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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宗也

第二章 宗也

「你這是什麼意思?」
「嗯,還是跟苗木商量一下吧。」這回是宗也拍了拍須勢理的手背。
森醫生——森美容整形診所老闆——用手撥開耷拉在額前的長劉海。若不這麼做,他的劉海就要把雙眼遮住了。
向來滴酒不沾,吃完飯只知道吞食營養劑的阿滿竟然說出這樣的話,感覺真是太奇怪了,宗也暗想。
內野家位於長野的山莊是一幢三層小樓,外表看上去就是個樸實無華的長方體,但內部裝修卻堪比高級酒店。每年聚集在這裏的家人除了已婚夫婦之外,每人都能分到一個獨立的房間,每天大半時間都可以在自己的屋子裡度過,只有每日三餐的時候,全家人必須聚集到餐桌前用餐。

02

須勢理在接到那封恐嚇信后馬上找了一家警備公司,為自己家和這座山莊安裝了警備系統。
「這又是什麼意思?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是否因為兩人的對話中突然冒出了那個臭名昭著的獨裁國家,森醫生惡狠狠地瞥了一眼妻子照美。
「那個苗木日出男,從照片上看簡直胖得像個酒桶嘛。」阿滿繼續道。他笑起來像個天真的孩子,因此明明已經過了而立之年,卻經常被人誤認為是大學生。「他能走得過那座橋嗎?別卡在中間或者掉下去了。」
「他們要來多少人呢?我聽說他還有個助手,是吧?」
「怎麼啦,被人提起初戀開始害羞了嗎?都已經是老皇曆了吧。」
「這個嘛——反正就是機會。」
可是,他其實……不,還是算了。現在不太想去回憶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樹里,都吃完了嗎?吃飽了沒?」
「弓子小姐,你覺得什麼事情那麼美好呢?」
到了第四天,大家已經結束了近況報告,終於沒有可聊的話題了。
坐在餐桌右側的森醫生正一臉嚴肅地與妻子照美說著什麼,突然被阿滿點名提問,他驚得失手弄掉了餐刀。
被用作餐廳的一樓大廳有一台古老的座鐘,至今仍忠實地記錄著時光。家族聚會的第四天夜晚,座鐘也準確地敲響了七點的鐘聲,內野家全體成員準時出現在晚飯的餐桌前。
「不,我只是在想,醫生你應該很了解罪犯吧?」
山莊與附近的村落中間橫亘著一條很深的峽谷,唯一的通道就是峽谷之上一條窄窄的弔橋。當然,為以防萬一,山莊的前庭還能用作直升機的降落場。
「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健二似乎有些害羞,略帶窘迫地一邊搖頭一邊擺手。
雖說他自己也不太肯定這一點,但先把子女們搪塞過去再說。
「別生氣嘛。整形不是跟變裝差不多嗎,我只是覺得會不會經常https://read.99csw.com有罪犯在逃跑前找醫生給自己整容啊?還有,不久前照姐問我認不認識會講Q國話的人呢。」
麻煩的並不只有照美一人。森醫生的診所引起過不少問題,阿滿跟那個Q國的女演員差點鬧出緋聞。宗也為此不得不多方奔走,諸多往事至今仍舊曆歷在目……
「你生什麼氣嘛。」照美瞪大了眼睛,一如往常用嬌滴滴的聲音回答道,「還不是因為我有個朋友不久后要到Q國去嘛……你看,阿滿不是經常跟Q國的演員一起工作嗎?所以我才找他商量這件事啊。」
「……剛才是地震了嗎?」他小聲向身旁的須勢理詢問,卻得到了「沒有啊」的平靜回答。
另一邊,被搭上話的阿滿則馬上向發出聲音的方向露出了笑容。
宗也以手掩面,按摩著眼角周圍。
四周馬上響起一片反對的聲音。
「因為他的出現很可能會激起罪犯的鬥志啊。『這可是對名偵探發起挑戰的絕佳機會』之類的……對吧,森醫生?」
「畢竟是我突然提出來的,想必對方是真的抽不出時間。人家可是個大忙人啊。」
