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那個兔子銅像的大小和顏色是什麼樣的?」
「我現在去確認一下沒來上班的職員情況如何。雖然本人還是覺得不太可能,但這畢竟是苗木先生的推理。搞不好就……」
「你試著想象一下。假設你半夜在那家銀行門前與某個人發生爭執,推搡之下不小心讓對方的頭撞到了兔子銅像,將其誤殺了,你會怎麼辦?幸運的是,當時周圍並沒有行人,二人爭執時也未發出非常大的聲響,因此不必擔心有人發現事態可疑前來察看。在這種情況下,一般犯罪者大概會把屍體拖入車中,再把兔子銅像上附著的血跡清理掉,之後馬上離開現場吧,你覺得呢?」
「其實說句實話,我也很奇怪之前為什麼沒人用那種病毒來對付我。」苗木瞪大了眼睛。由於戴的眼鏡度數很深,看起來好像眼球充滿了整個鏡片,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如果換作我是罪犯,而且正在策劃某個大陰謀,肯定首先要把有可能阻礙計劃的人物給除掉。」
灰浦警部補很不甘心,因為這次苗木依舊是正確的。真不愧是名偵探,實力不可小覷。
「要不是看到你這張掃帚星一樣的臉,我都感覺不到自己已經回到日本了呢。」
該轎車的駕駛員名叫相樂洋(四十二歲、無業),此人事後毫無抵抗地接受了派出所警員的逮捕。根據相樂的供述,三年前他曾接受該銀行的事業融資,但自己的公司很快因捲入金融危機而倒閉,本人也陷入資金周轉困境之中,數月無力償還銀行貸款。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樣來到該銀行的融資課,試圖請求延緩償還期限並申請二次融資,但當天負責相關業務的職員並未出勤,頂替其工作的另一名職員又無法給出明確的答覆。
苗木日出男從遮蓋了大半張臉的毛線帽子的縫隙間靈巧地吐出煙霧,諷刺地看著前來拜訪的灰浦警部補。
警部補開始敘述事件的概要。
「您怎麼了?」苗木的視線投向虛空。
「相樂說他在回家的路上被憤怒蒙蔽了雙眼。事情會變成這樣,全都因為銀行借錢時拚命討好,一到還錢時便翻臉不認人。一心只想著要報復的他便掉轉車頭回到支行,把油門一踩到底——就是這麼回事兒。」
「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
——二月二十七日上午九點五十三分,一輛紅色家用轎車從機動車道衝上人行道,撞入江東區中本町清和銀行中本支行,使銀行內部陷入混亂狀態。https://read.99csw.com該家用車還撞倒了人行道上的兩名行人,其中一人輕傷,另一人雖無性命之憂,但被困在凹陷的車身中數小時無法脫身。事件經過被媒體在全國範圍內實時直播,使得騷動更加不可收拾。
「原作者星野萬丈已經在十二年前去世了,但他兒子好像管理著他的版權。那個兒子那天專門跑來對我說:『謝謝你替父親的作品掃清了一項冤罪。』被人這麼直截了當地道謝,聽起來才夠舒服嘛。」
若換作平時,苗木會多賣一會兒關子,但不知是因為太久沒向警部補展示自己的推理,還是現在真的很不舒服,只見他十分乾脆地繼續說了下去。
苗木日出男。這次的恥辱總有一天要讓你原樣奉還。不,要加倍奉還……
「那個叫相樂的男人,沒喝醉吧?」
「衝進了銀行嗎?」苗木吸了吸鼻涕說,「電影里確實有這麼個場景。」
片刻的沉默之後,警部補不情不願地從口袋中掏出了手機。
「……想不通啊。」
「沒事吧,您這是哪裡不舒服嗎?」
灰浦警部掏出手帕擦了擦額上的汗水。明明是二月份,苗木的偵探事務所里卻熱得如同盛夏。
「我就是來打個招呼而已。難得人家來探病——不過話說回來,看到您這麼精神真是太好了。益田警部擔心得不得了呢。」
「苗木先生。」灰浦警部補又叫了一聲,只見苗木眨眨眼睛,晃了晃腦袋,把毛線帽脫下來,用雙手猛搓臉頰,一頭灰白色的頭髮如同銀針般豎立起來。
灰浦警部補的臉色陰沉下來。
而那個念頭會因為某個契機爆發出來,警部補剛想繼續說下去,卻被眼前的光景打斷了思路。
「不,這我倒不知道。」
「還有別的死傷者嗎?銀行的客人和職員有沒有受影響?」
「我也不太清楚。」苗木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是啊……層出不窮。」
「現在您對它盛讚不已,怎麼不想想萬一自己變成那個所謂的目標人物該怎麼辦呢?」
「如果換作你,打算開車衝進銀行,首先做的會是什麼?不應該是計劃好把車撞向哪裡,然後確認前方有無障礙物嗎?」
「兇手離開現場后將屍體處理掉了,但他還沒有完全放下心來。」苗木並沒回答警部補的問題,而是繼續說道,「問題在於兔子銅像上的血跡。而且我們還可以假設,被害者流出的血很可能附著在了銅像和玻璃幕牆之間的九九藏書空隙里。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而且沒有充分的照明,是不可能完全清理掉的。
