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掌上的黃金假面
「槍傷?」搜查長官的神情頓時嚴肅了起來。
「你說什麼?」
那是一張一萬圓鈔,仔細一看,還有兩、三張紙鈔在飯店前飛舞。
亞的膚色白得亮眼,鼻樑高挺,眼神漾著知性的憂鬱,嘴唇紅潤,流露出一股拉攏人心的溫暖氛圍。他大方地環顧房間,看到藻湖后,略略頷首,慢慢地走過來。
「最先起鬨的是小孩子。小孩子哪見過什麼行燈啊,關於妖怪的知識倒是不少。」
「啊,搞錯了,是亞硫酸的亞。我叫亞愛一郎……」
兩人背對菩薩站在飯店前,正要推開飯店入口旋轉門,突然有個東西「啪」的一聲貼到藻湖刑警臉上。
「隱形幽浮?」
高波朝藤上的下巴一拳揮去,藤上的態度更不遜了。
而現在,仰望著黃金假面的高波刑警不再晃動身子了,只見他穩穩站定原地,慢慢伸出右手比成槍形,試圖瞄準黃金假面。
「結果最倒霉的是梶啊,他根本是莫名其妙被殺的……」
亞被煙嗆著,小聲地說了:
亞嚇了一跳,回過頭來,「我的東西都拿了,底片也領了。」
那麼宛如父親的天空,也打算與大地較勁,開始撒下紙鈔來了嗎?
門旁有兩隻行李箱。看藤上穿戴整齊,房間也都收拾乾淨,應該正準備逃亡吧。一條皺巴巴的圍巾落在窗邊,高波彎下身子拾起圍巾。圍巾上纏了一縷長長的頭髮,高波把它抽了出來。「友江的圍巾是吧?」
「如何?這光景夠瘋狂吧?」
亞突然戴上連著禮帽的證物面具,登時出現一名黃金假面對著藻湖詭異地微笑。
「呃……」藻湖支吾起來。
高波刑警突然覺得一股莫名的虛脫襲來。經過他與藻湖的試射,已知兇手所使用的柯爾特BMSpecial有彈道嚴重往右偏離的特徵,這表示兇手其實瞄準的是黃金假面正面的心臟位置,卻因為彈道偏離,反而正中了背對著兇手的梶的心臟。
亞拿下面具,突然蓋到藻湖刑警頭上去,「您戴了覺得如何?」
這天沒什麼風,落下的紙鈔愈來愈多了。人們追逐著紙鈔,眼睛忍不住朝天空的一隅望去。
「當時引起了相當大的爭議,因為中樞新幹線就這麼一路蓋下去,棄許多大市鎮不顧,偏偏挑個田地正中央停靠,人們甚至戲稱這是條吃稻米的『蝗蟲新幹線』。而且最不可思議的是,車站周邊的土地其實分屬向井和千賀井集團。」
藻湖刑警敲了門。高波把手伸進內袋。
「什麼鑒識?哼哼,我們早就知道結果了。……看吧!」高波刑警像在嘔氣似地掛上電話,「鑒識課說結果出來了。從梶身上取出的子彈,和藤上持有的柯爾特BMSpecial射出的子彈規格一致……」
「你覺得那是什麼痕迹?」
亞含蓄地模仿著黃金假面撒鈔票的動作。
梶準備好黃金假面的扮裝道具,看準人潮眾多的時刻,鑽進了菩薩像胎內。菩薩像背後台座有一扇門通往胎內,除了信徒聚集的特定日子,平常門都是關著的,但那扇門上只有一道簡單的鎖,梶應該是撬開那道鎖,爬上胎內的樓梯,翻越採光窗戶來到手掌上。通常這種巨大佛像的窗戶都會設在天衣的皺褶或胸飾之間這類不起眼的地方。
沒多久,在羽並車站旁、向井的土地上搭起高高的鷹架,市民原以為要蓋大樓,等建築物逐漸成形,眾人不禁大驚失色——那竟是一尊巨大的鋼筋水泥菩薩像。
藤上猛地別過臉。藻湖刑警掃視屋內,發現浴室的門是開著的。走過去一看,被勒斃的井筒友江屍體就這麼倒在磁磚地上。
「開槍射死黃金假面的也是你吧?」
「話說回來,剛才那個人只是失足滑落,為什麼需要我的底片當證物呢?是因為要證明是意外嗎?」亞報過名字之後,便莫名親昵地詢問藻湖。
「是黃金假面!」群眾異口同聲地叫著。
「你該不會拍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吧?」
後來,千賀井飯店的經理、在彌勒菩薩像下方寶護身符的老先生等人陸續來到驚署,都沒提供新事證。
「就是由於這個廢話,由於人類頭部的外形天生如此,梶先生才會費盡心思。因為他試圖把黃金面具戴在自己的後腦勺……」
「黃金假面酒吧」的媽媽桑看到那張黃金面具,難掩恐懼神色,一邊嗲聲嗲氣地說道:
當然,沒有人會無聊到在大地正中央蓋尊女人舔行燈油的塑像,這兩座建築物是因著不同意圖建起來的。女性坐像是一尊彌勒菩薩,而箱型建築物只是一間普通的飯店。那麼,這尊彌勒菩薩怎麼會成了舔行燈油的女人呢?
