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DL2號機事件
羽田刑警有時會覺得,搞不好自己入錯行了——我盡忠職守地當個刑警,成了連同行都目瞪口呆的十足刑警人物。如果我當上畫家,一定會成為全世界最有畫家氣質的人,也一定會得到「畫家先生」的綽號;如果去當魚販,就是「魚販先生」;若是當乞丐,就是「乞丐先生」吧……。對,我應該當演員的。羽田刑警有一段時期曾認真地這麼想,如果自己是個演員,無論被分派到什麼角色,都一定能演得栩栩如生,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大明星。其實羽田刑警曾經參加過劇團,不過一眨眼工夫,就成了個典型的劇團青年,他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禁厭煩了起來,於是脫離了劇團。
「麻煩你了。先叫醫生,然後報警。進去借用柴家的電話吧,他們家應該還有個阿婆在。」
羽田刑警苦笑道:「案子雖然結束了,還是有一堆令我一頭霧水的疑點。在緋熊遭到柴攻擊,逃出後門的時候——不,似乎在更早以前,亞就已經洞悉一切真相了,這實在讓我無法服氣,難道亞掌握了什麼我所不知道的線索嗎?」
「算了算了。」柴硬擠出笑容說:「我去找署長。他在署里嗎?」
「……今年年初吧。」羽田刑警神情嚴肅了起來。
亞宛如接受偵訊的犯人似地乖乖坐著。
「少給我裝蒜!我指的是DL2號機的爆炸預告。」
「這部分他倒是什麼都沒說,他只說有人要殺他,但不曉得是誰。」
柴邸傳出數聲詭異而不祥的聲響。
這三人投宿的是宮前市最便宜的飯店啊。——羽田刑警心想。
羽田刑警覺得後頸一陣發麻,伸手一摸,一隻大甲蟲正在他頸子上爬行。抬頭一看窗外,太陽已經下山了,小蟲子被室內燈光吸引飛進窗內。他起身拉上紗窗。亞的話還沒結束:
「勞你跑一趟嘍。」音羽警部補摸仿署長的腔調說道。
羽田刑警塞了根煙給亞,幫他點了火。亞蜷著身子吸了一口,姿態宛若英俊小生所飾演的失意天才藝術家,然而那優雅只存在短短一瞬間,亞馬上被煙給嗆著了。
老鷹在糊野台上方盤旋。
三人圍繞著一台處處斑駁掉漆的黑色機械,忙碌地操作著。其中一名是個肥胖男子,穿著松垮的夾克,碩大的頭上戴著同樣松垮的帽子,整體給人感覺就是鬆鬆垮垮的;他撐了把黑傘不讓機械淋到雨,那把傘也是松垮的;另一名男子穿著同色的緊身夾克,黝黑的身材瘦得像根鐵絲,絲毫不在意雨和雨傘,只是一個勁兒盯著三腳架上的機械。
01
三人都約莫三十五歲,剩下的那名男子個頭很高,相貌英俊,膚色白皙,一身貴族秀才風範,眼神帶著學者的知性,外貌有著詩人的浪漫氣質,而且還像運動員般堅毅地緊抿著唇。他身穿褐色西裝,整齊地打了條色調典雅的條紋領帶,領帶夾和袖扣同樣是不招搖的低調風格。
「是昨天在機場碰到那位柴先生的家吧?」亞爽朗地回答。
「不是的。我不叫『呀』,是『亞』,亞硫酸的亞。我是攝影師,協助成山先生他們的研究。成山先生是東大副教授,專研地質學;稻垣先生也是副教授,專門領域是氣象學。確實我們看起來可能有些可疑,不過我們絕對沒有做出任何需要驚動刑警先生的事。」
三名攝影師很顯然地將鏡頭對準了DL2號機,羽田刑警的眼神更加銳利了。
大地化為波濤,茫然失措的人們只能壓低身子貼近地面。建築物倒塌、地表龜裂、山崖崩坍、火災一起接一起,回過神時,整個市的三分之二都嚴重受創。那次是五十年來最大的地震。相傳一百五十年前,大地震發生的時候,這塊土地還是片荒野,地震造成流經震央的河川消失,大荒野成了牧場,當時只有五、六匹馬摔倒而已;五十年前的大地震,造成村長家的倉庫半毀;而去年的地震,最大的災情就是宮前機場的跑道出現龜裂。如此一來,這塊土地每五十年就會發生大地震的古老傳說,也將化為居民深信不疑的預言了吧。
「那是當然的啊。事實上,去年的地震之後,也有人說受不了這種會發生大地震的地方而搬去外地;不過我們在地居民大都認為,這下子至少五十年內大可高枕無憂了。」
「誠如成山先生所說,姑且不論這種『信仰』正確與否,總之柴先生依著第三種思考,跑來宮前市買下土地定居了。」亞繼續說下去,「再假設另一個狀況:有個肥胖而且腿力差、常跌倒的人,他非常恐懼跌倒。在他的思考模式里,一旦不小心絆到石頭跌倒,站起來之後絕不可能馬上再次跌倒,因此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每當下樓梯時,先佯裝絆倒再走下樓梯。我第一次見到柴先生,是在他走下飛機活動梯的時候,那時他絆了一跤,但怎麼看都像是故意的,我心想這個人還真古怪。後來,他走下機場大廳外頭的石階時,同樣假裝踩空階梯。我以為是階梯缺了角或是有小石子在階面上絆到他,便靠過去仔細檢查,然而石階毫無異狀。那麼柴先生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答案只有一個——那是極端害怕跌倒的人,為了不跌倒所做的儀式。
「在自己搭乘班機的前一班飛機裝上炸藥,炸掉它。——可是呢,這種荒唐事畢竟只有瘋子幹得出來。所以退而求其次,讓機場陷入相同的緊張氣氛,這點倒是辦得到的,只要煞有介事地向機場預告自己即將搭乘的班機被裝了定時炸彈,那麼機場方面一定會全力戒備保護此架班機。我想,如果柴先生近乎異常地害怕墜機,難保他不會做出假的爆炸預告。
「那,我賭二點。」
「是的。柴先生是周全地設想過之後,才打那通電話的。」
亞沒吭聲,因為他答不出來,一徑翻著白眼;而其他兩人也完全忘了工作,熱烈地討論著。
「署長先生的想法和柴先生有相似之處呢。」
「不不、不行……」
