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傾斜的房間
妖怪沼澤這一帶原本就是濕地,沼澤被填平之後,匯流至此處的地下水失去了出口,就這麼在小區底下漸漸滲開來。秋初,一場颱風大雨過後,美空之丘的地面隱約出現恢復為沼澤的跡象,小區住民不得不四處尋找販賣及膝雨鞋的店家。到了冬天,町營的自來水管因為嚴寒破裂而停止供水,住民為了汲水,甚至有人太過勞累而病倒,但醫院也位在古袋,只有一位七十八歲的醫師駐守。
鳥尾不禁笑了出來,「課長,這位是黃戶先生的朋友,他想拍攝姬大草食腐甲蟲的生態。你叫亞……?」
鳥尾一行人聚集在玄關。
「在拓撲學上稱作『呈鏡影對稱』,好比說,在鳥尾先生家的玄關放上一面能照出整間屋子的大鏡子,鏡中呈現出來的屋內格局,就完全等於三〇一號室的設置,連門把也是。而相反地,在三〇一號室的住戶眼中,鳥尾先生夫婦就如同生活在鏡子里一般。我想不只是妖怪小區,大部分的小區都是如此,一半的住家與另一半的住家格局都是呈鏡像設置。」
「哼,就算他們在家又不會怎樣,我們在對門又不會發出多大的噪音。」
「歪、歪的。」亞總算擠出聲音來。
「我總覺得他們會住進同一個小區的同一層樓,並不是偶然,應該是佐久子推薦敏胤搬進來的吧。這個小區的搬遷頻率很高,只要找上認識二毛茂平的人說說情,要保留對門的兩間空室不是難事。或許那個時候,佐久子就已經打算殺害二毛敏胤了。她的算盤是,殺了敏胤,再讓她老公底波友治冒充敏胤,奪取二毛家的遺產。二毛家的遺產之龐大,會讓人起殺機也不足為奇;同時佐久子也曉得敏胤早就離家,二毛家的遺族親友當中沒人知道敏胤的長相。
「望著鏡子把自己的領結打出鏡影對稱,真的好難。」亞嘆息道。
「不會怎樣啦,我看就算把傢具偷搬出來也沒人發現吧。」
「辨這麼大費周章,是因為這對夫婦再怎麼大胆,也不敢睡在搞得血淋淋的床鋪上,更何況被害人還是斷命在自己手中。再者,要是只把敏胤的屍體搬到四〇一號室,兩人家庭的傢具和單身漢的傢具完全不同,警察一旦仔細搜查,一定會從指紋等處發現屍體並不是這間屋子的屋主。
「你說到重點。那傢伙又要來我家了,他說亞先生還想多拍一些食腐甲蟲,想也知道是幌子。黃戶的腦袋裡肯定已經想好新聞標題了——『妖怪小區死狀凄慘的屍體』,呵呵呵……課長你也來我家玩吧!」
「她心裡頭掛著她家的門牌。因為她所犯下的三個錯誤,是住在四〇二號室的人絕不會犯的錯。會出這種錯的人,家裡流理台左側的紙門一定是通往玄關、玄關燈開關在右牆上、大門門把在門的左側。」
「怎麼了?」
「瓦斯賬單。二毛太太常不在家,她托我這個月開始幫她一起繳錢,聽說銀行轉賬手續還沒辦好的樣子。他們家的瓦斯費還不到我們家的一半呢,一定是常在外頭用餐吧。」浩子露出一臉羡慕的神情。
「說到狡狸茂平啊……」黃戶講起話來一下扯東一下扯西,只見他吸了口煙,性急地呼出煙來,往煙灰缸里摁熄煙蒂,煙灰缸一眨眼就滿了,「那個狡狸茂平,喏,就是把妖怪沼澤給填了的傢伙、美空之丘新小區的創造者,那個人吶,魅力非凡哦。」黃戶魯莽地喝了口茶,卻嗆著了。
「佐久子撒謊?她撒了什麼謊?」
「搞什麼,怎麼大家都開始說起莫名其妙的話啊?走了走了,出去吧。」
但是五分鐘過去了,黃戶的額上開始泛出汗水。
「當然要啊,要是沒有我跟著,天曉得你會幹出什麼事。」
「又沒叫你買給我。不過你們男人真的很不會買東西耶,你看,洗衣機如果要放在廚房這個位置,就該買排水口在右邊的機型,這樣排水管就不用繞一大圈了嘛。」
「『妖怪小區』終於露出妖怪原形嘍!課長,我快住不下去了啦。」一個月後,俳句會的歸途上,熟悉的酒吧里,小網敦正聽著鳥尾杉亭發牢騷。
「喂,亞,再多喝點。」黃戶不停地把鳥尾的威士忌倒進亞的酒杯里,這位編輯在打什麼主意,再清楚不過。因為整起事件的關鍵部分,亞一項都沒透露給警方。黃戶為了問出新聞爆點,拿起威士忌代替自白劑拚命地灌亞,「底波友治和佐久子可真是賭了好大一把吶,他們的賭注乍看之下成功地瞞過了警方,但是很可能在二毛家族分配遺產時露出狐狸尾巴,或者是出現一名底波夫婦意想不到、非常熟悉敏胤的人,揭穿底波夫婦的陰謀。底波要不是就此伏法,再不就是把那名指認者也殺了,卻不慎留下新的證據遭警方逮捕。——這幾種下場都合情合理。可是我覺得你的推理似乎早在一個月前,敏胤還活著的時候就盯上底波夫婦了。我試著回想一個月前的事,你實際見到佐久子的時間應該不到一分鐘,更何況你們完全沒交談。我實在想不透,難道你件讀心術嗎?請告訴我其中的原委吧。」
「橡皮套子裏面應該塞了東西。」亞放下音響說道。小網把指頭塞進套子里,挖出白色的東西。
「歪的?什麼歪的?」
「到五月就滿一年了,打從小區落成就一直住到現在,像我這麼堅忍不拔的住戶剩沒幾個了啦。真是的,想不到我住不到一年,在小區就被當成老狐狸看待。」
「以前還有小區專用的唱機呢,因為小區住宅空間狹小,為了讓唱機擺設不佔空間,特意設計成唱片傾斜著也能迴轉放音的哦。」
亞嚇得縮著身子,但還是「啪啪啪」地閃著閃光燈按了幾下快門。
黃戶將四人趕出四〇一號室,關了燈,拉上大門,從口袋掏出鑰匙正要插|進鎖孔……
「別理他,那傢伙常會突然這樣。不過別看他愣頭愣腦的,這人可是出乎意料地聰明,力氣也很大呢。」黃戶說。
「我想應該沒聽到。」浩子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我們家那台快壞了的洗衣機正在洗衣服呀,喏,聲音很大吧?」
「別擔心,鳥尾太太,我只是試一下鑰匙而已。」
小網這才發現,先前鳥尾說他老婆被殺人案嚇壞了,不過是習慣性地抱怨夫妻生活瑣事罷了。
佐久子離去后,亞仍僵著四肢俯撐在榻榻米上。浩子回到起居室,強忍著笑意說道:「哎呀,抱歉,嚇著各位了吧。」
「是因為火葬場的煙嗎?」
然後鳥尾的謊言實在太蹩腳了,要撒謊也不撒得漂亮些。
