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未了怨恨
匆匆趕下來的居民看見了倒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男生,同時也看見了一個人正擱在窗台上,死死地俯視著男生。那是李老頭,他已經死了。人們看見那張死人臉沒有眼睛,鮮紅鮮紅的血不停地從眼窩裡流出來,一滴一滴地滴在男生布滿恐懼的臉上。
秦天健心裏發毛地向窗戶看去。濃重的夜色以不可稀釋的濃度暈漬整扇窗戶,玻璃被昏暗的光線照亮。沒有什麼鬼影,顯在玻璃上的只是窗外樹枝靜止的影子。
散會時,老師把秦天健叫住了。因為他是從香港來的轉校生,情況比較特殊。所以老師才特地把他留下來單獨溝通。
是它嗎?它要進來?
「……在哪兒?伊妹兒……它在哪兒?」
他拚命地騎著單車,想以最快的速度穿越這段漫長的黑暗。離身後的學校很遠了,前面街道豆大的路燈光彷彿在向他招手。就在這當兒,他的目光無意中瞥向了墓地。
林豪下意識地加快了車速。單車的車輪呼呼地轉動,那像是一種宰割皮肉的聲音。林豪騰出一隻手來摸了摸|胸口,他感覺到指尖下傳來急促的心跳。為什麼呢?他會感到這麼不安?
他轉動僵硬的脖子,往後一看,身後是他剛騎過去的道路,浸泡在濃厚的夜色中像蛇的屍體蜿蜒而冰冷。他發現了什麼似的,目光稍微轉向上方,接近夜空的角度。
隱約中,彷彿有什麼在荒蕪之中逼近了他。
但同時,又有一種難以抗拒的引力在牽引著他。他的腳步似乎不受控制,竟不知不覺地從門口走了進去。是伊妹兒在呼喚著他?秦天健恍惚的目光掃視著房間里的一切。他的臉和檯燈的燈光同樣的靜穆,眉骨下拖延著一條狹長的陰影。
洛音桐從地上爬起來,飛奔到門邊打開門。秦天健果然站在門外,她看到他,忍不住一激動地撲進了他的懷中。
每天一大早,晨曦還稀薄的時候,靜謐的樓下空地就會響起沉悶如打樁的聲音。林豪已經盡量把踢球的聲音降至最低了,可是過不了多久,頭髮花白的李老頭就會從樓上打開窗戶,不滿地皺著眉頭責怪道:「後生仔呀!靜點好嗎?別吵著別人睡覺!」
洛音桐望了望窗外的夜空。夜色里好像舞動著紛繁的影子,她猜想那可能是烏鴉在樹梢飛和落的痕迹,但她看不清楚。只是一種臆測。畢竟這段時間烏鴉出現得太多太頻繁了。
林豪走到隔壁房門前敲了敲。門沒有關,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幽黑的裂縫。
黃昏短暫地結束了生命,黑夜開始漫長無盡的旅程。
其他隊員很快收拾好離開了,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卻一點也沒有注意到這份越來越浩蕩的孤單。他想得太出神了。整片隱晦的陰影在眼窩和鼻樑下被渙散的光芒大幅地拉開,他緊張不安地捏著拳頭,蒼白而僵硬的骨節反射出清冷的光澤。
不!不!洛音桐驚恐地抱著腦袋,想大聲地尖叫出來,可是她喊不出來,搖搖晃晃地癱軟在地。她死死盯著窗戶,窗戶外那猙獰的鬼影猶如一枚釘子重重地敲入了她的瞳孔。沒錯,那一定是伊妹兒的鬼魂!洛音桐絕對忘不了那件應該隨棺材一起下葬了的淺紫色旗袍。
「真的,真的,我絕對沒看錯!和林豪看到的一樣,我也看到那件旗袍啦!」
傍晚時她還看到它們活生生的……
它還跟著他!
