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十九節
「我完全可以現在就一槍崩了你。」
「不過,他一來我就會殺了他。」
他用槍口抵住蔡子明的後背。
「你是誰?」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
「不許動。」
「我、我絕不做多餘的事情!我保證!」
「我、我覺得能搞到點錢……」
「你想死嗎?剛才你還說瀧澤顧不上這些。」
「那男人打電話來了,叫我馬上把錢準備好。你不是說幫我殺了他嗎?到底什麼時候下手啊!」
蔡子明倒吸一口涼氣。
「我什麼都……」
「然後呢?」
「在、在等人。」
「王莉,這人說有事找你。」
「我最討厭那個老頭了。」
出來應門的是個體態豐腴的老婦。因為她的皮膚泛著油光,乍一看根本猜不出她的年齡。
「子明,你在嗎?」
「關於謝圓這個男人,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我覺得他應該死了。」
他用公共電話聯絡了家麗。
「好個帥氣的小夥子。」
槍口深陷入後頸肉里,蔡子明的膝蓋馬上抖了起來。
十五平米左右的餐廳兼廚房,裏面坐著五六個女人正在閑聊。一看就知道是做夜晚營生的。其中一人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
「在幹什麼?」
「有人幫了那女人一把。」
「你到底在哪兒啊?!」
不問也知道。在瀧澤的公寓里倒在血泊中的女人屍體。臉上都帶著狂暴表情的黑道們。他知道瀧澤現在已經是熱鍋上的螞蟻了——而逃走是需要錢的。
「日本人。」
「可是?」
他拽著蔡子明靠近桌子。
「你等等。」
「那麼說,你是從楊偉民那裡來的?」
他用閩南話說。老婦臉色一變,換上了複雜的表情。
「我懂日語,你那點小伎倆我馬上就能發現。要是不想死,就乖乖聽話。」
「找我?」
蔡子明扭頭看著秋生。他極盡諂媚地觀察著秋生的臉色。
「什麼馬上把錢準備好,少開玩笑了!他以為我為了存錢花了多少心血啊!秋生,快幫我把他殺掉!」
女人的眼角馬上弔了起來。
王莉欲言又止,喝了一口茶。
「你跟楊老爺有來往嗎?」
「一天https://read.99csw.com不去又不會死。」
紙門被拉開,馬曼玉挺著肥胖的身軀走了進來。
「你在這裏幹什麼?」
「你有本事再說一遍,我馬上禁止你到這裏來。」
「你是說那個日本人嗎?錢是怎麼回事?」
「然後我到處去找那女人。連活兒也不幹了,整天在歌舞伎町亂晃。等我累得半死回到家門口時,卻發現門是開著的。我覺得很奇怪,走進去一看,竟有幾個男人衝過來把我按住了。後來,他們強|暴了我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我被侵犯的照片就滿大街都是了。朱哥連見都不見我一面。不僅如此,還開始指示手下勒索我。」
錢——他到大久保刺殺上海流氓后得到的報酬還一分沒少。他不知道該給多少,便隨意抽了幾張出來。
「等誰?」
「找她幹什麼,你是流氓嗎?王莉已經夠可憐了,你還要來敲詐她嗎?」
「死老太婆。」
馬曼玉一把奪過鈔票。
「啊,知道了。」
「不。」
顫抖的手抓住了那沓卡片。
「是誰?」
「謝園在哪裡?」
「你是本邦人?」
馬曼玉不情不願地對他招招手。他跟在了那個肥大的背影後面。香氣越來越重了。
王莉似乎贏不了了。秋生插到二人中間說。
瀧澤。他自己送到槍口上來了。
把手轉動——門開了。
「你為什麼……」
「我不是經常提醒你嗎,小莉。不要在這裏搞金錢交易。」
「瀧澤知道那件事情嗎?」
劉健一——到哪兒都能聽到他的名字。簡直就像楊偉民。
「你說什麼?!」
「把那上面的卡片拿起來。」
「我們挺受歡迎的——你別看我現在這樣,以前我可漂亮多了。我們不斷接到更高級店鋪的邀請,最後就是『魔都』。我們幹得可拚命了,錢也存了不少。就在我們考慮要不要金盆洗手回老家,或者獨立出來自己開店的時候,朱宏來了。那時候朱宏才剛剛成為上海流氓的新老大。為了展示自己的威儀,他幾乎是夜夜笙歌。後來,朱宏就看上我了。那可是個絕佳的好機會,只要好好把握,