「妄想也無所謂,你就告訴我們吧。你為什麼覺得是藤上槍殺了黃金假面?」
藻湖變聲說道:「有您的電報。」
「請問還有什麼事嗎……?」亞軟著腿,交互望著兩名刑警。
「什麼!?」
「藤上從菩薩胸飾位置的窗口瞄準黃金假面,黃金假面直到這時才發現有人拿槍對著自己,但為時已晚。梶先生的面具和禮帽彈飛,宣傳板也在衝擊中脫離身體,他恢複原本的模樣,回到了地面。藤上立刻離開胎內,混在人群中回到飯店。要是二位晚到一步,藤上應該已經逃離飯店了吧。」
「我是不怎麼贊成啦……」
「所以說呢,為了能輕易而穩定地戴上及取下面具,方法之一就是在面具內側做一處突起,讓戴上面具的人銜著它。這個面具原本應該附有那種銜木,梶先生卻特意將它掰了下來,一定有他的原因。總而言之,他並沒有採用這種方法戴面具。」
望著上空的藻湖刑警很不高興,因為他覺得那個站在掌上的人也太亂來了吧,這簡直就像走綱索一樣危險啊,萬一失去平衡,肯定會整個人倒栽蔥摔下來;而且更令他不悅的是,那人打扮得十分怪異。
說到看熱鬧的,攝影機被沒收的亞也成了看熱鬧群眾的一員,他頻頻張望著屍體和面具。但群眾中唯有亞沒遭到警察制止,因為他儀錶堂堂,觀察現場的架勢又有模有樣。不過,過程中他曾翻了一下白眼,那是在觀看禮帽內側的時候,應該是忍不住覺得噁心了吧。
「不曉得耶……」老闆害怕地望著那道痕迹。看他的表情,應該沒有說謊。
「不過西鄉隆盛像是花了好幾十年才變成觀光景點,這尊菩薩落成還不到一年耶。我想不消多久,菩薩的寶冠上就會有色彩鮮艷的摩天輪開始旋轉了吧,屆時肯定會蔚為奇觀啊。」
亞舉起手向藻湖行了一禮便轉身走開,藻湖以為他會走進人群,沒想到亞卻走去警車旁,倚著車身,這回仰望起千賀井飯店來了。
難道天上掉下來的紙鈔會變成樹葉嗎?這個男的大概是利欲熏心吧,連腦袋都變得莫名其妙了。
「戴在後腦勺?」
「難道沒有其他掩蓋槍聲的方法嗎?」高波向藻湖求救。
「你剛才說『以為被看到了』,是指誰看到了什麼?」藻湖刑警往亞的嘴裏塞了根煙,幫他點上火。
「是啊……」高波突然抱住頭,說出驚人之語:「那麼,譬如把柯爾特綁在長竹竿之類的東西上頭,伸到三明治人的胸口附近扣下扳機呢?」
到了十二樓,電梯門打開,前方延伸著昏暗的走廊,四下不見人影。兩人順著門牌號碼前進。
這人念過書嗎?
「千賀井旗下有那麼多土地,愛在哪裡蓋飯店都不成問題,偏偏選在櫻花彌勒的鼻子前,把菩薩搞得像舔行燈油的女人,何必呢?其實啊,千賀井有理由非這麼做不可。」男子語帶諷刺地笑著說。
「這也是部分因素。最主要是因為,櫻花這個女子原本應該是千賀井的妻子,卻被向井橫刀伸愛。千賀井直到現在仍這麼深信不疑。」
「你看見竹竿什麼的嗎?」
「報上根本沒寫這種事。」
這名同行男子一副自誇的口吻,一邊觀察藻湖刑警的表情。藻湖刑警那張黝黑和善的圓臉轉向男子指的方向,瞪大了眼低聲驚嘆,宛如入神地看著怪奇小屋里的奇妙展示物。九_九_藏_書
看到掌上人那身黃金假面裝扮,其目的為何便一目了然了,因為黃金假面的身體前後都掛著宣傳板,上頭寫著:「黃金假面酒吧近日開幕」,視力極佳的藻湖刑警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而且,紙鈔背面也同樣寫著宣傳文字:「攜帶本鈔來店,免費贈送啤酒一杯」。看來這是新的宣傳花招,但紙鈔印製之精美,顯然有構成刑事犯罪之虞,更何況它還引發了交通混亂。
「怎麼辦?」藻湖刑警的同行男子望著眼前難以收拾的交通亂象,不禁問道。
「馬賽……?」藻湖刑警覺得好像和記憶中有些出入。
「所以,這麼一來……」藻湖仰望天空。
「這不是廢話嗎?」
「看吧!」高波望著藻湖。
忽地,藻湖順著亞的視線望去。他發現亞直盯著飯店十二樓的窗戶看,不禁心頭一凜。十二樓的窗戶有一扇是打開的,正對著菩薩像的手掌。
「飯店生意好嗎?」
「這樣啊,您就奢侈一晚,在這家千賀井飯店過夜吧,住起來感覺很奇妙哦,這尊菩薩會從窗子窺看房間呢,記得訂房訂得愈高層愈好。」
「反正你剛好目擊現場,橫豎是脫不了關係了,麻煩你將底片提交給警方當證物吧。」藻湖刑警說得客氣,手卻猛地伸出去,一把抓住男子的攝影機。男子嚇了一跳,抱緊了攝影機。
「……拍到了!太好了。刑警先生,請為我高興吧。您看,托勒密氏瓢……瓢……」亞微張著嘴,話都說不清楚了,一副想把臉頰貼上粉紅色瓢狀雲的照片磨蹭的樣子。
「嗯,人都喜歡高處嘛。現在也有推出一些像這樣的限定行程,讓部分信徒在菩薩塑像的胎內進行巡禮。櫻花彌勒菩薩目前只開放觀光客爬上內部水泥梯,爬到頂就是塑像的頭頂了,而菩薩的寶冠上方就是觀景台。向井想把規模弄得更盛大,好比挖空下方台座,在內部設置遊樂場和餐廳,搭電梯就能直通觀景台……」
這兩名刑警暫停追捕強盜殺人拍擋——藤上萬次及井筒友江的任務,仰望著天空。
「也不是沒有,但那麼一來,反而會留下別的證據。」
「像是土木工、高樓窗戶清潔員之類的。」
「呃,沒,沒什麼。那麼,恕我……」
因為他們怎麼都搞不清楚那起三明治人命案是怎麼發生的。
搶案發生兩天後的早上,搜查本部接獲線報說,這對鴛鴦大盜躲在井筒友江的出身地羽並市。雖然消息可信度只有五成,搜查部長派藻湖刑警前往羽並市探查。看樣子,藻湖刑警內心不好的預感逐漸化為現實了。
「……看來有難度啊。」藻湖刑警持保留態度。
02
這時,藻湖刑警聽見快門聲響,立刻張望四下,很快發現那名對著天空拍照的男子,當下捉住他的手臂,「……請你協助搜查。」