總覺得這傢伙似曾相識。羽田刑警搖搖頭,卻想不起來,而可能是頭甩得太大力,眼角流出了一點淚。他以手背擦擦眼睛,就在這一瞬間,他想起來了——這個人叫緋熊五郎,今年一月酒駕肇事進了警署。一有了頭緒,後續的事便自然而然地浮現腦海。當時的被害人女子是個年輕柔道師父,她被緋熊的車子撞飛,卻奇迹似地毫髮無傷,要是一般人,肯定當場被撞死了。女子將緋熊拖出駕駛座帶到警署,緋熊在交通課的巡查面前呼出濃濃的酒臭,啜泣個沒完,不停地懺悔道:我不再喝酒了,我不會再肇事了。羽田刑警當時也在一旁,緋熊悔恨交加的話語還留在他耳底。之後緋熊立刻遭公司解僱,但看他現在這樣,應該是又有人雇他為司機了,不曉得僱用他的人知不知道他之前闖下的禍。
DL2號機離陸后三十分鐘(即預告爆炸時刻),並沒有發生任何異狀。而現在,羽田刑警望著DL2號機于預定時刻出現在南國宮前機場的上空。一定是哪個傢伙喝醉了亂打電話啦!——羽田刑警氣呼呼的。那通該死的預告電話害他在艷陽高照下罰站了半天,還被驟雨淋成了落湯雞,整個人愈來愈像「刑警先生」了。
「算數什麼的無關緊要啦。」肥胖學者說:「一提到數字,我肚子就餓了。」
稻垣上前一步開口了,語氣意外地穩重:
一定有不少宮前市居民想起了前年的慘劇,而再度陷入驚恐之中。去年,同樣在這個季節,一場如這天的陣雨之後,震度七的大地震侵襲了九_九_藏_書整個宮前市。
柴十年前離婚了,也沒有孩子。宅邸里除了柴,還有個傭人阿婆,以及身兼司機的緋熊五郎照顧他的大小事。
「呀」含混帶過。
接著一名絕色美女颯爽地步出機艙門,然後是一名身穿花俏襯衫的外國人,邊與美女交談邊悠閑地踱下階梯。之後魚貫走下活動梯的乘客約十名,但看樣子沒人發現機場氣氛詭異,旅客間一如平日洋溢著開朗的氛圍。
DL2號機發出隆隆巨響降落。羽田刑警想起曾有個航空評論家說過:所謂「著陸」,就是平緩地落地。羽田刑警望著飛機輪子在地面擦出花火,飛機砰然著地,在跑道上搖搖晃晃地往前沖了好一會兒,終於在跑道最末端停了下來,機頭宛如插入跑道盡頭的草叢裡。羽田刑警嚇得屏住呼吸。消防車沒有衝上來,機場的工作人員也一切如常,世界彷彿電影定格似地,好一會兒沒有一絲動靜。
「我現在就去柴家看看。」
「電視攝影機?有嗎?成山先生。」鐵絲男稻垣問松垮男。
「說要炸掉我搭乘班機的歹徒,抓到了嗎?」
「是、是的。」「呀」答道。
「那傢伙也打電話給我了。」
突然,軟綿綿的蒼白男人出現在羽田刑警面前。這麼近看,男人肥厚的雙唇泛白,給人的印象又更綿軟了。就在這時,出乎意料的事發生了——緋熊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來到蒼白男人面前深深一鞠躬。蒼白男人從丹田發出一聲渾厚的「唔」,把公文包遞給緋熊說:「你先等著,有件事我得處理一下。」
「那傢伙本來就很愛哭。」
熾烈的陽光下,機翼彷彿閃耀著光芒。看著DL2號機穩定地飛行,羽田刑警也逐漸平靜下來,心想:這下子今天的工作總算平安結束了,雖然還是有些在意緋熊五郎和那三名攝影師,應該沒多久就會忘諸腦後了吧。
翌日,天氣與前一天相同,羽田刑警前往糊野台。由於昨天的教訓,他今天帶了傘,從位於宮前市中心的宮前警署前往二十分鐘腳程的糊野台途中,他的傘開闔了十多次。
「喂,小老弟,跟我們解釋一下好嗎?」音羽警部補扯著嗓門說。
「插花……?」柴那蒼白的臉頰瞬間鼓了起來,「在這種非常時期跑去插花?可惡的鄉巴佬警察!你回去轉告他,最近我家附近有可疑人物徘徊,叫他給我加強巡邏,聽到了嗎!」
「雲?鬼扯淡,拍雲做什麼?」
「算了,一會兒我自己去找署長好了。……怎麼,你們是攝影師啊?」羽田刑警回頭一看,「呀」一行人正扛著攝影機站在一旁。
「瘋子?」
「你早知道他家在這裏?」
亞將半開的鐵格門緊緊地關上。
「不知道。總之,想幹掉我的人多達上千個,公司里半數以上的員工都有這個念頭。那些傢伙就像得到傳染病似地,被革命主義沖昏了頭。聽好了,這可是殺人未遂,你們一定要給我逮到犯人。馬上叫署長過來!」
「哇!」亞大叫。
「……所以緋熊先生差點被殺的時候,就像五之後是六一樣,我自然而然地推測到柴先生必定會握著兇器出現。」
「誠如稻垣先生所說,我擁有的線索,與各位的所見所聞完全相同。然而,這段期間圍繞著柴先生所發生的諸多事,每一件都與我所思考的某個答案相呼應。」
「剛才您和胖胖先生談話時,我碰巧經過……」
「不僅如此,這個人……」亞一邊喘著氣說道:「還是預告要炸掉DL2號機的……歹徒。」
「就是啊。柴那傢伙只說了這些嗎?關於爆炸預告呢?沒有新線索?」
「你們一定知情啦,不然怎麼會特地跑來這種鄉下機場架起攝影機拍那架飛機?你們打算拍下獨家頭條照片好大撈一筆對吧?」
「好安靜呢。」成山低聲說道,就在這時——
「緋熊五郎受的傷沒有想象中的深。我們也通知了柴這件事,他聽完后,才好不容易冷靜了一些。剛才他已經自白了,招出DL2號機爆炸預告是他的自導自演。」
「那麼就是在地震之後建的嘍?」亞露出納悶的神情。「怎麼?地震之後建的不行嗎?」
歹徒可能是試圖改變嗓音吧,他以古怪的沙啞聲音說,他成功地將定時炸彈裝進了DL2號機,飛機將在離陸后三十分鐘于空中爆炸。總機人員接到電話,熟練地按下眼前的紅色緊急通報按鈕,接著刻意拖長話聲反問: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打電話來的男人一聽,頓時動怒,宛如反派角色訕笑著答道:因為我知道那個人要搭乘那班飛機。總機人員儘管嚇得快昏倒,仍裝出強忍哈欠般的睏倦嗓音說:那樣的話,機上其他毫不知情的乘客也會一起死掉耶,你還有良心嗎?男人囂張地回道:我也是逼不得己啊,聽好了,是前往宮前機場的A航空DL2號機,十四點二十分從羽田機場出發。男人再次重複班機班次之後,掛斷了電話。
看在羽田刑警眼裡,這當中只有四名男子非關係人等,其中三人就聚集在他附近,不過,其實是羽田刑警不動聲色走近他們的,因為他發現這群人不知怎的,有人不時「呀,呀」地發出宛如烏鴉的叫聲。
「噢,您是說署長去插花的……」
羽田刑警想叫的是亞,因為情急之中,最容易喊的就是亞的名字。然而只見亞半屈著腰,在原地不停打轉。這人是看到血,嚇壞了嗎?
