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G號在線的黃鼠狼
亞雖然把背挺得筆直,上半身卻彷彿在描繪李賽(Lissajous)曲線似地擺盪,話也講得慢吞吞的,早已醉到口齒不清了。刑警辦公室里溫暖的空氣,似乎更是讓他的醉意蔓延到指尖去。部長拿著大杯子灌了亞好幾杯水;而亞就像個酒鬼,乖乖地喝掉一杯接一杯遞過來的大量開水。
「是的,我很確定。」
「是這位客人為了讓他冷靜下來,請他喝了點酒。」
03
「這傢伙不要命了啊!」濱岡不禁大喊出聲,登時踩下煞車。
而說到神秘莫測的客人,濱岡正打算離開水所小區時,又有一名男子舉手攔下他的車,這位也是相當神秘莫測。
為什麼你會看著我?
「他的為人呢?看他個頭不小,似乎滿有兩下子的。會不會一喝醉,膽子也跟著大了起來呀……」
「兩人行搶告一段落,共犯繞到全神貫注于搜刮現金的紅領帶男子身後,以事先準備好的兇器毆打他,紅領帶男子應該當場暈倒了吧。接著兇手把計費表也砸毀了,因為有必要開車多走一段路,萬一金潟先生記得里程數就糟了。兇手殺了紅領帶男子之後,開著金潟先生的車回到市道G號線,往下堀收費道路方向開了兩、三百公尺,接著隨意找個地方迴轉,折回水所方向,但是他並沒有回去現場,而是在還不到現場的前兩條支線處轉進去,將車子駛到與案發現場差不多距離之後,停下了車子。」
金潟納悶地偏著頭苦思。
「話說回來,金潟先生,能不能請你再回想一下,那名強盜為何要你彎進那條支線呢?」
「所以我很好奇那名強盜為何會挑選那條支線,我再次去到G號線,仔細檢視路面,但是那條支線與其他支線相同,並沒有任何特徵。只要是醒目的東西,什麼都好,譬如有棵與眾不同的樹,或是有根特別突出的樹枝也行,但現場什麼都沒有,於是我起了疑心——強盜選中的支線不會其實是別條呢?」
經過下堀收費道路,進入市道G號線,接下來只要一路直行就是水所了,對向行車也急速減少。道路右側是一整片旱田,田的另一頭是多摩川的堤防,偶爾有幾輛車行經上頭,看得到小小的車燈;左側稀疏地立著幾株黑黝黝的樹木,以幾乎一定的距離與號線垂直相交出一條條支線,似乎都沒有車輛通行,路上都積著白皚皚的雪。
而那麼一來,金潟也將遭到逮捕。濱岡不禁再次望向金潟,打了個寒顫。
「事發這麼突然,還好你反應夠快呢。」
「他說他的客人要他在陰暗的路上停車,他正覺得奇怪,就發現客人突然舉起扳手,他嚇得當場逃了出來。」
「也有人叫我『愛』。」
「我原本也是這麼么以為,但仔細想想,並不是這樣的。那根煙比其他的煙要突出煙盒一些;只有一根與眾不同,就會顯得特別醒目對吧?我若無其事地伸出手,下意識地選了那一根,然而就在那一瞬間,煙盒中的成列香煙化成了許多條雪白的道路。」
「哎呀先生,就像你剛才說的,只要是沒有人跡的路,哪兒都能下手吧?強盜只要隨便指定一條支線,叫金潟先生在那兒左轉就行啦。」
「我的車還在!」金潟低聲叫道。
「應該就在這附近。」
「你在說些什麼啊?」
「你幾乎全答對了。兇手已經自白,說他想逃離同夥,除了殺掉他,別無選擇。真是個懦弱的傢伙。」部長告訴眾人。
「好吧,今晚應該不必開車了,喝點酒還能蓋掉狐狸屋的酒味,總不會因為酒駕被捕了吧。」
「胡說八道!」金潟一臉狼狽地抓住車門鎖,卻發現不知何時,一身制服的警察已嚴密地守在車門邊。金潟鬆開手,眼睛骨碌碌地東張西望。
「我怎麼覺得是你們警方強行逮捕他啊。」
「兇手可能有什麼考慮吧,我哪知道兇手在想什麼?」
「鑰匙明明就插在前座,幹嘛連那種地方都要檢查啊?」
那位剛到馬路上的男人跑來前車門,臉湊上車窗,拚命拍打著車窗玻璃,濱岡氣呼呼地轉頭一看,「……這不是金潟兄嗎?」他驚訝地打開車門,於是金潟帶著滿身雪花滾了進來。
06
「不不,太危險了,還是先報警吧。」
「狀況好像愈來愈不對勁了。」濱岡皺起眉頭說:「看那樣子,走出那輛車的腳印,好像只有金潟兄一個人的。」
「嗯嗯,觀察入微呢。」
金潟也想到同樣的事,他翻過報紙一看,「……十二月二十八日,一白赤口,星期二。……這麼說來,我記得昨天是大安吶。」
「他連日子吉凶都會介意了。沒想到愈年輕的人反而愈迷信啊。」吳澤刑警也附和道。
「兩人鑽進車子后,在杳無人跡的暗處要司機停車,突然下手行搶。如果司機反抗,就兩人連手攻擊。這麼多次的行搶當中,今晚或許是最輕鬆的一次,因為司機一看到扳手就逃走了。這時,共犯從座位底下出來車外,看著金潟先生留在雪地上的腳印,他想到了擺脫紅領帶男子的方法。我想他應該是無時無刻不在思考這件事吧——他決定殺害凶暴且棘手的紅領帶男子,將罪嫌誣賴給金潟先生。
「沒錯,與其胡亂找民家借電話,還是直接去收費站比較快。那就拜託你了。」
「這種日子實在很想休息別跑了吶,年輕人都早早收工回家了,偏偏我還有六個孩子要養……」金潟只要稍有醉意,孩子的數目也會跟著增加。
「……可是,那些腳印很不清晰不是嗎?又不能斷定那就是金潟先生的腳印啊。」
02
金潟的定食送上來了,碗公後方藏著方才的茶杯,酒已經重新注滿。不過這是最後一杯了,之後不管再怎麼請求,老闆娘也不會點頭的。
警察仔細檢驗屍體,車子後車廂也被打開來慎重地調查內部。
「晚安啊,金潟兄。抱歉,我沒發現你來了……」濱岡折起地圖,難為情地笑了笑。
此時,又有車聲傳來。大個男身旁的月牙臉刑警眼尖地看見了,說道:「部長,先進車裡吧。」
「真、真是不好意思了。」金潟回頭對著後車座說道。
部長晃著他的啤酒肚說道:「如果金潟先生不是兇手,那麼真兇是誰?」
「是的。」
為什麼你會在那兒?