「梶幹嘛做這種荒唐事?」
「藻湖先生,您今晚住哪兒?」男子突然問道。
三明治人名叫梶葉山,二十三歲,任職於一家叫橘企畫的小型宣傳公司。橘企畫的老闆馬上被叫來警署報到。
「會選這種子彈,看來藤上根本不懂槍嘛。」
藻湖接過柯爾特手槍,拿在手上仔細端詳。槍口磨損得很厲害,還生鏽了。
藻湖與高波衝進電梯。
「登山呢?」
另一項遺物則落在屍體旁邊,那是一個黏上大禮帽及黃色毛線假髮的面具。禮帽、假髮和面具粗糙地以膠帶黏在一起,看樣子男子是把它整個罩在頭上。
「那麼,那顆子彈……?」
案情目前正陷入膠著,就算是這個人的夢話,藻湖也想聽聽看。
黃金假面男子落下得比那些道具行頭都要快,「噗嚓」一聲,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許多汽車緊急煞車,喇叭聲此起彼落,人群已經完全堵住了車流。
「我問你,十二樓從正面算過去第十一個房間是幾號室?」
銀行搶案能夠得手,與竊盜案一樣,有時會受到種種天時地利人和的眷顧,好比,那天恰好是發薪日的前一天、精通柔道又不怕死的行員那天恰好請假、大型拳擊比賽恰好訂在那天、恰好是寶冢公演的最後一天,或者,從過去銀行搶案的發生頻率來分析,恰好差不多該發生新搶案了……
「他搞不好用了消音器呢?」高波執拗地對部長說道。
「請問二位要住宿嗎?」櫃檯人員旋即招呼兩人,但兩位刑警沒那閑工夫多做解釋。
中央大道筆直朝西延伸,映界橙黃的夕陽。剛升格為市的羽並市,馬路雖然氣派,夾道的建築物卻相當低矮。南側是傳統人家,留有不少過去老街客棧沉黑厚重的房舍;另一側為了拓寬道路,老房子全被拆除,顏色新穎的新建材亮晶晶地反射著夕陽,後方緊鄰農田,收割完畢的田地無邊無際地擴展。
「呀!」藻湖刑警揉揉眼睛,忍不住叫出聲來。
「如果用二二口徑的哈墨里……」高波刑警仍滿不在乎地說著嚇人的話。
「沒、沒那回事。只是,這些底片很珍貴,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害得顯像失敗,我會很傷腦筋的。」
「我在拍雲……」
警方立刻成立「三石銀行西上野分行強盜殺人事件搜查本部」,數名搜查警官徹底檢驗強盜留下相當於五億圓的紙鈔,成功地從幾張紙鈔上取得殘留的數枚墨水指紋。
「真有此事嗎?」
「我看看。」高波刑警也取下墨鏡,拿過面具戴上。一個彷彿在嘔氣的黃金假面出現了。
「嗯,就不知不覺……。為了不頭暈目眩,該怎麼做才好呢?一個方法是眼不見為凈,只要閉著眼睛,就看不見飯店窗戶和地面了,但這麼一來也會看不見自己腳下,反而更危險。所以只有一個方法了——只要轉過身與菩薩面對面就安全了。菩薩手掌很大,站在手指上往回望是看不見地面的,而且只要伸手就碰得到菩薩的下巴當抓點。攀岩家總是與山面對面,我可沒見過哪個攀岩家能背對山壁攀爬的。
「我姓亞。」
他們在一二〇九號室前停步,屏息豎耳聆聽,門下的隙縫透出房裡的光線,門內傳出有人在走動的聲響。
「是的,我馬上就知道歹徒是從彌勒菩薩的胎內扣下扳機的。」
「這把槍有很嚴重的缺陷,右偏得很厲害。」
老闆說他完全沒發現梶把傳單印成紙幣,一聽就曉得是謊言,於是高波把這個人趕去另一間辦公室另案處理了。
「沒問題的啦,責任我來負。」
「前輩您覺得如何?有把握嗎?」高波刑警望向藻湖。
「喂,等等。」
「我想這個部位原本應該有塊銜木,被梶先生硬掰掉了吧。」
「你在講什麼?那根本是無臉妖了嘛。」
確實,規畫這條新幹線時,大人物們不耐煩各方利益糾葛,決議在新幹線路線全長除以車站數的等間距處設站——也就是採取等距離截點方式。這種方式雖野蠻,卻極為公平,因此有一處新站竟是設在河川的正上方。
01
藻湖刑警氣呼呼地罵道:「幹什麼慌慌張張的啊!」自己也踉蹌了一下。男子慢吞吞地掙扎爬起來,藻湖刑警把一張紙鈔翻過面,亮到男子面前,「這是假鈔啦!」
「沒看見。」
「伊勢屋。」
「什麼啊?」他急忙揮開。男子拾起來一看,「是紙鈔九-九-藏-書!」
「接下來,通常還有另一種戴面具的方法,就是在面具兩側各開一個小孔,穿上繩子,掛到耳朵上。這個面具的兩側有小孔嗎?」
如果眼前只有這尊像,除了大得醒目,其實不足為奇。真正詭異的是,坐像正前方矗立著一座長方體箱型建築。
「哎喲,乾脆當成是隱形幽浮乾的好了。」
「你再裝傻到底,我們只好逮捕你了哦。」
高波刑警叫住就要回去的亞。
「銜木?」高波刑警把手指骨扳得咯吱作響。
千賀井集團在自己的土地上,迎著菩薩像的正前方打進樁子,搭起高高的鷹架,從此從羽並車站望出來,再也看不到菩薩像了。想當然耳,誰都會認為千賀井蓋這棟大樓是蓄意遮住菩薩像,但千賀井蓋的這座建築物,既非菩薩也非仁王,不過是棟十五層樓高的飯店。
「是因為兩大集團的競爭意識嗎?」藻湖刑警像要窺看男子墨鏡底下的眼睛似地,伸長他那短短的脖子問道。
他默默思忖了一會兒,回過頭來。
「沒什麼特別,就很一般啊。」
「他說他來領攝影機。」
這兩大財團的競爭意識執拗地代代延續至今,要一一細數,可是沒完沒了。最早的開端,是天明二年(公元一七八一)的一月,向井祖先在吉原的角海老對同是木材批發商的千賀井祖先罵道「你這個蠢貨」所引發的。
菩薩的右掌手心朝上,靠近下巴下方。有個人正站在右掌的一根手指上,以奇妙的手勢不斷撒出紙片。紙片遠遠看上去宛如演戲用的道具雪花,但是飄至地上,就成了紙鈔大小。