「是你認識的人嗎?」成山問。
「宮前市這十年來都沒發生命案呢。」
機艙門打開了,第一個現身的是一名三角臉的老婦人,她以驚人的速度奔下活動梯,一溜煙消失在航廈里。
「那個人?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此時亞突然跑過來,雙手古怪地揮舞著,接著以驚人的蠻力按住正要衝出去的兩人,喊著:「不、不不、不行……」
「預告要炸掉飛機的歹徒抓到了嗎?」
緋熊走進柴邸很平常,反而是那位兇巴巴的女孩讓羽田刑警有些在意,他打算向兩人追問進情,兩人卻不待他開口,主動說了起來。
「是成山先生說的嗎?」
「嗯,叫什麼去了,就是那個白白胖胖的……,對了,就是這棟宅邸的主人——柴綜合土木工程的柴先生。」
「我是宮前警署的刑警,我姓羽田。」
「喔,好的。那麼最後是第三種人的想法,柴先生就屬於這一種。這些人相信,一旦第一次出現一點,接下來絕不會再出現一點。就好比,今天下了這麼多雨,明天一定不會再下了,是一樣的道理。」
柴方才差點跌倒的石階那兒,有個男子正低頭頻頻觀察著——是「呀」。他一和羽田刑警四目相接,立刻作勢要逃。
驟雨一來,緋熊第一個衝進灰色的航廈里躲雨,但雨停之後,他又悄悄地探出頭來東張西望。
「噢,不是啦。」
羽田刑警抬起頭,當然不是在看雲。他慢慢轉了轉脖子,接著指向一旁的圍牆說:「你們知道這是誰的家嗎?」
羽田刑警繞了屋子一圈,又回到三人身旁。
「你叫我刑警先生?你怎麼知道我是刑警?」
「不是的,我們聽說這一帶是地震受災最嚴重的區域,所以過來看看,結果就看到那塊大門牌了。」
亞宛如自白的嫌犯般壓低嗓音緩緩道來,眾人不禁屏氣凝神仔細聆聽。亞可能是察覺了這一點,緊接著蜷起身子,眯著眼,聲音又壓得更低了,因此接下來這五人的談話氛圍成了像在密謀什麼壞事似的。
音羽警部補從剛剛就扯著那兇悍的嗓音大聲說了一堆,三人都嚇得頭垂得低低的。
「你說那個酒駕肇事的傢伙?柴知道那起意外https://read•99csw.com,還肯收留他啊?」
就在下一秒,柴的舉動完全出乎羽田刑警的預料之外——他慢慢地舉起斧頭,朝羽田刑警的腦門劈了過來。
「只要柴邸內發生殘虐的殺人案,宅邸里從早到晚都會有刑警出入,在這樣的狀態下,總不可能再次發生殺人案了吧……?」
「『那件事』?」
「這樣啊……」柴似乎鬆了口氣,「那麼只是我沒注意到,你們還派了電視攝影機過來是吧?」
「沒缺損。我覺得很納悶,所以過來查看一下,可是石階一切完好。刑警先生,您請看,就是這裏。」
「我去打電話。」其中一人說。
羽田刑警一走近,亞一臉訝異地說:「啊,刑警先生,我們又碰面了。」盯著攝影機觀景窗的仍是成山與稻垣。
一開始是沉沉的一聲,接著是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嘰咿」的鑄鐵傾軋聲,泛著黑光的後門開了一道縫隙,一個黑色塊狀物滾了出來,就倒在羽田等人的腳邊——是緋熊五郎,頭上血流如注,垂死掙扎著伸長兩手想抓住羽田刑警的兩腳,羽田刑警不禁倒退兩、三步。
*
狹小的大廳一時間被乘客和前來接機的人擠得水泄不通。三角臉老婦人高聲喊著她的接機人,那是另一名同樣有著三角臉的老婦人;羽田刑警瞥見緋熊的身影一閃,隨即如忍者般消失無蹤;一名身穿鮮紅色襯衫的外國人扛出約有一人高的行李箱,嘴裏念念有詞。
「那個女孩是跟司機一道出現的。」成山說。
「關於這部分,麻煩你再說明得詳細一點好嗎?」
「呀」哆嗦了起來,「不不,不是的。我們不是在拍飛機,我們在拍雲。」
「不,沒什麼。」這人覺得哪裡有蹊蹺嗎?