「你是……?」部長交互望著客人和酒瓶。
這兩人說話都十分拐彎抹角,態度卻是不容分說。兩人很厚臉皮地擠進濱岡的車裡,後座的客人都快被大個子部長給擠扁了。
「來份天婦羅定食。」
「你是說強盜犯嗎?嗯,似乎還有一半留在車裡。」後座的客人開口了:「而且已經被殺了。」
「亞。」
「從目前狀況來看,這是最可能的啊。仔細聽好了,就如你所看見的,金潟先生的車裡有一具屍體,而且除了屍體別無他人,我們也打開後車廂檢查過了。再者,這條路上只有金潟先生那輛車的輪胎痕迹,以及他離開車子的腳印。結論再明顯不過了——殺了強盜的,就是留下那道腳印的人。」
「你是想說,金潟兄反擊殺掉了強盜嗎?」
男子在雪中只穿著襯衫颯爽地走著,個子很高,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物品。濱岡先看到男子,心想他可能會叫車,於是慢慢駛過男子身旁。但男子看來沒那個意思,濱岡的車子經過之後,男子也只是茫然地目送車子遠去,過了一會兒才非常突然地揮著一隻手追了上來,腳程快得驚人,看樣子他似乎花了不少時間才判斷出這輛是空車。
「壞了。應該是行兇的時候被打壞的吧。還有其他問題嗎?沒有的話,麻煩你千萬留意自己接下來所說的話,它們將成為重要證詞,從實招來才是明智九九藏書之舉。請問,你們抵達收費站之前,金潟先生真的什麼都沒說嗎?像是『我打倒了強盜』之類的。」
「找到什麼了?」
事後他們才知道,這樣的處理是最正確的。
「你叫哎呀先生是吧。你呢?」部長喝了一口乾邑,以粗厚的手掌抹了抹瓶口,把酒還給了亞。
「記得。他盯著我的眼神,就像黃鼠狼似的陰險又狡猾……」
「原封不動留在車裡。」
「請仔細想想,這麼一來,就變成那名殺了強盜的兇手,是從支線的另一頭過來車子這兒殺了人,又逃回另一頭去。但既然要逃,逃往G號線不是比較近嗎?而且只要朝G號線方向走,也有辦法不留下自己的足跡證據。」
「離這兒最近的公共電話要到下堀收費道路的收費站那兒才有吧?」
男人雖長相粗獷,細小的眼睛卻給人溫和的印象,理得短短的頭髮摻雜了不少白髮。
「沒錯。沿著這條支線再進去一些,才是計程車強盜事件真正的現場。」
「客人,」濱岡大聲說道:「不好意思喔,一直提出一些無理的要求。想請教您能喝嗎?」
「下起雪了呢。」狐狸屋老闆娘在濱岡孝二面前擺上一隻厚茶杯,裡頭盛著又熱又濃的茶。
「計費表呢?」
「嗯。……哦?昨晚兄弟車行遇劫了。」
「別的……車子?」客人的臉也失去了血色。果然人不可貌相,這位美男子似乎十分膽小。「這種時間攔得到車嗎?而且,萬一你的車一開走,強盜就追了上來,那我怎麼辦?沒關係啦,我一點都不急,請讓我跟你們一道去。」
他彎身拂掉帽上的雪,雪已幾乎融成了水;接著脫掉手套,洗了洗手,冷得像冰的水衝起來非常暢快。
亞走出雨雪紛飛的支線,來到G號在線朝水所走去。三人都懷著異樣的心情,默默地跟在亞後面。
……還有,自己會在狐狸屋牆上的菜單中選擇天婦羅定食,也是因為寫著天婦羅的字體特別粗。換句話說,這就和亞彷彿無意識、其實是根據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微小理由從部長的煙盒裡挑出一根煙,是一樣的心理狀態。
濱岡問男子要去哪裡,恰好是濱岡回程的方向,他不禁覺得自己今天運氣好極了。這位客人與強盜的形象相差甚遠,五官非常端正,整個人散發著貴公子的氣質。看他一身襯衫跑來,濱岡心想,這人八成是逃跑的姘夫吧。男子在後座坐定后,打開抱在懷裡的東西。濱岡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發現那是一件慎重地翻過來折好的暗褐色西裝外套,看來是男子不希望外套被雪沾濕,才會折起來揣在懷裡。西裝里收著一個黑皮包,男子將皮包擺到一旁,整齊地穿好外套,然後悠閑地靠上椅背。
「你們幾位千萬不要下車。」刑警丟下這句話便下了車,朝後方警車舉起手。
說話的是一名穿著舊大衣的刑警,月牙形的臉龐曬得很黑,眼神威嚇力十足,說話的措辭和語氣卻有禮得令人發毛。金潟正在向警方說明狀況,話還沒說完,月牙臉刑警打斷他的話,一頭鑽進濱岡的車裡。
金潟的車和濱岡的一樣是深藍色的,車體積了一層雪,車內燈亮著,但車子裡頭悄無聲息。同時,正如後座客人所說,右側的駕駛座車門整個敞開,有個男子的上半身跌落出來,頭部滿是鮮血,一頭長發看上去爛糊糊的,鼻子也噴出血來,瞳孔渙散。雪落在他扭曲的背部,花樣奇特的紅色領帶纏繞在他伸長的手臂上,一支粗大的扳手就落在他手邊,扳手的前端沾滿了血跡,這應該就是兇器了;車子周圍地面雜亂地散布著許多腳印。
「他似乎受到很大驚嚇,沒說太多詳情。」
「地點在哪裡?」
「那真是太好……不不,我正在執勤,謝謝你的好意。話說回來,是你們三位遇上了計程車強盜嗎?」
「裏面沒有藏人。」客人說。
「金潟先生車上的現金呢?」
他穩重且小心地開著車。這位客人非常開朗,連唱了好幾首軍歌;唱到一個段落後,又隨著濱岡打開的FM廣播流泄的法國香頌一起合唱,〈巴黎的屋檐下〉、〈塞納-馬恩省河〉、〈來自托勒密〉、〈初吻〉……
外頭的雪愈下愈大,開始夾帶著雨。只見金潟臉色蒼白,一臉驚恐,細小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是因為我的嘴唇微顫吧
