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右腕山上空
吊籃里的屍體就這麼一清二楚地暴露眼前,就算不想看到也避不開,簡直像是屍體輕飄飄地繞著直升機打轉似的。鹽田擦掉額上的汗水。
「我完全不曉得屁屁背後有咪|咪淺野在操縱。」鹽田驚訝不已,「屁屁那像伙明明很忙,卻送來一份非常嚴謹的企畫案,我當時還對他刮目相看呢。」
「你覺得如何?部長。」屁屁大石又出現了。
「那座山一定是右撇子吧。」
「你說什麼!?」鹽田覺得亞未免太瞧不起人了,「你從剛才就一直說些屁屁是遭人殺害什麼的。如果屁屁不是死在空中,管他是被人槍殺還是被勒死,我都不會吃驚。可是他現在是死在熱氣球里,哪有可能是他殺啊?大蛇一號從升空到降落,我們可是全程盯著。若屁屁是遭人殺害,就代表有個兇手,可是有誰看到嫌犯嗎?你的意思該不是右腕山上有飛碟,是綠色外星人射殺了屁屁吧?」
「這話跟生產部說去,咱們的口香糖可不是做給宿醉的傢伙吃的。」
「你的專門是什麼?」
「不可能,我們已經來這個地點測試過好幾次了。」
鹽田下了直升機,立刻拭去臉上的汗。小倉汀搬了椅子來草地上,鹽田一坐下,她便端來咖啡。鹽田喝著咖啡,漫不經心地望著在右腕山上空愈來愈小的大蛇一號。這麼沐浴在春陽下,鹽田覺得自己暖和得就快融化了。那名攝影師仍在直升機內,恐怕還在和座椅安全帶奮鬥吧。沒看到他拍出來的片子之前,實在很難說熱氣球企畫一切順利。手持糖果袋的孩子們被塞回巴士,三輛巴士立刻駛離。
他穿著金光閃閃的寬鬆衣服,戴著三角帽,嘴塗成鮮紅色,直咧到耳邊,眉毛則畫到額頭上,而且還裝上橘子大小的紅鼻子,黃色假髮垂在耳旁。鹽田一回頭,看到那副驚驚的造形,不禁嚇了一大跳。仔細端詳那雙混濁的眼睛,這人的確是屁屁大石沒錯。
「小倉,聽得見嗎?」鹽田以沉著的聲音對著麥克風說:「屁屁大石死了。」耳機另一頭傳來小倉汀的驚叫。
「五、六分鐘。」
「熱氣球降落前,現場有幾個人?」
「還是拍那個熱氣球嗎?」
「屁屁這個蠢蛋,該不會忘了怎麼操作機械吧?」
「他右邊太陽穴開了個大洞耶,肯定當場死亡了。」
「對,我來告訴你為什麼吧。」
「你們通報說是自殺,可是這明明就是他殺嘛!」鬍子說。小倉汀輕呼出聲。
小倉汀拿來耳機和望遠鏡:「直升機準備好了。」
而當中忙碌地坐鎮指揮的,是一名留著滿臉黝黑大鬍子的大個男。這人有個習慣,一發現什麼狀況就「啪」地擊掌。鬍子男從屁屁大石手中拿起採過指紋的手槍,嗅了嗅槍口;一發現亞在他身後探頭探腦的,便大聲斥喝:「不許靠近!」聲音大得亞不禁踉蹌。
「原來如此,熱氣球啊……」
「天氣真好吶!鹽田部長,老天爺也很幫忙呢!」渾圓男子一臉興奮地說。鹽田沒吭聲,兀自點燃煙斗,「你還是老樣子,話中帶刺啊。」渾圓男子被噴了一口煙,別開了臉,他最討厭香煙了。
「我們三人同時看到了。大耳帶了攝影機,他立刻按下快門,可是圓盤旋即像是融入山壁似地消失不見,前後觀測時間不到五秒,圓盤也沒發出任何聲響。不過,緊接著就是你們的直升機越山而來,就算幽浮發出了聲響,也被直升機的噪音給蓋過了吧。」
這句話里,露骨地透露出他想獨佔破案功勞的私心。
「到底是怎麼回事?」赤鈴急得差點沒揪住鹽田逼問。
「可是那傢伙還沒全招就昏倒了,所以他究竟是怎麼犯案的,我們還沒弄清楚,得再問問你們才行……」鬍子掃視房間一圈,馬上就找到了亞,「那個攝影師,你叫亞是吧?你知道些什麼對吧?」
這名平頭學生一身髒兮兮的黑色高領制服,口沫橫飛地說道。
「兔子和企鵝落伍,那該用什麼形象才好呢?」溫厚的飴辰老闆趕忙上前調停,手足無措地問鹽田。
「喂,你叫什麼名字?」鹽田拍了拍攝影師的肩膀。男子嚇了一大跳,轉過頭來。
然而一旁的攝影師卻異樣沉著。人有時會因為過度緊張而全身癱軟,這人也軟腿了嗎?