然而男子依然兩眼發直,說出意想不到的話來:「管他什麼真鈔假鈔的,都拿去喂馬吧!要是雲變了就糟了。」
「飯店裡面沒有找到那種東西啊。」部長不予理會。
藻湖刑警及男子來到菩薩像和飯店之間,仰望兩座建築物。一如男子所言,這幅光景的確異常得近乎瘋狂。
藻湖看到女警的神情,想起了亞的長相。也難怪女警看到那個男人會為之神魂顛倒,真想讓她看看亞摔跤的模樣。
高波故意用這招,試圖引起門后男子的警戒。事後問高波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他想來場公平競爭。門「喀嚓」一聲,開了一道小縫,高波用力把鞋尖擠進門縫裡。
亞拿出借據領回攝影機后,當場不客氣地細細檢查起來。
「沒有沒有,那個人沒入鏡。我、我換上長鏡頭,拿起攝影機的時候,黃金假面已經掉下來了。我只有拍到雲而已,是托、托勒密氏瓢狀雲。」
藻湖不曉得是不是自己多心,總覺得高波刑警墨鏡底下的眼神似乎很興奮。法醫將屍體翻回正面,金光閃閃的斗蓬染滿了血,斗篷上開了一個和宣傳板上相同的小孔。
飯店大廳的氛圍彷彿與外頭的騷動毫無關係,恐怕就算大樓傾斜,這兒的工作人員還是會繼續手邊的工作吧。
高波略略亮出手槍,接著藻湖的話說下去:「是……井筒友江小姐打來的。」
他那伸出金光閃閃斗篷的右手仍握著紙鈔,屍體下方溢出的血灘愈見擴大。原先掛在黃金假面身子前後的兩片宣傳板凄涼地落在離屍體有段距離的地方,上頭以黑底金字寫著「黃金假面酒吧」的「假」字正中央開了個詭異的小孔。板子掛在身上時,那處正是心髒的位置。
但是身為目擊者的藻湖和高波刑警並不這麼認為,因為三明治人當時站在菩薩掌上對著飯店撒傳單,而且射入他心髒的彈道呈現水平角度,再加上彈道直線路徑正對著敞開的一二〇九號窗戶。可是奇妙的是,飯店的投宿客人都沒聽見那聲關鍵性的槍響,卻被後來藤上的一發槍響以及刑警的三發槍響給嚇得渾身顫抖。
這尊菩薩像的設計者是隸屬藝術院的一位佛師。某一天,向井拿了一張舊相片給佛師看,照片上是向井數年前過世的妻子昔日的年輕模樣。
「的確,我總是鼓勵他們要做出破天荒的企畫來,要是效果顯著,我也會發給他們特別獎勵,因為創意就是干宣傳這行的生命呀。」
這尊完成的塑像,顴骨比廣隆寺的彌勒菩薩高,有點暴牙,但向井大為滿足。待菩薩像成功矗立於羽並車站前,向井立刻請來眾多僧侶,舉行了盛大的入魂典禮。這尊菩薩被命名為「櫻花彌勒菩薩」,不用說,「櫻花」正是他亡妻的名字。
「上野的西鄉隆盛銅像也變成這樣了,現在的西鄉先生可是立在餐廳上頭呢。」
「我沒什麼自信呢。」藻湖填入子彈,慎重地把槍口瞄準菩薩手掌,扣下了扳機。菩薩像的肩膀一帶「啪」地噴出白色碎屑,彈道顯然偏離得很厲害。
向總部通報過後,高波刑警走近眼前那扇開著的窗,望向外頭,菩薩的龐大身軀佔據整片視野。他不知在想什麼,突然舉起手槍對準菩薩手掌開了一槍,然後換上藤上的柯爾特,又開了一槍。
「對方有傢伙。」藻湖對高波說。當然是指對方有槍。高波右手撫了撫略為鼓起的胸口,「那麼……」
男子口中的瘋狂光景,就位在這條路的盡頭,分踞道路兩旁對峙著——那是突兀地聳立在秋空之下的兩座巨大黑色建築物。
行人紛紛停下腳步,有人以驚人的速度跑過藻湖刑警身旁,幾個人衝進馬路,而且很明顯地,路上的行人正逐漸變多。
「我真是愛死華瑟P38了,不管別人怎麼說……」藻湖刑警明明什麼也沒說,高波刑警兀自邊說邊晃著身子走出了警署大門。
「什麼宣傳,不就是個發傳單的嗎!」剛交了悔過書的高波刑警吼道。橘企畫的老闆被高波兇狠的模樣嚇著,招出其實梶事前曾詢問他爬到彌勒菩薩的掌上發傳單行不行得通。
「用電話講不就得了嘛,真是不機靈。……誰打來的電報?」
大禮帽、假髮和面具同時彈了開來,遠遠看去好似頭突然飛掉,人群中傳出女人刺耳的尖叫。宣傳板也同時脫離黃金假面的身軀,在空中劃出曲線追隨主人而來。
「我去打電話!」高波刑警丟下這句話便衝進飯店。
藻湖想起亞剛才的話——「那位黃金假面還真是倒霉,一定是以為被看到了吧……」
這尊像果然吸引了新幹線上所有乘客的目光,乘客從車窗看見菩薩像,就知道到了羽並車站,也對羽並市留下深刻印象。然而,好景持續不到一年。
故事要從中樞新幹線穿越了田地正中央,在上頭蓋起羽並車站說起。男子說道:
亞兀自沉醉了好一會兒之後,匆匆地收拾好東西,說道:
「為什麼?」
高層大樓的窗戶一般都是氣密式,由室內無法任意開啟;但石油危機以來,能夠引進戶外自然空氣的設計再度復活,千賀井飯店也採用了最流行的自由開閉氣密窗,但眼前只有正對菩薩手掌的那扇窗是打開的。
「等一下,稀硫酸哪來的亞字?」
「從胎內啊……」
兩發槍聲同時響起。
傳說彌勒菩薩是為了拯救未受釋迦開示的眾生而出現在未來的。向井的會長對外公開說,他建這尊菩薩像是為了祈求世界和平、心想事成,但真正動機其實另有內情。
「是那個拍攝雲的男人。」藻湖向高波說明。
「我想請你把她的容顏塑進菩薩像里。」向井這麼交代佛師。
「居然連一張都沒拍到菩薩,真是不討人喜歡的攝影師啊!」高波發著牢騷,把相片扔到桌上,那張桌上還擺著面具和禮帽等證物。
「呀?」
「他好像喜歡攀岩。我曾聽他跟女生炫耀,說他攀過哪裡的岩壁。」
「這對鴛鴦才沒那種品味呢。……您要不要試射看看?」