桌面上的鬧鐘顯示是子夜時分。
秦天健沉默地點了點頭。對洛音桐的話,他不曾懷疑過。再加上地上破碎的水杯,可見當時她一定很慌張,的確是看到了什麼東西。
林豪滿腹困惑地抬起頭時,從上方空氣中穿越下來的一滴血砸在了他的眼皮上,他眨了眨眼睛,那滴血迅速地染紅了他的眼睫毛。
「誰……誰呀?」
不管洗過多少遍,他還是覺得雙手沾滿了鮮血似的。這種揮之不去的感覺像纏人的蒼蠅一樣可惡。林豪拚命地甩了甩頭,想把縈繞在腦海中的厭惡情緒拋出去。
林豪恐懼而瘋狂地把單車踩得更快,更快!但他知道它始終跟著他,它好像就坐在他單車後面似的。這種想法令林豪身上冒出大把的冷汗。冷汗在風中揮發掉,他便覺得更冷。九_九_藏_書
想到這裏,洛音桐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
但每走出一步,他就覺得身上的寒意越深。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果然,伊卓施的心裏在怨恨他們,恨他們拋下她一個人自生自滅,也恨她把秦天健搶走了。它要他們死!死!
「那我載你吧。」秦天健自告奮勇地說,「反正我住的地方離你家也很近,到時候我去你家接你。」
「就剛才你發給我的呀。」
隔壁的李老頭又放起了粵曲,並且跟著咿咿呀呀地跟著唱起來。
「白痴!別開玩笑啦!我不怕!」
就如碧娘的怨魂會回來糾纏她的官人。
「……是,是我的腳突然抽筋了。」
是這樣子吧。
在黑暗中湧現的大大小小的缺口和陰翳,猶如一雙雙邪惡的眼睛,一張張血盆大口,好像正琢磨著把他們拿來做一頓美餐。哪裡吹來的一陣陣陰風,一寸寸地索去她身上的溫度。洛音桐發現秦天健的身體也冰冷得很,如一具屍體,但她知道那是緊張所致。
是秦天健的聲音!
單車棚里只剩下他一輛單車,看來他是最後一個離開學校的人。
林豪怔怔地盯著鏡子里的門縫。周圍安靜至極,只有他急促的心跳暴露在空氣中。門縫后彷彿是無窮無盡的黑暗,有勢必把一切都吞噬進去的力場。
是看錯了嗎?
其實,林豪也對李老頭頗為不滿。李老頭也會製造噪音啊!
「……」
坐在單車後面的洛音桐下意識地抱緊了他的腰。隨著夜幕的深入,身後學校的輪廓逐漸在夜色中褪去,單車獨行在荒蕪之中。她的心繃緊了,警戒地巡視著四周,夜很黑,各種物體的黑色輪廓在眼窩裡雜亂無章而又不屈不饒地糾纏在一起。
窗外的黑夜拉下了沉重的幕布,星星的光點為白晝的流逝畫上短暫的句點。白日饋贈的熱量被夜晚的清涼一掃而空,空氣逐漸冷下去,腐腥的氣息在夜幕下蠢蠢欲動,板結的黑暗開始崩裂,從裂縫中彷彿伸出千萬隻枯槁的手,發出近似簫聲一樣的低低嗚咽。
前方的路好像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它說:「桐兒,我死得好冤,為什麼你們不回來救我?」
「對哦。該死,學校怎麼把班會安排在晚上進行呀?」
剛才是怎麼了呢?就在射出點球的那一瞬間,他好像看到了觀眾中有一張令他熟悉得毛骨悚然的臉孔。那張臉孔藏得深深的,在許多張歡欣吶喊的面容中卻放出一道冷峻的寒光。……那好像,好像是伊卓施的臉!
