集象牙雕刻的時候,我就認清了他。沒想到連一向心狠手毒的皮特最終對於自己造的孽都那麼恐懼,追悔,最終選擇了死亡。我想,他是在你的幫助下才得以解脫的。
「那麼,你剛才對我說有一個最後的請求,是什麼?」
「緊接著,我倒吸了一口冷氣,在哪裡見過你?想起來了,那是在布里德博特的街上,當時你和皮特並肩走著,我招呼皮特時,你卻閃身不見了。我問皮特剛才那人是誰?他說是認識不久的朋友……因此,我猜想你已經知道魯德比克的事了。在你就要離開布里庫·諾登別墅的時候,為了不讓你覺察我對你的別有用心有所醒悟,最後一刻,我下決心買下康貝爾夫人的雕刻,這樣,我給了你支票。
「我的話就快完了。那以後,我去了佛羅倫薩的別墅,並且知道你已經來過了。從洛克雷老人的話中,我立刻明白了你把又一起案件和我連在了一起。害死侄子的兇手也一定會對自己的兄長做出同樣的事,你大概是這樣分析的吧?
兩雙眼睛對視著,好半天誰也沒有從對方臉上移開。林格魯斯並不感到吃驚,然而,說實話,他沒有料到男爵開場白竟是這樣。
「在布爾庫·諾登別墅,當我第一眼見到你時,絲毫沒有感到你對我的威脅,只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你,卻回憶不起來,朦朧中有種不安。但隨著彼此的熟悉,親切的氣氛漸漸消除了我心中的疑慮,我不再懷疑你,相反,我被你與眾不同的氣質征服了。這樣說也許你不以為然,你善解人意。在布爾庫·諾登別墅和你相處的那幾日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時光,現在我還這樣認為。然而,就在我們即將分手時,你的舉動卻一下子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我完全為你的人品所傾倒,因此……」男爵喝光杯中的葡萄灑,轉過身來。林格魯斯什麼也沒有說,他神色異樣地盯著男爵,酒杯已經空了,男爵扔掉手中的香煙,緊張地注視著面前的這個人。林格魯斯的身體彎成一個奇怪的形狀,臉色蒼白,兩眼九*九*藏*書大睜著,雙手不停地在脖子周圍來回搓著。
「我的心靈也到了無法承受痛苦的時刻,這一切終於就要結束了。無論是我還是皮特,都在不知不覺中敗在了你的手下。我不知道這一切你是怎麼發現的,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你究竟是為誰工作。總而言之,你要達到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對我來說,儘管被你逼上了絕路,我卻要感謝你。兩天前我來到魯卡諾,就是希望可能的話見你一面。至於我怎麼知道你在那裡,等我的話講完之後我會告訴你。」
「別白費力氣了,趁你還有一口氣,還是好好聽我告訴你,也好讓你死個明白。」說著,男爵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林格魯斯彷彿睡著一般,腦袋耷拉著。迷糊之中還在努力試圖恢復意識。他把手伸向一邊的上衣,還沒有夠著,被男爵一腳踢開。
「哪裡,我並不清楚體的真實身份。我想你是上帝派來的,因為上帝發怒了。對於你的真實姓名,我並不感興趣,我對你有別的請求,這我待一會兒會告訴你。在這以前,我先告訴你,我是怎麼察覺你對我注意的,也就是說怎麼知道弗得斯與皮特的朋友威斯特是同一個人的。」
「你大概這樣考慮吧?靠自己的機智和努力把對方退上絕路,罪犯在主動坦白的同時,向你訴說後悔之心,請求你的幫助……如果是這樣想的,那麼你誤解了。在你接近皮特以前,在你以弗得斯的名字出現在布爾庫·諾頓別墅以前,我一直獨自吞飲著自己酸下的苦酒。我並不想知道你是怎麼發覺我犯罪的,對於那可憐的孩子,你的推理是正確的。但是,你懷疑那孩子的父親也是我殺的,那是你主觀的想象。我和家兄的死沒有關係。坦率地說,家兄是自殺的。為了孩子們,我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科西達安醫生可以作證。我們今天要去的目的地『鷲之屋』就是家兄跳崖的地方。」