小網敦心想,鳥尾差不多醉了吧,這傢伙每次一醉就會邀人說:「喏,來我家逛逛嘛。」
亞慢吞吞地起身走去玄關,傳來大門開開關關的聲響。
《周刊人間》的黃戶靜夫像在喝冷水似地灌了一大口熱茶,一口氣塞了三塊點心到嘴裏,沒怎麼嚼就咽了下去,接著大聲地開口了,話說得很快,小網從沒見過這麼急躁的人。
妖怪沼澤的遺迹化為西部片中沙漠的色彩,上方唐突地冒出兩棟四四方方的鋼筋水泥公寓。四周不見任何丘陵,但這一帶不知為何卻被冠上了「美空之丘」的新地名。
「我不知怎的愈待心裏愈毛,正好這位先生經過,我就跟在他後頭一起過來了。」男子說。
「你不要那種口氣好嗎!」鳥尾吼道。亞站在音響前,一臉納悶地歪著頭。
「不,那上面並沒有寫兇手的名字。」亞像要制止浩子的妄想似地揮了揮手,「那張紙是為了墊高音響才塞進去的。」
「底波友治的妻子佐久子(看來應該是姘頭)在二毛茂平死後,一手打理二毛未亡人狸婆子的大小事。另一方面,離開家門的二毛敏胤形同被斷絕父子關係,卻在兇悍的父親茂平死後,開始不時出現在母親住處,當然是為了向母親討錢花用,另一方面也企圖把遺產據為己有,佐久子與敏胤便自然而然地認識了。狸婆子已經完全痴獃,敏胤能拿到錢,恐怕都是靠著佐久子的手腕,換句話說,佐久子想必並不樂見敏胤的出現。
02
「聲音這玩意兒啊,就像生物一樣纖細。我這人很神經質的。」店經理將兩杯兌水酒整齊地擺到兩人面前,搔了搔鬍子,撒出白色的皮屑。但他只是以骯髒的袖子一把抹掉皮屑,又匆匆趕回唱機旁邊去了。
小網直接站起身,代替回答。
「塞了一張捲起來的紙。」
「當然,這兩人已事先將能證明二毛敏胤身分的印章、證書、證照等全數弄到手了。關上四〇一號室的大門之後,接下來只需要屏息等待——等待屍體腐爛,被食腐甲蟲啃得面目全非。雖然被強養鮮奶的送貨員發現屍體是意料之外,這兩人應該是想再稍等一陣子就搬走吧,但這下子他們也有搬家的借口了。以上就是我的推理,報告完畢。」
亞重新坐正來,深深吁了口氣;黃戶也https://read•99csw•com吐出嘴裏的手帕,直接塞進口袋裡。
「你這傢伙一醉,連說話都懶了是吧!?可是我怎麼都想知道啊!」黃戶猛力一拍桌子。
「對不起呀,我實在是太冒失了!」
隔天早上,亞在鳥尾家的鏡子前待了好長一段時間。小網快趕不上上班時間了,不耐煩地等著亞打好領帶。
「那又怎樣?」
「那種東西別理它了,放回去啦。」鳥尾說。亞甩了甩布,「鏘」的一聲,一個銀色的小東西落到地上。
「我住三樓。」鳥尾不知怎的語氣帶著遺憾。
「你住的是幾號棟?」小網望著鳥尾問道。
「晚、晚安。」鳥尾行禮道。
開鎖持續了好一會兒,終於「喀嚓」一聲,門打開了。
「很顯然是施工瑕疵啦,就和比塞塔一樣,一樓的傾斜情況還算輕微,樓層愈高,傾斜得愈厲害。」
「哎喲,已經春天了,不會再有那些情形了吧。」小網安慰道。
聽他的口氣,似乎底波殺人還比較有可能。
「請回想一下。我們第一次見到她是一個月前,就在這間起居室里。當時佐久子突然闖了進來,是因為她把這道紙門和玄關的紙門搞混了。但如果只是這樣,我只會覺得她是個冒失的四樓太太,就這麼忘了這個人。沒想到她接連又犯了兩次錯誤。首先,她在玄關的右牆上摸索燈的開關,但鳥尾先生家的玄關燈開關是設在左牆上。接著,她又在大門門扉的左側摸索門把,可是這個家的大門門把是設在右側。從鳥尾太太的介紹得知,這位四樓太太就是住在四〇二號室的二毛佐久子。姑且不論她的姓氏,但她絕對不可能住在四〇二號室,非得是住在四〇一號室才合理。」
「我早就覺得怪怪的了。」強養鮮奶的送貨員大剌剌地到處說,「我去管理員那兒打聽,一聽說底波家也欠繳房租,就開始覺得不對勁了,所以我們就拿了備份鑰匙開門進去查看。」
「噓!」鳥尾說。
「我也去!你每次都自個兒去尋樂子!」
衛生課緊急在小區內外噴洒大量農藥,這麼一來,食腐甲蟲的瘋狂增生似乎暫時休止了。然而一個月後,仍有小群落四處出現威脅著住民。到了秋天,食腐甲蟲總算銷聲匿跡了,但難保不會有別種奇怪的生物出現襲擊小區。進入夏季的尾聲,小區主婦全變得憔悴不已。
「此外,四〇一號室的洗衣機只要移到偶數號室的廚房,排水管位置就能與排水孔完全吻合。想想,應該住在四〇一號室的佐久子住在四〇二號室,而配合四〇二號室格局的傢具卻出現在四〇一號室。於是我整理出一個假沒——搞不好四〇一的住民和傢具全移去了四〇二,而原本住在四〇二的人和傢具令部柊到了四〇一。還有另一條線索——二毛家有夫婦兩人,瓦斯費卻只有一般兩人家庭的一半。」亞已經喝得一臉醉茫茫的,「我的推測,在最後終於獲得了印證。四〇一號室的洗衣機里找出的鑰匙打不開四〇一號室的大門,卻完全吻合四〇二號室的大門,接下來便自然而然地得出推論了——在四〇一號室的屍體其實是住在四〇二號室的二毛敏胤,而現在住在四〇二號室的,正是原本住在四〇一號室的底波友治和佐久子。」
「我知道啦,五分鐘就搞定了。你不一起來嗎?」
「不,先被勒死,然後頭被砸碎。他的寢室是兩坪大的小房間——不過在我們小區,每戶都把那間兩坪大的小房間當寢室用。屍體就在雙人床上,呈現這種姿勢……」
美空之丘小區共有南北兩棟,每棟四層樓,設有三道通達四樓的樓梯,每道樓梯在每層的兩側各有一戶人家面對面,是很常見的小區建築規格;換句話說,一棟共有二十四戶,南北兩棟就並列蓋在妖怪沼澤上。
四人擠成一團走進玄關,領頭的是浩子;而黃戶已經跑去餐廳打開電燈了。
黃戶說到這,彷彿自己就是那個倒霉人似的,仰望天花板嘆了口氣。不過,他很快又恢複原先的神情。
二毛佐久子回身向浩子道謝,看她大約二十三、四歲吧,身材中等,一雙鳳眼令人印象深刻。接著她轉身穿上拖鞋,不知怎的又伸手摸了摸大門門扉左側。浩子幫她開了門,佐久子像叫洋人似地略聳了聳肩便離開了。
小網迅速拔下在側支腳的套子。
「不,應該說是故意弄歪的吧……。你們看。」