九九藏書我以後就是人見人怕的大姐頭了,所以我使盡渾身解數去伺候朱宏,朱哥也十分疼愛我——可是,突然從某天起,朱哥就再也不碰我了。因為外面開始流傳我身上有病的謠言,而謠言的出處,就是那個女人。我一開始還不願意相信呢,管我叫姐姐的家麗,怎麼會做出那種事情呢?」謝圓在解析儲值卡的電磁數據——然後把數據賣給北京幫。可是,那跟家麗有什麼關係呢。他實在是不明白。
「知道了,小姐。我再有兩個小時就回去。在此之前你千萬不要離開房間,難保那日本人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沒過五分鐘,就聽到外面的鐵梯上傳來了腳步聲。蔡子明的身體緊繃起來。
「那也是因為樂家麗?」
「你說謝圓?我可能認識。那要看你怎麼表現了。」
那是帶著台灣腔的普通話。
「啊,在呢。門沒鎖,瀧澤先生,你進來吧。」
「樂家麗。」
劉健一從不會因一時衝動而行事。
他聽到帶有口音的日語。拔出黑星,撥開保險栓,衝進房間。
劉健一的話。家麗也是劉健一的狗。她被劉健一抓住了把柄,只能不停地向他提供上海幫的情報。
「可是,一介娼婦有什麼能力雇小混混去侵犯你呢?那時候你深得朱宏寵幸。誰敢對你耍心思,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朱宏給盯上,因此應該沒什麼小混混有那麼大的膽子去惹你才對。」
不能讓他說完,不能讓他有時間思考,必須讓恐懼在他心中紮根,全面壓制他的精神。
「馬小姐,您的錢我另外給。請你把那些錢還給王小姐吧。」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謝圓好像在勒索樂家麗。我到處去找謝圓,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他死了,除此之外別無可能。如果是被人殺的,那就只有那女人了。」
「我不是流氓,只是來問她一個問題。」
「我想跟你打聽一下樂家麗的事情。」
「曼玉,你太過分了。那是我的錢啊。」
「那就繼續等他吧。」
槍口之下,蔡子明僵住了。
「別轉過頭來,要是你記住了我的臉,就只能死。」
「朱哥抱了我read.99csw.com,我回到家裡,把那女人趕了出去。我跟她平時就像兩姐妹一樣,她卻能面不改色地背叛我,把她趕出去是理所當然的吧?那女人當時哭著求我原諒她,可是,她其實比我想象的還要惡劣。第二天我去找一個經營地下銀行里的男人要錢,打算寄給大陸的家人。結果,那男人竟然對我說,你的錢昨天被你妹妹取走了。那個妹妹就是家麗。我一直管那女人叫妹妹,像疼愛親妹妹一樣疼愛她,還對她說,如果有什麼急需用錢的地方,就到我賬上去取,把密碼也給了她,我真是個蠢女人。當時我的存款超過兩千萬,全被那女人給偷去了。」
「秋生……」
姐姐——對年齡稍長女性的稱呼。他剛來日本的時候也這麼叫真紀,每次都會被痛罵一頓。
「不知道,真的!我不想死,怎麼會騙你呢,求你了,快把槍放下,我保證什麼都不做。」
馬曼玉透露的謝圓住所,裏面說不定有什麼東西。
「他什麼時候來?」
「我跟那女人是一塊到日本來的。我們合租了一間房,幹什麼都在一起。後來我在酒吧找到了工作,就把她也叫過去了。過了不久,家麗找到賣春的活兒,又把我也叫上了,因為我們倆都很想賺錢。頭一次賣身的晚上,那女人回到家來大哭了一場,說她從未有過如此屈辱的經歷。沒錯,她頭一次就遇上變態了,對方把大人的玩具插|進她那裡,她一反抗就被揍了。日本人真是太多變態了。我後來就安慰她呀,說要忍耐,要努力。等存到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再去報復他們。那傢伙就對我說,姐姐,謝謝你。」
他抽出了同樣厚的一沓鈔票。馬曼玉伸手過來——他抬手擋住,問道。
「你不是到處在查嗎?應該發現什麼了,他到底在哪兒?」
「瀧澤到底想在這裏幹什麼?」
在她說出更多話之前,秋生掛掉了電話。
「小姐,發生什麼事了?」
「就是劉健一。你知道那個人嗎?」
「那人是瀧澤吧?」
「要是我沒在這裏開寺院,你就找不到這女人問話了。這就是手續費,明白嗎?」