她拚命地拍打著水面。身體卻被什麼纏住似的,一點點往下沉。
和李老頭也是有交集的。
手機終於耗盡了電池,屏光帶著這條詭異的簡訊一起消失在暗冷的黑屏上了。
她抬起頭時眼眶濕濕的,眼神很慌亂。
「我們回去吧。」秦天健四顧張望了一下,他特別留意那邊的墓地。可是他再也沒看到那抹恐怖的身影。它不見了。
她從床上坐起來,望向門口那邊。她靜待幾秒鐘,甚至一分鐘過去了,依然沒有敲門聲。
慘死的人一定累積了許多的怨恨,它們無法帶著這些未了的怨恨去投胎,只能流連在塵世,幽怨地度過一千年,一萬年,直到心中再無恨的那一天。
老人是個大學退休教授,姓李,平時深居簡出,見到人也不太打招呼,總是戴著一副老花眼鏡,眼鏡後面藏著一雙深邃的眼睛,好像學問高深的樣子。
「桐兒,你在嗎?」
憋在心裏的鬱悶讓沉默已久的林豪以摔毛巾的方式狠狠地發泄了出來。他抬起頭,才發現休息室里一個人也沒有了,牆壁上夕陽的影子猶如柔軟的液態慢慢地流走。他看了看時鐘,黃昏將盡的時間了。
誰在冷笑?
「那我們晚上打死也不要出門啦!」這個解決方法似乎徹底而且簡單,莫可芯剛說完,林豪馬上就給她潑冷水:「你忘了,明天晚上我們不是要到學校參加班會嗎?」
一陣陰風吹來,雞皮疙瘩在身上輕易爆炸開,誰都覺得渾身在打顫。
身後供隊員沖涼的隔間突然吱呀一聲,一扇門裂開了半條縫。
「不……不會吧?」
隔壁住著的是一個獨居老人。
那古老的唱腔依然從手指read.99csw.com的縫隙間擠進來,在腦海中落地生根,如藤蔓般茂盛地繁衍。
他們不知情也許會更好些吧。
「怎麼了?」
洛音桐拿起手機看了看,手機快沒電了,她給秦天健發了條簡訊:「你什麼時候到?」少刻,手機收到了回信。
誰來救救我啊!
從學校出來,一路上都沒遇到什麼人。林豪後悔剛才自己應該早點離校的,要不也不至於在夜晚無人的道路上踽踽獨行。四周黑漆漆,喧囂已然絕跡,路兩邊茂密的樹木將周圍的聲音吸收乾淨,天地間徹底寂靜下來,彌散開的夜色掩蓋了蒼白的臉孔。
李老頭的房間,有時半開著門,林豪偶爾經過時往裡面瞥一眼,那裡面光線十分昏暗,就像一個黑暗的墓穴,陰冷而密不透風,和外界完全地隔絕了。他有時覺得住在裏面的人一定很喜歡陰暗的生活。
「沒辦法呀。每年的畢業班在高考前都循例要開一次班會,討論志願選擇的問題。這對我們來說事關重大,不能缺席啊。」
「你怎麼現在才來呀?」洛音桐想起似的問他,「剛才你的簡訊不是說你早就到了嗎?」
那、那是……
喔,也許在另一邊牆上。林豪思忖著把手伸了過去,手指突然與冷冰冰的觸感相接觸。他嚇得觸電般地縮回了手指。一個影子飛快地像鬼魅一樣從他面前飄走。
「我見鬼了!」
嘻!嘻!嘻!
依然沒有回應。
去學校的路上,誰也沒有說什麼。秦天健把單車騎得很快,他在害怕什麼,躲避什麼,在這個蒼茫的黑夜中,夜幕的每個角落都似乎蘊藏著陰鬱詭詐的目光。他的心裏很緊張。
洛音桐拿著手機愣住了。她的眉頭不知不覺地皺緊,沒有了剛才平靜的線條。這條簡訊的內容散發著一些詭譎的氣味,這種氣味既熟悉又陌生,好像來自於另一個陰濕的世界。這些氣味企圖進入她的內心,無論她心裏多麼排斥它們的侵入,最後她無能為力。
「你現在在哪兒?」
七點了呢。阿健還沒來嗎?