「喂,不要亂碰傢具啦。」鳥尾慌了起來。
「別笑得那麼噁心。不如向衛生所聯署陳情呢?」
「真是謝謝你,打擾了。」
「我們小區的人一碰面就聊這件事,我還見到不少平常沒機會遇上的生面孔哦。我也見到二毛敏胤了,本來以為是個狸子臉的粗線條傢伙,沒想到根本是個陰沉的奸險人物。然後啊,嘿嘿嘿,我跟二毛太太也藉機混得頗熟了呢。」
「這下傷腦筋了。」黃戶站起來,一雙大眼骨碌碌地轉,「門開是開了,鑰匙卻拔不出來,果然不該勉強打開的。」
這戶人家之前就聽過當地人稱他們小區是「妖怪小區」,因此剛開始發現鉛筆自行滾動,心裏直發毛。他們起初懷疑可能是桌子的問題,便向賣他們書桌的百貨公司提出客訴。負責人員立刻趕來,檢查了老半天,終於偏著頭低聲說道:
「什麼雞啊草啊的不重要啦,責任我來負,不會怎樣啦。」
「這支鑰匙恐怕是……四〇二號室的大門鑰匙……」黃戶頓時瞪大眼,一個轉身就要把鑰匙插|進對門四〇二號室的大門。
「民政課後續真的妥善處理了嗎?」
「背面呢?」
「哎呀,好棒的音響!」
「啊,」亞張大了嘴,「我、我忘在路邊了。」
「我……不是來拍你說的那種照片……我只是想再來拍姬大草食腐甲蟲……」
「為什麼?難道佐久子脖子上掛著她家門牌嗎?」
這人的頭雖然長得像顆馬鈴薯,但腦筋似乎轉得很快;相對地,亞正想把攝影機收進黑色皮包里,卻卡到皮包拉鏈還是什麼的,一徑笨拙地扯著攝影機零件。小網看著眼前這兩人的組合,有種身處非現實世界的感覺。
「根本就是近在眼前啊。唉,為什麼搬進去的時候沒注意到呢?」
小網閉上眼,回想著佐久子那天拜訪鳥尾家的一舉一動,記憶猶新,但印象中一切都很正常啊……
鳥尾發現亞不見了,而起居室的紙門開著,鳥尾急忙衝進去。
「話說回來,關於姬大草食腐甲蟲的大量增生……」黃戶又扯著嗓門繼續聊下去。
「有衣服留在裏面。」亞從洗衣機拖出一團布。
「可是竟然連門把設置的位置都相反,真詭異耶,哪裡有這種人家啊?」浩子說。
「你少講兩句啦。」黃戶拉開兩坪房間的紙門,五人探頭一看,那張命案雙人床就在眼前。
一行人走上玄關,右手邊就是一扇飾板及腰的精緻紙門,紙門後方是木質地板的餐廳兼廚房,擺了冰箱、洗衣機、餐桌等一般家庭常見的生活用品。右側有座流理台,盡頭處還有另一道和玄關相同的高腰紙門,紙門裡側是鳥尾家的起居室。
鳥尾繼續說明。據說那塊土地,自古就被稱作「妖怪」。
「很好玩哦,早上起床睜眼一看,自己居然是躺在房間角落裡呢。」
「唉,苦了你了。」
「我記得你住的地方叫『美空之丘新小區』是吧。」小網敦溫和地說。
「還沒抓到。兩天前才發現屍體,可是聽說一個月前就被殺了,警方要搜查也是困難重重吧。這兩天啊,刑警什麼的一堆人在我們一號棟進進出出,一下子問有沒有聽到怪聲,一下子問有沒有看到可疑人物,煩都煩死了。我老婆嚇壞了,根本不想出門買菜,這陣子都拿剩菜煮雜菜粥打發我吶。」
「而佐久子呢,她仔細地觀察敏胤的生活習慣,調查他的交友關係。敏胤的朋友也全是流氓混混,就算敏胤人間蒸發了也不會有人在意。最要防的是敏胤的母親,但狸婆子早已痴獃,憑著佐久子一張嘴,總有辦法哄騙過去的。準備萬全之後,佐久子便變身為二毛太太。不過說是說變身,她既不必整形,也不用變裝,只要向小區的居民打打招呼,拜託他們代繳瓦斯費等等,就能不著痕迹地表明自己是二毛太太了。而且佐久子會挑上進出不便的四樓入住也是有原因的,因為三樓以下的住戶雖然會看到佐久子走下或走上四樓,卻不會有人目擊到她是否真的出入敏胤的四〇二號室。」
小網不禁擰了一把臉頰。他突然有種錯覺,彷彿現在坐在屋裡的自己正生活在童話故事里,「隔著一道樓梯,左右兩戶住家的格局是完全正相對的。奇數號的門牌掛在大門右側,偶數號的門牌則在左側。大門門把也是,奇數號的人家在門扉右側,偶數號的人家在左側。玄關,鞋櫃、電燈開關、傘架、浴室入口……一切設置都在相反的位置。這麼一來
九*九*藏*書,習慣生活在奇數號室的人家,要是突然闖進偶數號室里,會發生什麼狀況呢然就會像那時的佐久子一樣,接二連三地出錯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居然和二毛太太去我家時做了一樣的舉動……,這代表什麼?」
起居室的窗戶位於南側,窗帘是拉上的,窗外應該和鳥尾家一樣是陽台,室內東側牆邊擺了一套大型音響。
「不,就算屋子是歪斜的,這套音響也歪得太厲害了。」
「這點可能算得上是好事吧,怕就怕日後食腐甲蟲又開始增生啊,那些蟲子可是啃了底波友治耶。」
「咭,真的只是張收據。」浩子舉起紙來對著光透視,「還是要用火烤烤看?」
「那人是被砍死的嗎?」
「狡狸茂平就失敗在沒有培養任何接班人,不,或許他是太過埋頭向前沖,根本沒工夫顧到後路,而茂平的心腹在他死後一個個背叛,他身後留下來的,只有妖怪小區的這兩棟樓以及反茂平派而已。狸婆子年輕的時候,似乎是鄉下地方難得一見的美人胚子,但現在也痴獃得差不多了,在偌大的宅子里卧床不起。……對了,茂平還留下了一個兒子。但是這兒子比茂平更不知死活,打從十四、五歲起,賭博、恐嚇、強|奸樣樣來,只差沒殺人了,好幾次差點被警方逮捕。那時茂平才剛開始嶄露頭角,不得已只好給了兒子一筆錢,形同斷絕關係地把他趕了出去,而他兒子也求之不得地從此離開了家門。聽說這兔崽子很像茂平,歌喉相當不錯。人們常說喜歡音樂的孩子不會學壞,都是騙人的啦,我就認識四十名愛好音樂的殺人犯。小兔崽子等茂平一死,便三天兩頭往狸婆子那兒跑,當然是為了討遺產。喏……」黃戶豎起粗肥的手指,指著天花板,「那傢伙就住在正樓上,四〇二號室,很有意思吧?狸婆子有個貼身女傭照顧起居,女傭嘴角有顆黑痣,頗有姿色,茂平兒子似乎就搞上了那個女人。」
女人身穿紅裙搭純白毛衣,睜著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形狀姣好的唇邊有顆黑痣。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說道:「對不起,我走錯間了。」