比起三名攝影師,這名男子更齊具了易引起「刑警先生」注意的各種條件。他是個瘦弱的蒼白男子,眼珠子驚慌地瞟動,感覺毛毛躁躁的,才看他突然陷入沉思,下一瞬間又焦慮地踱起圈子來。大約三十分鐘前,這名男子開著一輛黑亮亮的轎車來到機場,他頭戴白帽,身穿短袖襯衫,打扮像是前來接機的私家司機,然而羽田刑警看不順眼的理由和他對「呀」的偏見一樣——這人看上去也不像個司機。
此外,除了這三人,還有一名男子也很令他在意。
羽田刑警沉穩地一步步走向柴,他以為柴是來解釋眼前狀況的。在他的推測中,預告炸掉飛機的歹徒就是緋熊五郎,想殺柴的也是緋熊。緋熊試圖殺害柴,卻反被柴劈傷了臉頰,所以柴是前來向自己說明這些原委的吧。
羽田刑警逐一檢視下機乘客的面容,確認所有乘客都落地之後,他慢慢走向航廈,而那三名攝影師也開始收拾機材。
「不,完全不認識。」
接著他一轉頭,對著羽田刑警語帶恐嚇地說:「叫你們署長過來。」
兩人連珠炮似地發問,顯然很期待接下來有場警匪大戰可看。
「咦?這麼說,那位胖胖先生說的爆炸預告是真的嘍?」羽田刑警沒回答,一徑瞪著「呀」。
辦公桌前,宮前警署署長和音羽警部補兩人並坐,和亞、稻垣及成山面對面,三人身旁站著羽田刑警。
緋熊湊近蒼白男人耳語了幾句,男人只是稍微轉了轉眼珠子,繼續說:「而且剛剛是怎麼搞的?我可是每三天搭一次飛機的,但剛才那種著陸我還是頭一遭碰到,機場方面卻沒做任何解釋,成何體統!你知道第一個尖叫著昏倒的就是空姐嗎?」
「被害人?」三人的眼睛閃閃發亮。看樣子,這三個傢伙生性都愛湊熱鬧。
「幸好沒有爆炸吶,要是有個萬一,我就在空中粉身碎骨了耶。可是你看看,現在是怎麼回事?這個機場沒有所謂的緊急戒備嗎?這可是非常狀況啊,警察只有你一個嗎?」
「飛機著陸時,我聽見你們在說什麼很可惜。」
「然後有個兇巴巴的女孩子,對著亞罵道:『你們在馬路中間拍什麼照片啊,妨礙通行耶!』罵完就離開了。」稻垣也興沖沖地加入對話。
羽田刑警調查了一番,看來昨天柴說的也不全是瞎扯。柴綜合土木工程擁有兩千名員工,資產全是柴一手創立的,但也同時樹立了許多敵人,盛傳業者之間給他取了個綽號叫「倒戈柴」。
事實上,老江戶署長之前就被緋熊哭得心軟,而替他減輕了刑責。
「咦?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亞似乎相當有興趣。
「對,宮前警署的署長。」他猛地把龐大的臉湊到羽田刑警眼前,「你是刑警吧?」羽田刑警苦笑。
「我們只是模擬賭博的狀況呀。」
「唔唔……還有,我不知道你們宮前機場的負責人是叫所長還是場長,叫他來找我。今天我就先回去了。」柴丟下這句話,大步走了出去。抱著公文包的緋熊連忙追上去,羽田刑警也跟在兩人後頭。
「他今天好像不在。」羽田刑警愈來愈不爽,語氣也顯得粗魯。
從歹徒的聲音推測,也有可能是性格異常者的惡質惡作劇。而且最詭異的是,歹徒指定的並不是常見的噴射客機,而是鮮少人知道的地方航線螺旋槳飛機。
「他去參加插花會了。」刑警看著柴的言行,不禁想扯謊整整他。
「想殺我的人。那傢伙為了殺掉我,就算牽連幾百人都不當一回事。」
「緋熊曾經開車撞到一位柔道師父。」
「沒錯,我和他在談的那件事。」
羽田刑警轉向「呀」。「你叫『呀』是吧?」
「不不不、不行!羽田刑警,屋子裡有個手持利刃的瘋子。」
DL2號機起飛前二十三分鐘,也就是這天十三點五十七分的時候,東京羽田機場接到了歹徒的預告,說A航空的2號機被裝了炸彈。
「因為我背對著沒看到她,一個不小心撞上了,差點被她摔出去。看她那副身手,一定會柔道吧。」
「應該落成剛滿一年吧。」
「等一下。」刑警第一次對「呀」開口了,「你這傢伙鬼鬼祟祟地在幹什麼?」
老婦人說她打錯電話,可是話機竟然不吐回零錢。對她來說,比起一、兩架飛機被炸掉,她的十圓銅板拿不回來要嚴重多了。當然,她完全沒留意到之前有什麼形跡可疑的男人在這附近晃蕩。
亞不知道在想什麼,從口袋掏出一個白色的小東西,輕輕扔到桌上,白色物體發出輕脆的聲響,滾動著,是骰子。圍著桌子的五人全湊上前盯著那顆小骰子瞧。
「呀」向鐵絲男求救。
「柴家會發生什麼事嗎?」
如同柴所言,他在宮前地震發生不久后便搬來宮前住下。一般認為柴是看上了宮前市復興的商機,但以柴的個性來看,他不像是有興趣投資在這個小小宮前市的人,而且他似乎打算永遠定居在這塊交通不便的土地,這一點確實是個謎。東京總公司那邊,工會正在進行抗爭要求改善待遇,而至於這件事與有人意圖殺害柴是否有直接關聯,現階段並不明朗。
機場內人影三三兩兩,當中有幾個人身負與羽田刑警相同的任務,正假裝若無其事地四處走動。縣警派出了眾多高手,都是羽田刑警認識的,正屏息潛伏在機場中。跑道盡頭,一輛方形車子靜悄悄地停著,一旦接到指令,那輛車會在數秒內急駛前來,露出它鮮紅色消防車的真面目;同時數百名警察與機動隊員也將從機場各處一擁而上,直升機、救護車、警車、電視攝影機等也會一齊嘩然登場。
宮前機場東邊出現了霧靄般的白色物體,在轉眼間膨脹,直逼而來,化成一場透明的傾盆大雨,速度快得連艷陽都來不及轉弱。
「……真是太可惜了……」
