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屍體失蹤
沉默中,恐懼帶著劇烈的灼痛沖向整個心臟。
悲傷就像瘋狂的植被,偷走心裏所有的營養。
洛音桐蹲下去,和林豪的目光擠在那一道幾厘米的縫隙里。她看見屋子裡有一塊潔凈的鏡子。一塵不染的鏡面,將女人臉部平靜的線條一道道地反射出來。那張臉既蒼白又美艷,像開在墓碑前的野花。烏黑的髮絲,一縷一縷地在華麗的旗袍上垂下來。旗袍上鮮艷的色彩彷彿攜著殷紅的湖水漫進了淺灰色的瞳仁里。
更奇怪的是,班主任對屍體的尋回表現得十分激動。他撲在屍體上號啕大哭。顯然,他這幾天一直在找的正是這具屍體。師母的屍體竟在他的眼皮底下不翼而飛了!
「洛音桐,你進過我的宿舍嗎?」
洛音桐看清楚那是班主任后又嚇了一跳。班主任坐在屍體的旁邊,憐惜地撫摸滑過指間的長發。他湊近屍體的耳邊,充滿愛意地輕聲呢喃,好像在跟還活著的愛人說著悄悄話。
他驚愕地回過頭來。
這是只有在恐怖電影里才會出現的誓言。世間的每一個怨魂都被這樣的承諾給束縛住,無法掙脫,在孤獨中顛沛流離,看盡人間的滄海桑田。
洛音桐再也沒有勇氣繼續偷窺下去。當她要站起來時,懷中的作文本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發出驚動的聲響。
糟糕!她和林豪趕緊撿起作文本,慌忙地藏到花壇後面。
伊卓施看到的那個旗袍女鬼,可能是師母也說不定。
但他們知道,那把油紙傘還會回來的。而且用不了太久。
「是嗎?沒事了。你忙去吧。」
「為什麼那女鬼要對師母下手?」洛音桐提出了疑問。
漸黑的暮色幾近吞噬他映在地上的影子。
秦天健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洛音桐,她正低著頭用鞋尖戳著地上的小洞,毫無意義的動作,她假裝沉醉其中,不曾抬起頭面對他的目光。
一直氤氳在洛音桐心裏不祥的預感越發強烈了。
「又一個人瘋了。」伊卓施從來就不吝嗇尖酸刻薄的語氣,她輕蔑地笑了笑,「哈哈,我想到了,班主任一定是想再找一具屍體來收藏。嘿嘿,說不定他能成屍體收藏家呢!」
「難道是……難道是……」他憋住那個恐怖的想法不敢說出來。
「拜託,我要拿著相機拍照嘛。」
洛音桐看著他略顯蒼涼的背影,忽然覺得林豪有點可憐。怎麼說呢?師母應該也算是他暗戀的人吧,雖然有點不著實際。
這個時候,一陣怪異的狂風吹來,被扔在地上的油紙傘被風卷到了空中,在他們的注視下,飄向了遠方。
「不會的。把整個殯儀館都翻遍了也找不著那具屍體。主任正煩惱著應該怎樣跟死者家屬解釋這件怪事呢。丟失屍體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莫可芯偷空發來簡訊,說班主任好像有點起疑了。她和林豪最好趕緊從宿舍退出來。
再清楚不過了。是班主任把師母的屍體偷走的,把它藏在房間里,和它一起生活,甚至還在每天晚上和一具布滿屍斑的屍體同床共寢!
「什……什麼?」洛音桐幾乎當場噴飯,「不……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林豪想到自己正與屍體共處一室,打了個冷戰。他盡量靠著牆壁走到門那邊,目光始終落在那張微凸的被子上。他大概正幻想著突然有具屍體掀開被子跳起來!