嚼嚼吞吞
聽到這名男子古怪的臆測,鹽田不禁傻眼。
「升空!」小倉汀的聲音也帶著些許緊張。
「你們沒碰屍體吧?負責人是誰?」
這份情緒近似兒時在積雪清晨感受到的興奮,每每看到潔白如新的雪原,他就坐立難安,不住地四處奔跑,只為了在雪原印上自己的腳印,甚至忘了雙腳受著冰凍的疼痛;每當看到純白的紙拉門,他也無法克制想拿墨汁在整面白紙上亂塗一通的衝動;而站在波平如鏡的池子前,他必定會扔顆大石頭進去。鹽田景吉的壞毛病隨著年紀增長變本加厲,遇到清純的少女,便以笑容隱藏獠牙接近。他自稱曾與七名女子結過婚,現在正與最後一任妻子分居中。
鹽田怎麼都想不到那是鄰座攝影師發出的怪叫。機師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肩膀微微顫動著。鹽田這才發現方才尖叫的正是身旁這位攝影師,但他仍花了好一會兒才將眼前的俊俏容貌與剛才的怪叫聲兜在一起。
「別說熟氣球了,這些人連直升機都是頭一次見到,真是折騰死人了。而且那個老太婆又……」嵐導演一邊喃喃抱怨著一邊跑過鹽田和屁屁面前。
「去學啊。」鹽田壞心眼地說:「不願意的話,我大可撤掉你,簽下咪|咪淺野當專屬藝人。」
「不,不是說你。」鹽田連忙拿下耳機麥克風,再次問男子:「你是第一次搭直升機嗎?」
「對,亞,就是亞硫酸的那個亞。名字是愛一郎,亞愛一郎。」直升機很快地追上了熱氣球。
那位叫大耳的學生,人如其名,有雙大象般的大耳朵。
大口大口唏哩呼嚕喀喀喀喀
鬍子塞給亞一根皺巴巴的煙,拿火柴為他點火,「這個嘛,淺野是怎麼坐進熱氣球里的呢?——就從這兒說起好了。」
直升機距離熱氣球只剩五十公尺,開始繞行熱氣球一周。透過望遠鏡,吊籃裏面的情況一目了然。
「……我嗎?我姓亞。」
喧鬧的電吉他樂聲中,突然響起「轟」的一聲,巨大的燃燒器點上了火。屁屁大石不僅身材與鹽田相仿,連想法都和他有著相似之處。
「那傢伙招了。」他走到房間角落洗手台嘩啦嘩啦地洗起手來。
儘管掌柜極不痛快,飴辰的新商號決定命名為「大蛇制果」,商標是一條盤起的大蛇昂首吐信的姿勢,愣著一張臉,吐出心形的舌頭。
「嗯,從某個層面來看,我們的確是在追外星人啦。不過話說回來,方便請你詳細說明你們觀測到了什麼嗎?」亞擺出一副明理教師的態度。平頭學生的眼神再度充滿神采。
「沒有人出來呢。」
「你倒是很有自信嘛。」
「記下來。」鹽田粗聲吩咐陶醉地望著那名攝影師的小倉汀說:「一,企畫熱氣球攝影會。二,研究橫越太平洋的可能性。三,研發併發售大蛇氣球口香糖……」這時,赤鈴技|師跑了過來。
接下來一周,開始了屁屁大石的熱氣球特訓。
「不能是左腕山嗎?」
「我們今天早上九點來到這座牧場,觀測火星的托勒密效應。觀測進行得很順利。十點零三分,我們在右腕山上空看到你們的熱氣球,本來還以為是幽浮,我們興奮得不得了,不過很快就發現是宣傳用的熱氣球。我們大失所望之餘,觀賞了熱氣球一會兒,又回頭繼續觀測火星。然後過了十五分鐘,十點十八分,大耳突然望著右腕山大叫:『真的有幽浮!』」
大蛇一號輕飄飄地離開了地面。
「好,我馬上去。」鹽田戴上耳機,前往直升機。
「一般人當然不可能辦到,但對淺野來說顯然不成問題。請想想,淺野的專長是什麼?」
吊籃里的物品一一被搬運出來陳列在草地上,當然用不著鬍子嘀咕,這些備用品現在都成了毫無意義的東西了。
「飛碟?」鬍子的臉轉眼之間漲得通紅,「再胡扯我就通通抓起來!你們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法殺了屁屁,把現場偽裝成自殺;一被我發現是他殺,現在又想誣賴到九*九*藏*書外星人頭上去!」
屁屁大石的死,肯定會徹底毀掉大蛇制果的形象,產品立刻滯銷,不消多久,業績就會像大蛇一號一樣無止境地墜落吧。宛如做著白日夢似地,鹽田清楚地看見屆時飴辰掌柜拿著手槍頂住他腦門的光景。
「還沒看見人。你居然會在意咪|咪淺野,真是難得。」
「我就是要你說明這件事。」鬍子「啪」地一擊掌,說道:「聽好了,你要是不講清楚,大家都甭想回去了。明白了沒?亞?」
「爛攝影。聽到了嗎?」
攝影師還沒系好安全帶,直升機已再次起飛。
「怪了……」
透過望遠鏡只看得見吊籃,裡頭似乎沒人在活動。
「大置物籃里有人嗎?」
「聽仔細了,因為屁屁大石死在大蛇一號的吊籃裡頭了。你壯好膽子,給我盡量拍啊。」
「嗯。雲很亮,看不太清楚,不過看得到你動來動去的。熱氣球愈飛愈遠耶,你開始怕了吧?」
鹽田怒火中燒,因為屁屁破壞了整個計劃。想死的人愛怎麼死都行,幹嘛偏偏給我搞這種死法?難道這傢伙到最後都以藝人自居?還是他只是想痛快地死去?選擇在這片草原升空的也是屁屁,難不成他打一開始就在為自己的死亡鋪路?而我竟然沒察覺到,真是太大意了。
「死、死掉了。」亞顫著膝蓋說道。
「少給我裝蒜!屍體口中留有口香糖,我可從沒見過有人一邊嚼口香糖一邊拿槍打爆自己的頭。喂,你們哪個人給我動這種手腳的?是誰殺的?好,要我把你們這些一丘之貉全部以重大殺人嫌疑逮捕嗎!?」
鹽田很清楚屁屁在想什麼,他立刻打電話給徵信社。一星期後,報告書送來了,果不其然,屁屁剛和第五任老婆結婚,比他宣稱的少了兩任。其實鹽田也才剛辦好第六次的結婚登記,比外外傳少了一任。就像這樣,他逐漸了解該如何抓住屁屁的把柄。
「淺野把手槍放到屁屁先生手裡讓他握著,接下來只要逃出吊籃就大功告成了。但是他沒注意到許多細節。第一,他沒有脫下屁屁先生的手套;第二,他不知道屁屁先生的嘴裏有口香糖;第三,他沒發現自己抽煙的煙霧留在球囊裏面了……」
「我本來就喜歡高的地方。」
「我們是右腕中學一年級的學生,都是天文社的。上午十點十八分,我們成功觀測到在右腕山山腰出現幽浮,形狀就和史特勞奇看到的圓盤一模一樣。」