「傷腦筋啊……」金潟咕噥著。
濱岡忽地想起中里拉拉的歌——「為什麼你會看著我?是因為我眼角的黑痣吧……」如果她沒有黑痣,會不會就只是個不起眼的女孩呢?——「為什麼你會在那兒?」並不是毫無理由地走過來的,而是被紅木犀的香味引誘而來到這兒……亞打了個大大的飽嗝,繼續說道:
「沒受傷就是萬幸了。那個人沒追上來吧?」
濱岡抽|動鼻子,「……有一點耶。」
金潟茫然地看著亞,接著赫然一驚,「沒錯!就像你所說的,要彎進那條支線之前,有隻黃鼠狼在車燈前方從右跑向左,我緊急踩了煞車,而後座那個人應該也看到了吧,我聽到他罵了聲『可惡的黃鼠狼』,接著就指示我左轉彎進支線。可是客人,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其實離目標只差一步了,但是濱岡不管在誰面前,都絕不透露半點聲色。金潟從別桌拿來報紙攤了開來,上頭還沾著油漬。「最近有討厭的東西在流竄啊。」
「怎麼,有馬子就惜起命來啦?」
「太好了。其實啊,這傢伙稍早在狐狸屋喝了點小酒,等一下萬一在警察面前呼出酒味就不妙了。可不可以請您喝個一杯,等會兒站在這個人旁邊,幫他遮遮酒臭味?」
「我們希望他以證人身分提供更詳細的說明,所以請他去署里一趟,待在這種大雪中問話,也太為難他了。」大個男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或許只是沒被抓到吧。」
「這在現在已經是常識了。不過指紋雖然擦掉了,車裡留下了疑似兇手抽過的香煙煙蒂,應該能夠成為有力的證據吧。」吳澤刑警又搓起手來。
金潟不甚情願地走出車門,濱岡也想跟著下車,卻被警察制止,車門也旋即被關上。金潟半拖行似地被帶到大個男面前,警方問了他什麼,只見他比手畫腳地解釋著,沒多久,就看到他急呼呼地吐出白色氣息,愈說愈激動。
「碰上計程車強盜?」
「哎。」
被兩人「檢查」過後,干邑少了一大半。客人在一旁緊張兮兮地盯著酒瓶看,警官們卻沒有還他的意思。
沒想到一語成讖,事情就發生在兩人于狐狸屋分道揚鑣的一個小時半后。
「金潟先生找到的車胎痕迹,其實是兇手的傑作。兇手到了定點后,將紅領帶男子踢出車子,把現場布置得像是一起計程車搶案,並把紅領帶男子的兇器收起來,扔下自己方才殺人的兇器,雖然我不知道他把指紋擦掉了沒。」
「兇手是一名短髮、削瘦的嬉皮打扮男子吧。如果他正一邊哼著歌,我想他哼的應該會是中里拉拉的〈豁出性命的愛情〉。」
濱岡對法國情有獨鍾,因為他最要好的青梅竹馬嫁去巴黎了,那是個帶點憂鬱神韻的美女。目送她離去之後,濱岡失魂落魄地過了一兩年,後來得知他已經離了婚,隻身在法國工作,濱岡便決意搬去巴黎,為此他必須拼死拼活地攢錢才行。
「別在意,我喝純的也沒問題的。」客人一拔掉木塞,就著瓶口便喝將起來,立刻嗆到了,「這、這是什麼?」
「是的。」
是因為紅木犀的香味吧
「您還好嗎?」
濱岡盯著裡頭的紙鈔,打開了車門。
「什麼都沒有?」
01
「好像要抓他了。」客人話才說完,兩名警察已抓住金潟的雙臂。
「嗯,真是太可怕了。我、我沒想到是你的車,得救了!天、天無絕人之路啊……」
就在來到市道G號線中段一帶的時候,車頭燈光線中突然出現一道人影,正朝車子高舉雙手。
「太奇怪了吧,沒有人只叫『亞』一個字啊,如果是『哎呀先生』或是『哎哦先生』還能理解。」
「這……因為那個人一上車就給了我小費……」
「我光顧著逃,根本沒空回頭看。」
「麻煩您手電筒不要移來移去,https://read•99csw.com照得我眼睛都花了。」
「金潟先生當時的狀況如何?」
「看吧?不是只有我覺得怪呀。話說回來,哎呀先生。」
「哦?那麼你是說,金潟先生就像鳥一樣,不留任何腳印,飛到G號線去找你了嗎?」
大個男走近濱岡的車,說有事要詢問。濱岡急忙下車。
「這也是殺人兇手的目的之一。恐怕真正的兇手正是計程車強盜的同夥,他很厭惡一直遭到夥伴逼迫,或者他想獨吞好處,又或者是害怕自己的思想遭到箝制。」
而站在金潟身旁抱著干邑酒瓶哈哈喘著氣的男子也急忙滑進刑警旁的座位,刑警狐疑地交互望著男子與酒瓶,說:「你是……?」
部長和吳澤刑警面面相覷。
「左側那些支線全長得一個樣,沒有任何明顯特徵,所以我要帶你們重回現場,只能循著自己車子的車胎痕迹過去……」金潟苦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說道。
亞長長地呼出一口煙來,說道:「我有個朋友,想買領帶而去了百貨公司,卻被領帶賣場數量龐大的領帶給搞得眼花撩亂,最後什麼都沒買就回去了。言歸正傳,我看到遇害強盜的穿著,發現他打了一條時髦的紅色領帶,一身打扮像是親自精心挑選的,我想這種人應該比一般人更難隨便決定事物。證據就是,這次的計程車強盜會避開有四、九的日子、佛滅等凶日犯案,不是嗎?就好比乍看是隨便挑日子的結婚典禮,其實是不知不覺避開了某些日子。
「你眼睛會花,是因為酒喝太多了吧?」吳澤刑警鼓著腮幫子說道:「到底會找到什麼啊?」
「什麼馬子嘛……」
只因為我看到了你的心
「我們過去看看吧?」濱岡想起金潟剛才還抱怨說年輕人沒碌用。