師母的死,同時帶走了校園一道獨特的風景。至少不會再有色眯眯的男生聚在教師宿舍的窗口偷看她在鏡子前化妝,或者她旗袍里婀娜的身姿。
當窗口的人將鏡子里的臉完全看清楚時,他們的心猶如受了重擊,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只見那群烏鴉又像陣風似的呼啦呼啦地從教師宿舍飛出來,在天空中盤旋著,盤旋著,布滿了整座荒蕪的天空。
他們的氣息在那一瞬間被捕捉到,班主任突然叫道:「誰?」
當愛情冷淡下去時,只有把虛假當成催動力。
她這樣撒了個謊。
可是誰又有能力去抹去他心上的悲傷呢?
「就是不見了唄!本來都已經給你們師母化好妝了。可是今天早上,有人發現她的屍體在停屍間里不翼而飛了。」
伊卓施做出十分厭惡的表情:「我靠,班主任是不是瘋了呀!把屍體藏在家裡?」她忽
九九藏書然想起了什麼,連吐幾口唾沫:「呸!呸!怪不得我這幾天都聞到他身上臭臭的!」糟糕!這下子完蛋了!
然而,班主任好像起了疑心。
在一個沒有多少陽光的下午,風裡漾滿了悲傷的陰影。樹葉,花朵,在風中化成殘像,碎片低低地懸浮在離地面一米的地方,緩慢而乾涸地流動著。
「哇啊!哇啊!」林豪眼睛瞪大得幾乎要撕裂一般,眼球被恐懼的血液充脹,極紅極紅。
班主任發現了從柜子里跌出來的屍體。他叫著師母的名字跑過去,疼愛地抱起那具開始腐爛的屍體。現在就是逃跑的唯一機會了。洛音桐和林豪盡量放輕腳步,心急如焚地要從半開的門溜出去。
他退到柜子邊,後背撞到柜子。柜子的門被撞開,從裏面倒出來的龐然黑影壓在了他的身上。那東西有漆黑的長發,慘白的手臂僵硬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有誰在那種情況下看見師母令人驚悚的屍首,恐怕也會瘋的。
「看吧。沒有鬼……」她的句子就此夭折,尾音帶著殘骸單單地漂浮在空中。
鑰匙插|進鎖孔里,轉動,每一個音節都令人心驚肉跳。
屍體無法回答。但他露出心滿意足的神色。他甚至輕輕俯下身,吻了吻屍體的臉。
「你聞到了沒有?」洛音桐說著,捂起了鼻子。
只是,林豪也一臉迷糊。
「哎呀呀,誰知道啊,那是鬼!鬼本來就是到處害人的嘛,有什麼奇怪?」伊卓施不耐煩了,亦不想繼續這個恐怖的話題,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出教室,大概又去隔壁班找秦天健撒嬌了。
除非可能是……鬼魂作祟?
隨即,屋子裡的燈在入夜前的暮色中熄滅了。
突然有一道白色的軌跡落在她的頭髮上,輕微地蠕動,她伸手去摘,手心裏一條噁心的蠕蟲。
宿舍里亮著昏黃的燈光,窗帘下垂,林豪正從窗帘下唯一的縫隙看進去。他蒼白的臉色在暮色中保持著清晰的細節,臉部的骨頭在皮膚下清晰組成無處可藏的恐懼,被困在狹窄的地方不斷地膨脹。
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嘴巴張開,喉頭艱澀轉動的聲音從幽深處發出。
其中一個膽大的女生用類似深夜收音機里廣播的語氣壓低聲音慢慢地說:「你們知道嗎?很久以前有個女人在這個古井投井自殺,那個女人生前十分愛美,所以每當有女生從古井邊經過,它就會誘惑她們往井裡照看自己的臉。如果那個女生比它的樣貌丑,它就會得意地放女生離開。但是……」
「哇啊。」莫可芯大驚失色地把蟲子扔掉。
油紙傘靠近得很快。
拜託!這個問題真是有病!
「可是,班主任為什麼要把師母的屍體……那樣子呢?」莫可芯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該如何形容班主任的行為。藏屍癖?不管怎麼樣,都超恐怖!
