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三十九節
「你不知道嗎,那傢伙到底在謀划什麼?」
「不……我也不太清楚。算了,你趕緊去。等你把錢拿回來,我們就離開這裏。總不能一直待在鈴木的屍體附近,一旦他的屍體被發現,首先被懷疑的就是我。」
劉健一給瀧澤施加壓力,這是為什麼?無非就是為了利用他。可是利用他來幹什麼呢?秋生百思不得其解。
他換乘電車前往新宿,身上穿著已死的警官的風衣,右邊口袋裡裝著黑星和半張被切得粉碎的萬元鈔票。家麗一直很在意那些碎紙條,只要把它們交給杜啟光,就能把錢取出來。那是印章的代替品。
先是瀧澤,接著是家麗,最後是秋生。三人錯開時間分別走進了酒店。雖然只是個狹窄的單人房,但家麗還是很高興。
他混入中央大街上紛雜的年輕人群里。只要到歌舞伎町邊上一家叫「南京路」的台灣酒吧里,就能找到杜啟光。這是瀧澤告訴他的。
「給樂小姐當保鏢。」
「話說回來,北京那幫人找你到底要幹什麼?」
「很好,杜他經常會出現在——」
蒼白的臉,僵硬的面部曲線。疲勞已經奪走了家麗的光芒。
「楊偉民委託你幹什麼了?」
「沒時間了。」
瀧澤的女人——渾身是血的屍體。
門開了——杜啟光,身後跟著一個貌似保鏢的年輕人。他無疑就是那個與劉健一談話的男人。
「小姐一直跟我在一起。」
「南京路」——台灣酒吧。一個台灣老鴇帶著一幫東南亞女人在做生意。他拉開門,馬上走來一個目光凌厲的女人對他笑臉相迎。秋生說出來意,眼神凌厲的女人——老鴇開始打電話。最後,老鴇用日語對他說,杜馬上就來。
老鴇悄然上前,接過了杜啟光的外套。保鏢向他射來銳利的視線,秋生視若無睹地站了起來。
開始熱衷於冰毒的男人,被男人毆打的女人——瀧澤和瀧澤的女人,不會有錯。
「你們也需要那筆錢,只有這五百萬根本不頂用。」
「你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但我剛才說到日本人的時候,你也沒問什麼不是。」
杜的保鏢回來了,右手還提著一個運動包。
視線轉回車內,家麗正用毛巾擦著車廂。
歌舞伎町的霓虹燈,人海。到處都充滿了火藥味。比平時更多的警官和滿身殺氣的黑道,除此之外,還有流氓。他們都在尋找著什麼人,他們都在渴望鮮血、渴望復讎。
「只能是劉健一了。」
濡濕的發,浴巾,胸口散發出的香波氣味。家麗一邊用毛巾擦拭頭髮,一邊聳聳肩。
「是嗎,原來他們是衝著我來的……不過,他們是怎麼知道我在那裡的?」
「那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不一樣。」
「不知道。」
瀧澤說。他的語氣十分堅定,眼神卻依舊空虛。
杜的嘆息——他懶得去理。
「搞什麼read.99csw•com,原來樂小姐的代理就是你啊。」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也是不久前才剛跟他說上話的。」別的想法猛地出現在腦海里。「話說回來,劉健一到底知不知道你在那裡?」
「我不打算跟你聊家常。」
瀧澤搖搖頭。
「說什麼呢?」
「放鬆點兒,你又不是第一次看死人。」
「錢三十分鐘后就到,在此期間,你就盡量回答我的問題吧。特別是『有錢途』的問題。首先,你跟楊偉民什麼關係?」
「楊偉民是我的委託人。」
「不知道。」瀧澤搖搖頭。他眼下已經出現了兩個黑眼圈。「現在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劉健一或楊偉民抓過來問清楚。他們究竟有什麼企圖,到底想幹什麼,但現在我們沒有時間了。鈴木被殺了,要是不趕緊搞到錢逃離這裏,就要吃一輩子牢飯了——不,殺了這麼多人,肯定是要掉腦袋的。」
保鏢站在秋生身後。
「那兩個人在一起很奇怪嗎?」
「你真不擅長撒謊啊!真看不出你居然是個職業殺手。告訴你,樂家麗完蛋了,朱宏一心以為她跟你私奔了。現在到處放話,說要把你們抓回來大卸八塊呢。你現在庇護那個女人也沒什麼用。」
瀧澤盯著屏幕說道。
「他們當時說『不知道日本人在不在,你們要小心』。」
畫面再次切換回演播室。播報員正拐彎抹角地說,現在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別擔心。只要待在這人身邊,我就沒什麼好怕的。人家可是比你可怕上百倍的保鏢呢。而且,等我跟這人談妥了,你還得替我從老黃那裡拿錢過來。」
「肯定是有人告訴他們的。」
「嗯……不知道。如果他們的目標是樂家麗,那可以認為是劉健一透露的情報。他只要把破壞了儲值卡生意,又把謝圓殺掉的人是樂家麗這一事實告訴崔虎,肯定會激起他的怒火。可是,那幫人的目標卻是我……」
搖頭。
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楊偉民為什麼讓他殺了張道明?