「濱剛心想,要是遇上兩人聯手的強盜,根本毫無勝算吧,更何況司機們都是赤手空拳,之前那名遇害的司機一定是以為兇手只有一人,才會試圖抵抗吧。
「你形容強盜相貌的時候,不是說他『像黃鼠狼般陰險狡猾』嗎?可是通常我們描述一個人長相狡猾,都習慣說『像狐狸般陰險狡猾』;更何況你稍早才剛在一家叫狐狸屋的餐廳吃飯喝——不,吃了一頓飯,對『狐狸』兩字應該印象猶新,為什麼卻會說出『黃鼠狼』這樣的形容詞呢?就在那時,我想起了哼歌時的心情,於是我便猜想,金潟先生在遭到強盜襲擊前,一定是遇上黃鼠狼竄過車子前方了。」
「我在水所小區的朋友那裡喝過頭,弄到很晚才想到該回家了。」他面不改色地撒謊道。
「亞鉛的亞。」
這兩、三個月以來,不斷有惡質的計程車強盜出沒,被害已超過十起。當中一起還出了人命,司機疑似抵抗,遭歹徒以鐵鎚擊斃。這些案子犯案手法雷同,歹徒在都心招攬計程車說要去郊外,要司機在沒有人跡的小路停下之後,突然持鐵鎚或鐵棍從後座襲擊司機。六名司機受到重傷,一名被殺。歹徒將被害人扔出車外,開著被害人的車子逃逸,之後警方找到被棄置的車子,車內財物皆被被冼劫一空。有人說歹徒的相貌像學生,也有人說像嬉皮,還有一名被害人說,歹徒囂張地模仿幕末志士的口吻說,他是巨界黨荒鷲派的一員,搶劫是為了籌措黨資金。警察查出了巨界黨的活動根據地,但是十幾名黨員卻沒人知道什麼荒鷲派。
亞突然翻起白眼,一副快昏倒的模樣,部長連忙伸出手臂想扶他。
「這下省了警方許多工夫,真是太感謝了。」吳澤刑警搓著手說。
部長並沒有繼續爭論,因為,路面上還留有其他更令人感興趣的痕迹——四道車胎痕迹,以及一組從支線深處走出來的人類腳印……
廣播里傳來中里拉拉的歌謠,那略為沙啞的嗓音正唱著流行歌〈豁出性命的愛情〉。聽到這首歌,濱岡突然想起金潟。金潟是中里拉拉的歌迷,他說中里拉拉唱到高音時,會轉成一種獨特的沙啞嗓音,那魅力令人完全無法招架。金潟現在是否也正在某處聽著〈豁出性命的愛情〉特輯呢?
「是你的車胎痕迹吧。」
他指揮拿著手電筒的吳澤刑警,一下要他照那裡,一下又要他照這裏。
濱剛身後響起鈍重的「咚」一聲,他往後照鏡一看,不見客人的身影。看來,剛才的緊急煞車害後座的客人摔下座位了,真可憐。
「可是,二位請仔細看一下,那輛車的右車門是開著的吧?而且有個東西像是從車子里被拖出來似的垂在外頭,正是一名頭朝下倒在那兒的男子。」
濱岡也借了客人的攝影機眺望現場。
「我也是頭一次請客人喝酒呀。」濱岡拿出座位底下的干邑白蘭地,交給金潟遞給客人。
「你沒受傷吧?」
「你這個外人沒必要幫他說話吧?」部長從口袋取出一個銀制煙盒,打開盒蓋遞到亞前面,裏面整齊地排列著白色香煙。亞伸出手抽出大約中間位置的一根,叼到嘴上。部長取出打火機。「咦?你怎麼了?」
吳澤刑警放下話筒。「部長,聽說嫌犯自白了。」
「是啊,那是我的腳印啊,怎麼了嗎?」金潟一臉狐疑。
「你這個人意外地固執呢。」部長大感佩服。
「那輛確定是你的車吧?」
「最後,兇手只要留下自己的腳印,一路走出G號線逃逸就大功告成了,因為兇手已料到,當警察抵達時,他的腳印早就因為雨雪而融得差不多了,分不清是金潟先生的還是兇手留下的。而且,當偽現場的勘驗結束時,真正事發現場的雪應該也融光了……」
「狐狸屋」的老位置是空著的。
部長打開煙盒,遞到亞前面。亞看到煙盒,睜圓了眼說:「就、就是這個煙盒帶給了我靈感的。」
「怎麼了?」
「……」
我豁出了自己的性命
「然而,當我想到或許曾經有黃鼠狼跑過金潟先生車子前面的時候,金潟先生已經被警車載走了,一時沒辦法向他確認;但如果有黃鼠狼經過雪地,應該會留下腳印,雖然積雪已被好幾輛車子壓過,但不可能所有的黃鼠狼腳印都被破壞,應該多少留下了一些才對,然而我卻遍尋不著。就這樣,我益發確信強盜指定的支線一定是別條了。」
「不可能!」
「真羡慕你們年輕人吶,因為年輕人有夢想。我也算是賺得勤的,卻不是為了自己的理想,是家裡有五個孩子等著我養吶,錢賺再多,也是兩三下就用個精光了。小老弟?你應該存了不少錢吧?」
「我、我是一開始就搭乘這輛計程車的乘客。您辛苦了。」
「大家不都是這樣嗎?可是金潟兄從不動粗的,他這人很老實,家裡還有五個孩子要養呢。」
「請等一下哦。」客人打開他的黑色皮包,取出攝影機,以不甚靈巧的動作換了鏡頭,頻頻窺視觀景窗好一會兒之後說道:「這是三百厘米的長鏡頭,遠處被攝體的臉部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看來的確是死了。嗚哇!有、有血……」客人一副快吐出來的表情,把攝影機交給金潟。
「呀?」
濱岡想起他在狐狸屋攤開地圖,幻想在巴黎市街兜風的事。沒錯,自己為何會想在奧斯曼大道左轉?因為轉彎前,他看到了右手邊的歌劇院;因為看到了歌劇院,才會忽然放慢速度,興起左轉遠行至香提伊森林的念頭,不是嗎?如果沒了「轉角的歌劇院」這個契機,他應該就不會想轉彎了。
「……我、我好像有點感冒。天這麼冷,您也來一杯如何?」
金潟也急忙望向觀景窗,「……沒錯,就是他,錯不了。可是,怎麼會……?」
「金潟兄也是老樣子呢。」
「嗯,感激不盡。外頭實在太冷了吶。」部長接過酒瓶,望著標籤一臉納悶,突地把瓶子湊上嘴巴喝了一大口,「……是真貨吶。吳澤,你要不要也檢查看看?」