他打開房門走出去。夜風的清冷令他不由得瑟縮。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廊燈微弱的燈光被黑夜蹂躪得不成樣子。
房間里很安靜。廚房裡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卻無比清晰。滴答,滴答。
冰冷徹骨的水漫過了她的頭頂,大量骯髒的水湧進了她的肺部,她的身體彷彿在不斷地膨脹,要膨脹至爆炸。溺死就是這種感覺嗎?她不能呼吸,什麼都看不見,沒有一點聲音。整個世界從她身邊流走,她飄渺在一個廣袤的空間,身體沒有重量,空氣一樣漂浮著。
莫可芯低低啐了一句,又看向洛音桐問:「桐兒,到時候你怎麼去學校呀?是你媽媽送你去嗎?」
什麼呀!根本還沒到嘛!
凄厲的尖叫聲響徹了整個居民樓。
啊——
秦天健的回答讓洛音桐隨即感到心裏發毛,他竟然說:「我沒有發過什麼簡訊給你呀!」
伊卓施的鬼魂正在窗戶外凝視著她啊!
好像有人在裏面。
對伊卓施,洛音桐覺得是有愧欠的。縱使對方是個耍小手段的人物,但那只是因為她也愛著秦天健,她對他的愛也許比自己更加執著,所以她不惜傷害別人。于情于理,她這種愛的方式都是受人唾棄的,但誰也無法否定她對愛情的追求。
隔壁的老人居然還在放曲子。幽怨的音調既沉重又渺小,輕易衝破了夜色的屏障。「有沒有搞錯?也不看看幾點了?」林豪氣惱地罵了一句,他走出客廳,家裡人都睡得很死,絲毫不受那古曲影響似的。
它的眼窩汩汩地流出殷紅的血液。
它就站在那裡,一襲艷異的身影挑動著視網膜脆弱的神經。漆黑的長發遮住了它的臉龐,這比那些赤|裸裸的鬼臉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洛音桐幻想著那張臉一定是恐怖至極的,蒼白的,還有兩隻血紅血紅的眼窩……
「很快就到你了。」
房間里黑洞洞的,巨大的死寂兇猛地湧出來。林豪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推開門走進去。他輕輕叫了一句:「有人嗎?」
會吧。
「阿健永遠是屬於我的,誰也搶不走!」
「真衰!」
然後,他愣住了。
那麼,那些簡九-九-藏-書訊是誰發來的?
「我已經來了。」
「啊?」秦天健愣了愣,「什麼簡訊?」
「在……在窗戶……那邊。」洛音桐伸出手指,另一隻手掌卻捂住眼睛。她害怕再見到那穿著旗袍的鬼影一眼。
「我在你的身後。」
這是什麼意思?——指的是她會像這些金魚一樣死掉嗎?秦天健怎麼會發這樣的簡訊?
他偶然往商店的玻璃窗一看,只見一件淺紫色的旗袍幽幽地飄在他的單車後面。
媽呀!他剛才摸到的,是誰的手嗎?那種微冷的銳利的觸感,不具有油潤的人間氣息。
不知騎了多久,他終於拐入有路燈照明的街道。
模糊中有誰呼喚他,他醒了過來。睜開眼睛,他嚇得困意全無。一隻烏鴉正在書桌上凝視著他,濕潤的黑眼珠,看穿他心裏的懦弱。他拿起枕頭扔過去,烏鴉撲哧地飛出了窗外,身影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踢出去的球以詭異的角度反彈到了牆邊,那裡正是李老頭的窗戶下面,林豪跑過去撿球時心想那老鬼肯定在上面偷偷嘲笑著,他都彷彿能聽見那種陰森森的怪笑了。
什麼?開什麼玩笑?洛音桐有點緊張地回頭一看。她當時坐在床上,身後只有牆壁上周杰倫帥酷的海報。這個阿健也真是的,這種時候還有心情嚇唬人!