羽田刑警九*九*藏*書抬頭一看,坡道頂端飄著雲朵,而雲下方看得見三名男子正繞著攝影機和三腳架忙來忙去的身影。
羽田刑警決定等會兒再上柴邸打擾,他想先繞一下房子周圍。
「喏,出現了!」盯著攝影機觀景窗的鐵絲男突然大叫。
接著走出機艙門的是一名軟綿綿、白胖胖的男人,遠遠就看得出他的神情異常緊張。男人先伸出腳探了探活動梯,正要踩下梯子,似乎故意絆了一下,旋即恢復穩健的腳步走下了活動梯。
「哦,剛剛那個人在這兒絆了一下,我在想會不會是石階缺了一塊還是……」
「是呀,您看這雲多漂亮啊!」亞一臉陶醉地指著天空。
「不是的,柴先生的所有行動完全有跡可尋,至少直到他拿著斧頭追著緋熊先生衝出來之前,他的思路都和我們一樣正常。」
羽田刑警緩緩盤起胳膊,「你們又在拍雲了啊?」
「嗯,那就麻煩你們了。還有,請告訴我你們的下榻處。」
亞擲出骰子。骰子在桌上滾了滾,這次出現二點。但署長臉上並無甚喜色,羽田刑警則是捏起骰子把玩著。
方才被亞扔出去的兩人愣愣地看著這場亂斗,一聽到亞這番話,立刻衝進柴邸。
一開始,羽田刑警望著男子的眼神接近羡慕,然而當機場瞬間被驟雨籠罩,男子居然有了令人大感意外的反應,只見他仰望天空,獃滯地張著嘴,雨點突然降下,他卻花了好幾秒鐘才察覺那是雨,接著他大叫著「下雨了!下雨了!」並起腳尖跳個不停。看他跳躍的動作,這人似乎是個運動白痴。
「……這場雨過後,該不會又像去年一樣發生大地震吧?就算在同樣的季節、同樣下了雨,又不代表就會發生同樣的地震。再說,要是動不動就大地震,誰吃得消啊?」宮前警署的刑警巡查羽田三藏自言自語著。
羽田刑警想了一下,說:「搞不好那女孩子是被害人。」
「什麼都沒有。」
02
呼吸到柴的轎車揚長而去留下的廢氣,羽田刑警覺得很不舒服。他尋思著,自己到底在哪裡見過那張蒼白的臉。他想起來了,從前念書時,教科書上出現過被害妄想症患者的圖片,神情就和那男人一摸一樣。嗯,沒錯,一定是這樣。——羽田刑警點了點頭。
「不在?為什麼?」
「噢,爆炸預告啊……」
「那麼,之前的一到五是什麼呢?」羽田刑警柔聲問道。
「可是理論上,某個地點發生過地震之後,並不保證不會再次發生地震啊。」松垮的地質學者開口了。
羽田刑警一閃身,亞撲上前抱住柴的雙腿。斧頭砍進地面,柴的拖鞋遠遠地飛了出去。亞緊抓著柴的腿,將他一路拖到門邊去。柴的雙腿歪成奇妙的形狀,口中如獅子般低聲咆哮。不知怎的,羽田刑警想起了先前那架被牽引車拖著走的飛機。
「我等一下過去糊野台一趟。冷靜想想,那傢伙雖然頗惹人厭,人卻不壞,他好像收留了緋熊五郎呢。」
「不是我呀。」成山急忙辯解。
「我是柴綜合土木工程的老闆,姓柴,住在糊野台。我來這裏定居雖然不到一年,不過遲早會付給這裏莫大的稅金,那也將是你們的薪水來源吶。」
「如果刑警先生您仍有疑慮,我們可以把洗出來的照片交給您審視。」成山說。
緋熊湊近柴的耳邊,又說了什麼。
「……刑警的……」說著這句話的「呀」忽地望向羽田刑警,兩人視線一對上,「呀」便一臉驚恐地躲到松垮男成山背後縮起了身子。羽田刑警瞪了「呀」一眼,決定這輩子絕不忘了這傢伙的長相。
*
「我才剛推論至此,緋熊先生居然真的渾身是血地從柴邸逃了出來,嚇得我腿都軟了。柴先生因循他那套信仰,打算在宅邸里殺害緋熊先生,可是他的信仰卻在最後關頭不堪一擊地崩潰了——因為柴先生在拿斧頭砍殺緋熊先生的時候,也為了絕不失手,故意在第一擊失准,錯開緋熊先生的腦門劈下。沒想到緋熊先生察覺動靜回過頭,這下第二擊也沒能砍中緋熊先生的腦門,而是劈到了臉頰,緋熊先生才能留下一命逃出宅邸……」
「救、命……」
「本來我覺得這些奇妙的推理只是我的妄想罷了,然而隔天聽到刑警先生說——柴先生主動僱用剛駕車肇事不久的緋熊先生當司機,我心頭不禁一驚。曾經肇事的人,再次肇事的機率,比從未肇事的人低;而恐懼遇上交通意外的人,自然會強烈傾向僱用曾經肇事的人。推測至此,整個推理已經不是我的妄想了,這正是柴先生奉為圭臬的思想。
這時不祥的聲響再度響起。亞剛剛關上的鐵格門另一頭,出現了一名身穿睡衣的巨漢,右手握著一把血淋淋的斧頭。
「飛機又不是牛。要是爆炸的話……以這些底片……」
羽田刑警板著臉,從糊野台俯視宮前機場。機場宛如一塊褐色砧板,上空飄浮著常見的雲朵。羽田刑警頻頻觀察亞,而亞只是茫然地盯著雲看。
「稻垣先生,麻煩你……」
「會這麼想也是人之常情吧,要是像連續擲出同點骰子一樣接連發生地震,誰受得了。」署長說。
「警署里怎麼能賭博呢?」這話聽起來像是「署外的話,我隨時奉陪」。
「我第一次見到柴先生,是他下飛機的時候。當時他踏上活動梯,故意佯裝絆倒,在那時候我並不覺得那舉動有什麼特別含意;然而柴先生在走下機場大廳外頭的台階時,又故意假裝絆倒,這讓我開始覺得一頭霧水了——這是一與二。三則是,我聽到柴先生事先曉得自己搭乘的飛機遭人放置炸彈,頭不禁痛了起來。四是聽說柴先生特地搬來曾發生嚴重地震的土地,得知此事,我開始理出一個頭緒來了。五是柴先生僱用曾酒駕肇事的人當私家司機,一聽到這件事,我心想,這人搞不好接下來打算犯下殺人罪行了。所以,當緋熊先生沒被殺,逃出後門的時候,我很確定柴先生一定會拿著兇器追出來。」
羽田刑警心想,這傢伙驚嚇過度,終於發瘋了嗎?