「總是要以防萬一嘛。要是罪犯在誰的房間或行李里藏了炸彈,那我們可就小命難保了……是我想太多了嗎?」
「真是太美好了。」
阿滿模仿馬戲團里表演踩球雜技的小丑,擺了個保持平衡的姿勢。
現在,健二一定滿腦子都在想該如何招待苗木日出男。
「沒什麼,我們剛好在說『苗木日出男只要有一瓶上等的蘇格蘭麥芽酒就如同身在天堂了』而已。」
「可是,已經第四天了,他現在來也沒什麼意義了吧。」這次開腔的是坐在阿滿左側的健二,他一邊說一邊用叉子戳著沙拉里的蝦仁。
「嗯?怎麼了?」宗也被須勢理戳了戳胳膊,總算回過神來。
宗也總覺得,自己這個二兒子的性格有些類似後勤部長或打擊投手,深謀遠慮的同時又願意主動承擔幕後工作。回想起自己被萬丈奔放的性格弄得焦頭爛額的年輕時代,雖然二人並無血緣關係,他還是覺得健二就像自己真正的親人。
「為什麼?」須勢理問。
負責食材的正是健二。他在一家冷凍食品公司負責生產管理,那家公司還開發了許多隻靠微波爐解凍就能做出完整料理的產品。
「苗木日出男的嘴巴有那麼挑嗎?」須勢理問健二。
被叫到的女性(全九-九-藏-書名叫幸子)撐起橡皮球一樣的身體,催促樹里起身對大家說「我吃飽了」。隨後便陪著她離開了餐廳。
從現在起直到就寢時間,樹里大概都會待在房間里畫畫吧。樹里很喜歡畫畫,自從來到這座山莊,她已經完成了好幾張素描,其中有兩張宗也的頭像,一張被掛在了他房間的牆壁上,另外一張則擺在他的床頭。宗也的脖頸、頭頂以及尖尖的鼻子等細節都被稍帶誇張地表現了出來,看來樹里很擅長抓住對象的特徵。特別是那張被裝飾在宗也床頭的小素描,宗也的臉被畫成了座鐘的鐘擺,雖然他不太明白其中的寓意,卻喜歡得不得了。
「你不記得了嗎?你給那個女孩子畫的畫我可是記憶猶新啊。」
「是嗎,那可真是太失禮了。」借口助聽器狀態不好,宗也卻在內心暗自竊笑。他其實就是為了讓養子女們聽到,才故意提高嗓門的。當然,這樣的安排也與須勢理事先商量好了。
「真有必要做到那個地步嗎?」阿滿疑惑地問。
「沒事,他一定能行的。畢竟咱們可是把羅曼尼·康帝都祭出來了啊。」阿滿擠了擠眼睛說,「可是啊,我仔細一想,這苗木日出男要是真來了,搞不好我們會更危險哦。」
「我也不太清楚,但名偵探不都對食物很挑剔嗎?」健二轉問阿滿,「你對這方面有所了解嗎?」
「當然在聽啊。」阿滿苦笑道,「誰叫你們倆明明挨著坐,卻要用像與隔著一條街的人對話的嗓門說話。」
「好危險啊。」阿滿馬上裝出責備的樣子,「這要是在做手術,那可就不得了了。」

01

宗也故意賣了個關子,先撕下一塊麵包浸入燉牛舌濃湯中,咬了一口,才慢慢回答道:「他說他明天就過來。」
「冬哥,你別這樣啊。喝醉酒的大叔只會被討厭哦。」阿滿瞪了冬樹一眼,馬上又轉向樹里那邊,對她露出了今天最爽朗燦爛的笑容。
這座山莊的烹調、暖氣等設施全都依靠電力供給,而且是自家發電,可以完全不依靠外部支援獨立支撐一個月。至於用水方面,使用的是地下水,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完全自給自足。問題是最關鍵的食材,不得不從外部運進來。
在烹調方面,須勢理和照美偶爾也會幫忙,但基本上都是由健二來負責的。萬丈一開始的設想是,把家庭聚會弄得像大學生野炊一般,由養子女們輪流負責準備一日三餐,或者乾脆由全家人合力完成,以此來加深家人之間的感情,但他並未把這些細節也體現在遺囑中。
被滿臉油光的冬樹笑著點名的,是坐在須勢理右側、理著鍋蓋頭的read.99csw.com小女孩。她此前並未參与眾人的對話,因此突然被冬樹這麼一叫,露出了稍顯困惑的表情。
再看樹里那邊,她似乎不太喜歡冬樹,此時正努力把身體往坐在她右邊、負責照顧她(同時也負責看護宗也)的人傾斜。