鹽田覺得熱氣球升起的速度意外地緩慢,一定是因為自己搭乘的直升機也在移動的關係。鹽田拿起望遠鏡眺望吊籃裡頭,看見屁屁正不停朝地面拋飛吻。沒多久,屁屁注意到直升機,也拿起望遠鏡朝鹽田揮起手。直升機再次繞行熱氣球一周后,折回原處著陸。熱氣球愈變愈小,這是鹽田景吉最後看到屁屁大石活著的模樣。
「謝謝您讓我搭了兩次直升機。」
朝外頭一看,繞著熱氣球的孩子們總算安靜下來,以熱氣球為中心排成同心圓。吊籃里的屁屁對孩子們獻著殷勤,神情輕鬆得彷彿只是要搭電車去隔壁車站似的。鹽田心想,搞不好那傢伙比我有膽量呢。熱氣球似乎略偏向一邊,是被直升機捲起的地風吹偏的吧。突然間,鹽田身子往前一傾,直升機離陸了。
「上空很冷,肚子也會餓啊,那位穿扎腿褲的大嬸會幫我們仔細計算總重量的啦,聽說這個熱氣球就算載上四、五個大男人,也能輕輕鬆鬆飛上天,真是好氣魄。我們備有足夠的燃料,飛上一個月也不成問題,要是能載上一張床和美女就更完美啦。要是這趟成功的話,我們下次來橫越太平洋吧。部長你可要好好地賺錢,到時候才拿得出贊助金哦。」
鬍子默默走近那輛車子。咪|咪淺野正關上車門,發動引擎,打算揚長而去。
「你的意思是,屁屁是被殺害的?」
「請別開玩笑了,你說換人就換人,我可怎麼辦?……話說回來,你覺得這個點子如何?——讓畫有大蛇圖案的氣球飛上天!」
「聽到了。」小倉汀也低聲回答。她的聲音搔痒痒地留在鹽田耳底。直升機緩緩繞行熱氣球一圈。熱氣球的大影子清楚地落在地面,從空中遠望的右腕山也更顯雄偉。
「部長,你真是有夠壞心的,動不動就拿咪|咪淺野來嚇唬我,根本是威脅嘛,我也是賭上性命為你效力耶。」
「是沒錯,大蛇一號的宣傳廣告攝影已經結束了,可是等會兒搞不好得拍給新聞報導用。」
「屁屁一直要把非必要的行李搬進吊籃里,我壓根沒想到那竟是兩人份的備品。」赤鈴技|師說。
「怎麼了嗎?」赤鈴技|師靠過來。這時,熱氣球開始緩慢上升。
「部長,直升機再十分鐘就抵達了。」
透過警署的窗戶,看得見遠方的右腕山。
「跳進一千公尺高空中?太胡來了!」
「五秒左右吧。」
「看不到。不,應該說我沒注意到吧。我的注意力全在吊籃上面。要是望遠鏡的視野範圍再大一些或許看得到,可是就算看到了,也想不到那是人吧。」鹽田答道。
「攝影?」亞一臉詫異,「攝影已經結束了呀?」
「都是托訓練的福,你才能作息正常、身體健康啊。這件事關係到我的生意,不許你失敗。無線電和直升機我都安排好了。」
「你說啥?」鹽田目瞪口呆,怒罵道:「全部用完了嗎?」
「呀?」鹽田張大了嘴反問。
赤鈴下了車,看到屁屁的屍體,深深嘆了口氣說:「竟然死在空中,這種自殺手法也太侮辱人了吧。」
鹽田問他:「怎麼樣?有人逃出熱氣球嗎?」
「接下來,淺野要離開弔籃了。他先把所有的機械運轉停掉,因為要是讓燃燒器繼續開著,熱氣球不曉得會飛到哪裡去,萬一掉進海里,他的計劃就泡湯了。必須讓人目擊到屁屁先生自殺的模樣才行,所以淺野關掉機械,逃出了吊籃。」
「熱氣球順利地飛行,來到右腕山上空一帶,地面的人即使用望遠鏡看,也無法看清楚吊籃上頭的人影。這時,淺野從置物籃爬了出來,他是個癮君子,當然會先來上一根煙。」
「那只是虛張聲勢罷了。我剛才一靠近他身邊,竟然聞到渾身酒臭,他是不是宿醉?氣死我了,到現在連氣壓計和濕度器都分不清楚。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會變成其他俱樂部的笑柄耶!」
看到這一幕,鹽田全身不禁一陣戰慄。鬍子就是以那雙手,把不肯招供的咪|咪淺野打成一塊破布吧?
「你一個小毛頭負得了什麼責任?」掌柜掄起拳頭,又被飴辰老闆給擋下。
「嗨!我是屁屁!」
吊籃橫躺在地,屁屁的上半身被拖出草地,他的帽子飛了,黃色假髮也掉了,染得鮮紅的腦袋像顆球似地擱在地上。熱氣球的球囊皺成一團,成了個巨大的布袋。鹽田深深地嘆了口氣,點燃煙斗。亞看在眼裡,突然露出怪表情。
即使天涯海角,似乎都有愛湊熱鬧的當地居民。廣大的草原出現了三、四名看熱鬧的人,不曉得從哪兒冒出來的,一徑張大著嘴仰望熱氣球。其中有位三角臉的洋裝老婦人,就算被一趕再趕,還是硬要擋在攝影機前,搞得嵐導演不時得上前把她拉開。
「我說屁屁大石,你也太晚到了吧?而且你的眼睛怎麼紅成那樣?該不會昨晚喝掛了?」
「幾分鐘到得了那兒?」
「對了,你先準備好攝影。」
鹽田至今仍深信,這名插畫家是滿懷惡意照著鹽田的頭形畫出商標的蛇頭。蛇頭所引發的紛爭,最終還是在飴辰老闆的仲裁下,讓蛇頭戴上一頂貝雷帽而平息了。
「直升機怎麼了?」小倉汀的聲音傳來。
「你從剛才就一直喜孜孜地說什麼油壺、油壺,油壺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
直升機降落在草地上,鹽田衝出直升機,抬頭望著熱氣球。機師預測的熱氣球落下地點看來相當準確,只見熱氣球穩定地朝著鹽田一干人的方向飛來。
「咪|咪淺野到了嗎?」
小倉汀大聲吼道,一邊伸手進車裡將汽車音響的音量轉小。音量變小后,反而聽得清楚歌詞了。
「降落傘平安無事地降落在右腕山山腳,而且是精準著陸。淺野事先把自己的車子停在預定落地地點,車子應該也被蓋上灰色布、放上樹枝之類的做掩護吧。接著只要迅速折好降落傘收進後車廂,換過服裝逃開就行了。」
「好爽快啊,真想讓你看看這個景色,果然是絕景啊!你看得見我在揮手嗎?」
「只有門外漢會為了隔天上陣,https://read.99csw.com而在前一天養精蓄銳。請你拭目以待吧,我絕對會讓世人大吃一驚的。」
突然間,剽竊的念頭充塞鹽田的腦袋,他立刻拿起電話,對著秘書的電話錄音機一個勁兒地留言:「一定有熱氣球協會或是俱樂部之類的機構,你去調查一下,打電話聯絡技|師,排定計劃,我們要讓宣傳熱氣球環遊全國一周。記得調查所有熱氣球飛行紀錄,讓屁屁大石變成隨便哪一項紀錄的保持者。還有,策畫一起有獎活動,把熱氣球取名為『大蛇一號』,獎金以現金支付。春季出發,順著季風環日本島。聯絡以下幾個單位:航空局、警署、消防署、防衛廳、報社、百貨公司協會、動物園……」