「這個必須等我們到達目的地之後才能說,已經不遠了。」
「簡單的午餐。」
「我從來沒有這麼口渴過,剛才你的那些話我沒有忘,我也是人,從前也有過過失……呃,走得太急了,嗓子幹得要命,我可以再喝一杯嗎?」
男爵說完站起身,望著山谷。剛才走過的山路從這裏看上去象一條彎彎曲曲的鋸齒,坡度相當陡。
林格魯斯想笑,卻只是痛苦地咧了一下嘴,額頭上滲出汗珠。他的一隻手開始不斷地揉著胸部腹部。男爵的態度驟然一變,由於興奮,圓臉漲得通紅,眼睛象寶石一樣閃閃發光。
「睜開眼睛再好好看一看自己的照片!喂,你這個混蛋,在我為買那件象牙雕刻去給康貝爾夫人拿支票的時候,就預料到你沒安好心。我迅速跑回書屋,隔窗戶拍下了你的照片,送到倫敦,請私人偵探調查,結果很快就搞清了,你的名氣還九-九-藏-書真不小,以後的事,我想不說你也會……」男爵止住了說到一半的話,自己的對手即便聽得見聲音,也已經不會分析了。此時,林格魯斯已趴倒在地,兩手攤開插|進草絲里。重重的鼻息聲中,雙腿不時地抽搐。男爵走近已經喪失意識的敵手,這種場面,哥哥死的時候已經經歷過一次了。他在被自己制服的對手側腹上踹了一腳,然後,拿起望遠鏡朝平台的一側走去。男爵連著吸了兩支煙,驕陽似火,平台被照得閃閃發亮。他知道此刻在這裏,只有自己一個人欣賞著這一切,於是滿足地舒了口氣。
不用再擔心什麼了,喝了有十二分毒性的葡萄酒,不管林格魯斯已經摔下懸崖,或是正在哪個角落裡藏著,他都必死無疑。男爵急切地趕到山下,總算沒有耽誤開船時間。在魯卡諾吃了晚飯,開往米蘭的夜行列車裁著大功告成的男爵駛進黑暗的夜幕中。
「一定餓了吧?請別客氣。請你只在吃飯的時候把我的事忘了!」
聽了男爵長長的自白,林格魯斯終於開口了:「你的願望我已經聽得很明白了。你說請我允許你去自殺,又恰恰在這麼一個富有戲劇性的地方,我必須想好后再回答你。皮特的死的確是我造成的,既然你對我坦率地說出了一切,那麼我就不隱瞞你了。
「我空手來的,我還以為山裡會有休息的地方……」
「我相信你之所以介入這個案件是出於某種不得已的原因。因此,現在我認真地請求你,不要阻止我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請讓我自殺!皮特走了這條路,我也終於選擇了死亡。這不是一天兩天的想法,很久以來我就下定了決心。由於知道你的存在,總在盼望著能見你一面,這一刻終於就在眼前了。假如不是因為我對你有一種特殊的崇拜,就不必徵得你的同意,我會毫不猶豫地從這個斷崖上跳下去。」
他把麵包渣撒在附近,剩下的酒倒在草地上,然後拎起裝著空酒瓶的籃子下了山,途中,男爵把酒瓶和酒杯塞進了岩縫……。
「不過,令兄去世的時候,你恰好在魯卡諾,不是嗎?」
男爵微笑地搖搖頭:「在『鷲之屋』除了食肉的猛禽什麼也看不到,你那一份我也帶來了。」
「我想以此來轉移你的注意力,讓你不認為我已經回憶起了你就是皮特的朋友威斯特。迫切地想對朋友坦白一切的心情,在一個犯罪者的一生中總會有一次的。對於我,這種時候早就到了。然而,我苦於一直沒有找到一個能夠聽我病痛快快地說出一切的人,所以忍到今天。而你,正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男爵面朝著下山的路,突然,他好象發現了什麼,站了起來,舉起望遠鏡,十幾隻山羊在漫無目的地走著。男爵重新在林格魯斯身邊坐了下來。
「我在認真聽著!的確,如此奇妙的經歷,在我還是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