苗木口中的「那部片子」,指的是去年一月公映后獲得絕佳反響的電影Angles Don't Sing。那是一部美國科幻大片,講述幾個待在家中閉門不出的少男少女,不知不覺間開始與企圖征服地球的侵略者相對抗的故事。這故事本身看起來並不存在任何問題,但隨著票房的增加,日本各地開始出現奇怪的現象——青年團伙集體攻擊年長者事件連續發生。而且,他們的犯罪方法都與電影中的戰鬥畫面極其相似。電影中的侵略者都以侵佔普通成年人的肉體來進行侵略活動,故從表面上看,影片的確很像小孩子和大人之間的戰爭。但當警方詢問被逮捕的孩子們為何要模仿其中的戰鬥畫面時,得到的答案卻都模稜兩可、支吾不清,無法得出一個讓人信服的結論。
灰浦警部補也記得那個場景;同時,相樂也承認,在踩下油門的時候腦中確實浮現出那個場景。那是在接近電影高潮的時候,沒有駕照的主人公開車衝進銀行(實為敵人據點)救出被俘同伴的場景。
苗木吸了吸鼻子。
那是昨天發生的事件。灰浦從報紙堆中抽出一張印有「男子駕車沖入銀行」大標題的報道遞給苗木。
「而且啊,聽說那幫恐怖分子還培養出了非常厲害的病毒呢。」苗木繼續說,「普通炭疽病毒感染後會引發高燒、疼痛和出血等癥狀,因此很容易發現,但這次他們使用的病毒不一樣。」
警部補說完,戰戰兢兢地啜了一口威士忌。看來沒什麼問題。
04
「而且那種病毒不會通過空氣傳播造成二次感染,因此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也實在是了不起。當然,警方通過屍檢馬上就可以發現死因,但若用作消滅目標人物,使用那種病毒比下毒要有效多了。」
不久,出現了一個道貌岸然的評論家,聲稱:「這部影片里隱藏著否定既存的成年人社會的概念。」不知是否因為有了這樣一個理論依據,事件變得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了。雖然人們提出了停止電影放映或設置觀影限制等意見,但更多的人反映這樣的措施毫無效果。畢竟該電影的下載版已大量流出,只要想看,隨時都能在網路上找到。
「換作是我,恐怕會這樣吧。可這次事件的犯人處在https://read.99csw.com興奮狀態下……」
「莫非他還給了您謝禮嗎?」
苗木剛剛結束三個星期的海外調查回到日本。灰浦警部補已對他出口不饒人的習性見怪不怪,根本不為所動。
——不過,這隻是灰浦警部補天大的妄想。
「可是萬一出手不慎,被對方反咬一口就麻煩了。」
「那有什麼問題嗎?」
「就是那部電影的相關人員。你知道電影的原作小說是日本人寫的嗎?」
03
「不僅如此,他還故意撞上了路過的行人,讓兔子銅像和玻璃幕牆上沾上了新的血跡,以掩蓋真正被害者的血跡。通常情況下,鑒證課是不會對這類事故中的血跡——進行鑒定的。」
「不過第一個看出那是在模仿電影的人正是苗木先生啊。」若當時警方能實施更加有力的防禦措施,事情就不至於淪落到如此地步了。警部補咬牙切齒地想著。
「其實相樂的車最後根本沒衝進銀行,銀行入口附近有一尊銅像,相樂那傢伙估計是打錯了方向盤,一頭撞到那隻兔子銅像上了,因此銀行里的客人和職員都毫髮無損。銀行受到的損失無非就是碎掉的玻璃和被撞花的銅像而已。現在想想,真不知道那傢伙的行動有什麼意義。」
灰浦兌水的動作霎時停了下來。雖然苗木不至於往威士忌里添加炭疽病毒,但很有可能做了其他惡作劇。
言辭間不斷強調就算沒有苗木的協助案件也能順利解決。
02
「受到轎車的正面衝撞,那尊雕像應該損毀嚴重吧?」
「不過說到犯罪動機,好像只是對銀行的惡意報復而已。」
「又或者說,這個國家根本不存在想得如此長遠的罪犯。」苗木支起肥厚的雙下巴,指了指辦公桌一角堆積成山的報紙。
01
伴隨著刺耳的笑聲,電話被掛斷了。灰浦警部補看著手中的聽筒,忍不住咬牙切齒。
「那怎麼可能?」灰浦警部衝動地站了起來,「也就是說,案發前相樂申請二次融資遭到拒絕,也只是為了衝撞銅像而故意上演的一出鬧劇嗎?」
與這句保守的發言相反,苗木充滿自信地叼起了煙斗。
「相樂那小子,一心以為只要聲稱是在模仿電影情節,假裝精神錯亂,就能從輕判處了。
九-九-藏-書」警部補在電話中報告道,「我稍微追問了一下失蹤銀行職員的事情,他就撐不住了。雖說那個銀行職員的失蹤事件過不了幾天肯定也會出現在我們的調查網,相樂被捕只是時間問題,不過案子能夠早早解決,多虧了苗木先生的協助。真是太感謝了。」「殺意……你是說,相樂殺死的是那家銀行的職員嗎?」
「所以,他才故意開車把它撞壞了?」
「想不通什麼?」