然而,更多的蟲子從樹上掉了下來,就像一場雨,淋在每個人的身上。他們倉皇地逃離樹下。剛才還坐著的地方已然被白色的蛆蟲佔據,一條條盲目地爬啊爬啊。
「話說回來,為什麼要我幹這種事情啊?」林豪對這個責任重大的任務絲毫不感到光榮,他哭喪著臉,雙腿有點發抖。
他無法爬上去。那扇生鏽的玻璃窗猛地關上。被什麼從外面關住。
想吐!
這種時候,心裏的另外一個人就會越發清晰地浮現出來。
「如果我死了,我做鬼也會回來找你喔!」
伊卓施抱著腦袋說道,顯然她想把腦海里那張恐怖的臉驅逐出去。但它扎了根,在每個人的記憶中揮之不散。
班主任眼看就要回過頭來!
被孤立,被禁忌,被拋棄。洛音桐無助地滿臉驚悚。
伊卓施心滿意足地笑了。
「門打不開。」
她明明已經死掉了!
「怪事了。實在太奇怪了。」媽媽從殯儀館下班回來,嘴裏一直念叨著,顯然有什麼事情困擾著她。
原來班主任把屍體藏在柜子里。
問題是:「你這個混蛋怎麼拿這樣一把傘啊!」
房間里的空氣有點腐臭,又混雜著濃重的清新劑的味道。刺鼻的香和黯淡的臭,就這樣矛盾地並列。某些令人哀怨的物質,溫熱地拂過耳邊,在身邊交錯編織成密密麻麻的網。光線晦暗。潮濕的read.99csw.com牆角爬過一群黑色的黴菌。
對啊。女鬼配油紙傘,恐怖電影里的絕配……
彷彿處在低氣壓下,心中感到壓抑。
驀然,窗戶和門都劇烈地震動起來,好像有許多雙手不停地拍打著,嘈雜的聲響充斥著整個房間,耳膜針刺似的疼痛。
在廚房裡炒著菜的洛音桐問她出了什麼事。媽媽卻好像沒聽見似的。當晚餐準備好,媽媽坐到餐桌前,拿起碗筷,吃了一半,才忽然想起似的看著洛音桐說:「好奇怪啊。你們師母的屍體不見了!」
「所以,他還是瘋子。」伊卓施竟帶著輕蔑的笑意下結論,而後她突然無厘頭地抓住秦天健的手,「那麼你呢?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把我的屍體也藏在身邊?」
「什麼?」林豪這才敢睜開眼睛,他看到被子下空無一物也一臉困惑,「怎麼沒有呀?」他撓了撓後腦勺:「難道是我們那天看錯了?根本沒有屍體?」
洛音桐和林豪用驚恐萬分的眼神互相交流半秒,又繼續偷窺鏡子里的女人。
當他打開門后,洛音桐走進去看見他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濡濕了髮際,一副差不多要崩潰的樣子。
有一雙手拿著梳子慢慢地梳理那頭漆黑的長發。
那天傍晚,學校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晚霞把天邊的雲彩燎燒得只剩微微發黑的骨架,瀰漫在空間的光粒子被夜色逐步地稀釋掉,洛音桐抱著全班的作文本要去教師宿舍交給班主任。
那女生後來瘋了。
洛音桐拿著相機,戰戰兢兢地走向床,一步一個慢調,心跳的齒輪卻飛快地轉動起來。啊,待一會兒要揭開那張被子!如果下面真有師母的屍體,她可以想象得出那是什麼樣子。也許。爬滿屍蟲,肌肉腐爛,白骨慘慘……
「我也……我……嗚嗚……我剛從圖書館出來,隨手就抄起我的傘……我也不知道我的傘怎麼會……是鬼!一定是鬼!」
校園裡的其他同學都疑惑地看了過來,那些目光同時也落在那把奇怪的油紙傘上,但同學們並不知道油紙傘的故事,所以他們很快便回過頭繼續趕路,不再理睬恐慌至極的洛音桐和莫可芯。
怎麼可能?大白天也鬧鬼?!
伊卓施的追問令他覺得心煩,他冷冷地拋出一句:「會的。就算你死了,我也一定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身邊。」
只有死人不會說話!