熱氣球迅速地接近地面,一旦靠得這麼近,更看得出飛行速度其實相當驚人。赤鈴和嵐跳上車,順著熱氣球的飛行方向駿去,部下們也抓著繩索沖了上去。
鹽田也知道自己的臉色一片慘白。可能的話,他真想帶著小倉汀一起逃走。
一旁備有數個裝滿水的大水箱、裝了毛毯的麻袋、要兩個人才抬得動的大置物籃,還有許多沙袋、雨傘和周刊雜誌。
「沒想到咪|咪淺野那麼憎恨屁屁啊……」鹽田說道。他已經被牛叫聲搞得快要精神衰弱,要是不說點什麼,他覺得自己一定會瘋掉。
「部長,你的臉色很糟呢。還好嗎?」小倉汀很擔心。
「嗯,聽見了。」鹽田對著耳機麥克風說話。
「我們目擊到了!」學生的眼中閃著光輝,「我們三個都看到了!肉眼觀測只看到五秒左右,可是我們拍下來了,我們有自信拍得清清楚楚的!」
鹽田朝攝影師一看,不知是否多心,攝影師正笨拙地操作著Eclair。看吧,絕對不能以第一印象評斷一個人。
大蛇一號的艷毒色彩宛如癌細胞的照片,眼看著膨脹擴散開來。柳編吊籃里,赤鈴技|師正再三確認儀錶盤的每項數值;嵐導演在熱氣球與攝影機之間來來去去。
「感覺怎麼樣?」
「你們應用了x≈α/sinθ的公式對吧?」亞和學生們顯然意氣相投。
「嗨,是部長啊,聽到了。」機械滋滋地傳出話聲。
草原上停著三輛車。米色保時捷是鹽田的座車,由秘書小倉汀載他過來。另一輛小型巴士是赤鈴雛子部下們的車,鹽田一行人在赤鈴技|師的帶領下,迂迴繞行右腕山來到了這個地點。還有一輛是方才抵達的宣傳車,粉紅色車體上以鮮紅大字寫著「太陽多媒體製作公司」。宣傳車熄火后,一名曬得黝黑、下巴修長的男子走出車門,他是太陽製作公司的導演嵐長介;接著一名身材和鹽田同樣渾圓的男子跳也似地下了車,湊到鹽田身邊。
平頭學生突然噤口,一臉錯愕地打量著鬍子,那副神情彷彿在說——真不敢相信世上有人不知道幽浮。
「不是,我在問你的名字。」
「史特勞奇?那是啥?」
「小倉秘書開車去找電話聯絡外界了,看樣子警察不會那麼快到。」
鬍子一徑瞪著空蕩蕩的吊籃底部,突然彎下身子拾起塞在編籃網目上的某個東西——那是一張小紙片和錫箔紙,一看就知道是口香糖包裝紙。鬍子一面和白袍警官討論著,一面湊近屁屁的腦袋東看西看,接著直起身子,那張大鬍子面容宛如兇悍的仁王。
03
答案很快揭曉了。大置物籃受到撞擊,蓋子整個掀開,數量驚人的罐頭、香檳、威士忌、毛毯等全撒在草地上。
螺旋槳的聲響接近,一架直升機在離熱氣球有段距離的草地上降落。而約莫同一時刻,三輛巴士駛到熱氣球旁停下,放出滿車的小孩子。孩子們被熱氣球的龐大、以及直升機和燃燒器發出的巨大聲響給嚇住,張皇失措地跑來跑去,隨行的教師、嵐導演和他的部下忙著指揮小孩子。
「吊籃晃得很奇怪。」就在這時,熱氣球突然急速上升。
「振作點啊,你不會連攝影機都是今天第一次拿吧?」
這個時候,鹽田景吉偶然收到一份寄給大石制果的投書,上面寫道:「社會上雖然有許多父母厭惡貴公司的產品,但我不同。小孩子瞞著母親購買貴公司的商品,是比什麼都安全的冒險行為。」鹽田對這名通情達理的母親感到莫名的火大。當晚,鹽田在某間廉價酒館看到屁屁大石,立刻讓他與大蛇制果簽下了專屬藝人契約。接下來好一段時間,大蛇制果的大蛇商標旁總是並列著屁屁大石的禿頭;大蛇制果贊助的電視節目上,也出現屁屁大朽與小孩子胡鬧撒野的畫面。自此之後,大蛇制果再也沒收到這類明理的投書了。
02
「反正我們能做的,只有讓熱氣球順利降落,盡量保持現場等警察來了。」
「迷彩?」
這位擁有三百趟飛行紀錄的女傑戴著一頂又黑又緊的帽子,像極了江戶時代救火隊員綁的頭巾,衣服上交叉綁著紅繩,穿著扎腿褲。她個子很小,像只松鼠般機敏地動作著。
「怎麼了嗎?」赤鈴技|師問。
「請問……你們不是搭直升機和熱氣球追著幽浮來到這裏的嗎?」平頭學生問亞。完全被學生冷落的鬍子還是很在意,豎耳偷聽兩人的對話。
04
「這可能性的確必須考慮進去,即使是杳無人跡的山間草原,事實上就有三名中學生看到降落傘了,如果淺野使用的是白色傘面,這幾位學生可能也不會誤以為是幽浮,所以我想,淺野可能用了染上迷彩的傘面吧。」
「要是被卷進亂流就糟了。」
「車子里沒人了吧?」
「現在不可以吃。那個是誰?誰准你現在就打開的?等熱氣球上去之後,對,要等熱氣球飛上去以後,大家一起舉起糖果袋……都叫你們不要吃了!」
三名學生一臉訝異,東張西望了一圈,然後面面相覷。他們還沒發現擔架上的屍體,但似乎隱約察覺了自己與現場的氣氛格格不入。
事實上,以蛇做為商標的點子,並不是鹽田的創意。他只是正巧在前晚看到一齣電影,裡頭有個喜歡蛇的小孩殘忍地殺了人,在他腦海留下了印象。鹽田後來的發想也全沿用這一套,不是先飲用掉別人的創意,就是抄襲得連原創者都看不出來。
「你們是什麼人?」鬍子看到三人興沖沖的,也不禁愣了一下。
「犯罪者的心理就是這樣吧,總會忍不住重回現場看狀況。是因為有相當的自信不會被逮嗎?」說著鬍子雙手一拍,「聽好了,這件事不許泄露給任何人,知道嗎?」
直升機里悶熱無比,螺旋槳的振動傳遍身體。一名身材魁梧、膚色黝黑的男機師在駕駛座上大剌剌地張腿坐著。鹽田在他後面的位置坐下,繫上安全帶。鄰座是一名身穿深色西裝的男子,正是剛才那名攝影師。男子扛著Eclair,隔著窗戶從攝影機觀景窗望著熱氣球。
鹽田站出來了,「屁屁是獨自一個人搭熱氣球升空的,之後熱氣球返回地面,就是現在你看到的狀態了,這是千真萬確的。」
十五分鐘后,小倉汀開著保時捷回來了。然後又過了二十分鐘,救護車與縣警搜查大隊的兩輛警車終於抵達。
屁屁大石是個漫才師,搭擋是瘦小的咪|咪淺野。屁屁大石與咪|咪淺野這對禿子加矮子,怎麼努力都無法走紅;兩人愈是走通俗路線,展現出來的舞台愈是不堪入目。咪|咪淺野是有錢人家的敗家子,屁屁也從他那兒得到了不少金援,但兩人的表演完全不受青睞。屁屁大石與任性的浪蕩子終究合不來,這對搭擋不到兩年就拆夥了;而其實直接的原因是,屁屁大石娶了咪|咪淺野的妹妹為第三任妻子。之後咪|咪淺野淡出演藝圈,屁屁大石則繼續表演單口相聲或擔任主持人,發揮著兩人份的下流鄙俗,繼續折騰著台下觀眾。