「這件案子,在我不知不覺中奇妙地結束了吶,早知道我就跟你一起跑一趟糊野台了。」署長語帶遺憾地說。
在這段拖延通話的時間里,電話追蹤器早已開始動作,查出歹徒是從羽田機場內的公共電話打來的。保安官馬上趕到那座公共電話,只見一名小個子、三角臉的洋裝老婦人緊握著零錢包站在電話前。她一看到保安官,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走出航廈,得走下五階石階才會來到馬路。這時,柴在石階前停下步子,慢慢伸出一腳探了探第二階,身子踉蹌了一下,似乎是故意踩空,但接著只是面無表情、很平常地走下石階,前方緋熊已打開黑色轎車的車門等著了。柴上了車,緋熊恭敬地關上車門,坐上駕駛座驅車離去。
有人受夠了這片土地的不安定,賣掉地皮搬走了;柴卻反其道而行,買下這裏的土地,整地之後蓋上房子。糊野台並不是什麼風景勝地,難道這對柴的事業有什麼特別的利益嗎?
事後冷靜想想,亞說的話合情合理,因為事實上就有個渾身染血的男子從柴邸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換句話說,加害人當然就在宅邸里。可是在這個時九-九-藏-書候,羽田刑警完全無法理解亞口中的「瘋子」指的是什麼。
那兩人很像我呢——羽田刑警心想。這兩人都熱心工作,而且根據他們的服裝和態度,一眼就看得出他們是攝影師,對兩人的好感油然而生。
「人們在預測不可知的事情時,通常有三種思考方向。以方才的骰子為例,第一種想法是——一開始出現一點,接下來極可能也出現一點。職業賭徒當中,似乎有些人正是秉持這樣的想法,也就是俗話說的『有一就有二』。第二種想法則是完全無視於第一次的點數,這種人的想法非常理智,不受人情左右,對他們來說,過去是過去,今後是今後;而且我記得在數學上,第一次出現一,接下來同樣出現一的機率是……?」
即使如此,他仍忍不住屏住呼吸數秒,穩穩地踏著機場的大地,試圖感受地面的動靜。地面文風不動,反而是紛飛雨絲淋遍他的全身,整個人成了落湯雞。
「請問您是?」
「搬來這裏不到一年……,也就是宮前地震發生之後沒多久的事吧。」
「他看起來真的像是會有人要殺他的嗎?」警部補板起那張魔鬼般的面孔,鄭重其事地問道。
「搞什麼,原來你說的瘋子是這傢伙啊?」羽田低頭望著不停低吼的柴。
的確,門前有塊大廣告牌寫著「柴綜合土木工程股份有限公司」。
羽田刑警正望著高個兒男子,這時膚色黝黑的削瘦攝影師喊著「呀!呀!」刑警才發現男子的名字叫「呀」。「呀」張皇失措,好不容易從行李中抽出傘,卻花了好幾分鐘才打開它;而松垮攝影師早已以異於外貌的敏捷動作脫掉作業服,迅速地將衣服鋪在機械上面,接著一把搶下「呀」手中的傘,飛快地撐開幫機械擋雨。「呀」被搶走雨傘,又手足無措了一會兒,接著才拿出報紙,笨拙地蓋住散落地面的小道具。
羽田機場徹底確認DL2號機安全無虞之後,沒對乘客透露半點訊息,照預定讓飛機飛離了東京。當然警方也馬上通報了宮前市,二十分鐘后,宮前機場也完成了緊急戒備。
「我明白亞想說什麼了。」稻垣說:「以剛才預測骰子的第三種思路去想就對了吧?怕地震的話,搬去剛發生過大地震的地方就行了,因為對第三類思考的人來說,他們相信一塊土地不可能接連發生大地震……」
兩人想甩開亞,但亞不知道在想什麼,身子輕巧地一轉。羽田刑警覺得自己彷彿看見一隻飛鳥振翅,下一瞬間,成山龐大的身軀劃過空中落到地面,摔了個四腳朝天;而稻垣削瘦的身子則宛如被風颳走似地翻倒在地。
「你說啥?」
羽田刑警旋即看向手錶——四點十四分。他望向天空,發現這處南國的東方天際出現了一個黑點。
「那傢伙是誰?」
這天直到午後,宮前警署仍沒取得任何關於DL2號機爆炸預告的新線索,當然,那名歹徒連個影子也沒有。羽田刑警信步走出警署。
「難不成……那位緋熊先生因為那場車禍被革職,而柴先生僱用他當私家司機?」
羽田刑警瞪大眼睛,「就是這麼回事。你知道得很清楚嘛,聽誰說的?」
「署長先生,您顯然聽懂我的意思了,太好了。那麼假設現在有個第三種思考的人,他的行動強烈地受到這種想法支配,已經接近信仰的地步;若再加上這個人一直處在某種強迫觀念里,老覺得自己可能遇害或遭逢某些災變,好比地震之類的,如此一來,這位極端恐懼遇到地震的人,對他來說,應該住在什麼地方最好呢?」