「應該沒問題吧,他雖然胖,但還沒有胖到過不了橋。而且這幾天都沒下雪,路不會太難走才對。不過他應該帶了不少行李,不如明天你們其中一個過去接接他吧。苗木先生跟我說了,他到達附近的村子後會和我聯繫。」
「謝謝。」須勢理點頭道,「只是,我覺得難得有這麼個機會,叫他看看也無妨。」
突然在餐桌左側大聲嚷嚷起來的是長子冬樹。只見他座位周圍擺滿了威士忌酒瓶、冰桶和水壺等用品,看起來比別的地方都要凌亂。此前眾人對話時,冬樹一直埋首于將瓶中物吞入腹中的作業,現在看來,這項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
「那就這麼辦吧。」宗也同意。
雖說是養女候選人,但這位永島弓子卻年紀不小了。她恐怕比長子冬樹還要年長……搞不好已經超過五十歲了。
「那個苗木日出男先生,」須勢理說,「難得人家來一趟,不如再請他檢查一下家裡的警備系統吧。」
「阿幸,麻煩你了。」
「是啊。」健二點點頭說,「我都按照你定的單子一一進貨了,完全不是問題。如果那個苗木日出男想喝,你就分他一點吧。」
清澈的瞳孔,嘴角露出的白色牙齒。換作誰都會認為眼前這位是個爽朗的好青年吧。
他皺著眉頭,一一檢查燉牛舌是否太硬,海鮮沙拉是否太多水。
「什麼機會啊?」
因此,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宗也雖然努力保持著平靜,但子女們的對話早已令他頭暈目眩了。
黑暗中響起了須勢理的聲音。
「那這裏就是他的天堂了。」冬樹說,「我們家的藏品可是應有盡有啊,對吧,健二?」
「話說回來,苗木日出男對一日三餐有什麼要求嗎?」健二試圖轉換話題,「雖然再多來三四個人我們的糧食儲備也完全可以應付,但是喜好方面……」
「因為紅酒太貴了下不了手,才用便宜的蘇格蘭麥芽酒來過癮嗎?」
內野家為期一周的共同生活,在三月的某個星期日如期展開。今年的積雪並不厚,至於天氣方面,只有第二天下了點小雪,除此之外,頭四天基本上都是多雲天氣。不過,這家人畢竟不是來滑雪遊玩的,因此無論天晴下雪還是打雷,都與他們沒什麼關係。
宗也睜開眼睛看向樹里。她面前的兒童餐具已經空空如也。似乎連剩下的湯汁也用麵包沾著吃掉了,盤子看起來像新的一樣。
「咦?我還以為他喜歡紅酒read.99csw.com呢。」照美表示疑惑,「父親不是要把那瓶羅曼尼·康帝送給他嗎?要是把那麼貴重的紅酒送給一個不喜歡紅酒的人,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啊。」
「蘇格蘭麥芽酒怎麼啦?」
「不,苗木先生並不討厭紅酒。」宗也喝了一口杯中的中國茶,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他對紅酒的品位不比一般的紅酒通差。只是平時不太喝罷了。」
「苗木說就自己一個人來。」
他把餐刀「啪」地放到碟子上,這回可不是因為手滑了。
阿滿和照美中間坐著另一名「養女候選人」——永島弓子,她此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默默無言地微笑著,此時卻突然開口說話,嚇得健二忍不住閉上了嘴。
「別說那種掃興的話嘛。健哥總是這樣。」阿滿不滿道,「人家名偵探可是要在我們面前進行調查哦,這不是人生少有的機會嘛。」
「好了,你就別說了。」
為什麼會頭暈?舉個例子,照美如今已經四十過半了,卻還穿著年輕時的衣服。她過去穿成那樣確實挺可愛的,甚至還參加過偶像明星的海選……也正是因為想把鼻樑墊高贏得海選才與現在的丈夫結識。雖然此次相識讓照美從此斷了做明星的夢,但對她多少還是有些好處的。不過她至今仍酷愛粉色上衣和蕾絲短裙,這實在是太有問題了。
須勢理看到宗也表達同意的目光后,對負責照顧樹里的女性點點頭。
「我已經告訴你好幾次了,別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怎麼,原來你在聽啊。」