鹽田忽地覺得有些寂寞,或許他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向小倉汀告白read•99csw•com愛意了。
「我想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丟你面子的事,屁屁那傢伙從不打沒把握的牌。」
「咦?還有幾分?」
「熱氣球現在的高度是?」
「十個。」
「沒、沒問題的,雖然今天的工作有點算是我的專門之外……」
「部長先生,方便請教一下嗎?」他的聲音扭扭捏捏的,態度卻異樣地自信。
「就這麼辦吧。」
「我還得準備一些事情,先告辭了。」屁屁大石擠出怪異的笑容,又蹦蹦跳跳地回宦傳車那頭去了。
一團顏色刺眼、巨大而厚重的布袋從宣傳車裡搬了出來,攤開在草地上。布袋周圍架起攝影機三腳架,嵐導演高聲嚷嚷,雙手比畫著。屁屁大石嬉皮笑臉地向小倉汀和赤鈴雛子打過招呼后,鑽進了宣傳車。
「部長,聽得見嗎?」忽然,耳機傳來小倉汀的聲音。
前方熱氣球上升速度逐漸減緩,不久便膠著在天空似地一動不動,接著開始朝地面降落。
「那一帶是山頂嗎?還是碰上上升氣流了?」
鹽田雖然是行動派,卻從不涉險,他對於生存的執著近乎卑鄙地強烈。
亞提著沉重的Eclair,走近鹽田。
鹽田的第五任老婆跑掉的時候,他已是大蛇制果炙手可熱的宣傳部長了,住家也遷至二十層樓高的大廈頂樓。屁屁大石初次拜訪鹽田的住處時,從窗戶眺望外頭,讚嘆不已,「真是絕景吶!可是看著看著不會頭暈嗎?」
「喂,屁屁,聽得見嗎?」鹽田望著遠方的熱氣球說道。
「可以定格拍攝吧?」鹽田對亞說。
春季的南國清晨,天晴。右腕山上空稀疏地飄浮著捲雲,銀光閃爍。支配這個世界的,只有太陽。
赤鈴技|師用力地點頭說:「就是啊,我第一次碰到記性那麼差的人。明明學習力差,又自以為是。幫他特訓上課上到後來,這人根本毫無學習熱忱,還故意開一些惹人厭的玩笑。」
「我是建議,等一下最好還是徹底檢查一下熱氣球……」
「是,部長。」
「說的也是,熱氣球落下的速度也變快了。」
「呃,是、是第一次。」
綁在吊籃上的沙袋逐一被扔到地面,最後系住熱氣球的繩索同時放開。
球囊幾乎呈現圓形了,整個熱氣球宛如倒立的大壺,鮮紅的蛇威風凜凜地飄浮空中。吊籃里的赤鈴技|師舉起手來。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嵐導演一臉狐疑。
這時,三名年輕學生突然沖了過來,三人都一臉紅通通的,氣喘如牛。
鬍子盤起胳膊,一一掃視眾人。屁屁的屍體被搬進救護車裡。咪|咪淺野一臉尷尬地倚著自己的車子,點燃細長的香煙,一個勁兒地吞雲吐霧。亞正和學生熱心地聊著,突然翻起白眼,接著一個轉身悄悄地走到鬍子身旁,附耳說了些什麼。鬍子頓時望向鹽田,亞也向鹽田招了招手。
「什麼事?」
不一會兒,由赤鈴技|師駕駛的小型巴士領頭,太陽多媒體製作公司的粉紅色宣傳車緊接著抵達。
「部長,您記得熱氣球著陸后,技術人員在替球囊泄掉空氣時,我們聞到了香煙的味道對吧?當時明明沒人抽煙,我也覺得很納悶,但現在我明白為什麼了。那是因為,在空中抽煙呼出的煙霧飄進球囊裏面出不去,落地后才和熱氣球的空氣一起被排放出來,所以那時會出現煙味。然而,屁屁先生並不抽煙,也就表示,另有他人在吊籃里抽了煙。而抽著同牌子香煙的人,現在出現了——就是在外套底下穿著灰色毛衣的那位。」
逐漸膨脹的布袋上,畫著一條鮮紅的蛇,緩緩抬起頭來展現昂首吐信的姿態,蛇頭還戴著一頂黃色貝雷帽。
亞用力點頭,「就是說啊,直升機發出的聲響真的很煞風景。對了,有個分析幽浮聲響的學者,叫做M·休杰特,根據他的研究……」
紫色山脈橫亘在從北到西的地平在線,山脈西端蹲踞著一座半島般的高山。
「這樣啊,希望沒出什麼事才好——」
「你是第一次搭直升機嗎?」
「哼。」鬍子聽著覺得無趣了起來,狠狠瞪了鹽田一眼說:「不管你們看到飛碟什麼的,我打死不會相信是外星人殺了屁屁。」
屁屁大石丟了顆口香糖到嘴裏,貓了一眼手中的包裝紙,說道:「恕我直說,你們家的口香糖實在不是人吃的,簡直像是撒了沙子的粘蟲膠嘛。」
鬍子認為鹽田等人的企畫從頭到尾都是「毫無意義的事」;而當鹽田被鬍子問到屁屁尋死的動機,鹽田難掩對鬍子的反感,只冷冷答了句「完全沒頭緒」。鬍子一聽,「啪」地拍了手,更是拉大嗓門吼道:「搞什麼啊!竟然毫無意義地死掉!」
鹽田景吉走上前說明原委,而鬍子男只是簡單自我介紹說,他是縣警搜查一課的「鬍子」,沒遞出名片,所以鹽田一直不知道鬍子是本名還是綽號。對鬍子來說,演藝圈、廣告界都像另一個世界似的,搞不懂那些圈子的人在想什麼。
「都怪我說話不經大腦,現在可吃足苦頭了。沒想到熱氣球這玩意兒這麼麻煩,聽說還得帶著小型計算機一起飛上去呢。總之我對儀器或機械類的東西最沒轍了,又被逼著做奇怪的體操,也不準熬夜。本來一聽到教練是女的,我還期待了好久,天曉得那名女教練真是嚴格到不行……」
鹽田依舊沒吭聲,比出拿槍射擊自己太陽穴的手勢。咪|咪淺野忍不住張望了眾人一圈,閉口不語了。
屁屁在右腕山上空透過無線電探問鹽田的視野極限,當時他匆忙切斷通訊,想必是因為淺野爬出置物籃之故吧。
這傢伙動不動就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可是亞這麼一說,鹽田也覺得的確有股煙味,而他似乎就是因為聞到煙味,才會下意識地點起煙斗。
「搞什麼啊!竟然干這種毫無意義的事!」鬍子一聽完鹽田的說明,當場不悅地大聲罵道。