有訪客先在房裡等著了,是一名面頰赤紅、身材肥胖,給人感覺很乾練的男子,他向小網自我介紹,說他是《周刊人間》的編輯,名叫黃戶靜夫。
「於是早在三個月前,計劃逐步進行著。首先,佐久子夫婦以底波為姓氏(我不曉得他們的真名,不過刑警先生你們調查一下,應該很快就有答案了。)搬進四〇一號室,男方辭掉工作,進入新的職場,這是為了創造出一個架空的『底波友治』,也因此底波絕口不提自己的過去。此外,他還寄出假的搬家通知給老朋友們,為抹殺過去的自己鋪路。
「現在房子很難找,你們小區遷出率還那麼高,真的很稀奇呢。是因為鬧鬼嗎?」
紙門就位在亞的正後方,亞嚇得跳了起來。
「不在。他們平常都過八點才回來。」浩子眼睛閃閃發亮地說道。
亞被灌了不少威士忌,眼神迷濛地說道:「整起事件就如同我對警方所說,那就夠了吧,其他的小事不值一提啦,完全不足以當成周刊的題材。」
雨勢轉小了。小網收起了傘,但因為空氣很潮濕,他覺得比起撐傘時,身子濕得更厲害了。他在寂靜的路上走著,突然前方有名男子蹲在路邊,正架起攝影機三角架觀察著什麼,半開的傘就扔在腳邊。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來這男子十分膽小。
其他四人也來到音響前。
「以前我也僱用過像底波這種老實人,後來才曉得竟然是個通緝犯。唉,沒想到底波會被殺吶……」
「兇手呢?」
「墊高音響?」
小網與黃戶也望向女人的背影。穿過餐廳就是玄關的紙門,浩子幫她拉開紙門。二毛佐久子一走到玄關,突然伸出右手撫了撫牆壁。浩子則是伸手按下設在左牆面上玄關燈開關,燈亮了。
以一名單身漢的住處來看,底波的屋裡整理得相當整潔。衣櫃、電視、音響、冰箱、洗衣機,還有少許衣物,全是高檔貨。
「沒忘了東西吧?」鳥尾說邊說邊轉身面向大門,伸出左手撫了撫牆壁。「啪」的一聲,玄關燈亮了,是亞按下開關的。鳥尾像個化石般一臉茫然地僵住了。
「正是。春天風向變了嘛,冬天雖然也有風,大家門窗都關著才沒發現吧。我想去年春天應該也有火葬場的煙吹來,但那時我們剛歡天喜地地搬進新小區,根本沒留意到。火葬場冒出煙的那根是叫煙囪吧?從我家窗戶看出去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啊。請過來看看吧,我想姬大草食腐甲蟲又要開始活躍了,我可以請你嘗嘗醬煮食腐甲蟲!這個星期天,等你來我家玩嘍……」
「不會怎樣啦。要是不開燈,我也會毛得待不下去啊。喂,亞,你在哪?不許給我逃跑啊。」
在公文上捺印、確立新地名的官員當中,有個叫二毛茂平的議員,外號是「狡狸茂平」。這名極富實行力的狡狸茂平接下來著手的事,就是審閱新產業道路的建設計劃書,然而事業未竟,這位政治家突然腦溢血死去。
「看到了啊,臭得要命呢。天氣又這麼悶熱,門窗卻關得死死的,整整一個月都沒人發現。不過就算有味道飄出來,大家也只當是火葬場的煙味吧。屍體腐爛成糊糊的,沒被衣物遮到的皮膚上全爬滿了食腐甲蟲……,惡……」鳥尾邊說邊渾身打顫。
黃戶聽言,立刻把手帕揉成一團塞進嘴裏,臉頰鼓鼓的。
「要幹嘛?」
妖怪沼澤附近有一家火葬場,同樣歷史悠久。當地人的喪葬習慣原本是土葬,火葬場開工的機會極少;但到了大正關東大地震那年,瘟疫蔓延,自此火葬就成了慣例。
「裏面有什麼嗎?」黃戶探頭過來看。
但黃戶卻慌了手腳,「手指……動不了!」
南側一號棟的某戶人家遷進去沒多久,便吵著說屋子是傾斜的。他們說鉛筆靜靜擺在桌子上,沒人動它卻會滾動。
「別說那種言不由衷的安慰了啦,我清楚得很,一年裡頭,最難熬的就是春天了。」
「嘩!好棒的雙人床啊!」
「哼,你們男人真沒用,衣服口袋裡的鑰匙也不拿出來就丟進洗衣機里洗。」
「你這麼堅持的話,我也不阻止你了,可是別太亂來啊。」鳥尾一臉惶惶不安。
而鳥尾也是一臉遺憾,繼續說下去:「我學生時代有個文學同好,現在在周刊編輯部,也不曉得他從哪兒聽到消息的,說想把這怪現象寫成一篇有趣的報導,要我協助他採訪。開什麼玩笑?我日子過得還不夠慘嗎,現在又要我去當別人的笑柄,誰受得了啊?可是這傢伙比我還纏人人,居然說,就當他只是上我家玩玩。朋友嘛,人家說要來玩,總不好拒絕啊;而且我搬到這個小區之後,就沒半個朋友上門拜訪啦。欸,課長,我那朋友敲定這個星期天上我家坐坐,他那人很有意思哦,你星期天也來我家看看吧。」
「那就好。不過反正我又沒說謊,被她聽到也不會怎麼樣啊。」黃戶虛張聲勢說道。
「我可沒有前科哦,不過警察對我來說就像鬼一樣。不過是寫過一次警方的壞話,他們就把我當成了眼中釘。」黃戶望向時鐘,「剛過七點啊,真是天時地利。樓上二毛夫婦在嗎?」
華美的氣氛隨著女人輕盈地移往餐廳去了。亞把頭探出紙門,目送女人離去,他雙手握得緊緊的,看樣子受了相當大的驚嚇。
一行五人躡手躡腳地步出鳥尾家玄關。帶頭的黃戶興沖沖地衝上樓梯,而亞只是笨拙地比著手勢禮讓三人,說著:「各位先請。」這傢伙似乎打算最後一個上樓。
「鏡像?」
「胡說八道。」
「他是不是看上二毛太太了?我看他眼神不太一樣哦。」浩子悄聲問道。
的確,雖然不甚明顯,但一號棟確實朝著南北向傾斜。之前住戶一直相安無事,消息一曝光,馬上有主婦開始抱怨頭疼,也有些人家說他們家水杯里的水面是傾斜的——不過這戶人家的餐桌本來就是斜的了。
「和我家的格局完全相反呢。」鳥尾說。
妖怪小區即將迎向第二個春天,天空卻異樣地迷濛。住民本來以為是春暖的關係,但似乎不太對勁,開始有人抱怨空氣里有股怪味道。
「嗨,課長,我等你好久了。」鳥尾發現小網身後還有一個人,登時一臉詫異,「咦?亞先生也一道嗎?」