「啊?」
林豪放棄了,躺在床上用枕頭捂住頭。
上體育課時,林豪逮著洛音桐幾個人驚恐地說。
「你們背叛了我,我要你們血債血還!」
他在休息室里矇著毛巾不言不語,沉默得很。他閉著眼睛,黎黑的臉如一截枯根,不知在忍耐著什麼。
他心慌慌地呆在原地,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水龍頭。只見那鮮紅的血水螺旋狀地衝進黑洞洞的排水口,管子里回蕩著空曠的聲響,讓人產生距離遙遠的錯覺。房間的光線不知何時又黑掉了一大段,而燈光還沒有亮起來。
林豪驀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為毛細血管的過度膨脹而迅速脹紅。他嚇到了,一小團恐慌的哭泣堵在喉嚨口既喊不出,也咽不回去。他的胃劇烈痙攣起來,肌肉扭緊了,扭得很緊。
最後時刻曾經獲得一次扳平的點球機會,可是林豪射出的球軟綿綿,角度又正,輕易被對方守門員沒收。比賽結束后,雖然洛音桐等人走過來惋惜地鼓勵他,但林豪的表情十分蒼白,好像依然為剛才的失誤而自責,一聲不吭地走進了休息室。
都要死!
它那張充滿怨恨的臉,一定會再出現。
林豪決定慢慢地走過去打開那扇門。要看清楚,那裡面其實根本沒有人!
他問。她低低的哭泣聲似乎正在他的胸口邊緣徘徊。
「靠!不想去也不行啦!」
李老頭家裡大概有一部留聲機,每到晚上就會放些粵劇,或者意境悠遠的曲子。在別人聽來,這音樂也許幽雅而且寫意,但這對林豪來說簡直是種折磨,他彷彿聽見的,永遠是那首深夜飄揚在古屋上空的古曲。
他的瞳孔在下一秒瞪得很大,好像兩顆不斷膨脹的紅氣球要從眼眶中飄出來。
意想中喑啞的嗓音並沒有響起來。李老頭出奇地沉默,不叫不罵,彷彿正盯著樓下的林豪。他裝作滿不在乎,又使勁地踢出一球。接著是第二球,第三球……
洛音桐緊緊摁住狂亂不已的胸口,她看了看門口,然後又看向窗戶。恐怖正從這兩個方向把她包夾起來,這兩股壓力非常強勁,她感覺到身體里的骨頭正在碎裂。
他卻依舊不敢回頭去看。
李老頭甚至還向林豪的媽媽告狀。林豪被媽媽責罵過後,依然死性不改。這大概是青春期特有的叛逆心理吧。
洛音桐忽然覺得口乾得很,喉嚨像被火烤乾似的,一點水分都沒有。她走到飲水機前倒了一杯水,剛轉過身,她愣住了。她的目光被緊緊地鎖在窗戶上,動彈不得。水杯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破碎聲,水跡從中心點向四處迸射。
前面的道路籠罩在黑夜中,冷冷清清,透著無盡的陰涼,彷彿是一條陰司路。
幸虧一路上還能遇見零零散散去學校的同學,這至少不讓他們在這夜裡顯得孤單。趕到學校時,班會還沒開始,教室里來了不少同學,莫可芯和林豪在談九-九-藏-書論著什麼。洛音桐走過去,本想把剛才的事情告訴他們,但轉念之下,她又不說了。
漸漸失去意識的腦海里,這時卻出現了一個蒼白的影像。淺紫色旗袍,矍瘦的臉頰,血淋淋的眼窩,伊卓施帶著哀怨的陰笑出現了。它彷彿進入了她的身體,它說話的聲音橫亘在她稀疏的意識里。
它蒼白的唇角慢慢地彎起來,陰冷的笑聲由此釋放出來。
「我媽最近都在值夜班。」
「你沒有看錯?」秦天健緊張地抓住林豪的手。
鏡子中自己的臉像木偶一樣僵硬,林豪使勁捏了捏臉頰,在手指下漾開的疼痛慢慢地擦拭掉了心中的恐懼。他又低下頭,繼續洗手,想把剛才沾在手上的血水徹底地洗乾淨。
手機這時又收到新的簡訊。
回家再洗澡吧。林豪聞了聞身上噁心的汗味,收拾好東西,然後走到水龍頭邊洗手。水龍頭生鏽好久了,擰開,一股腥味濃烈的水打在他的手背上。這是水嗎?這麼紅這麼鮮艷……
洛音桐被這些怨恨的聲音纏繞著,不能掙脫,慢慢地沉進了更黑暗更冰冷的水裡。忽然,一股強大的力量把她從水裡拉了出來。她呼吸到了久違的空氣,肺部一下子解放了,她吐出一大口水。
他想,李老頭一定很討厭他,因為他每天早上都要在樓下練一百次射門才去上學,樓上的其他居民早已習慣這種打樁似的踢球聲了,只有剛搬來的李老頭對此大有意見。
血水過後,水龍頭又恢復了乾淨的水質。
而當他們從學校出來時,學校里的人早就走光了。
「桐兒,你沒事吧?」
什麼?