「我們朝大耳指的方向一看,在右腕山大約三分之一高度那一帶,有個圓盤正在移動,要是它一直是靜止不動的,恐怕我們也不會發現吧。那個圓盤猛一看宛如融入背景的山壁,顏色似乎是帶綠的灰,形狀就像史特勞奇圓盤,直徑約五到十公尺之間……」
「喏!很像人枕著胳膊躺著的模樣吧?所以角落那座山叫做右腕山,高度有八百五十公尺哦。」技|師赤鈴雛子告訴鹽田。
仔細一看,男子的臉都嚇白了。
孩子們「哇」的一聲,朝吊籃一擁而上。小孩子和導演一干人的格鬥戲碼再度上演。一名高個兒男子像是被孩子群給彈開似地冒了出來。鹽田不禁心想:怪了,我這次企畫又沒找演員來。眼前這名男子膚色白皙,容貌如希臘雕刻般典雅,一身優雅的黑色系西裝,打著筆挺的深褐色細條紋領帶。鹽田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走路的姿態如此高貴而輕巧,也因為男子的外貌,他一眼就直覺這人是個演員。但是,男子提著Eclair攝影機,氣質又與攝影機格格不入。鹽田猜想,如果這人真的是攝影師,搞不好本事相當驚人呢。
「一切都很順利。」她像個男人般咳了一聲,說道:「機械和天候都沒問題,可是,屁屁真的做得來嗎?」
「我也是一頭霧水,可是,屁屁真的死了。」
一直望著攝影機觀景窗的亞移開了視線。
「屁屁對淺野,根本是吃人不吐骨頭。」因為沒人接話,無奈的小倉汀只好開口了,「淺野不是有錢人家的長男嗎?屁屁不曉得花掉了淺野多少錢,也多虧了那些金援,他們這對拍擋的工作總算漸有起色,沒想到屁屁在這時卻提議拆夥,還說『誰要跟那種沒才能的傢伙搭擋?』其實根本是因為他自己接到了頗有賺頭的工作。淺野的確沒有演藝天分,但屁屁這樣過河拆橋實在說不過去。而且屁屁還狠狠地玩弄了淺野的妹妹之後休了她,把離婚的原因全推到淺野的妹妹身上,自己全身而退,順利恢復單身。錢和工作的事倒還好,淺野最無法原諒屁屁的應該是妹妹的事,他早就想幹掉屁屁了,只是一直沒機會下手吧。」
翹辮子嘍
「你這人真的怪怪的。我也一直監控著熱氣球的所有動靜,說什麼屁屁是被人殺死的,哪有可能啊!」赤鈴也生氣了。
「十個。」
「蛇?我是不曉得蛇勁不勁爆啦,可是做為兒童食品的商標,實在……」
「這……應該不是自殺哦。」亞悄聲地說道,然而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警官們默默無語地瞥了一眼那塊色彩艷麗的布袋,走近吊籃開https://read.99csw.com始驗屍。他們拍了好幾張照片,一身白袍的男子檢視屁屁的槍傷。
五名年輕人撲向熱氣球,迅速地綁上繩索。車子猛地煞住,吊籃頓時整個傾倒,沉沉地掉落地面。受到著地的強烈撞擊,大置物籃、周刊雜誌、雨傘等全飛出了吊籃。數人立刻上前抓住球囊,開始放掉裏面的空氣。
「你是說由你駕駛嗎?不過飛行船很容易爆炸哦。」
孩子們同時將糖果袋舉向天空。小孩子的叫聲、直升機的噪音、燃燒器的轟隆聲、大蛇歌,鹽田心想,現在地面上肯定吵得震耳欲聾吧。吊籃里的屁屁瘋了似地拚命揮手。
「好!我要出發了,請好好觀賞我的英姿吧!拜拜!」屁屁說完后,啪噠啪噠踩著巨大的鞋子跑了出去。他穿過孩子群,吆喝著翻身進入吊籃。
「但相反地,屁屁先生的創意點子很多。要讓熱氣球旅行計劃成功,換作一般人,可能辯拚命地學習技術,他卻不這麼做,因為他已經想好了一個狡猾的計劃——讓專家神不知鬼不覺地躲在吊籃里,熱氣球升空后,所有工作全丟給這個人,自己只要躺著睡覺,就能完成大冒險。而且人選他一開始就想好了,就是咪|咪淺野。要是沒有淺野在,屁屁肯定不會答應大蛇制果的計劃的。咪|咪淺野會駕駛滑翔機,甚至有小型飛機的駕照,等於是熟悉天空與機械的專家;再加上淺野個子小,沒人比他更適合藏進熱氣球的吊籃里了。如此這般,屁屁先生私下找來淺野要求協助。淺野一開始很生氣,因為屁屁老是自私自利地吃定他,但仔細一想,淺野發現這正是殺害屁屁的大好機會。後來的準備工作都由淺野一手包辦,好比挑上這塊土地,也足淺野的主意。他需要的舞台是——無人的草原、高度約一千公尺的高山、熱氣球越過那座山飛到另一側的路線;除了齊備這些條件的地形,背景還需要有早晨的太陽和映著陽光閃閃發亮的捲雲。」
一陣微弱的引擎聲傳來,遠方有輛車子朝這兒駛來。
男子大聲回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大概是噪音太大,沒聽清楚鹽田的問話吧。
宣傳車裡搬出了幾個紙箱,工作人員開始將箱里的大糖果袋分給每個小朋友。
「你也帶太多東西了吧?裝那麼多,熱氣球飛得上去嗎?」
鹽田望向直升機下方。兩輛小小的車子迂迴繞過右腕山而來,一道黃色的細線劃過綠色地面,應該是牛群經過拉出的路線吧,車子似乎循著那條路前來。
「一公尺可以拍幾分鐘?」
屁屁大石的屍身被搬上擔架,宛如一具破爛的大布偶。白袍警官將一塊灰布覆上屍體。遠遠有幾個人朝這兒跑來,不知是否看到熱氣球和直升機而跑來看熱鬧的。
「不行?為什麼?」
一隻蒼蠅從窗外飛進來,鬍子像打蚊子似地拍死蒼蠅,揉一揉扔到地上。
「屁屁先生會打扮成色彩艷麗的小丑,也是淺野的主意。因為只要淺野也做同樣打扮,即使遠遠地被人看到,也會誤以為是同一人。」
鹽田把麥克風收進胸前口袋,拿起望遠鏡。
「兔子、企鵝、大象、鴿子?真是老掉牙到無可救藥。你們就是這麼老古板,才永遠沒有出頭天啦。」當年,鹽田這麼唾罵「飴辰」的掌柜。
「可是也還沒聯絡上醫生,萬一屁屁還活著,誰幫他急救?」嵐導演擔心地問。
「大約三、四公里吧。」機師從容地答道。
「一千三百——不,更高。」
「噫!」不知是誰尖叫出聲。
「然而,淺野一現身,屁屁先生大感意外,因為淺野的穿著並不是說好的小丑打扮——他穿著灰色緊身衣,戴的不是粗胖的手套,而是貼手的橡皮手套,還有就是……」亞說到這,不知怎的含渾帶過,「屁屁先生正要指責淺野的服裝,淺野立刻將屁屁先生的注意力轉移到地面,好比撒謊說:『咦?直升機又飛上來了!』要是被人看見吊籃里有兩個人就糟了,屁屁先生急忙拿起望遠鏡俯視下方。一旦眼前架上望遠鏡,會發生什麼事呢?視野會變得極端狹隘吧,此時淺野只消從容地從口袋取出手槍,對準屁屁先生的太陽穴,扣下扳機……」