搬進小區的新住民首先得面臨的問題便是極為不便的交通。要前往美空之丘,必須先在公營急行電車不停靠的私鐵車站下車,換乘一天只有幾班的巴士到一個叫「古袋」的地方,接著必須走上五公里的田間小徑。從古袋到美空之丘這段狹道原本是供馬車通行的,或許是全日本最長的一條私有道路吧。載著傢具前往小區的卡車將這條狹道的路肩撞得殘破不堪,道路兩旁的農家憤怒不已,在路的出read.99csw•com入兩端打下了幾根木樁阻擋車子通行,自此之後,想開車從古袋到美空之丘,得迂迴繞行五倍遠的路程。主婦們即使只是買盒火柴,也得走上五公里前往古袋,再筋疲力盡地回家。
但亞只是緊握著拳,手甚至微微顫抖。
底波一身便服死在家裡,死前似乎略有抵抗。
「要是碰上地震怎麼辦!」小區住民跑去民政課大吵大鬧。
第一個衝出寢室的是亞,然而他來到廚房,卻停下腳步一動不動,接著不曉得在想什麼,忽地掀開了洗衣機蓋子。
「我一關門,卡住的鑰匙就掉下來了。」是亞的聲音。
「……唔,不過不至於像比塞塔那麼誇張啦。」
「你說妖怪小區發生什麼事了?」小網壓低了聲音問道。「……出人命了。」鳥尾回答的聲音更低。「是鄰近你家的住戶嗎?」
「很妥善啊,他們到現在都沒上門說要修建呢。要是真要修建什麼的,我不就又得搬家了。」
「真是困難呢。」亞歪七扭八地扯著領帶說。
樓梯轉角處出現一男一女兩道人影,四隻眼睛銳利地掃過一行人。
最先覺得底波家不太對勁的,是一名「強養鮮奶」的送貨員。五月初時,強養鮮奶接到底波家來電,說要離家一陣子,請他們暫停配送牛奶;而派報所也在同時期接到底波家通知說要暫停訂報。強養鮮奶的送貨員是個熱心做生意的人,追根究底地詢問底波要停送幾天?底波回說大約一個月,於是整整一個月後,強養鮮奶又上門了。
「很慘吧。」鳥尾忽地望向天花板,唱道:「春神來了怎知道?死人氣味報到……。對吧?嘻嘻嘻……」
「……?」
「我不覺得耶。」鳥尾臭著一張臉,喝著兌水酒,「而且雜音會不會太大了點?」
底波友治,約二十五、六歲,確實年齡不詳,在古袋鎮上一家小工廠工作。工廠老闆說僱用底波還不到兩個月,前來認屍時顯得非常不甘願,抱怨忙得要死還浪費他的時間。警方循工廠留存的履歷表查過底波的本籍,卻查無此人;小區的入住契約上也留了底波妻子的姓名,但從沒人見過底波的妻子。工廠老闆說,底波有時候會接到女人打來的電話,但底波從沒提過自己有家室,屋裡也沒有女人出入的形跡。
「聽起來黃戶先生應該對這消息會有興趣。」
「浩子老是這樣冒冒失失的。」鳥尾一臉不高興,「然後又強詞奪理說什麼屋子是歪的,洗衣機的水也會比別人家早滿出來。」
「不好了,快關上!」
「開了!」眾人全都一副親眼目睹魔術表演似的訝異神情。就在這時,傳來有人走上樓梯的聲響。
「不是,二毛敏胤和二毛太太都活著,被殺的是二毛家對面四〇一號室的住戶,他叫底波友治。話說回來,命案不是發生在我家正上方還真是萬幸,底波友治正樓下的人家——也就是我家對面的三〇一號室,說天花板滲出血水怎樣的,鬧得不可開交啊。二毛太太好像也終於受不了,決定搬出妖怪小區了。」
「你們女人家動不動就這樣。」鳥尾陰沉地說:「要是可以,我也想天天外食啊。不過話說回來,怎麼好像住在相同格局屋子裡的人,都會想過一樣的生活啊?還真恐怖。」
小網經過灌木叢之後,視野豁然開闊,灰色天空下,看得見前方矗立著兩棟四方建築物,正迎著小網的方向整齊地並排兩列。他停下腳步,眯起眼睛望向建築物,一邊左探右探地張望,想讓前棟和后棟在視野中重迭,然而兩棟建築物的垂直稜線確實無法完全吻合,前棟顯然略往前傾斜。
「大門先關上吧,把玄關燈也關了。」黃戶指揮道。但大門關上的同時,響起一道尖銳的金屬聲響。黃戶嚇得跳了起來。
「是鑰匙!」黃戶把它撿起來,「看來底波的備鑰扔在某件衣服的口袋裡了,哇哈,真是天助我也!」
「這是ㄇㄞˊㄗㄤˋ蟲啦。」前來小區賣蔬菜的大嬸這麼告訴小區住民,「可是形狀跟以前的有點不一樣耶。」
「如此這般,根據我的觀察,佐久子應該住在四〇一號室才是,那怎麼會是二毛敏胤的妻子呢?我完全想不透。然而今晚,我在四〇一號室發現了駭人的東西——就是那套比傾斜的四〇一號室傾斜得更厲害的音響。音響之所以傾斜,是因為左側支腳上的橡皮套里被塞了紙張。一般為了讓音響呈現水平,若要擺在四〇一號室里,只要把右遷的支腳墊高就好了,然而屋主卻把左邊的支腳墊得更高。住在傾斜屋子裡的人把音響弄得更傾斜,這奇怪的舉動讓我耿耿於懷。接著我忽然想到,只要把音響轉個頭,音響就能呈現水平了,很妙吧?這麼一來,喇叭就對著牆壁了呀。那時候鳥尾先生也罵我,叫我不要再說夢話了,而就是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音響傾斜的原因了。因為,那座音響若不是擺在四〇一號室,而是擺在偶數號室里,就能呈現水平了。如果想把這間屋子裡的音響調整成水平,只要比照四〇一號室的那套音響,把左邊的支腳稍微墊高就行了。」
「你親眼看到了?」
「胡扯什麼,底波的鑰匙怎麼會跟底波家的大門不合?」黃戶一個勁兒地把鑰匙往鎖孔插,「可惡,插不進去。這是怎麼回事?」
「哪裡好了。說起來,一旦搬進小區這種地方,大部分都是一住好幾年,唯獨我住的那個小區啊,住戶只要住上半年,快則三個月,就會被整得神經衰弱。我家樓上也有兩戶剛搬來三個月的人家,我看他們也差不多要拱手投降了,期待得很呢。最佳的印證就是,正上方那戶人家的太太啊,先前遇到的時候,連聲招呼也不打,最近卻動不動上我家串門子;說到她丈夫,喏,好像是那個死掉的狡狸茂平的親戚哦。另一戶倒是還看不出投降的跡象,內子也說沒見過那戶的人,大概還能撐久一些吧。」
亞把一根煙擺到音響上,只見煙朝著窗戶方向滾去。
「鳥尾太太也一道去看看吧?」
「黃戶先生,不可以!怎麼能亂開別人家的大門呢?」