「是的,他的面具並不是戴在臉上。那件金光閃閃的斗篷倒是很平常地穿在身上,如果斗篷也能反穿在前身就太完美了,但我https://read.99csw.com想大概是很難穿吧。不過反正他身子前後都掛著宣傳板,也沒人看得出他身體是朝正面或背面。梶先生反戴上自己黏制的黃金面具,因為透過假髮髮絲間隙能隱約看到外頭,所以他並不在意麵具眼洞的位置。
「兇手應該是從梶先生先前爬出胎內的那扇窗口|射擊的吧,恐怕是位於菩薩胸飾附近,雙方距離五公尺不到。」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望著黃金假面發傳單,忽然發現他手的動作很奇怪。不出所料,他採取的方式跟我想的一模一樣,原來大家都想到同樣的點子啊。我於是放下心來,專心拍攝雲朵。但是實在想不到,黃金假面竟然會以那種狀態墜落,按理說應該不會掉下來的才是,我正覺得納悶,就聽到刑警先生告訴我,黃金假面是遭人射殺的。」
從那名叫亞的男子手中沒收的底片,當天就洗出來了,但上頭拍到的全是雲。
「來了一位姓亞的先生。」女警以莫名嫵媚的姿態說道。
飯店兩側是商店街,可能正巧碰上下班時間吧,人們熙來攘往,宛如站前的熱鬧景象。
「面具里側有掰掉東西的痕迹,你知道是什麼被掰掉了嗎?」高波把面具遞到老闆面前。
「就跟你說這是宣傳用的假鈔嘛!」藻湖大聲罵道。他覺得這個為了區區兩、三張紙鈔昏頭的男子很可憐。
「我看應該是虧損連連吧,有菩薩在窗外窺看,的確教人發毛啊;而菩薩也因為那家飯店,顯得一點也不神聖了。不過這點小事可嚇不倒向井,他計劃索性把那尊菩薩弄成一處遊樂園。」
那個黃金面具原本是橘企畫辦公室里的道具,被梶拿去用了。聽說是橘企畫老闆以前在東北的溫泉區買回來的土產,在土產店裡和一堆民藝品陳列在一起。
藻湖朝著菩薩像虛射了一槍,果然如高波所說,扳機是松的。
「我記得『黃金假面』是出自……」藻湖刑警記得小時候曾讀過一本非常恐怖的小說。
「請他進來。」
「今天天氣真好。」聽到這個人一開口,不知怎的只覺得他與環境格格不入。
「我讀了今天的早報,終於清楚梶先生為什麼會被殺害了。搶匪藤上在千賀井飯店的一二〇九號室勒斃了女友友江,我想地點應該就在飯店那扇打開的窗戶旁。藤上勒死了友江后,無意間望向窗外,卻看見了駭人的東西——眼前彌勒菩薩的手掌上,有個詭異的黃金假面正望向窗內陰險地笑著,一邊撒出紙鈔。面具這種東西,對於觀者的內心會發揮出很不可思議的效應,因為它能反映出觀者的心,讓人覺得面具上頭有著活生生的表情。好比能劇的面具,明明只有一號表情,卻能哭也能笑。由於搶匪的心中已有惡魔滋生,所以看在他眼裡,原本就讓人看了不甚舒服的黃金假面,一定更像個惡魔。於是,窺看窗內的黃金假面化為陰險的目擊者,對著藤上呢喃:『……呵呵呵,我全都看到了。你的錢全是我的。我要像這樣大把抓起你的鈔票,把它們全部撒光光……』」
指紋立刻被送去比對。這次的搶匪有前科,很快查出了姓名。一個是藤上萬次,二十四歲,有強盜前科,懂印刷技術,據說他性格兇殘,殺人不眨眼,與黑道關係匪淺,能透過門路取得手槍,這次搶銀行所使用的手槍是柯爾特BMSpecial。
「就是說啊!」
「欸?」有人緊接著發出奇怪的聲音,與其說是驚呼,更接近傻愣愣的應聲。藻湖刑警往聲音來源方向一看,只見一名男子正張著嘴獃獃地仰望天空。藻湖刑警回頭望向人行道,同樣的紙張正四散落下。
高波早已低下身來,房裡傳出慘叫,接著門「磅」的一聲大開,一名年輕男子按著右臂滾了出來。高波拾起男子被彈飛的小型手槍,拿來和自己的手槍相比較,「柯爾特BMSpecial……」
「有您的電報。」藻湖堅持不改口。
藻湖打開彈膛,裡頭還剩一顆子彈,他把子彈卸到掌上一看,是不知名的牌子。他試著將彈裝填卸下兩、三次,始終無法完全吻合彈膛。
「喔,那大概只是我的妄想吧。」
「你看到屍體就知道了。」藻湖壓低了聲音說:「告訴你好了,這是一起殺人案。屍體下方有一攤血,血是從胸部流出來的,而且……你看看掉在那兒的宣傳板,看到上頭的彈孔了嗎?」
「等等,你一定知道什麼吧?」
「哇,我之前就聽過傳聞了,但實際看到本尊,還真是十足震撼吶。」同行男子嘴咧得開開地笑了。他戴著墨鏡,一頭長發,身穿時下流行的黑色風衣,一手插在口袋,個子相當高。「站近一點看,會更驚人哦。」
然而這位藝術家私底下是廣隆寺彌勒菩薩半跏思惟像的狂熱信徒,因此他所塑出來的像,即使他自己不自覺,怎麼看都肖似廣隆寺的彌勒菩薩,也因此成品一再地被向井打回票。某一天,這位藝術家仰天許久,突然大叫一聲,接著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原像便出國旅行去了。
「看來應該是非穿透槍傷吧!」高波刑警說。
不僅如此,他還被追究破壞建築物的責任。的確,高波是有點放縱過了頭,但說他亂開槍,這樣的指責並不妥當。
人要是玩笑開得太過火,是會觸怒神明的;但如果神明並不會因為玩笑而發怒,那麼,是招來了惡魔的嫉妒嗎?脫下面具的男子長相平庸,一臉老實過了頭的面容。
「屍體有槍傷。」高波刑警向搜查長官報告。
老閱四十五、六歲,矮個子,膚色黝黑,看起來十分奸巧。關於梶葉山的行動,老闆堅稱沒人強迫他爬上彌勒菩薩的手掌。
「不是,聽說是橘企畫辦公室里的東西,梶拿出來用的,而且聽說之前面具裡頭並沒有這樣的痕迹。」
「那你一定也拍到那個黃金假面了。」
藻湖刑警覺得自己正在做一個不合理的、亂七八糟的怪夢。地上高高聳立著一尊菩薩,正對間箱型的飯店狀似行燈,構成一個女人舔燈油的巨大世界,而她的掌上還有一名一身奇裝異服、戴面具的人正撒著紙鈔。