「錯不了,這正是我的腳印。」金潟打開車門說道:「我就是在這兒再進去三、四百公尺的地方遇襲的。」
「在水所小區附近。」
客人付完錢,便頭也不回地跑上樓,鮮紅色窗戶後方傳來女人的陣陣嬌read.99csw•com笑,交雜著那位客人大聲唱著〈巴黎的屋檐下〉的歌聲。那兒似乎不是他家,但感覺那女人也不是他女兒:不過若是金屋藏嬌,住到這麼偏僻的小區來又很怪。干計程車司機這一行,難免會載到一些神秘莫測的客人。濱岡好一會兒只是仰望著那扇鮮紅的窗戶。
「如果那一頭也沒有腳印,就代表……?」
濱岡望向後照鏡,那名摔下座位的客人正慢吞吞地爬起來。濱岡一扳動排檔桿,客人又一屁股跌坐在車椅上。
「原來如此。歹徒又有新花招了啊。」
部長、吳澤刑警、濱岡以及金潟都盯著亞看。亞說起話來顛三倒四的,不過部長稍微兇狠地恐嚇他一下,他的話語立刻變得有條有理了:
「沒事。我有一陣子沒喝酒了。哎呀,這不是馬爹利藍帶嗎?」客人說著說著嘴又湊上瓶口。真不曉得這人是想好人做到底,還是單純地骨子裡愛喝酒。
「這就叫絕處逢生吧。你讓那名年輕人上車的時候,覺得他有什麼異樣嗎?」
這條路和之前的支線一模一樣,平凡無奇,但路面清晰地留下了一道黝黑的車胎痕迹。
「是的,他真的是被害人。」
快到市道G號線的盡頭,就看得見前方市營水所小區的燈光了。濱岡在小區入口處停車叫醒客人,客人指著二樓一扇拉上鮮紅色窗帘的窗戶說:「就是那間啦。」
「難道歹徒還留在你車上?」濱岡也感受到刑警的態度不尋常,他搖下車窗看向外頭。抵達現場的警察似乎非常忙碌,透過無線電聯絡的聲響不絕於耳。
「哎呀先生不是隨便抽出來的嗎?」
「別這麼說。香榭麗舍大道現在也正在下雪吧?」
車子就快到市道G號線的中段了。金潟伸長脖子,湊上擋風玻璃盯著外面看。G號在線每隔七、八十公尺,就有一條支線往左側延伸,每條支線上都積著雪。來到不知道第幾條支線前方,金潟要濱岡停下車子,「就是這裏……」
「可是,如果沒有找到其他腳印,警方會認定你在逃跑之前與強盜發生了爭執……」
「不,我這麼么說的前提是,車子另一頭假使有腳印或車胎痕迹延伸而去。從這裏看不到另一頭路面的狀況,但或許那一頭也沒有腳印。」
「哦,真不錯。」客人的眼睛閃閃發光,開心地喊著:「巴布爾·托勒密是天才!」廣播的香頌一結束,客人突然安靜了下來。濱岡往後照鏡一看,客人露出孩子般的天真表情睡著了。
「剛才您也像這樣請我抽煙。煙盒裡擺滿了煙,我若無其事地抽出其中一根,卻忽地在意起——為何我會挑選這一根呢?」
「如果你再晚個十分鐘察覺這件事,那場雪一定已經把所有腳印都覆蓋掉了吧。」
在稍遠處圍住現場的警察看到車子周邊的勘驗結束,同時走向那輛車,打開所有車門。
「這的確像是小動物的腳印,但不是狗或貓的腳印嗎?」
「黃鼠狼的腳印。」
「沒有人跡的路多的是,問題是,強盜怎麼會想要彎進這條什麼都沒有的支線呢?」部長聽言,眼睛銳利地一閃。
前座的金潟回過頭來回答:「不,遇襲的只有我。我是另一輛計程車的司機,早先我在新宿載了一名年輕人,他要我把車停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我覺得奇怪,從後照鏡一看,正好看到那個人舉起扳手,我當場就棄車逃走了。」
車頭燈迎面照著那輛靜止的車子,一面緩緩駛近。隨著距離縮短,那輛車頭朝前方的車子輪廓愈來愈清楚,但奇妙的是,車子外形並不是左右對稱,車體右側好像有什麼東西突了出來。
支線上滿是汽車、警察、記者、攝影師,以及總是精力旺盛的看熱鬧民眾,嘈雜得宛如白晝。警察負責開道讓四人通過。亮晃晃的燈光打起,Eyemo攝影機也運轉著。一臉惺忪、被警察夾在中間的亞大概是被當成了兇手,有人自以為是地朝他叫罵,還有人唱起中里拉拉的〈豁出性命的愛情〉。
「G號線朝水所方向,一彎進左邊支線就是了,離這兒沒多遠。真可惡……」
「先冷靜一下吧。」客人將干邑遞給金潟。
「停車!」刑警的聲調變了,「車燈別關上。金潟先生,你看得到車牌嗎?」
「公司里大家都稱讚你,說你這麼年輕,卻賺得很勤呢。」金潟說著客套話。
「干邑白蘭地。」
「哦,也不是不能喝啦。」他的語氣彷彿事不關己。
「五個孩子?這麼多啊。換句話說,他為了保護自己,是有可能拼上老命的吧。」
「除非兇手是從空中飛來,殺死那名強盜,又飛上空中離去,否則能殺害那名強盜的……」
他望向時鐘。
眾搜查官站在大個男前面,熱心地說明現場狀況,也包括了搭濱岡車子前來的月牙臉刑警。
夾雜著雨的雪下得更大了,積雪上的腳印正逐漸變淡。
「我碰上了……」金潟的喉頭「咕」的一響。
「我奶奶曾告訴我,」身形胖碩的部長說:「這叫『黃鼠狼擋路』。看到黃鼠狼跑過前面,是不祥的兆頭。看來那名強盜很介意這種迷信呢。」
狐狸屋的料理都是些常見的菜色,來這兒用餐的好處是後面巷子有空間停車。不過,金潟每到十一點前後,必定會出現在這家店,因為老闆娘總會為他送上特製的「茶水」。
「不要跟警察開玩笑。你是在哪裡攔下這輛計程車的?」
「那麼金潟兄果然是……」濱岡忍不住大聲了起來。
「不,我的意思是,從新宿到水所的距離相當遠吧?你明知最近計程車搶案頻傳,卻還是載了他?」
「還有呢?」
「那不是路,是煙。」這個人是突然醉到連煙都認不出來了嗎?