小網敦在古袋下了巴士。這天從一早就下著霧般的細雨,他耐著性子走著,路況並沒有鳥尾說的邵么糟,但讓他大感吃不消的是,似乎怎麼走都走不到美空之丘小區。好不容易路邊開始出現像是妖怪森林碩果僅存的樹叢時,小網與四、五名身著喪服的人錯身而過。
「對耶……我剛才在四〇一號室就犯了同樣的錯,在反側的牆上摸索玄關燈的開關……」鳥尾低吟著。
「你說的那位美女女傭也住在樓上哦。」鳥尾也指著天花板,「一開始在樓梯遇到時,她正眼也不瞧我一眼,這陣子卻突然會打招呼說:『我是二毛家的太太,平日承蒙府上多方照顧了。』不過我連她先生長什麼樣子都沒見過就是了。」
「沒什麼……」亞恍惚地說道:「沒事。可是鳥尾太太,洗衣機的水快滿出來了……」浩子急忙衝出房間。
雨夜漸深,小網的興奮情緒仍久久不散。尤其是亞,他似乎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宛如瘧疾發作似地全身顫抖不已。浩子端了威士忌給亞,他喝到第三杯才勉強止住了顫抖。
這種姬大草食腐甲蟲以妖怪小區為中心大量繁殖,恐怕是因為妖怪沼澤地帶的環境變化,改變了某些生態循環。黑色的食腐甲蟲集團不知從何而來,成千上萬不斷增加,小區的住民人心惶惶。有一次,小區里發現了貓的骸骨,那是過了一個晚上便被食腐甲蟲啃蝕殆盡的貓殘骸。而食腐甲蟲短期間內的大量繁殖似乎也改變了甲蟲自身的習性,原本只食腐肉的食腐甲蟲,卻在某個夜裡啃光了小區里唯一一塊草坪的幼苗,目前連昆蟲學者都尚未解開這種甲蟲之謎。到了夏季的黃昏時分,涼爽的北側牆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食腐甲蟲,原本米黃色的外牆成了一片漆黑。即使夏日炎炎,住民也不敢開窗。但儘管嚴密地關好了門窗再出門,回家一看,還是會發現數千隻食腐甲蟲在家裡到處肆虐,分析是從通風扇和排水孔里爬進來的。
「是你朋友嗎?」小網噘起嘴,「我們不是一道的,是他自己跟過來的。」
妖怪小區所座落的土地,原本是一塊小小的沼澤地,正式名稱叫「桶沼」。據當地人說,因為那塊橢圓形沼澤的形體就像只桶子似的,但當地人不稱它為桶沼,而習慣稱呼它「妖怪沼澤」。沼澤上頭覆滿黏稠的藻類,周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深色低矮灌木;而這塊陰森森的森林,就被稱為「妖怪森林」,活脫就是戲劇「小幡小平次」的舞台。
https://read.99csw•com「那個底波友治是怎樣的人?」
有孩子的人家也為了學校的問題傷透了腦筋。離小區最近的學校同樣位在古袋,一開始覺得多走路有益健康的母親們,也在教學參觀之後,被學校的水平之低、讓孩子宛如擠沙丁魚般上課的狹小教室、以及粗野至極的當地學生嚇得臉色蒼白地返家。但因為這所學校原本就不是以升大學為教育目的,家長也莫可奈何。
「嘩!全自動洗衣機耶!好好哦!」
但是黃戶靜夫一臉不在乎,從口袋嘩啦啦地掏出鑰匙串,一一和鳥尾家大門的鑰匙相比對。「不會怎樣啦,又不是要攪亂現場,不過是拍張照片罷了。對吧,亞?」
「即將下手前,佐久子停掉了鮮奶和報紙的配送。此外,我想佐久子還採集了大量的姬大草食腐甲蟲,下手地點則是在四〇二號室的敏胤床上。佐久子應該是先扮演淫|盪的人婦勾引敏胤,再和丈夫一起化身為兇殘的殺人兇手吧。然後兩人趁夜將四〇二號室的敏胤屍體和全部傢具搬至四〇一室,再把四〇一號室的傢具搬回四〇二號室,自己也跟著成為四〇二號室的住民。
「喂,回去了啦,我可不想一直待在這種鬼地方。」鳥尾顯然很焦躁。
「那是啥?」
「啪」的一聲,玄關燈亮了,好像是黃戶開的燈。
「你不要那種口氣好嗎?」鳥尾說。
小網頓時神情僵硬,「這真是……」
這時亞慢吞吞地回來房裡,仔細一看,他竟然翻著白眼。
「非常近。」
「喂,這套音響怎麼了嗎?」黃戶湊到亞身旁問道。
小網朝亞看去,亞整張臉都嚇白了。
「所以你住的是四樓嘍?」
「那上面一定寫了兇手的名字!」浩子不知怎的顯得很興奮。
小網來到一號棟正下方,仰望建築物外牆,牆上爬滿了無數的黑點。他在成排的信箱中找到鳥尾杉亭的名字,走上水泥階梯,而身後的腳步聲也緊緊跟隨——那名帶著攝影機的男子似乎也上了樓梯。
「喏,這張唱片音色很美吧?」店經理眯起眼睛問道。
亞被他兇悍的模樣嚇了一跳,也一臉正經了起來,話語含糊地低聲說道:「的確,只憑一個月前底波佐久子闖進這間起居室的短短几秒鐘,我是不可能看破這對夫婦的犯罪計劃的。只不過,我第一次見到佐久子時,就覺得她怎麼能睜眼說瞎話,但我完全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撒那種謊。後來那一整個月,我連做夢都夢到那個情景,實在快受不了了。直到今天,我在四〇一號室看到音響的瞬間,頓時明白佐久子那天為什麼要撒謊了。」
「俗話說,住慣了就是天堂。不過這種話啊,是沒住過小區的人才會胡言亂語,我住的地方根本是愈住愈像地獄。噯,課長,做為日後換房子的參考,有空過來見識見識吧。」鳥尾杉亨發著牢騷。
「小網先生呢?一起嗎?」
「絕對沒那回事。二毛太太,我們怎麼會做那種事呢?」
小網心想,黃戶的價值判斷基準和自己差真多。
老闆寄出的解僱通單原封不動地塞在信箱里。
有人喚了店經理,他連忙前去招呼。這天店裡有別的客人在,是一名三角臉的洋裝老婦人,這首曲子似乎也是她點播的。
「別自暴自棄嘛。……真的傾斜得那麼嚴重嗎?」
「寫做『埋葬蟲』。」鳥尾以手指在吧台上寫字,「這種蟲專吃動物屍體的腐肉,吃剩的就帶回巢穴埋起來,所以被取名為埋葬蟲。但是聽說小區發現的品種並不是一般的埋葬蟲,而是江戶時代和南美洲帶進來的種交配得出的雜種,學名叫『姬大草食腐甲蟲』,其實埋葬蟲就是食腐甲蟲的俗稱啦。」
「不曉得陳情過多少次了,你覺得政府有可能為了一個小小區、區區不到百名的住戶遷移火葬場嗎?」
「你眼神還真的變了耶!玄關那邊怎麼了嗎?」