她與他以及所有慌亂的空氣一起被幽閉在逼仄的房間里。
大家哭笑不得。秦天健也無奈地擠了擠笑容。他對嬌寵無理的伊卓施實在沒有辦法,一直以來,他對她的各種要求都是有求必應,但他逐漸懷疑自己對她的熱情只是應付。
妻子的屍體丟失了。班主任既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要求殯儀館賠償。他只是哀傷地把師母生前的物件放進空棺材里,下葬,一堆堆濕潤的泥土逐漸淹沒黑色的棺木。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
林豪驚惶地從窗邊退回來。他臉色蒼白如紙,一些鮮紅的血管從紙上逐漸清晰凸現,交織在一起像一幅古怪的地圖,指示著去往恐懼最深處的方向。
林豪的聲音顫抖,殘缺。
那把特徵明顯的油紙傘,洛音桐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不正是那天夜裡追在他們後面的油紙傘嗎?
有個聲音從傘下飄出來。然後傘微微抬起來。洛音桐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洛音桐側著眼睛慢慢地看向床頭。最恐怖的影像將要從腦海浮現出來。她沒有尖叫,只是鼻子輕輕地哼了哼。
他們七嘴八舌地繼續著有關班主任的話題,討論他近來的怪異舉動。他的舉止就好像丟了寶物似的,有人看到他在古井裡找著什麼,也有人見過他在墓地里到處遊盪。他有時還好像被鬼在後面狂追般神情慌張。
但這個想法隨後被伊卓施本人給否定了。
班主任果然神色慌張地打開門,他走出來巡視了一遍,看不見有人又轉身走回了屋裡。
如果被班主任發現她和林豪,後果不堪設想。他不會讓他們把屍體的事情泄露出去的!
「怎麼可能?是不是放錯地方了?」
似乎,他不是為了那天的事情,而是為了其他事情而煩惱著。在下一節課,他甚至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錯誤把一個男生罵得狗血淋頭
九-九-藏-書。
洛音桐哆哆嗦嗦地指著他背上的屍體,跌坐在地上。
莫可芯忍不住甩給她一個白眼:「伊妹兒,你就不能管住你的嘴巴嗎?」
這對林豪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他搶先幾步跑到門邊,拉了拉門把。
「怎麼了?你們撞鬼了嗎?」
屍體腐爛得很厲害,臉上幾乎沒有皮膚了,白骨裸|露出駭人的顏色。色彩黯淡的旗袍上爬滿了白色肥厚的蛆蟲。
洛音桐和林豪看著他的背影大氣不敢出。他會回過頭髮現他們嗎?
非常多的烏鴉!它們像一陣黑色的風刮進房間,在狹隘的空間里席捲著衝撞來回,將視線吹得東搖西晃。班主任驚慌地驅逐這些覬覦著妻子屍體的不速之客,顧不上去辨認躲在門后的人。實際上,瘋狂的烏鴉群也幾乎擋住了他的視線。
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吧!洛音桐和林豪正要打開門衝出去。不料,一群黑影從門外嘩啦嘩啦地闖進來。黑色的翅膀洶湧地摩擦過臉頰和脖子的皮膚,無數只冷傲的瞳孔飛快地從眼前踐踏而過。
是那把油紙傘!
他這是怎麼了?
無論如何,這次的任務算是失敗了吧。
她看見水裡的臉並不是自己的!
洛音桐故意借問問題的機會靠近他的身邊,她聞不到他的身上有任何腐臭的氣味了。還不止這樣,班主任特地剪了頭髮,颳了鬍子,說話也不再死氣沉沉。往日英俊有朝氣的老師好像又回來了。
「怎麼了?」他又問。
難道……他知道了那天偷進他宿舍的是她和林豪嗎?
林豪拚命把屍體推開,連滾帶爬地爬到洛音桐身邊。兩個人看著師母的屍體渾身打戰。
驚駭萬分的眾人無法抵禦從胸腔噴發而出的恐懼。他們尖叫。沖向天空的尖叫穿不過那冷漠又帶點嘲笑的烏鴉群。
一條白色的蟲子在地上的唾沫里遊動。「蟲……蟲……」伊卓施話未說完,反而張開嘴巴把剛吃下去的冰淇淋全嘔了出來。她拚命地摳著喉嚨,直想把胃裡的東西全掏出來。
垂頭喪氣的林豪連反駁的力氣也沒有,唉聲嘆氣地走開。
警方把師母的屍體帶走了。
是屍體吧?