「於是當我看到刑警先生巡邏柴邸周邊,理所當然地想起了柴先生前些口子的言行舉止。他供稱有人在自家一帶出沒,打算伺機殺害他。當自己有被殺的可能,該怎麼做才能夠保護自身安全?依循柴先生的思考模式,我得出了一個駭人的解答。
「石階上頭有什麼?」
「別理他好了。」
「咦?您怎麼……」羽田刑警心頭一驚,神情頓時嚴肅了起來。
事實上,羽田刑警膚色黝黑,眼神凌厲,身手十分矯捷,卻長得一臉窮酸相;而且雪上加霜的是,他那皺巴巴的大衣和破舊的皮鞋淋得濕漉漉的,完全就是電影導演腦中描繪的典型鄉下刑警。
柴邸的鑄鐵後門巨大得突兀;那輛黑色轎車擦拭得晶亮,停在車庫裡;院子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宅邸是鋼筋水泥的二層樓建築,每道窗戶都嵌了鐵欄杆,緊緊關閉著。圍牆上插滿防盜釘,銳利得宛如真正的刀劍。感覺屋子周圍似乎裝了一圈無線防盜警報器,宅邸內悄然無聲。
螺旋槳持續發出嘈雜的聲響轉動著,羽田刑警吃力地聽著三人的對話。「……既然要爆炸,最好是在那塊甜甜圈雲的正中央……精采、驚異、奇迹般地……」
「我在看石階。」「呀」的聲音細如蚊聲。
「呀!」
「好!」羽田刑警飛快地取手銬銬住柴的腳,另一頭系在鑄鐵格門上。
「署長?」羽田刑警不禁反問。
一輛黑色牽引車出現在跑道上,彷彿早等待著上場。牽引車駛近機身,以繩索套住機尾,將飛機拖回跑道正中央,飛機就像個不聽話的大孩子被扯住頭髮拖拖拉拉地往後退。在作業員的口哨聲中,拖曳作業結束,活動梯架上了機艙門。
「刑警先生,手銬!」
那一定是DL2號機。羽田刑警知道自己的神經頓時緊繃,而且他的視線無法離開三名攝影師,因為他們似乎打算拍攝那架DL2號機。如果是偶然現身機場拍攝,也太湊巧了;若不是偶然,這三人拍攝DL2號機的目的何在?
此話不能置若罔聞。「您說的那傢伙是誰?」
「嘰」的一聲,柴打開鐵格門,走出來外頭。
「我們住在新格蘭飯店宮前店。」
「柴一直說他會被殺。」羽田刑警向警部補音羽鐵司報告。
鐵絲男稻垣也興緻勃勃地望著飛機說:「真是的,難得這條跑道整理得這麼好,那架飛機是喜歡吃草不成?你說是吧?成山先生。」
糊野台位於一道緩坡上方。聽說地震之前,這道坡是更陡峭的,可見那次的地震威力有多大了,前一陣子全國各地甚至謠傳糊野台將爆發岩漿隆成一座山頭呢。
這時,兩、三名刑警若無其事地來到羽田刑警跟前。
「不過也太巧了吧,你們昨天拍了柴搭乘的飛機,今天又跑來拍柴的住家。」
羽田刑警結結實實地淋了這場驟雨,一身裝束變得又濕又黑。他很清楚自己成了什麼德性,卻只能苦著一張臉。他取出皺成一團的手帕,撣了撣帽子上的雨水。
不知怎的,柴一聽到「地震」兩個字,態度登時轉為溫和。
「也就是說,他打電話來預告說要炸掉DL2號機,並不是毫無道理的恐嚇嘍?」
「……算不能撈到一筆,也可以……成山先生喜的……」
「你耳朵真尖啊。你認識他嗎?」
驟雨嘩啦拉地落下,很快地過去了,陽光這才想起來似地減弱,接著一眨眼又放晴,就在這時,天邊出現了甜甜圈狀的奇妙綠色雲朵,先前降下驟雨的白雲已經縮到機場的西邊去了。
這人話說到一半,就開始前言不對後語來了。
「你們也知道那件事吧?」
「擲出了一點呢。」亞撿起骰子虛握在手心,再次輕晃著手說道:「現在,我再擲一次。署長先生,您賭幾點呢?」
而稻垣像是庇護主犯的共犯般插口道:「亞一直都和我們一起拍攝雲朵,我想他也沒有在半夜溜出飯店。亞接受到的訊息都和我們沒兩樣,可是亞似乎是靠著他獨特的判斷力,悟出了每一件小事的意義。我覺得糊野台發生的事件單九九藏書純是一起意外啊。」
「石階有缺損嗎?」
羽田刑警想起自己在宮前機場碰到驟雨時,當時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該不會又像去年一樣發生大地震吧?就算在同樣的季節、同樣下了雨,又不代表就會發生同樣的地震。再說,要是動不動就大地震,誰吃得消啊?」換句話說,自己那時不也依循了與柴相同的思考軌跡嗎?