「我從剛才就一直呼叫屁屁,都沒響應,他好像切掉開關了。」
「一九六五年十月二十一日,在美國明尼蘇達州聖喬治附近,保安官阿瑟·史特勞奇所拍攝到的幽浮……」
「熱氣球的球囊裡頭,或是吊籃下方,還是那個超大置物籃裏面,會不會有人藏著?我在想,要是有人藏在裏面,那個人搞不好能趁著陸時的混亂逃走……」
屁屁感嘆了一番,忽地這麼說了:「部長,那你想不想玩玩看滑翔機?」
但鹽田猛烈地抨擊畫出這條蛇的插畫家,「這是什麼鬼東西?這叫蛇嗎?簡直像癱在陰暗處的蛞蝓嘛。你根本沒見過真正的蛇吧?去水族館給我看個仔細再來畫!」
草原上的布袋有如仰躺的青蛙肚子鼓了起來,兩、三名年輕人抓住袋口,讓燃燒器加熱的空氣送進布袋中。整個操作過程應該有什麼竅門吧,只見赤鈴技|師利落地指導著年輕人。鹽田湊近一看,她的眉毛和頭髮有部分燒焦了。赤鈴的助手一臉陶醉地告訴鹽田,沒讓燃燒器的火燒過眉毛,就算不上獨當一面的熱氣球飛行員。
「我?不行啦,我又不會開飛機。」
抬頭一看,天空蔚藍澄澈,彷彿近在眼前。
「看他自信滿滿的啊。」
「好,我搭直升機過去看看。你也上來。」鹽田抓起攝影師的手臂。攝影師被鹽田氣勢洶洶的模樣嚇破了膽,手忙腳亂地拿起Eclair。
「可是這位同學和屁屁先生一點關係也沒有啊,我想有必要聽聽看他們觀測到了什麼……」
「屁屁?你想不想開著飛機,噴出彩色煙霧在空中畫滿大蛇?」
「先準備好。」
「所以熱氣球才會突然上升啊。」
鹽田聽在耳里,覺得小倉這段義正辭嚴的話語句句都衝著自己而來。木門「嘰呀」一聲打開,鬍子晃著龐大的身軀走進來。
亞戰戰兢兢地吐煙,小聲地開口了,「讓咪|咪淺野坐進熱氣球里的不是別人,正是屁屁先生本人……」亞娓娓道來:「屁屁先生一個不小心接下了乘熱氣球旅行的任務,但我想,他打從一開始就沒自信能在天空待上好幾天,駕駛熱氣球的技術知識等等對他來說,一定是愈學愈困惑。」
「沒底片了。」
「是更開闊的地方——淺野逃進空中了。」
「如果山的這一側有人目擊到怎麼辦?」
「熱氣球起飛的經過,我們派了三架十六厘米的攝影機全程記錄,還有三百名小學生臨時演員和領隊老師目擊。之後熱氣球降落的狀況,也有定格攝影記錄存證。」
「搞什麼,我交代過他,要是突然提升高度,不習慣的人會得高山症啊。」赤鈴技|師蹙起燒焦的眉頭說道。
「不是啦,是咪|咪淺野最近正在興頭上,他帶我去參觀過一次,不巧被我看到一架滑翔機晃呀晃地倒栽蔥摔下來,打死我都不敢碰了。」
熱氣球的運轉機械似乎全部停止了,燃燒器的火也熄了,吊籃內一片死寂。屁屁帶去的大水箱、麻袋和毛毯全部原封不動,屁屁大石在吊籃正中央倚著籃緣似地坐著,臉朝上,三角帽斜斜地滑落;塗成星形的小丑眼睛里,屁屁真正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空虛圓睜;巨大的假鼻子一如先前,似鮮紅的嘴異樣地佔據了臉部的大範圍,簡直像半張臉都是嘴巴似的。仔細一看,屁屁的右邊太陽穴開了一個黑色小洞,原來是從洞口噴出的血和口紅混成一片了。他帶著白手套的右手裡,有個漆黑的東西反射出光芒。鹽田確認了那是手槍。
「上面有風,應該已經越山了。」赤鈴技|師說。攝影師不知何時站到鹽田身後,眾人一起注視著右腕山的上空。「咦?」鹽田從椅子站起來。
「什麼氣球在天上飛,誰相信這種鬼話?」
「無線電連得上嗎?」鹽田問小倉汀。
「哦,我大部分……是拍攝雲、氣流、化石、草履蟲、埋葬蟲之類的。」
鹽田景吉緊緊踏著腳下的牧草。——看著吧,再過不久,我所製作的鮮艷熱氣球,就要成為這片遼闊天空的帝王了。
音響傳出刺耳的電吉他樂聲,彷彿把右腕山都震矮了。這首歌是震天價響的〈大蛇歌〉,歌詞是鹽田景吉填的。嘈雜的音樂聲中,第三輛宣傳車抵達了。
「你討厭煙味嗎?」鹽田交互看著死掉的屁屁和亞。
「就是綠色和土黃色的混合花樣,遠距離看上去會和大地的自然
https://read.99csw.com色融合在一起,難以分辨。要不是因為這些學生剛好是幽浮愛好者,應該不會有人察覺吧。」
鹽田頓時湧上一股怒火。這名男子的氣質和攝影機會那麼格格不入,正是因為他的攝影經驗太少,果然真正的攝影師就該穿著皺巴巴的夾克啊。可惡的太陽多媒體,竟然在小地方給我偷工減料,這傢伙八成是臨時廉價雇來打工的吧,這下可被我抓到把柄了。
「無線電接通了。要說話嗎?」小倉汀遞出麥克風,一旁的四方形機械發出沙沙噪音。
熱氣球分秒接近,愈來愈大。數條繩索系在兩輛車上,技術人員準備將繩索另一端綁上熱氣球,為它煞車。
鹽田默默地指著擔架:「咦?不會吧?掉下來了?」
大蛇制果為數眾多的產品中,不三不四的東西也不少,像是「大蛇巧克力」,它並不像大蛇糖一樣彎彎曲曲的,外形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巧克力,但宣傳語寫著「巧克力裏面有大蛇的蛋哦!」而所謂的蛇蛋,其實只是一顆花生米。大蛇巧克力同樣熱銷,賺得差不多的時候,這句宣傳詞引來通產省的關切,不得不停止販賣了。但透過這件事,大蛇制果獲得了兩大利益:一是惹來父母們的反感,二是與政府官員攀上了關係。
「嘿咻!」
「定格拍攝的話,我很拿手。」
「淺野的後車廂里就塞著那種花紋的布,原來那是降落傘啊。」鬍子大聲地說道。
「所以你是打算在地上等著看我從天上摔下來嗎?多謝你的推薦,我還是免了吧。話說回來,沒想到咪|咪淺野連滑翔機都玩啊。」
「所謂幽浮,就是不明飛行物體。簡單來講呢,就是俗稱的飛碟……」亞笑嘻嘻地上前說明。