金潟的臉開始微微泛紅,口氣也逐漸恢復精神,這副模樣與他魁梧的身材相稱多了。
「我是……碰巧搭乘這輛計程車的……乘客。」客人把酒瓶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又哈哈喘氣。他是不是忘了金潟已經不在車上了?
是因為我眼角的黑痣吧
「你要去哪!?」部長想追上去,龐大的身軀在狹小的座位上掙扎著,車體也跟著左右搖晃。
「嗯,看來並沒有其他的腳印。」客人的呼吸里充滿干邑的氣味。
「你從剛才就一直猛喘呢。」
濱岡從口袋取出地圖攤開。這張地圖的四角已磨損,摺痕處都變薄了,因為他一天總要攤開來看好幾次。
水所位在調布再過去的地方。濱岡在方向盤前交抱雙臂,思忖起來。這位客人已經醉了,是名肥胖的中年男子。雖然不必擔心這人是強盜,但已經過十二點了,照表收費太沒意思。
「二位不覺得奇怪嗎?」客人話說得慢吞吞的,似乎開始有醉意了,「車子周圍有好幾個腳印對吧?但是離開車子走出來G號線的腳印卻只有一組。」
「搞不好查得出什麼線索,過去看看吧。再說我本來就認為醉鬼的腦袋瓜特別靈光呢。」濱岡也跟著下了車,他認為自己身為證人,應該會觀察到什麼線索才對。
金潟頻頻望向腳下,因為警官正在比對腳印。大個男說了什麼,金潟只是不斷地搖頭。
但還是很有可能因為殺人嫌疑被捕啊——濱岡心想。金潟伸出粗壯的手接下干邑,湊上嘴邊。
04
為什麼你向我開口?
小雪下個不停,但外頭並不冷,車身積了薄薄一層雪,落在馬路上的雪很快就消失了。金潟的車很好認,擋風玻璃角落掛著一個黃色|貓布偶。
亞喝乾瓶底僅剩的干邑,說道:
「怎麼可能!」金潟大喊,「差點被殺的可是我耶!」
車子很快來到下堀收費道路的收費站,三、四分鐘后,多輛警車如忍者般在雪中悄悄抵達。
「而且……為什麼強盜長相不是像狐狸般陰險,而是像黃鼠狼般陰險呢?」
「要不要來一點?」
「他穿西裝,打了紅色領帶,煙抽得很兇。」
「希望別愈下愈大才好啊。」
但金潟各自也頗高大,他甩開警官,頂撞大個男,但沒兩下就被警官制伏金潟被帶往警車,經過濱岡的車子旁邊時,他忿忿地跺腳大叫:「不是我乾的!濱岡,你也說點什麼啊丨」
這次的計程車強盜有個怪癖,似乎非常迷信,從不曾在帶四、九的日子、十三號星期五、佛滅等日子下手。最先發現這件事的是一名周刊記者,那篇報導的標題就是「歷注大吉的凶日」。https://read.99csw.com
「金潟先生,」一名警察望進車子里,「麻煩你來一下。」
「看來你受到的衝擊相當強烈呢。當時是不是這樣呢?——有隻黃鼠狼竄過你的車子前面,對吧?」
「金潟兄遭到強盜襲擊的時間帶,廣播正在播放中里拉拉的〈豁出性命的愛情〉特輯。金潟兄,你當時也在聽那個節目吧?」
「我們慢慢開過去吧。」刑驚催促那名客人上車,他正一臉稀罕地盯著車胎痕迹看。一行人上了車。
「沒有石頭,沒有樹技,正因為什麼都沒有才奇怪。」亞像個樂團指揮似的揮著酒瓶,「強盜為什麼會選擇這條支線呢?」
「今天是什麼日子啊?」一想起搶案,濱岡不禁憂鬱地詢問金潟。
「歹徒到底以為我們能賺多少錢啊!真是個沒腦袋的畜生。」
來到下一條岔路口,亞停下了腳步,但這條支線也沒有亞在尋找的東西,有的只是即將融化的雪道不斷地往遠方延伸。亞朝瞥了一眼這條支線,又急忙沿著G號線前進。
金潟沒法子馬上回話,因為喉嚨深處還留著芳香,「……真贊吶。」他瞥了濱岡一眼,這回是自己難為情地笑了。
05
「金潟兄的確愛喝酒,但他應該不會酒駕。」
「看得到。」
濱岡想開門,又被別的警察制止。
雪地上有一串黑色的小足跡,沿著支線延伸而去,留下腳印的小動物似乎是橫越G號線之後跑進了這條支線。
「所以你才說歹徒會哼著〈豁出性命的愛情〉?」
「這兩名強盜看到金潟先生逃走,來到車外。兇手發現大雪開始夾雜著雨水,估計等警察抵達現場時,積雪雖然不至於消失,但多少會開始融化,於是他心中一個念頭油然而生——有個逃離同夥的方法,只要殺了同夥,再誣賴給素不相識的計程車司機……」
「當、當然了。我從剛才就一直很想確認一下,怎麼可能是真的藍帶呢?」
「這隻是個平凡無奇的煙盒啊。」部長拿起煙盒打量。
刑警叫濱岡打開車門,一邊取出一把大型手電筒,把抱著酒瓶的男子推出車外,自己也下了車,接著照亮車胎痕迹仔細地檢視。沒多久,後續警車也一一抵達,數名警察來到現場。
「到水所好嗎?」客人在車窗外問道。
「接下來怎麼辦呢?」濱岡請示刑警。
「因為這條路上沒有人跡啊。」
老闆娘先回廚房去了,因為金潟的儀式還沒結束,他會一邊把玩著茶杯,花上整整五分鐘慢慢喝完。老闆娘會算準時間,再無聲無息地湊到他旁邊,將空杯收回托盤上。然後金潟會點燃香煙,挺直身子瀏覽牆上的菜單,挑選中意的菜色。在這儀式結束之前,他很少說話。
「哦,記者已經趕來了啊。這些人還是老樣子,手腳超快。吳澤你也一起上車吧……」
「我好像聞到他身上有些酒味……?」
「噢噢,這樣啊。」部長把椅子壓得咯吱作響,站了起來,接著哼著曲子離開了辦公室。濱剛用不著豎耳細聽,馬上就知道那首歌是中里拉拉的〈豁出性命的愛情〉。
「得找出黃鼠狼的腳印才行……」
「這道才是金潟先生的腳印。」亞以酒瓶指著腳印說道:「……而這些車胎痕迹,是金潟先—的車進入這條路,又離開這條路的痕迹。」