「那麼弄出這道怪痕迹的人,就是梶先生了吧。」
「藤上那傢伙搭乘隱形飛碟,接近黃金假面……」藻湖刑警說不出話來,直盯著高波瞧。不知怎的,他突然很同情高波。
「如果真是用了那種手法,勢必會留下竹竿之類的證據啊。」
藻湖動員大腦過去沒怎麼用到的部分,專心聆聽亞這番關於人體構造與面具的教學。
「你來得正好。剛才接到千賀井飯店來電,說有一對疑似嫌犯的男女投宿。我個人直覺這消息是不太可信啦,不過先去看看再說吧。」羽並署負責本案的刑警高波一看到搜查本部派來的刑警,立刻以強勢的口吻命令道。
「哎呀,您不知道嗎?是馬賽·書沃博的《Le Roiauma squed'or》。」媽媽桑以優美的發音念出一串法語,嫣然微笑。
「不……,要是不快點,就要變了。」跌倒男子說著奇妙的話,一邊爬了起來。
「我們會特別留心處理的。明天你來署里一趟,我們再把攝影機還你。」
「應該用得上了。」高波刑警將手指骨扳得咯吱作響。
藻湖眼睛一亮,高波也從口袋抽出兩手,兩名刑警彷彿事先說好,同時往前走去。兩人推開千賀井飯店的入口旋轉門,直直來到櫃檯前,亮出警察手冊。
女警前腳剛走,亞已經開門進來了,藻湖刑警忽地有種整間辦公室響起歡迎號角的錯覺。
金光閃閃的斗篷、寬檐大禮帽,金色頭髮中露出一張低俗的面孔,那是張面無表情的面具,眼睛很細,盯著高高的魔勾鼻,薄唇如弦月般張開,無聲地笑著。那人在菩薩手指上慢吞吞地移動著,詭異地扭曲手臂,不斷撒下紙鈔。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新婚夫婦的話是會啦。」男子輕聲一笑,「可是,現在菩薩已經可悲地淪為搞笑漫畫的元素了。只有一尊菩薩的時候,還覺得頗神聖;沒想到『對比』這玩意兒真奇妙,一個胖碩的女人跟一個瘦小的男人,分開來看也不覺九九藏書得怎樣,但站在一起,就成了一對完美的漫才搭擋了。」
「章魚戴面具?」藻湖睜圓了眼。
——大量的紙鈔從櫻花彌勒菩薩的掌中泉涌而出。
「遊樂園?」
然而紛擾並不算是解決了,有人質疑車站總數是否事先泄露給向井和千賀井,不過這嫌疑也在不知不覺間無疾而終,大興土木的聲響響徹了整個羽並。
「這兒沒你的事,你可以離開了。」藻湖刑警對亞說。
「你叫什麼名字?」
亞整個人彈了起來,急忙跑回椅子邊,抱著攝影機縮起身子乖乖坐下,瞅著高波刑警說:「請不要逮捕我,那我、我該說些什麼才好?」
「你看,像這樣從側邊看去,就像個女人在偷窺行燈吧?再加上那手的姿勢,簡直就像是女人伸出舌頭在舔燈油似的。現在羽並的人們甚至流傳著,這尊像在滿月之夜會伸出舌頭來妖異地笑呢。」
「果然不出我所料。您請看,這頂大禮帽非常寬鬆,面具的眼洞都落到我鼻子的位置了,這樣很難看到外頭啊。」亞的聲音悶在面具里,更難聽清楚了。
秋陽即將西沉,落葉在馬路上鋪出長長的暗影,秋天清澄的寂寥氣氛,與這名男子昂揚的態度莫名地契合。
「昨天我一看到黃金假面站在菩薩掌上撒傳單,當時我就心想:天吶,他真是太勇敢了,不是嗎?要是低頭看下方,哪有不頭暈的道理?更何況對面飯店的玻璃窗在夕陽照射下閃閃發亮。光是繚亂了。於是我開始思考,如果我必須和那個人站在同樣的地方,我會怎麼做。」
「藤上,你費了我不少工夫吶。」高波刑警將他銬上手銬。藻湖看到高波的手腕都脫皮了,不禁為高波的好本領驚嘆不已。
「坊間是這麼傳的,無風不起浪吧。不過也有人說是千賀井妨礙了向井的事業,向井才會搶了千賀井的女人做為報復。」
接獲命令當天,藻湖刑警便抵達了提供線索的羽並市警署。
「黃金假面!?」藻湖刑警不禁退了兩、三步,頓時撞到身後一名男子。男子跌倒在地,發出「噫」的一聲怪聲。
「我撿到就是我的!」
強盜開了兩槍,一槍打穿入口玻璃門,一槍命中追趕上來的警衛,緊接著趁行員畏縮不前的空檔,跳進外頭接應的車子揚長而去。
突然,藻湖刑警聽到遠處傳來「波」的一聲。下一瞬間,菩薩掌上的黃金假面痙攣似地全身一扭。
「是一二〇九號室。」
「也就是說,梶先生不知為何也沒採取這種方法戴面具。他所採用的,不是一般人所想象得到、合乎常識的方式,而是更費事、更奇妙的方法。他拿膠帶把面具、毛線假髮和大禮帽全黏在一塊兒,而且黏得非常粗糙。我想一般人絕對不會採用這種方法吧,因為工作結束后,還得撕掉膠帶讓面具恢複原狀,想也知道很費事。換成是我們,應該會先拿繩子之類的輔助戴上面具,再戴上假髮,最後戴上禮帽吧。但梶先生卻沒這麼做。」
「等一下。」高波刑警叫住亞,他可能也和藻湖有相同的疑問吧。
「沒看到呢。」高波刑警翻看著面具說道。
但當他得知來者正是射擊本領鼎鼎有名的藻湖刑警,態度當場丕變,正要起身的他又坐了下來,勸茶勸點心,還壓低聲音聊起和搶案毫無關係的話題:「您看了《貝雷塔的嘆息》嗎?」
「……不是我。」
「我們只有拿出膠捲,其他都沒動到啦。」藻湖不甚開心地說道。
只見黃金假面晃了晃,猛地仰起上半身,宛如特技演員般,整個身子朝後彎成拱形,然後就以這個姿勢往前倒下。黃金假面在眾目睽睽下失去平衡,頭下腳上地墜落,這景象彷彿以慢速播放的影片。
「藤上當時肯定不寒而慄。他有手槍,但距離太遠,他沒自信能擊落黃金假面;何況要是在飯店裡傳出槍響,反而難脫罪吧。於是他急忙衝出飯店,絕不能讓黃金假面逃了。藤上跑到菩薩下方台座,行人全都抬頭仰望上空,路上一陣慌亂,沒人注意到他。他從梶先生撬開的台座小門進入胎內,衝上樓梯,來到胸飾位置的窗口。我想藤上原本是估計在菩薩的胎內迎而碰黃金假面,打算屆時一槍射死他。然而黃金假面根本什麼也沒看到,仍悠哉地繼續在掌上撒著紙鈔,要是他真的目擊了藤上的兇殺現場,應該會急忙衝下樓梯吧。