「真的!真的!我也看到了!」林豪拍著胸口信誓旦旦地說。
趁這個機會,洛音桐和林豪趕緊從教師宿舍跑出來。他們跑出好遠后,才敢回頭去看。
放學后,洛音桐和莫可芯擠在同一把傘下走出教學樓。突然,她們驚恐地看到一把紅色的傘在雨中迅速地逼近。
它果然有一雙空無一物的眼窩。那樣黝黑的眼窩仿若在臉上平整地打出兩個洞,靈魂由此流干。
難怪前幾天聽到班裡有的女生悄悄議論著班主任身上有一股怪味,好像死老鼠的味道。現在看來,那是屍體的味道才對!
他的眼睛緊睨著她。她感到慌張。那一瞬間從眼神里透出的逃脫的心虛彷彿全被對方俘虜住。
換來片刻的沉默。
可能的解釋是,有人在外面鎖住了門。但班主任還留在教室里。這個解釋似乎說不過去。
門終於打開。
她的舉動把其他人都嚇著了。
噓!偷窺時請保持安靜!特別是你看到的是……
最後一根神經在腦袋的某個角落突然崩斷。膽大的女生抓著腦袋凄厲地尖叫起來。她沒有想到,她虛構的鬼故事竟然會在她的身上應驗。
過去的疑團被解開,更多的疑團卻積聚在心底。解不開,便在漫長中等待風化。
天空有烏鴉的影子被定格成篇章。仰望,瞳孔的焦點炙熱得要燃燒起來。他們看見,大樹光線晦暗的背景里,一具屍體晃晃悠悠地掛在枝椏中間。
油紙傘終於飄到面前。她們抱著對方,一起微微戰慄。
「屍體呢?沒有屍體呢!」
「不,那不是師母!那是我們在古屋大宅那裡見過的女鬼!」
膽大的女生語調一沉:「如果有女生比那個女鬼美麗,那個女鬼就會惱羞成怒,嗖地從井裡伸出手抓住女生的頭髮,把她拉進井裡溺死!所以,美麗的女生千萬不能往井裡看,否則水裡顯出的臉不是你的,而是那個女鬼的!因為它要浮出來把你拉走!就是你啦,×××!」
洛音桐在走回教室的途中,出其不意地被人從後面搭住肩膀。她回頭看見班主任一張陰沉的臉。光線勾出他臉九-九-藏-書部冷冷的淺色輪廓,面無表情的線條尖銳地斷在下巴。
「不可能。」洛音桐很確定他們那天看到的絕不是幻覺。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不可能憑空捏造出來。但現在床上確實沒有屍體。莫非班主任已經提前把屍體轉移了?這絕對有可能。
怎麼辦?怎麼辦?
林豪又迫不及待地跑到窗邊。
師母失蹤了。正是從他們夜訪圖書館那晚開始失蹤的。
「啥?你說班主任把師母的屍體藏在房間里?」
帶著疑問,大家不約而同地抬頭看著樹上。掛在樹上的恐怖景象剎那以傾斜的角度俯衝進視界里,驚詫和恐懼硬生生地打到一張張青春的面龐上。
「要你管,男人婆!」伊卓施毫不示弱地反駁。
「快點拍照,離開這裏吧!」
話題無疾而終,洛音桐望向窗外。天空下起了雨。
夾在中間的其他人趕緊好言相勸,這兩個人互相用鼻子哼了哼對方,不說話了。從未受過氣的伊卓施生著悶氣,大口大口地吃著冰淇淋。她沒有注意到一道白色的軌跡從頭頂悠悠掉下來,落在冰淇淋上。
這樣反而更奇怪吧。欲蓋彌彰嘛。
洛音桐驚慌之中沒有注意到莫可芯發來的簡訊:「班主任已經回去了,你們快點出來喔。」
「我也認為伊妹兒看到的不是師母。」莫可芯插嘴說,「還記得我們那天夜裡遇到的那把會飛的油紙傘嗎……那肯定是那個鬼的東西。」
按照大家商定的聲東擊西的辦法,莫可芯和伊卓施故意不斷地問問題把班主任拖住在教室里,洛音桐和林豪則偷偷溜進教師宿舍查看情況。師母的屍體是否還在裏面呢?