濱岡剛離開狐狸屋,馬上就載到客人了。那是一名三角臉的洋裝老婦人,說要去新宿。她手裡緊緊握著零錢包,計費表每跳一次,她的身子也跟著一彈。之後載到的都是醉客,年尾的夜晚,醉客總是特別多。濱岡勤快地穿梭于新宿、六本木、銀座等地賺錢,甚至不惜拒載短程。想存錢,也得設法開源賺錢才行。這晚最後一位客人是在西荻載到的。
「客人……」濱岡覺得這位客人真的很可憐,「如您所聽到的,我們接下來得去報警才行。您如果趕時間的話,方便請您改搭別的車子嗎?」
——星辰廣場、凱旋門。濱岡並未真正踏上巴黎的土地過,但是每一條道路、每一個街角,他即使閉著眼睛也不會迷路。不知不覺間,他的車緩緩駛過了弗里德蘭大街、經過奧斯曼大道后,右側便可得見歌劇院了。……嗯,今天想走遠些,去香提伊森林吧。在歌劇院前左轉,就看得到聖雷扎火車站了,接著從克利希大街往北……
「金潟兄,還是當心點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Onze heures demie(十一點半)……」
來到支線與G號線的交界處,亞專心一意地檢視著地面的積雪。
「我逃到G號線向迎面的來車求救,結果碰巧是濱岡的車。」
是因為月亮、紅酒與吉他吧
他把帽子塞進桌下,脫掉手套。狐狸屋的老闆娘走了過來,輕輕地將一杯飲料擺到金潟面前。金潟大致掃視店內一圈之後,蜷起背來,非常安靜地、一股作氣地喝掉了大半杯。這杯的溫度和濱岡的茶不同,金潟長吁了一口氣,雙掌珍惜地包住了杯子。
「……啊,這下糟了。」金潟把嘴湊近濱岡,「……有味道嗎?」
「哼,我不曉得那傢伙是嬉皮還是嘿皮啦,怎麼能敗給那種人呢!」金潟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兇悍,「我要為同伴報仇!看我怎麼撂倒他吧!這可是正當防衛哦,那種人就算殺掉也無所謂。」
「我想也是。嘴裏好像有火在燒。」
「……我、我也沒聽到他說這種話。」
年尾在即,強盜或許正算準了計程車生意會隨著下雪而興隆吧,歹徒若是學生或嬉皮,當然沒有年終可領。從歷註上來看,今天並不是個壞日子,換言之,今晚強盜是有可能現身的。
為什麼你眼神寂寞?
「那時候,有個人突然衝進車頭燈光線里向我揮手,我緊急煞車,對方便跑來前座車窗旁,一看正是金潟兄。他說他遇上計程車強盜,我便載他到下堀收費道路的收費站報警。」
「嗯,什麼都沒有。」
「三更半夜的,你在那裡做什麼?」
「那麼,我收您到這兒的車錢就好了。」濱岡念出金額后,關掉計費表。他也沒忘了生意。
「不就只有我了嗎!」金潟經客人這麼一提醒,當場慌了手腳,「請、請不要胡說八道!我只是逃離搶案現場而已啊!」
「去那兒做什麼?」
「你這麼講義氣是很感人,可是最好不要隨口替他辯解哦。而且金潟先生的呼吸里雖然有干邑的味道,也有日本酒的味道。我這個人對酒可是小有研究的。」
「就像這樣,我們人類很不擅長隨機挑選東西。好比哼歌,知道上千首歌曲的人下意識哼出來的歌,即使看似隨口哼出,其實並非如此。若不是當天早上在廣播中聽到而留在記憶里,就是在哼歌之前聽到而印象深刻的歌吧。」
部長喝了口乾邑,交互看著前座上駕照的照片和濱岡的臉說:「濱岡先生,我聽說你是在經過G號線的時候,金潟先生突然衝到車子前面向你求救,是這樣嗎?」
「不能只叫『亞』嗎?」
「Bonsoir(晚安)。都好吧?看你還是老樣子嘛。」
「這也是原因之一。最主要是因為,我看到報導中指出,一連串計程車強盜事件的被害人對歹徒外形的描述大相徑庭,這一點我一直很在意。有人說強盜是個削瘦男子,也有人說身材中等;有人說強盜留長發,也有人說是短髮。於是我在想,如果歹徒有兩人輪流犯案,就有可能出現這樣的證詞了。
「我是想應該不可能那麼倒霉吧,家裡又那麼多孩子嗷嗷待哺,忍不住就……」
「金潟先生平常是怎麼樣的人?」
「救救我啊!」金潟一邊發出慘叫一邊被押進警車,就這麼被帶走了,只留下那道呼喊回蕩在現場。
「車裡沒有下酒菜,不好意思了。」
濱岡自然地說出一串法文,這天心情相當不錯,因為他偶然載到一對法國夫婦,一路上除了聊天,濱岡還為他們導覽了一下。這對夫婦很喜歡濱岡,臨別之際,從行李中拿出一瓶干邑白蘭地送他,而且是馬爹利藍帶。
https://read.99csw.com「那麼,那個計費表……」
金潟聽言,一臉吃驚地說道:「沒錯,我當時正在聽〈豁出性命的愛情〉……」
「他們的犯案手法是這樣的:首先,夜裡在都心攔下計程車,其中一人上車的時候,另一名共犯偷偷溜進座位底下。應該有幾種方法,像今晚,共犯恐怕是躲在交通安全廣告牌的後方,趁著紅領帶男子以超乎常理的高額小費吸引金潟先生注意力的時候,鑽進車子裏面。不知怎的,至今竟然沒人識破這個陽春手法,不過我想他們的演技應該相當高超吧。就如同我剛才說的,他們似乎是輪流扮演轉移司機注意力的角色以及鑽進車後座的角色,也因此警方至今無法製作出清晰的強盜通緝畫像。
「也不是不能,只是聽起來很奇怪。叫『哎呀先生』就不覺得怪了。」
「我要去這條支線的入口。」亞說。
「隨便……嗎?可是啊,有趣的是,人有個特性,通常很難出於隨便來挑選事物。例如我們經常會散步,可是明明走哪條路都行,平常散步的路線卻幾乎是固定的;設定銀行提款卡短短几位數的密碼時,也很少有人真的是隨便挑選幾個數字,大多會以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或電話號碼為依據,所以有時才會被聰明的歹徒輕易地猜出密碼來。我就遇過一名遭通緝的殺人犯,全國各地那麼多地方可逃,他卻偏偏逃到最危險的女友故鄉去……」