惜敗。
秦天健咬了咬嘴唇,壯了壯膽子,終於用力一蹬,單車就此駛進了夜幕中。
秦天健注視著洛音桐濕潤而溫軟的眼睛,沉默的片刻,他敏銳地覺察到身邊有一絲詭秘的異樣。那種陰冷的氣息似乎正是從房間里散發出來的,像是有什麼佔據在裏面,劃定了疆界,拒絕任何粗魯的侵入。
是伊卓施的鬼魂吧?
「沒有。肯定是那件旗袍!伊卓施棺材里的那件旗袍,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那個鬼就穿著那件旗袍,飄在空中,別提有多恐怖啦!」
以前聽人說過,生鏽的水龍頭會流出類似血的水,只是一種普通的生活現象罷了。
林豪心裏緊張極了,空氣中的怪味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他不敢再往前一步,生怕李老頭那張枯皮般的老臉會突然飄至跟前。況且這個時候留聲機突然停了下來,曲子不再響了。周圍滑進了更深更漫長的死寂中。
「你真的看到了?」秦天健又回頭問她。
「你們都要死!」
它……它還在嗎?
「……」
捂了很久,他睡著了。
這天過後,洛音桐的腳竟很快地痊癒了。算是一件怪事。
林豪繼續陰森森地說道:「它跟了我好久,直到我回到家才看不見它!該死!大人們說的話是對的,在寂靜嶺這個地方夜裡出門會遇見不幹凈的東西啊!」
這招呼聲瞬即被吸進黑暗的旋渦中。房間里始終很寂靜。林豪提心弔膽地希望看見房間里能有一絲燈光。這裏實在太暗了。對,燈。燈的開關在哪兒?他伸出手在冰涼的牆壁上摸來摸去,照他家房間的設計,開關應該在這兒沒錯,可是他摸了半天也沒找到。
他沖窗口大喊一聲。隔壁卻依然如故,大聲地扯開嗓子唱著《帝女花》。
林豪哇地大叫一聲,趕緊把手縮回來。是血!水龍頭流出來的是人血!
她又發了一條簡訊過去。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了。
這一夜他睡得不太好,迷迷糊糊睡到天還沒亮便醒了過來。洗漱完后,他抱起足球走下樓去。經過隔壁時,他發現那扇門關好了。他記得自己昨天晚上離開時並沒有關上門。
是伊卓施!
伊卓施……真的化作厲鬼回來了?
「真的假的?」莫可芯心怵地問。
林豪漸漸覺得心緒不寧,李老頭在樓上望下來的目光猶如千枝針刺痛地扎進後背,他渾身不舒服,隱約中有種不好的感覺,說不出來的恐怖,就像有個冤鬼站在身後似的。
林豪不得不撿起足球,塞進車籃里,向老人做了個鬼臉,然後一溜煙去上學。
而地面上有更多的九*九*藏*書血跡,星星點點,像雲彩一樣凝結起來。
用理性來分析,經過這一連串恐怖事件的折磨,疲憊不已的神經難免會生出這樣那樣的錯覺。只存在一瞬間,下一秒就消失不見的錯覺,很難再去驗證真假虛實。然而,那張臉孔實在太真實了,好像伊卓施真的就在那些觀眾當中……他要不是嚇壞了,也不會把點球踢丟的!