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還不如苗木一個人可靠——就算撕破警部補的嘴,他也不會說出益田警部的那句訓斥。
「有可能會這樣……苗木先生,莫非你覺得那個假設的兇手就是相樂?」
「他倒是沒說得那麼清楚,但我們約好了還要再見一面。似乎他還有事要委託我。」
「誰有精神了,老子現在難受死了。」苗木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按鈕,命令隔壁的助手把暖氣溫度調高。
「想必益田肯定會去祈福吧。畢竟要是沒了我,你們局裡的疑難事件數量就要猛漲了。」
「苗木先生,你說,電影里有沒有可能編入了引誘觀眾犯罪的心理暗示呢?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對那個暗示作出反應,但恰好與其波長一致的觀眾,腦中就有可能被植入某種念頭……」
「嗯,也沒服用任何藥物,因此不可能是酒精或藥物引起的駕駛失誤。恐怕是因為他當時處在極度的興奮狀態中吧。當事人根本不記得自己撞到了路人,甚至沒有意識到現場有路人存在。」
「真夠結實的啊。那輛車不是都把人卡在裏面救不出來了嗎……」
遭到逮捕的相樂看起來就像丟了魂的空殼,無論如何都看不出他有能力犯下那種事。這也算謎團之一了。之前模仿電影製造事件的孩子們也一樣,彷彿都被什麼人操縱著。
其實,灰浦警部補趁苗木出國時想到了一個假說,並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上司益田警部。那個假說就是——
「即便如此,相樂也已經四十好幾了,那根本不是成年人會去做的事情吧。想想那兩個被連累的路人吧,真是不知好歹。」
要說可能性,更有可能因為絕大多數罪犯根本就沒把苗木放在眼裡,警部補暗自想道。
灰浦本來還想說您瘦了不少,但最後還是覺得撒謊不好,就沒說出來。
「你還像以前一樣彆扭啊。」苗木吸了吸鼻子,「不過算了,反正關於這次的案子,已經有人向我道過謝了。」
「你剛才不是說,負責融資事務的職員當天沒來上九*九*藏*書班嗎?」
據說,這次使用的病毒只會使人感到有點噁心,幾乎能夠在不引發任何癥狀的情況下安靜地從一個臟器擴散到另一個臟器。幾天後,病毒會瞬間發作,患者會在幾分鐘之內因全身臟器衰竭而暈厥,絕大多數人當天就會死去。
「該不會是想讓您替那部電影洗清所有的『冤罪』吧?」
「有這個可能性。」苗木點點頭。
「如今的科學調查技術已經能從非常微量的血跡中得出許多線索了,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實。可是,兇手又不能第二天白天去清理兔子銅像和玻璃幕牆。畢竟他不是該銀行的職員,萬一被誰發現了,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敷衍了事的。此外,銅像有一定的重量,無法趁夜深時將其帶走處理。」
「不過既然已經斷明只是普通的感冒,也讓人安心不少了嘛。真是的,我們聽說苗木先生在倫敦被捲入炭疽病毒恐怖襲擊的時候,真是嚇出了一身冷汗啊。警部甚至還想帶領我們科的同事到神社為您祈福呢。」
「誰?」
「現在距離第一起模仿事件已經過去一年多了,最近不僅小孩子,連大人都開始有樣學樣了。」
「不,倒沒多大損傷。雖然表面留下了很多刮擦的痕迹,修補起來估計費時費力,但雕像本身並沒有折斷或破碎。」
「真要那樣也挺好玩的。」
「……這怎麼可能?」灰浦警部瞪大了眼睛。
「不,那並不是鬧劇。恐怕相樂真的很需要資金來進行周轉吧。同樣,他也很需要銀行的融資。因此才會在案發前一晚直接找到負責融資事務的職員百般懇求,而那名職員卻非常不客氣地拒絕了他。我認為,相樂的憤怒並不是偽裝的,也難怪他難以抑制心中的殺意。」
「我剛把那些瀏覽了一遍,看來我不在的時候也沒發生什麼大事嘛。除了模仿那部片子的小孩依舊層出不窮。」
「大小嘛,比普通成年人要大一些吧……應該有苗木先生這麼大。還有顏色嗎?這個嘛……」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問題,警部補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應該就是普通的樣子……沒錯,是灰黑色。就像公園裡經常見到的雕塑一樣。」
灰浦正準備往杯中的威士忌里兌水時,苗木突然壞笑著說道:「你應該知道吧,這次恐怖襲擊中的炭疽病毒是被注射到飲料中的。」
雖然嘴上不客氣,但苗木還是拿出了自己最喜歡的雪茄和威士忌招待灰浦,看來時隔多日能夠再次與日本的警察交談,他內心還是十分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