也難怪金潟會這麼生氣。何必為了搶那幾個錢,犯下殺人重罪呢?而為此被殺的被害者,更是不值。
理由顯而易見,因為金潟的嫌疑相當重大。
「沒什麼印象耶……他就站在交通安全宣傳廣告牌旁邊招手叫車,如此而已。」
拿著托盤的老闆娘個子嬌小,眼睛很大,談話爽朗,十分時討喜,濱岡孝二瀏覽一遍牆上的菜單,點了天婦羅定食,因為「天婦羅定食」幾個字寫得特別粗,店裡擦得光可鑒人的神壇上綁著綠油油的注連繩,御弊也白得亮眼,新的一年就快到了。
金潟「啾」的一聲吸乾杯里的最後一滴,「就是amour啦。」濱岡用完餐便先行離去了。
濱岡還沒看今天的晚報,「又是計程車搶案?」
「話是這麼說啦,但我比較希望別遇上呢。」
「太好了,我們一直無法繪出歹徒的樣貌好展開通緝,正傷腦筋呢。你還有沒有留意到什麼特徵?」
「啊,濱岡,好像就在這附近,麻煩開慢點!」
「不是水,是酒。」
「我去看看。」亞突然打開車門,腳步踉蹌地下了車。
除了車胎痕迹,還有一組腳印與其平行,似乎是一路從支線深處走出來而留下的腳印。然而雪花不斷堆積在路面上,腳印眼看著開始消失。
「再靠近一點。」
「講那什麼話!所以才說現在的年輕人沒碌用啦!」金潟講得慷慨激昂,不小心就會突然冒出家鄉話來。
計程車司機自然會對歷注比較敏感。大安之日,前往參加婚禮的乘客很多,友引則少有前往參与葬禮的乘客。
「沒有金潟兄想的那麼多啦。」
「哎呀,你們倆今天真有默契呢。」老聞娘嗓音嘹亮地向廚房點餐。
「事情在哪裡發生的?」
這位客人似乎也不討厭中里拉拉,他的手指在皮包上輕敲節拍,嘴邊漾著笑意。
濱岡抬頭一看,一名身形結實的男人在他對面坐下。
金潟從不曾因喝醉而出車禍,也不曾因為酒駕被逮捕。他似乎有個特殊本能,他說他一喝酒,就知道哪條路有交通警察。而且萬一真的被捕,就算被倒吊起來、脖子和腳跟被扭到一塊兒,他也絕不會招出狐狸屋的店名吧,老闆娘也是如此深信著。金潟的說法是,少量的酒能活化運動神經,還能提高注意力。
「……他沒說這種話。」
真的很傷腦筋。金潟平常對警察總是避之唯恐不及,現在卻得主動找上警察。濱岡突然想起車裡有一瓶法國夫婦送他的干邑。
男子明明怕得要死,卻很斤斤計較。
「你是說喝水嗎?」客人似乎嚇昏頭了,一時間無法理解濱岡的意思。
濱岡腦屮閃過金潟在狐狸屋時神氣活現的模樣。
客人似乎看穿濱岡在想什麼,「不會虧待你的。」說著從內袋掏出一隻厚厚的錢包亮在濱岡面前。
守在車旁的警察命令濱岡把車停靠到路邊,濱岡剛發動車子,後方一輛黑色汽車超過他的車,直到被害人身旁停下。車門打開,走下一名挺著啤酒肚的壯碩男子,彷彿被擠出車門似的。
「你多心了。沒有逮捕狀,我們是不能隨意逮捕人的。」
「沒有。那個客人一上車就怪怪的,所以我一直留心著,一看到他揮起扳手,我立刻就跳出車子了。」
部長推開客人伸過來拿酒瓶的手,問道:「請問大名是……?」
事件雖然單純,卻很兇殘。而且最奇妙的是,歹徒的樣貌無法明確地釐清,因為被害人對於歹徒的描述形形色|色。有人說是個削瘦男子,其他人卻說身材中等;有人說歹徒一頭長發,也有短髮。只不過,歹徒的犯案手法始終一致,因此搜查本部認定是同一人所為。
濱岡順著車胎痕迹左轉開進了支線,就這麼靜靜地追蹤胎痕。前進了一會兒,前方似乎有個黑色東西浮現在車頭燈光線中。
「我還是生平頭一遭讓計程車司機先生請喝酒呢。」
「不是,也不能是狐狸或貉,無論如何都得是黃鼠狼。」
「一路上金潟先生說了什麼嗎?」
「味道應該很不錯吧?」部長不停地抽|動鼻子。
「也就是說……這條路……」亞重新坐直來,一邊把玩著煙。
「請問,金潟兄做了什麼嗎?」濱岡詰問大個男。
「你會認為強盜有兩人,是因為聽到金潟先生說歹徒煙抽得很兇,所以你覺得那應該是兩人份的煙嗎?」
「你的意思是……?」
「他從沒有因為酒駕被捕。」
「那麼,麻煩三位立刻帶我們去現場吧。」
「我明白我明白,現在這麼不景氣嘛。那麼,你記得那個人的長相嗎?」
濱田只是小心翼翼地將地圖收進口袋裡。
來到第二條岔路了,亞站在路口,張望了一圈,突然跳了起來,「有、有了!」
「……我是在報上讀到這一連串計程車強盜案的犯案手法的。強盜的手法十分野蠻,只要是杳無人跡的地方都好,強盜先要司機停下計程車,接著突然從背後以鐵鎚等兇器攻擊。今晚的現場也是,市道G號線附近顯然是個適合下手的地點。然而我在意的是,強盜為何選擇了那條支線?如果強盜是事前做過勘察,我更好奇他選擇那條路的理由了。刑警先生您也記得吧?我們在金潟先生的帶領下,前往他遭到強盜襲擊的現場。金潟先生為了重回現場,拚命地尋找自己的車胎痕迹。這也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因為G號線的幹線是直線道,左側每隔大約七、八十公尺就有一條直角相交的支線延伸出去,但每一條路都同樣覆蓋著白雪,沒有任何明顯記號可供辨識。在這麼多條毫無特徵的支線當中,強盜為何單單挑了這條呢?」
濱岡的法語並非透過學校教育習得,而是一邊開計程車,一邊聽收音機課程自學來的。他從小就擅長摸仿別人說話語氣,但只有會話是強項,一碰上閱讀和書寫,他總是全軍覆沒,老師都非常納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