「不會演變成和藤上對射的局面吧?」他內心有股不好的預感。
「我們店都要開幕了,竟然發生這種事,人家真的好傷腦筋哦。別看我這樣,人家可是很迷信的,乾脆換個店名好了,改叫『銀假面』也不錯,可是那樣的話,店裡的裝潢也得整個換過才行呀,不知道趕不趕得上聖誕節呢?欸,刑警先生,您覺得呢?」媽媽桑拼了命地賣弄風騷。
《雷塔的嘆息》是最近剛上映的電影,主角是一支手槍,是一部以槍枝愛好者為目標觀眾的作品。
「聽說刑警先生你們也破案了,真是恭喜了。我讀了今天的早報,我拍的照片沒能幫上忙,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案子破了就好。話說回來,那位黃金假面還真是倒霉呢,一定是以為被看到了吧。那麼,我先告辭了。」亞微笑著行禮,從椅子站了起來。
「……因為,梶先生沒有能咬住銜木的嘴巴,也沒有能掛上面具的耳朵,而且,他也沒有能從面具眼洞往外看的眼睛,所以不需要調整面具使其吻合眼睛的位置。」
藻湖有些猶豫。
「我想也是。再者,關於這個面具,還有些不可思議之處。」亞翻過面具露出內側,「內側這裡有道什麼東西被掰下來的痕迹。這個面具是梶先生自己的道具嗎?」
「就是……黃金假面看到搶匪藤上……所以藤上才會射殺黃金假面,不是嗎?」
「當時你們有誰聽到槍聲嗎?」藻湖和高波面面相覷,不確定那個系響是不是槍聲。
「換句話說,戴上這個面具以後,眼洞能夠吻合眼睛位置的人,非得是個臉長得離譜的人。那位三明治人——他姓梶對吧?那位梶先生的頭形如何?」
「不會很詭異嗎?」
羽並署的刑警室角落,藻湖與高波面對面坐著。一早到現在,不曉得已經喝了幾杯難喝的茶,鬱悶到家了。
「不曉得呢,沒聽說過。」
「你說你設身處地在腦中模擬現場狀況?」
「不,你剛說了句奇怪的話。『以為被看到了』?看到什麼?」
「呀?」藻湖想起這名男子剛才也在奇怪的時間點對他應聲。「寫做稀硫酸的亞。」
「井筒友江在哪裡?」
「你這麼一說倒是,看起來完全就是個『舔行燈油的女人』嘛。」
偵訊結果,媽媽桑只是單純地委託橘企畫發傳單,從沒見過梶葉三。
藻湖暗自復誦亞結尾說的那句話——「一定是以為被看到了」……?
男子一看見警察手冊,臉色頓時大變。「我、我什麼都沒做……」那副表情活脫是被不良少年找碴的情侶男方。
「正是——不,我說得不夠清楚。我的意思是,人類的後腦勺正宛如無臉妖,沒有能夠協助戴上面具的嘴巴和耳朵。」
「簡直就像拿鈍掉的菜刀切生魚片一樣,就算再怎麼練習,熟悉了它的缺點,要以這把手槍射下菩薩掌上的黃金假面,是絕對不可能的……」
藤上露出混雜著絕望與憎惡的表情,視線游移著。
「這個嘛……」藻湖刑警的心意已定,「交通課的人應該馬上就趕來了吧。再說,光憑我們兩個也無能為力啊,你說是吧,高波刑警……」
但亞仍然頻頻撫摸攝影機好一會兒,或高舉細看,好不容易放下心了似地,將攝影機收進盒子里;接著慎重地檢視一併交還給他的底片,檢查完后,小心翼翼地收進內袋,這下又拿起放大洗出的雲朵照片,目不轉睛地看了起來。不一會兒,亞開始露出詭異的傻笑。
「因為,呃……」亞一把抓起桌上的黃金面具,「那位三明治人的頭形並不長。」
高波都這麼說了,藻湖也忍不住躍躍欲試。
亞見狀九九藏書,嚇得縮起身子,話突然說得很快,「……一般來說,我們要戴上面具,只有幾種方法,因為一邊是活生生的人,總不能抹上強力膠或是拿釘子釘上。此外,人臉正中央有鼻子,下方是嘴巴。沒有人嘴巴生在鼻子上方,或是耳朵長在下巴位置,所以一般要戴面具,只有寥寥可數的幾種方法。如果是章魚想戴面具,可能會開發出更多元的方法吧。」
「應該不是從地面狙擊的。從彈孔分析,兇手使用的是小型手槍,而要從地面上以小型手槍擊中位在菩薩掌上的被害人的心臟,是絕對不可能的。」
遭逮捕的藤上倔強非常,遲遲不肯吐實,不停地說要找律師,然後就倒頭呼呼大睡,看樣子他多少喝下了友江放的安眠藥,而藥效發作了。搜查課傾全力追查這對鴛鴦持槍搶劫的證據,但搜查部長分析,藤上不太可能同時犯下三明治人命案。
「啊……!」有人大叫。
桌上電話響了,高波刑警迅速拿起話筒。
03
藻湖刑警是名聞全國警界的射擊好手,他的本領是眾所公認的。數年前,他曾與一名兇殘的歹徒舉槍單挑,他的子彈打進了對方的槍口。這起英勇事迹,至今仍為警察們津津樂道。然而藻湖刑警在這世上有兩件事極不拿手,那就是比賽和考試。只要一碰上比賽或考試,他的成績總是凄慘得連自己都覺得窩囊,參加奧林匹克的機會一再落空,升遷之志也一一夢碎。
「那麼麻煩您寫張借據。」男子一副緊咬不放的神情。這人明明膽小得很,沒想到做事倒是滴水不漏。
曾有個偷竊旅人行李的慣犯這麼對藻湖刑警說:「宛如母親的大地常會走紙鈔來給我……」
「少來了!看你那張臉,肯定二話不說就點頭了吧?」
「高處作業……?」
「是呀,正是馬賽·書沃博的小說。」
一邊是高聳入雲的彌勒菩薩坐像,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而坐像的正對面,飯店純白的外牆在夕陽照射下,幾何狀的玻璃窗就像視覺藝術般,讓人看得頭暈目眩,感覺好像自己突然形體縮小,被扔進了玩具箱里似的。