「這個小區就恰好有一半的人家住在那種格局的屋子裡。」亞神情茫然地說:「也就是說,四〇一、三〇一、二〇一這些奇數門牌的住家,與四〇二、三〇二等偶數門牌的住家,屋裡的格局是呈鏡像設置的。」
「你不要那種口氣好嗎?」鳥尾又說了。
「這樣就行了。喏,鳥尾,我就說沒問題的嘛。好了,我們打道回府吧。」
狡狸茂平的死,對他本身,以及對於即將遷入新小區的將近五十戶居民來說,都是場不幸。狡狸茂平一死,居民便發起反對建設幹道的運動,他們說,道路能為這塊土地帶來的只有噪音和廢氣。不過這隻是表面說法,事實上,幹道早已決定遷往其他實力派政治家所選定的地點了,茂平的部下也一個接一個叛逃至反對派。於是茂平生前夢想以美空之丘為中心,打造出東洋第一大小區的建設計劃,不知不覺間全化為泡影。
「這是當然的吧。」黃戶粗聲粗氣地說:「這棟樓本來就朝南傾斜啊。」
「什麼都沒寫。」小網把紙交給浩子。
留胡碴的店經理總算離開唱機,來到兩人面前,「如何?音質大不相同吧?」
浩子一臉驚恐地注視著自家的音響。
「哦?這傢伙手腳還真快吶。」黃戶連忙抽出記事本翻著頁,「二毛茂平的兒子——二毛敏胤。哼哼,狸婆子的女傭叫佐久子。」就在這時,紙門突然拉開來。
起居室深處擺著音響,兩側是大小書架,塞滿了褪色的書本。
「我叫亞愛一郎。」男子爽朗地報上名來。
「我想那支鑰匙絕對不合這道門的。」
「我們還是回去好了啦。」是亞的聲音。他在樓梯間探出半顆頭窺看著。
「哎呀!」傳來一遒年輕女人的驚叫,嗓音非常開朗。
鳥尾從浩子手中搶過紙張,照原狀塞回套子里,說道:「喂,你要說夢話說到什麼時候?那種無聊話等我們回去再說吧。」
「她沒聽到我剛在說什麼吧?」
「真不曉得現在的年輕人在想什麼,上工剛滿一個月就跟我討假?我罵了他一頓,他就沒來上班了。」
03
「對對,亞先生。咦?你沒帶傘嗎?」
話聲未落,響起「喀嚓」一聲金屬聲響。
「還是向警察申請,取得許可之後再行動比較好吧?」但小網只是嘴上說說,其賁他正萬分期待黃戶擅闖四〇一號室。
「那是什麼?」
或許因為地形的緣故,空氣滯悶的日子,火葬場的煙就像把傘似的籠罩整個妖怪沼澤上方。如此陰森幽暗但平穩寧靜的日子突然宣告終結。某一天,妖怪沼澤這塊彈丸之地被三輛推土機眨眼間填成平地,森林的灌木也被除得一乾二凈,水泥樁徹夜打進土裡,上千隻蝙蝠受到電燈泡光線的驚擾,飛個精光。
「該不是二毛敏胤被殺了吧?」
「這裏就只有採光好。」鳥尾的妻子——浩子端來茶水點心,指轉南側的陽台說道。她生著一張瓜子臉,是位神情俏皮的美女。
「怎麼可能。」浩子甩著手中的小紙片,「眼睛不好的人,哪讀得到這麼小的字。」
「琴蕾,再一杯。」
「欸,黃戶,還是別這樣吧。我是為你好才這麼說啊。」鳥尾頻頻制止。
「妖怪小區……?這名稱很好記,不錯啊。」
「請歡呼吧,正是一號棟。」
「總覺得底波這個名字是假名。」鳥尾說:「感覺這個人似乎拚命想隱藏自己的過去,恐怕是犯了罪在逃亡中,大概是和人結夥搶銀行吧?沒想到有一天,同夥起了內訌,底波遭到殺害,夥伴則逃之夭夭……」
「小區專用啊……」店經理搖了搖頭,神情帶了一絲遺憾,似乎覺得和兩人聊不起來,便默然不語了。
「別鬧了啦。」鳥尾還在啰唆,亞已經使力抬起了音響的左側。
「所以住在那個小區也不見得全是壞事嘛。」
「你搬進那邊多久了?」
屋內有股令人不舒服的味道,像是黴菌與腐爛食物混合的臭味。餐廳的空間大小和鳥尾家的完全相同,卻異樣地空蕩。
「如果把這套音響轉個面重新擺好——也就是把音響正面朝著牆壁擺,音響就會恰好呈現水平狀態了。」
說著他又蹲下去弄了好一會兒,最後說道:「算了,雖然鑰匙拔不出來,反正門都開了,不會怎樣啦。喏,我們進去吧。」他拋下插在鎖孔上的鑰匙,溜進漆黑的屋裡。
「小網先生,請幫我拿下嵌在音響支腳下的橡皮套子。」亞說。
「你們在幹什麼!」男人大叫。
工廠老闆說,底波話不多,不怎麼顯眼。
「就是啊。」黃戶也焦躁了起來,「反正照片已經拍到了,我們快https://read.99csw.com點回去吧。」他兩三下把橡皮套子套迴音響支腳,關掉了燈。
「她是不是眼睛不好啊?我看她在玄關那兒一直摸牆壁。」小網問。
這時玄關門鈴響了,浩子戀戀不捨地起身去開門。黃戶沒理會,繼續口沫橫飛地說:「總之,茂平後來飛黃騰達,當上了議員,晚年全副心血都傾注在建小區上。他有個夢想,打算夷平這塊土地,建設一個巨大的小區。男人嘛,總是夢想著雄霸一方,但茂平的野心更大,他要在這兒開超市、蓋學校、牽鐵路、延攬工廠,應該是想成為這裏的一國之主吧。然而他才剛踏出一小步,竟然說死就死了。從這點來看,這人實在很不走運吶。」
「鳥尾太太,請看床單上面,嘻嘻嘻……那可是血跡呀。喂,亞,麻煩你拍一下這裏。」
「因為四〇二號室並不是二位的家,對吧?底波友治先生。」
別看他這樣,方才在四樓,亞之後的奮戰令人駭異。他抓住拔腿就逃的兩人,先後甩了出去;小網並不討厭湊熱鬧,所以雖然一頭霧水,也跳進去參加了格鬥;最後由於浩子的堅持,一行人只好依著她,圍著被亞摔昏的兇手拍了張記念大合照。亞一拍完照,頓時回過神來,癱軟在水泥地上。小網和黃戶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把亞搬回三樓鳥尾家裡。警察來了之後,亞語無倫次地述說兇手的所作所為,整理內容如下:
05
「你們闖進我家幹什麼!」女人叫道。
小網慎重地攤開紙張:「是強養牛奶的收據。」
「欸,不要緊嗎?」浩子探頭問。
官員氣定神閑地在紙上寫下一堆混著數字的文字:根據先前調查確認,地下岩盤為零公尺□公分,粘土層為零公分□公釐,建築物的傾斜度為零度□分△秒。因此,當遇上七級地震時,某某度會變成△,六級地震的話則是□……