「read.99csw.com可是曼玉,我很需要錢啊。」
「可是,謠言就是那女人傳出來的。她說姐姐去過的廁所會有怪味,會不會是染上什麼病了——那女人就是用她那可愛的聲音,到處跟人這麼說的。我去向她質問,她也只會擺出一副毫不知情的嘴臉——後來我就去找朱哥了。我說身子有病根本是謠言,我可以上醫院接受檢查來證明自己是乾淨的。朱哥說他知道了,叫我別擔心,就算我身子真的有病,他也會用那話兒給我頂走。可是……」
攔下一輛計程車,從小瀧橋大道穿出青梅街道一路向西。過了神田川之後,他就下了車。順著電燈柱上的道路門牌標示走上坡去,在山手大道前向左拐進小路里。中野區本町一丁目十五號。坂上公寓——那是一棟裝潢精緻的公寓。秋生拾階而上,周圍儘是一片平和的光景。二〇一號室。輕輕轉動把手——門開了。
「嗯,我叫郭秋生。你是馬曼玉嗎?」
房門被敲響。
秋生重新握緊了黑星,腳步聲緩緩接近。
「那是什麼?」
「別開槍!」
「閉嘴。你那份我等會兒再給你。」
「我聽說這裡有個叫王莉的人。」
「王莉?你認識她嗎?」
「你呢?你為什麼要查謝圓的事情?」「我被日、日本人交代……」
被充當祭壇的和式房間里煙霧繚繞,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只有王莉那雙吊起來的雙眼直接穿透煙霧,衝著他一閃一閃。
「瀧澤先生?」
家麗慌了神。
家麗殺人——那幅畫面輕易便出現在了腦海里。是家麗的話,必定連面色都不會變一變。
拿槍的手又添了幾分力氣。
散發危險氣息的大紅牌匾,讓人胸悶的濃烈香氣——他很快找到了華聖宮。
「瀧澤來了之後,你要像平常一樣回應他,叫他進來。」
「兩小時?我等不了那麼久。今天是游泳的日子,你馬上回來。」
「那女人終於惹禍了嗎?真是活該。」
絕不可能聽錯的日語——瀧澤。
——我養了很多條狗。
他一把拽起蔡子明,依舊用槍頂著他後頸,環視了房間內部。一個小單間,裏面散亂著各種東西。房間一角有張桌子https://read.99csw.com,上面放著電腦和不知道幹什麼用的機器。以及一小碟卡片——他想起了什麼。被子彈擊中的男人們,飛濺的鮮血,灰塵和卡片飛到半空中。
「我、我只是……」
「哦,你剛才管我叫小姐?」她不可思議地看著秋生,「楊偉民家的小夥子,還是挺懂事的嘛。」
大久保公寓里的北京幫幹部,秋生殺了他們,因為是楊偉民下的命令。飄舞在空中的卡片——他闖進屋裡時,男人們正在整理那些卡片。
毫無光澤的頭髮,無神的眼,凹陷的臉頰。這張臉頂多隻能在深夜裡騙騙男人。
「是、是這個嗎?」
是劉健一提到的那個北京幫的小嘍啰。
「你在查樂家麗吧?那可是上海老闆的女人,你覺得你會有好果子吃嗎?」
「我知道。你,把那些錢給我。」
「不知道。」
「他應該不知道,那日本人現在根本顧不上這些。」
「錢呢?哪有聽完別人說話不給謝禮的?」
普通話的大叫。膽怯的表情——雙手高舉。秋生猛地衝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領口,再接上一記掃堂腿。最後,秋生把槍口對準了俯伏在地的陌生人的頸背。
「誰?」
「不、不知道。他只叫我在這裏等著……」
「他想在這裏幹什麼?」
「求、求你了,饒了我吧。我只是……」
「是柏青哥的儲值卡啊,你、你不知道嗎?」
他終於明白楊偉民為什麼要他來找這個女人了,他想讓秋生殺了劉健一。
「然後呢?」
老婦——很可能是馬曼玉——臉上親切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沒錯,因為那女人後來馬上就得到了朱哥的寵幸。除了那女人,沒人能做出那種事情了。那女人就是個對自己的恩人恩將仇報的賤貨。」
「蔡子明。」
「因為那傢伙經常光顧樂家麗。」
「……」
「誰殺的?」
他越過蔡子明的肩膀把槍口對準來客。太陽鏡下是一張腫得慘不忍睹的臉。瀧澤如同見到鬼魅,渾身都僵硬了。
「為什麼是劉健一?」
秋生站起來。女人頓時瞪大了眼睛。
「那女人把偷我的錢都給了劉健一,所以他才肯幫她的。那兩個人都該死。」
「你、你要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