「那你知道誰去過我的宿舍嗎?」
她看見林豪蹲在宿舍窗口,賊頭賊腦地往裡面偷窺。
膽大的女生裝模作樣地伸出雙手,佯裝撲向被她點名的女生。那女生嚇得哇哇大叫。膽大的女生得意地哈哈笑道:「真是膽小鬼!×××,騙你的啦,井裡怎麼會有鬼?不信我照給你看。女鬼啊,女鬼啊,快點出來把我抓走吧!」
他嚇得想哭。洛音桐和莫可芯湊到他的身邊,把傘微微遮住他。一把傘要遮三個人,的確有點難度。但現在,這不是主要的問題。
空氣悶熱。洛音桐、莫可芯、伊卓施、林豪和秦天健坐在大樹下享受著冰淇淋,蒼穹的倒影緩慢地從年輕的面龐上爬過來。冰淇淋里甜膩的香草味道暫時使人忘卻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種種不快。
鑒證科的人員在大樹上下仔細搜證。地面上只有洛音桐等人的腳印。而大樹的樹榦則沒有任何攀爬或其他磨損過的痕迹。這證明沒有人爬到樹上,或者藉助工具把屍體吊到樹上。
他們討論半天,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是和師母的屍體有關嗎?很可惜,因為那天實在太慌張,洛音桐根本沒有拍下屍體的照片,打算報警的念頭也就此打消了。所以,班主任不應該再為師母的屍體煩惱才對。
莫可芯取笑林豪:「嘿,小色鬼,這下子看你還能去偷看誰?」
她回想起那天夜裡在樹林見到的旗袍女人,記憶中又浮現那張緩緩回過頭來的美麗的臉孔,她的身體頓時像傀儡木偶,一點力氣也沒有,不停發抖。
洛音桐下意識地抗拒自己往那個方面想。她指了指窗戶,對林豪說:「我們從那裡爬出去。」
林豪的臉部表情反映出他激烈的內心鬥爭。他最終深呼吸一口氣,把心一橫,抓住窗欞利索地從上面的小窗口鑽進去。進去后,他第一時間回頭去看那張蓋著被子的床。床上微微鼓起的一塊,儼然睡著一個人。
林豪嚇得要尿褲子的樣子。
林豪撐著油紙傘,好奇地看著他的兩個好友驚詫不已的表情,還沒意識到他令她們恐懼的地方。
被子一被揭而開,微弱的光線中頓時飛揚起許多躁動的灰塵。
「油紙傘?」他仔細看清楚手中的傘,忽然臉色大變,觸電般地把傘扔到地上,彈出好幾步遠,「呸!呸!撞鬼了!撞鬼了!」
問題是,必須確定師母的屍體還在教師宿舍里才好報警。
莫可芯幾乎是火山爆發地罵出來:「大豪!你神經病啊!拿一把油紙傘來嚇我們?這很好玩嗎?」她暴怒得差點要把林豪一腳踹飛。
天啊,那是師母的屍九九藏書體!