羽田刑警難掩失望,卻也鬆了一口氣,因為他當場斷定「呀」是個沒用的傢伙。光看他外表和腦袋天差地遠,這一點就不及格了;再說,他那身不像攝影師的裝束也教羽田刑警看不慣。
「我今早從交通課那裡聽說了,據說緋熊喜極而泣呢。」
「你在幹什麼?現在可是分秒必爭耶。你們別理會這傢伙,快去打電話!」
「喂!你們兩個!」
機場方面一接到預告電話,立刻聯絡了警方。警察暗中搜遍DL2號機的每一個角落,卻沒找到任何疑似爆炸物的物品。
「這棟宅邸好新呢。」亞親昵地對羽田刑警開口了。
「對,他們走到那道後門就分開了。」
率先動起來的是三名攝影師。「哈哈哈!好奇怪的著陸呀!」
「這樣就放心了。喏,請用屋裡的電話報警吧。還有,能不能先給我一杯水……」亞頹然跌坐在地上。
「中午的時候看到司機從後門走進宅邸。」成山的視線終於離開攝影機,一邊取出香煙答道。
身為江戶幕府旗本後裔的署長一旦鬧起彆扭,就很難恢復好心情。
「不知道那兩人是什麼關係喔?看起來不像情侶,也不是兄妹吧?」
緋熊痙攣著擠出聲音來,羽田刑警遲疑數秒之後走近緋熊,緋熊已頹軟地蜷縮成一團了。他沒死,但半邊臉頰被鈍器深深地劈開。羽田刑警抱起他,緋熊蒼白的臉如魚般陣陣抽|動。
03
後來羽田刑警收到了幾張照片,是亞寄來的,上頭拍到了甜甜圈狀雲朵以及DL2號機。可是每個人看了照片都沒留意到雲朵,只說:「咦,飛機照片呀?」
羽田刑警以為是攝影師的人,其實是學者;而最不像攝影師的人,竟是貨真價實的攝影師,這下他完全亂了套,聽到亞主動自我介紹,自己也糊里胡塗地跟著表明身分。
「不是啦……」亞似乎聽懂了羽田刑警的言外之意,一隻手連忙在頭上揮舞著,「我們拍的是雲。那位姓柴的先生真的是昨天第一次見到,我們對他一點興趣都——不,是有一點興趣啦。」
他望向手錶。四點十分——再十分鐘,DL2號機就將出現在東方天際。看來剛才的驟雨並沒有引發地震,真希望時間能夠就這麼風平浪靜地過去。
「換句話說,你很熟悉瘋子的心理嘍?」署長直視著亞說道。
羽田刑警心想,亞這傢伙終究是派不上用場,連忙伸長了手指著另外兩人,卻一時記不起名字。地質學者和氣象學者立刻跑來羽田刑警身邊。
署長一身輕便的深藍色直紋西裝,眯著眼逐一打量眼前的三人,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幅大尺寸的風景畫,一旁擺了一盆漂亮的非洲菊,這些都是署長的傑作。他從口袋裡取出細長的煙斗,有模有樣地點上火。
「你們在這一帶曾看到什麼人走動嗎?」羽田詢問另外兩人。
柴打了十一次電話來警署。署長早聽羽田刑警報告過了,卻甩都不甩柴,操著江戶腔破口大罵:「放你媽的狗臭屁!鄉下警察插花去了,不在你奶奶的家訴他老子不在!」
「一般人不都是這麼想的嗎?」署長說。
松垮攝影師又「呀」了一聲。轉眼間,天際的DL2號機愈飛愈近,穿過甜甜圈狀雲的正中央,來到了機場上空。
「柴先生一下飛機,發現機場乍看之下十分平靜,連我們也萬萬沒想到當時機場正處於緊急戒備狀態。再加上DL2號機經過爆炸預告的加持,應該要平平安安地降落才是,卻很明顯著陸失當,我想一定是機師太緊張了吧。但是機場方面不但沒有對著陸失誤做出任何說明,柴先生下了飛機一看,只見到一名髒兮兮的刑警在那兒閑晃,而鄉巴佬警署署長還跑去參加插花會,不在崗位上——啊,抱歉……我只是代替柴先生說出他的內心話罷了。柴先生看在眼裡,明白這場自導自演的飛機爆炸預告毫無效果,我想我能體會柴先生當時內心有多狼狽。這麼一來,想要更周全地保護自己的安全——沒錯,只有在自家引發一場貨真價實的殺人案了……
「我現在的模樣一定和電視上回放的老電影裡頭,跟監中的鄉巴佬刑警一個樣兒吧。」他心想。
「哇,狐狸嫁新娘」「呀」說著了無新意的感嘆,接過松垮男遞給他的傘,以令人擔心的笨拙動作收著傘。
羽田刑警輕輕地把緋熊放回地上,站起身來。
「別靠近他!」亞大喊。
羽田刑警的體質很特殊,他會如同變色龍一般與環境同化。在警署里,他有個綽號叫「刑警先生」,而且他的同僚連他升遷為警部時的綽號都幫他取好了,沒錯,就是「警部先生」。
「您為什麼知道有人揚言要炸掉那班飛機?」羽田刑警踮起腳尖在男子耳邊問道。
「我們之所以來這裏拍攝雲朵,是為了研究地震與雲朵的重要關聯。許多報告指出,大地震前後,常會觀察到某種特定的雲朵和彩虹。而世上真有『地震雲』這種東西嗎?好比剛才我們也成功拍攝到珍奇的甜甜圈狀雲朵,那是……」
羽田刑警嚇了一跳,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開口的是松垮男,他正伸長了手指著飛機說:「會不會是機師操作失誤啊?稻垣先生。」
緋熊五郎警覺地與羽田刑警保持距離,羽田刑警一走近,他便裝作若無其事地退去稍遠處。羽田刑警心想,他一定發現我是刑警了。雖然任誰都看得出羽田刑警的身分,但感覺上緋熊似乎刻意地躲避著這位「刑警先生」。
「後來我無聊地試著揣摩柴先生的思路,好比說,要是附近鄰居發生火災,暫時就不必擔心自家會發生火災了。想著想著,我忽地心生一個奇妙的假設:如果我極度害怕墜機,我會怎麼做呢?我得出的答案是,如果怕墜機,只要搭乘剛墜機班次的下一班飛機就沒事了。可是飛航事故不是隨便遇得上的,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呢?不必等待事故發生,自己製造事故不就得了。——想到這,我赫然一驚。
「很危險!非常危險!」亞不停地叫著:「那個人馬上就會追著這位司機衝出來了。」
羽田刑警從兩小時前就一直站在宮前機場的迎送區。地震后重建完工沒多久的機場迎送區空有其名,連個屋頂都沒有,不過是拉了條草繩與跑道做區隔罷了。跑道另一頭是整片雜草地,連接遠處的田原,再過上則是平凡無奇的低矮山頭綿延。會出現在宮前機場的全是螺旋槳飛機,每周有幾個班次都數得出來。這片南國土地沒有任何觀光賣點,因此會大老遠飛來這兒的,幾乎清一色是皮膚曬得黝黑的本地有錢人。
「那女孩外表看起來很乖巧,沒想到一落單,就突然對亞動起手來。」
「怪了。」羽田刑警聽見拔尖的話聲,原來是「呀」開口了,他正一臉訝然地盯著軟綿綿的蒼白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