十月二十五日,三石銀行西上野分行在即將打烊的兩點五十五分,遭到一對鴛鴦大盜行搶,損失總額高達九百八十二萬七千五百圓。這起搶案之所以能得手,是由於強盜將相當於損失金額的五十倍——五億圓的紙鈔吹進了銀行裡頭。
「梶葉山有在高處作業的經驗嗎?」
三輛沒熄火的警車圍繞著屍體,巡查和搜查官不斷驅趕人群,人牆卻依然愈聚愈厚,這名死亡的男子想必也沒料到會造成這麼大的宣傳效果吧。
根據路人的目擊證詞,藤上萬次的同夥是他的女友井筒友江,路人看到她將車子停在銀行門口等著接藤上。井筒友江,十九歲,羽並市出身,個小嬌子,但據說膽大包天。藻湖刑警也是這起事件搜查本部的一員,而且他碰巧認得搶匪藤上萬次。
一如亞所說,圓臉的藻湖刑警根本無法透過面具的眼洞看到外頭。
「……」藤上默默不語,只有臉頰抽|動了幾下。
「運氣好啊……。只有一發耶,會那麼巧嗎?」藻湖不禁懷疑,「那時我也說過,不管再怎麼練習,再怎麼摸透那把柯爾特的特性,要靠那把手槍打下站在菩薩掌上的黃金假面,是絕對不可能的。」
六連發的柯爾特BMSpecial里沒剩半顆子彈,兩發在三石銀行里射掉,一發射向高波刑警,剩下兩發被高波和藻湖試射掉,換句話說,最後一發應該是射進三明治人的心臟里了。該枚子彈應該已被摘出,但鑒識結果還沒出來。
有人尖聲高喊著,那是一名三角臉的洋裝老婦人,正緊緊握住撿到的傳單紙鈔不肯交給警察。看熱鬧的群眾還是不斷聚過來,趕也趕不走。
強盜事先準備的是印刷在粗糙紙張上的假鈔,大多只是印在白報紙上。透過送風機吹送,這些假鈔宛如化學滅火劑的泡沫灌滿了整間銀行。事情發生在一瞬間,銀行員看到吹進來的大量紙鈔震懾不已,哪還顧得了手上一束束的真鈔,聽說甚至有行員拚命地撿拾假鈔。劣幣逐良幣,真假之別變得曖昧。行員過了好一段時間,才發現這是強盜的障眼法。機敏的強盜趁亂翻身進櫃檯,抓起微薄(相較於吹進來的假鈔量)的紙鈔束,塞進自備的袋子里。
「欸,刑警先生,等我們店開幕,請務必過來坐坐呀,好不好?我等著二位嘍,呵呵呵……」媽媽桑向兩名刑警拋了個媚眼便雕去了,留下久久不散的香水味。
菩薩溫柔地睜著細眸,略微暴牙的嘴部浮現微笑,迎著橙色夕陽的側臉漸漸染上紫色,輪廓清晰地浮現空中。
藻湖和高波喝著泡到沒味的茶水時,一名女警現身了,她的雙頰不知為何微微泛紅。
藤上殺害井筒友江的動機也相當明確。他察覺友江在果汁里摻了安眠藥,試圖讓他喝下,準備迷昏他之後,拿著裝滿錢的行李箱獨自遠走高飛。藤上察覺之後勃然大怒,當場壓住友江,拿她的圍巾勒死了她。
三石銀行搶案以及井筒友江命案的兇手確實是藤上萬次,他想賴也賴不掉,各項證據不斷從千賀井飯店的一二〇九室起出,包括搶銀行時使用的手槍、行李箱里的大筆現金,而且對照銀行記錄下來的紙鈔編號,也和行李箱里的部分新鈔相吻合。
男子手上的底片遲遲裝不進攝影機里,皮包就扔在地上,各種小道具散了一地。藻湖刑警抬頭看天空,菩薩頭頂上方浮現葫蘆狀的粉紅色雲朵,男子是要拍那朵雲嗎?怎麼感覺他像是要拍攝菩薩掌上的黃金假面。
高波不禁張大了嘴,大概是沒想到藻湖居然會用這麼老套的招數吧。
「梶先生就以這身打扮出現在彌勒菩薩像的手掌上。在我們看起來,掌上的黃金假面像是朝著群眾這一面,其實道具裡頭的梶先生是背對著我們。可是他沒辦法把手臂和手指反轉,所以他撒傳單的手勢才會顯得別彆扭扭的很奇怪。」
「你不是在拍照嗎?」
「梶的頭形不長?」
位於北側的,是一尊身披薄布的女性坐像,略低著頭,右手心朝上,舉在下巴底下。「高三十八點五公尺,寬二十二點九六公尺,大小是奈良大佛的兩倍以上……」男子邊走邊說道。
藻湖刑警大概曉得高波想幹嘛,他應該正打算從搜查經費里撥出一晚的住宿費,贈送給亞吧。
「雲?」藻湖刑警重新打量這名男子。看他手忙腳亂地從黑色皮包掏出攝影機,操作攝影機的動作之笨拙,讓人看得提心弔膽;但男子一直起身子,沒想到竟是個修長挺拔的美男子,打扮十分得體,側臉輪廓很深。
「誰?」門內傳來應聲,說話者離門並不遠。
「……不行呢。」高波將自己的手槍收進風衣內袋,「這兒距離菩薩手掌大約三十公尺,靠著這把寒酸的柯爾特,實在很難辦到。」
高波刑警會意氣用事、頂撞部長,是有原因的。因為他在非必要的狀況下胡亂開槍,被上級命令寫悔過書了。
這張面具只是個塗了金色顏料的紙糊品,非常簡陋。但正因為簡陋,更顯得詭異。面具內側有東西被硬掰掉的痕迹,露出白色裱糊紙底下的紙板,但看不出被掰下的東西原本是什麼用途。禮帽是瓦楞紙做的,而看起來像金髮的假髮,只是一團黃色毛線。
「一定是藤上運氣好射中的啦。」高波刑警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說道。但無論如何,若不是從一二〇九號室的窗戶射出的子彈,事情就說不通了。
走廊上數道房門旋即打開了,探出一副副驚恐的面容,伴隨著尖聲叫嚷。高波刑警把男子踢進房間里,兩名刑警也旋即進房,關上門。
向井和千賀井都是大財團,旗下擁有建設、不動產、建材等事業。在野黨得知將在此處蓋新站,立刻抨擊背地必有官商勾結,但勢均力敵的向井和千賀井對此都一笑置之,說這種土地能為他們帶來的利益,在他們公司的業績里連顆鼻屎都算不上。「更何況,中樞新幹線的設站是依等距離截點方式決定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