重新出發的大蛇制果第一彈發售的商品就是「大蛇糖」,那只是把普通的糖果卷繞起來,加上視覺刺|激強烈的包裝罷了。大蛇糖非常暢銷,並不是因為它迎合小孩子的口味,完全是大肆宣傳的效果。前飴辰的老闆食髓知味,背著掌柜私下和鹽田策劃,緊接著推出了「大蛇仙貝」,但這也不過是表面印了漩渦圖案的普通仙貝。
「部長,你落伍嘍,我看你不知道有熱氣球這玩意兒吧。只要在球囊下方的吊籃上,燃燒丙烷加熱空氣送進球囊里,氣球自然就會飛上天嘍。」
亞一臉茫然,拉長了臉說:「我想那個外星人應該不是綠色的,比較有可能是灰色的。」
「九分五十九秒!」
*
亞被她氣呼呼的模樣嚇到,一臉狼狽地說:「我也覺得難以置信,可是,請仔細看看這具屍體。屁屁先生戴著很大的白手套對吧?每根手指都有香蕉那麼粗,而且只有四根手指,如果他是自殺的,就表示他脫下手套,握住手槍,射殺自己之後,重新戴上手套,握好手槍,再安心地死去。請看,戴著手指這麼粗的手套,根本不可能扣下扳機啊。」
鹽田暗地數了數目前在現場的人數——自己、亞、赤鈴、嵐、機師、嵐的部下兩名、赤鈴的部下三名,總共十人。不過鹽田會這麼做並不是出於乖乖聽從亞的提案,他只是難以忍受乾等熱氣球降落這段空檔的煎熬。
亞完全嚇壞了,整個人蜷在長椅上,「不……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咪|咪淺野是怎麼離開熱氣球的……」
「熱氣球一下子失去了四、五十公斤的重量,當然會不斷地往上升。如果不是因為靠山邊有遇上亂流的可能,我們一定會更早注意到有東西跳出熱氣球吧。接著,淺野在右腕山的山背打開了降落傘。在七、八百公尺的上空打開降落傘的話,右腕山這一側是完全看不到的。而且對高空跳傘的老手來說,撐到五百公尺上空才拉開降落傘似乎也不是件難事。」
「就這樣,兩人準備萬全,終於到了出發這天。小個頭的咪|咪淺野裹著毛毯躲進大置物籃里,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搬進了吊籃。然後熱氣球便按照計劃,載著咪|咪淺野和屁屁先生升空了。」
鞋底傳出牧草折斷的聲響,鹽田這才發覺,整片草原一直是寂然無聲的。他閉上眼數秒,睜開眼,對著秘書小倉汀指了指汽車音響。秘書露出一臉厭煩,將錄音帶插|進音響里。其實,鹽田十多年前便深深愛上了這位宛如蟋蟀的老處|女,但是這十年來,鹽田對待小倉汀的態度就像現在,凈做一些讓小倉汀瞧不起的行徑。
「喏,夠講究吧?」屁屁像鳥一樣敞開雙臂現給鹽田看,他戴著只有四根手指的松垮白手套,每根手指都像香蕉那麼粗,「這手套也是耐火棉材質的哦。」
「不止滑翔機,那傢伙真的很亂來,賽車也玩,高空跳傘也玩,他還有輕型飛機的駕照呢。那種人啊,什麼危險的東西都想碰一碰。」
當時飴辰只是小鎮上的一家糖果店,而鹽田是飴辰的菜鳥店員,頭頂早禿得精光了,但他的同居人正是飴辰老闆的獨生女。鹽田話沒說完,飴辰的死忠老掌柜已賞了他下巴一拳。
一輛米黃色轎車在粉紅色宣傳車旁停下,車門打開,走出一名穿著鮮紅色法蘭絨外套的小個子男人——是屁屁大石的前搭擋咪|咪淺野。他雙手插在灰色長褲口袋裡,一派悠閑地踱來鹽田旁邊。
「現在距離熱氣球多遠?」
鹽田認為趁現在告訴亞事實比較好,要是等他突然看到吊籃裏面發生的事,這個人肯定會當場昏倒。
大蛇大蛇狼吞虎咽喀喀喀喀
「真是令人不舒服。我們先下去等熱氣球吧。」
「遊艇、滑翔機、飛機……」小倉汀屈指數著,「……高空跳傘!」
「鹽田部長,聽說你和五個女人結過婚啊?」屁屁有次這麼問,「那我比你多一個。我現在的老婆是第七任。」
「多謝關心。從我這兒看地面,轎車就像蒼蠅一樣小呢。啊,先這樣嘍。」機械「喀」的一聲,和屁屁的對話突然中斷,他最後那句話口氣顯得相當匆促。
「可是他竟然載了一個月份的食物,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我敢打包票,他能在空中待上一整晚就算他了不起了。」
「我想起屁屁出發前那自信滿滿的態度了。」鹽田說道。那光景彷彿歷歷在目。
「記下來。」鹽田對麥克風低聲說道。
「你在玩滑翔機?」
「仔細聽好,屁屁大石在大蛇一號的吊籃里死掉了。他手裡拿著手槍,右邊太陽穴有彈孔。嗯,槍擊彈孔。明白了嗎?馬上報警。現在熱氣球正在下降,機械好像全部停止運作了,你立刻把所有人集合到降落地點等著接熱氣球下來。嗯,山這一側和那側一樣,地表全是草原,到處都有牛群,全部給我趕走。完畢。」
「不,我也喜歡抽煙,只是我從剛才一直覺得有股淡淡的煙味,但這裏並沒人抽煙啊……」
「哎喲,屁屁也沒他宣稱的那麼了不起嘛,我還以為那傢伙能飛到哪兒去,怎麼,才過了個山頭就拋錨啦?」
「逃?逃到哪裡?吊籃底下嗎?熱氣球裏面嗎?哪有地方逃啊?」嵐導演連珠炮似地問。
「正因為要賣給小孩子,所以更應該用蛇。小孩子本來就很殘忍,像蛇一樣陰險又狂暴。請務必以蛇當商標,責任由我來負。」
「是、是……那我要從哪裡開始說才好呢?」
「唉,我也得跑路去了。」
01
「不行呀。」亞頑固地搖頭。
「也不是全沒了,攝影機里大概還剩一公尺。」
鹽田一行人全累壞了,再加上熱氣球企畫化為烏有,內心的疲累更是倍增。他們在疲憊的狀態下接受訊問,做筆錄,還被關在一個陰暗房間里不準離開,等了三小時,送來的只有一杯泡到沒顏色的淡茶。房間里有股牛騷味,沒人提得起胃口吃便當,原來緊鄰窗邊就是一間巨大的牛舍,室內木長椅上積了厚厚的灰塵。
而他們討論的這段時間,熱氣球仍不斷地往上升。鹽田分析狀況極不尋常。
「沒錯。一身灰色緊身衣的淺野背後就背著降落傘。他把嬌小的身軀蜷成一球跳出吊籃,背景是陽光下晶瑩耀眼的捲雲,以肉眼是不可能發現到他的。如果是透過望遠鏡呢?看得到嗎?」
「現在呢?」
「我覺得應該用蛇。沒錯,蛇。蛇的形象既勁爆,又有話題性。」
嚼嚼、吞吞、翹辮子嘍。鹽田擦掉額上的汗水。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