「吵死了!」
他把洛音桐扶起來,連掉在河裡的單車也顧不上了,兩個人迎著颯颯的夜風往街道的方向走過去。風打在身上,冷得不行。洛音桐抱緊濕漉漉的身子,問秦天健:「剛才你怎麼大叫一聲,衝進河裡了呀?」
她就這樣被朋友們拋棄在荒野之中,拚命呼救,內心堅信無疑同伴們會回來救她。但她卻死了,懷著被愛情和友誼背叛的怨恨,肉體腐爛了,靈魂卻因此兇猛起來。
秦天健尖叫一聲,頓時驚慌失措。單車失去了控制,搖搖晃晃地衝進了旁邊的小河裡。洛音桐還沒反應過來,剛想大聲呼救,卻立刻吞進了一大口污濁的水。
他聽見身後突兀地傳來喑啞的一聲。
李老頭真是個該死的老東西!
「死老頭!」
「真的?」洛音桐將信將疑地放下手掌,定睛看去。正如秦天健所說的,那兒什麼也沒有。它已經消失了。她鬆了一口氣。
「伊妹兒出現了!那是她的鬼魂!」
好像有一雙眼睛從門后的黑暗裡窺視著他。
那個伊卓施的鬼影,是他看錯了吧?
校際足球賽。最後一場,冠軍戰。
「咳!咳!」
……鬼!伊卓施的鬼魂!
今早李老頭是怎麼了?居然一聲不吭?
一抹艷異的身影在月光下飄著散著,分明的稜角,在他的瞳孔里散發出強烈的光澤。
會嗎?
林豪趕緊從房間里退了出來。
那古曲簡直是死神的伴奏。
林豪大胆地回過身問。空無一人的房間里,他的聲音在空白的四壁折射后又穿入自己的身體。他又誠惶誠恐地問了一句:「是誰在裏面?」
管他呢。
什麼時候染上的?
腦海中於是出現這樣的景象:蒼茫的黑夜,月光朦朧,黑暗在悱惻纏綿的陰風中悄悄蔓延。這麼沉重的背景下,一個臉色驚慌的少年騎著單車在道路上狂奔,他騎得飛快,像在逃避什麼。但他始終拉不開距離。那件淺紫色的旗袍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黑夜中誰的陰笑在微微地震撼。嘻!嘻!嘻!
她的腦袋開始眩暈,理智和邏輯、恐懼和否認扭成一團。她的太陽穴突突地痛起來。
「有……有鬼!」
洛音桐點了點頭,看著秦天健那張帥氣的臉,心情卻絲毫感不到一絲暖意。此時她的內心全被伊卓施給佔據了。它要回來複仇嗎?
腳上裹著沉重的石膏,腿部的感覺很麻木,洛音桐有時覺得自己就像缺了一隻腳,或者說那隻打著石膏的腳根本不是自己的。受傷的感覺真不爽。她躺在床上對著白花花的天花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當然是真的,就在昨天晚上……是伊妹兒!是她的鬼魂!」
又發了一條簡訊過去,然後洛音桐一拐一拐地走到書桌邊。眩白的檯燈燈光照亮了桌面上的魚缸。她本想放點魚糧進去,卻發現缸里的四條金魚全部浮在了水面上,死了。
足球上有一滴兩滴暈開的血漬。
班會開了一個半小時。
是秦天健的聲音。他扶著她,狼狽地游回到了岸邊。其實小河並不深。那輛單車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洛音桐濕漉漉地坐在岸邊,想起剛才在水裡閃過腦子的影像,后脊樑如電流般掠過陣陣寒意,也分辨不清到底是因為冷還是害怕。
她好想回答,可是在水裡她根本一句話也說不出。
林豪捂住了耳朵。
就在他快走近那扇門時,房間里的燈亮了起來,卻隨即滅了。像種警告。他嚇了一跳,再也顧不上那扇門後有什麼,趕緊拿起地上的運動包就奪門而逃。
「沒有呀!」
他想起昨夜遇到的種種不快,憋了一肚子氣,於是把球踢出去時使足了勁。球砸在牆上嘭嘭作響,刺破這早晨的寧靜。林豪猜想李老頭這下子一定會氣瘋。踢到第二十下,李老頭果然沉不住氣了吧,林豪聽見那扇窗戶吱呀一下在他頭頂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