「須勢理阿姨的措施肯定不會有問題的。」阿滿說完,健二也點了點頭。
小女孩今年只有十歲,名叫山本樹里。宗也是這樣對養子女們介紹她的——「這孩子是新的養女候選人之一。」
宗也在迎娶須勢理時,養子女們都已經長大成人了,因此自然沒有管須勢理叫「母親」,而是習慣性地稱其為「須勢理阿姨」。
她似乎是星野萬丈的情人。用「似乎」這個模糊不清的詞彙,是因為那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發生的事了,而且僅持續了幾個月,除了本人的說辭之外,並無別的可靠證據能證明這一關係的存在。永島弓子本人說,萬丈某天來到她所居住的小鎮,兩人不知何時便住在了一起。有時連宗也也會到她家裡來,三個人還會一起出去玩——只是宗也對此並無記憶。甚至連她居住的那個鎮叫什麼名字都想不起來。在昭和末期那個年代,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當時的記憶已陷入腦海深處,變得模糊不清了。
趁大家有一句沒一句的對話中斷時,內野宗也向坐在身旁的妻子搭話。
「苗木日出男來電話了。」
「真不愧是萬丈先生的家人啊。大家都在藝術上有所特長。」永島弓子伸手九九藏書撫弄著自己漆黑的長發,「我突然想起給萬丈先生當模特時的光景……」
如今,他第無數次嘗試潛入那記憶的沼澤,視線卻突然扭曲了,地板好像整個兒翻轉了過來,宗也忍不住抓緊了桌角。
「所謂的酒啊,並不是越貴越好的。」阿滿出言相助了,「無論什麼樣的酒,都有著它自己獨特的風味,因此也會贏得獨特的追隨者。至於苗木日出男,他一定只是偶然愛上了蘇格蘭麥芽酒的……」
「是兩天半。」須勢理用滿是皺紋的小手輕輕拍了拍宗也的手背,「接下來的兩天半,我們不一定能平安無事地度過。因此必須請苗木日出男發揮他應有的實力,保我們渡過這個難關啊。」
「一個人?」坐在桌子另一頭的三男阿滿插話道,「沒問題嗎?」
「冬哥想要素描的話,找健哥畫不就好了。」阿滿在旁邊調侃道,「健哥小時候不也很喜歡畫畫嘛。他當時也跟現在的樹里一樣,頂著一個鍋蓋頭,成天抱著素描本不離手。」
是地震嗎?宗也瞬間想道。但那傾斜感馬上就消失了,其後再無任何動靜。
「你們該不會忘了吧?至今為止我們之所以能夠平安無事,多虧了苗木先生接受了這次委託,答應調查事件並提供警備,還專門在新聞里大肆宣揚了一番。」宗也說道,「這樣一來,那些給我們送來恐嚇信的人就不會笨到明知會被世界聞名的名偵探盯上,還要頂風作案了。可是,接下來我們還要撐三天……不,是四天的時間,不是嗎?」
冬樹見樹里起身,也探了探身子,但最終還是控制住了站起來的衝動,而是對她揮揮手道:「晚安,小樹里。明天叔叔要請你給我也畫一張素描哦。」
「啊,你說什麼?」
「苗木先生嗎?這樣啊……」妻子須勢理回應道,「他都說什麼了?」
「終於要來了嗎?」須勢理毫不掩飾興奮的心情,道,「這也太晚了嘛,都沒剩幾天了不是。」
「放心吧,沒必要這麼在意。」阿滿微笑道,「我記得苗木在接受哪個節目的採訪時說過,自己對食物並不挑剔。只是煙斗不離手而已。如果再有一瓶上等的蘇格蘭麥芽酒,那就是天國了。」
「你放心吧。」冬樹嚷嚷著,沖健二舉起還留有一半琥珀色液體的酒杯,隨後一口氣喝乾了,「天堂啊……樹里啊,他們說這裡是天堂哦。」
「此外,還要讓他檢查檢查我們的房間和行李。」
雖說如此,冬樹卻好像沒來由地喜歡上了這孩子,經常製造機會試圖與她說話。這是因為他明明很喜歡小孩子卻一直單身,還是因為他的職業是製作和販賣兒童教育影片,抑或對新的遺產繼承人採取的懷柔政策呢?宗也不知該如何定義他的舉動。
「別說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