「師……師母……」
隨後,門外響起了掏鑰匙的聲音。
「放心呀,大豪,別害怕,你進屋后趕緊給我開門。」洛音桐揚了揚手中的數碼相機,「把屍體拍照為證,警方就會來處理的了。」
逃不出去了。
洛音桐一把拉起還呆坐在地上的林豪,連屍體也來不及塞回到柜子里。他們躲在門后,打算趁班主任發現屍體的空當逃出去。
待一會兒他要從窗口爬進屋裡的。
師母被從井裡撈起來的時候,身上穿著旗袍。
上學的路上,莫可芯猛地剎住單車,臉上的表情不出洛音桐的意料,十分詫異。秦天健和伊卓施也把單車停下來,看樣子他們對這件事情也無法相信。
「又是我!」林豪顯得很無辜。
這是兩三天後的事情了。
泥土被濕潤了,蒼翠的葉子被洗去塵垢。微暗的光線在頭頂上穿掠而過,從南至北的陰霾連接了所有的疆域,視界里迎來變成暗灰色的國度。
「不會吧?」
熟悉的乾嘔感又侵襲至喉嚨的位置。嘔不出,又重重地墜回心間。
頭頂烏鴉黑色的剪影,飛過乾淨灼|熱的空氣。
「呀!」莫可芯抱著洛音桐拚命地大叫。
「我……我……」吞吞吐吐,她徘徊在承認和否認之間,聲音低得連自己也聽不見,「沒有呀。」
班主任的問題令她的心咯噔一下。
是烏鴉!
這個疑團很快便被解開。
他在心裏微微嘆息。
洛音桐走過去握著門把使勁往後一拉。門依然紋絲未動。
班主任走了進來。
終於走到床邊,洛音桐回頭對林豪下命令:「快點,把被子揭開呀。」
「不知道呀。」
膽大的女生欣賞著井裡水面上自己的臉蛋,還饒有興味地梳起了頭髮。
還會有事發生的。她想。
又或許,用不著報警,也許能說服班主任把師母的屍體下葬。
莫非屍體會憑空掛到樹上?
「鬼!鬼!」林豪抓狂地號叫起來,他的臉極度地扭曲,五官醜陋地發生位移。
當洛音桐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像摸到冰做成的軀體,道不盡的寒意從指尖迅速傳遍全身。反倒是林豪被她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目光一驚一乍,看清楚是她后他把手指豎在嘴邊,示意洛音桐別出聲。
那天起,班主任似乎受了很大的打擊,講課總是顯得心不在焉。年輕英俊的臉也像失去水分的土地,一道道裂紋,嘴唇乾燥,眼睛沒有了鮮活的本質。這樣子的老師,很令喜歡他的學生們心疼。
那是一個女人的臉。那張臉被水泡得發白,惟剩嘴唇的胭脂還有些熾紅,她的眼睛一團漆黑,冒著水泡。不,她沒有眼睛,失去了眼球的眼窩湧進了清冷的水。可以想象,她的腦袋一定泡滿了從這個窟窿鑽進去的井水。另外,她美麗的長發散在水面上,像千百條黑色的毒蛇朝各個方向逃離,那麼壯觀,感覺像幅凄婉的畫。
怎麼回事?
她的屍體很快就被發現了。那天是學校大掃除日,有幾個低年級的女學生被派去小樹林打掃。打掃完后,她們悠閑地坐在古井邊聊天。不知誰先挑起了鬼故事的話題,越恐懼越亢奮,後來連她們坐著的古井也被拉進了鬼故事里。
門和窗戶的拍打聲停止了。
「別那麼緊張。我們報警好了。」秦天健冷靜地說,「其實你們班主任的藏屍行為在外國也時有發生,有些人會把死去的親人的屍體藏在自己的身邊,那完全是因為潛意識裡無法接受親人去世的事實。大概是他真的很愛他的妻子吧。」
她一口吃了下去。她感到喉嚨處有什麼在蠕動。她趕緊吐了出來。
根據屍檢,證實師母的死亡時間正是他們夜訪圖書館的時候。不,也許更準確的,是他們趕到樹林之前。
那是師母呀!
「嘿,伊卓施,你幹什麼!」莫可芯不滿地叫道。
見及此,洛音桐幾乎想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班主任轉身離開。洛音桐打心裏鬆了一口氣。看來班主任還不知道實情。隨後她又看到班主任逮著其他同學問了同樣的問題。他的表情顯得越來越著急,語氣越發煩躁。
在洛音桐不成理由的理由的催促下,林豪滿心不情願地走近床邊,手顫抖地接觸到被子的邊角。「要揭開了喔。」他閉著眼睛預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