而蓋在妖怪沼澤上頭的兩棟樓也就這麼被孤立了。即使如此,五月爽朗的星期天,還是有許多卡車卷著煙塵載來嶄新的傢具,住戶一一搬進小區,面南的陽台上晾著純白衣物,年輕主婦們開朗的話聲在水泥鋼筋建築中迴響。然而隨著日子過去,這些鄰居間的談笑逐漸變得歇斯底里,怨聲四起。
待小網來到四樓,黃戶早已貼在四〇一號室的門前,將手中成串的鑰匙一一插|進鑰匙孔,卻遲遲試不到合孔的鑰匙。
初次邂逅小網的人,常會被他幹練的風貌及利落的口吻給吸引,不少實業家和大老闆對他極為欣賞,開出優渥的條件延攬,但小網還是不肯離開目前袋町鎮公所的戶籍部門職位。其實他滿喜歡維護古老官吏的傳統,而且他的嗜好很老氣,這天也剛從袋町鎮公所的俳句俱樂部散了會來這兒。
「喂,不要緊嗎?」鳥尾屏住呼吸。
「他怎麼了?」鳥尾一頭霧水。
亞急忙坐直身子,回頭仰望女人,那模樣完全像只雨蛙。「哎呀,二毛太太,是這邊啦。」傳來浩子的呼喚。
「什麼美空之丘新小區啊!」鳥尾咯咯大笑。「不管哪裡的民政課,都有你這種充滿無可救藥少女情懷的傢伙吶。課長,我得先告訴你,如果你要找我家,跟人家說什麼美空之丘,那一帶沒人聽得懂的啦。」鳥尾小氣巴拉地啜了一小口兌水酒,故意壓低聲音說:「我住的小區,可是人稱的『妖怪小區』呀。」
黃戶好不容易鎖好門,正要把鑰匙抽出鎖孔。鳥尾以身子遮住黃戶,但黃戶的手抖得太厲害,鑰匙則「鏘」的一聲掉到地上,那道聲響聽在五人耳里,巨大得宛如洪鐘。
小網一口氣爬到三樓,左側就是鳥尾家,門牌旁標示著房間號碼——三〇二號。他摁下門鈴。
「火葬場離你們小區真的那麼近嗎?」
「我們小區的人都說,要是鬧鬼還好多了。唉,每到現在這個季節,五月也是,因為風向的關係,火葬場的煙常會吹進窗戶里來哦。」
「所以結論是,不管從物理、數學、化學來分析,貴小區的建築物絕對不會倒塌。不過當然,我們會妥善處理的。」
「你別去啦。」鳥尾忙不迭地揮著手。
「狡狸茂平這人很有意思,我調查過了,他出生在九州島的宮前市,不過當時還不是市,應該是宮前村什麼的吧。茂平是小佃農家的五男,長大後去一家毛筆店當夥計。毛筆店是他人生的出發點,有一說他綽號的狸就是出自這點,當然是牽強附會啦,他在毛筆店那兒連一個月都沒待滿。會有這個綽號,其實是因為他是個像狸子般黑心的傢伙。雖然在毛筆店當夥計,但似乎手腳相當地笨,根本干不來,後來逃去東京當拉車夫,之後還干過做木箱的、賣襪子的……噯,這些細節不重要。總之,就在他輾轉各地時,不知什麼因緣際會,他和古袋一門望族的千金結了婚。這位姑娘如今還活著,不過當然已經不是小姐了,現在的綽號叫狸婆子。茂平長相抱歉,確有副好嗓子,聽說狸婆子當初就是迷上他的歌喉,這消息應該是真的吧。狡狸茂平娶了這個老婆,婚後就是他亨通的開始。他雖笨拙,卻有股蠻勁,一旦拼上老命,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好比他把古袋地區的流氓收服為手下的事迹,真是比電影情節還精采啊。」
「黃戶先生,那支鑰匙是洗衣機里的鑰匙嗎?」亞問。
底波不與人交際,也不提自己的事,就算說了什麼,也全是謊話。事後回想,他的話語常前後矛盾。警方推測底波遇害時間是在五月初,當時底波曾向工廠老闆說他想請一個月的假。
「現在還有人以比塞塔那種技術施工嗎?」
小網為這種奇妙的生活方式訝異不已。
01
通過低矮的灌木區,登上緩坡,小網老遠就看見前方有名年輕女人,穿著醒目的紅裙和純白毛衣,蹲在路旁像在撿拾什麼。小網一走近,女人便站起來快步離去。小網走到女人先前蹲踞的位置停步,張望了一下,沒看見什麼特別的,只有幾隻黑色甲蟲在樹榦上爬行。小網抓起其中一隻,沒想到甲蟲強而有力地掙扎著推開他的手指,落到泥土地上翻了個四腳朝天。甲蟲腹部是黃色的,而小網的手指則留下了黏稠褐色汁液。他心想,這就是埋葬蟲啊。
「我是不清楚啦,可是屋子千真萬確是傾斜的。」
消息一傳開來,大半的小區住民都為此震怒——管理員手上有備鑰,而且還擅闖住戶家中,簡直豈有此理!
小網偶然與男子四目交會,男子微微頷首,肢體動作宛如日本舞蹈般優雅完美,接著又轉頭回去看攝影機觀景窗。他的膚色白皙,相貌英俊,穿著有些花俏的淡褐色西裝,打著細格子花紋領帶,服裝極為講究,而他的攝影機鏡頭正對著一群埋葬蟲。
04
「鳥尾先生說的對,我們並沒有進去府上。」亞走上前,凜然地說道。
小網喃喃自語著,忽地發現身後有人靠近,回頭一看,方才那名男子提著攝影機跟了上來,他看到小網,似乎有些害臊,乾咳了幾聲。
發現小區建築是傾斜的之後,過了約莫兩個月,七月初,某戶人家太太發現小區的小孩抓著奇怪的甲蟲玩。那是一種體長約兩公分、漆黑骯髒的甲蟲,有著噁心的黃色腹部,一捏住甲蟲,甲蟲的嘴巴和肛|門便分泌出散發腐臭的褐色汁液。美空之丘小區周圍全是這種蟲子。
「是啊,怎麼了嗎?」
「把音響抬起來看看。」
這是間狹小的酒吧,或許因為時間尚早,客人只有小網和鳥尾兩人。店內流泄著懷舊的香頌,唯一的員工就是店經理,也不見他招呼客人,一徑躲在角落埋頭研究著一台黑膠唱機。店經理是個留著胡碴的中年人,看他拿著一張小紙片,一下子塞進音響底下墊高,一下子又抽出,煞費苦心地試圖讓唱機的迴轉盤呈現完全水平的狀態。打從這兩位客人進店門到現在,他只顧沉迷在這項作業當中。
「我這麼說您別生氣,依我看,你們這棟建築物似乎有點傾斜哦。」負責人員把原本帶來要當作賠禮的禮盒收回皮包便離去了,小區建築是斜的一事於是鬧了開來。
「鳥尾先生你聽力根本不行嘛,這張可是休杰特在一九〇三年發行的《來自托勒密》呀,能讓這張唱片發出如此優美音色的人,我看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了吧。」
門把位於門扉左側,隨著「喀嚓」一響,門打開了,探出頭來的是鳥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