「我求你說真話吧,張道明是不是你殺的?」
杜笑了。
「我們這邊也有情況啊。今天傍晚,有人幹掉了北京幫的幾個人。」視線似乎在等待秋生的反應——他直接無視了。「一起被幹掉的還有『人戰』的成員。上海那邊也有情況,朱宏的女人不見了。結果你就出現了,你讓我如何不去瞎想呢。」
「那個劉健一也不見了,所以我才會抓住你來問話啊。」
不明白,但他確信就是楊偉民。是楊偉民慫恿了崔虎。他利用秋生和瀧澤想要完成自己的企圖,一切都是他在幕後操作,蠢蠢欲動的氣息隱隱傳來。
「她說她被奇怪的人跟蹤了。」
「我在前面不遠的酒店裡訂了房,先去那裡休整一下吧。現在必須要做、必須要想的事實在是九*九*藏*書太多了。」
家麗,他知道她不並愛自己。車中的冷漠聲線,冰涼目光。只要時候一到,家麗就會拋棄秋生。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日本人——瀧澤。腦中一隅閃現出些許火花。
自虐的笑容下是難以掩飾的恐懼。
毫無破綻的生意人的臉。他記得清清楚楚。
瀧澤抬起頭。
「有來有往。只要你說,我也會說。」
「那個渾蛋……」
煙霧繚繞的賭場,交談甚歡的劉健一和杜。
「我們?」
「或許是吧。」
瀧澤。可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
「『藥房』的老頭?他為什麼要把我賣了?」
「不知道。」
「我得先確認你到底是不是樂小姐的正式代理人,就算確認好了,我也不能馬上拿出那麼多錢來。樂小姐在我這裏放了不少錢,得花點時間去準備才行。所以我覺得,你還是坐下來比較好。」
他的話中並無敷衍的感覺。秋生坐下來,面對杜。
「然後,我又到處去傳他是變態的事情。因為那男人看上去對這種事情非常敏感。不出所料,那傢伙開始嚷嚷著要幹掉我。」
「『人戰』那幫人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洪行只是虛晃一槍,杜真正想問都是這個。
「我知道,換做任何人站在樂小姐的立場上,現在都會需要錢。」
得勝般的笑容。
「那應該是張道明被殺的第二天吧……劉健一給了我一個賺黑錢的門路。不過他不是白給我的,而是要我給日本人施加壓力為交換。」
獃滯的聲音。
「我們需要錢——」
「你說得沒錯。」
秋生走下車打開後備廂。備胎,工具箱,運動包——裏面裝著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他把墊在底下的舊毛巾扯了出來。
微妙的問題——最好圓滑地矇混過去。
「你的錢都存在誰那裡?」
「那人以前是個警察,現在是崔虎手下的一條狗。前不久,崔虎命令他找出殺害張道明的兇手。」
「就在剛才。不過好像等他人到那裡,楊偉民早就捲鋪蓋跑路了。」
「算了,我們繼續下一個話題吧。上海幫一個叫洪行的男人不見了,你知道些什麼嗎?」
杜不斷提問,秋生一一回答。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回答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只有劉健一在利用瀧澤這一信息,被深深地鐫刻在腦海中。
「回頭給你打電話。」
「沒錯。」
「不知道,我連名字都是頭一次聽說。」
杜擺出深思的表情,眼鏡後面卻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我趕時間。」
「不知道。劉健一有時會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跟楊偉民一樣。總之,日本人欠著我的錢,雖然只有區區二百萬。但我直接給他施加壓力是很危險的——那個日本人,生氣起來誰都按不住。這你也知道吧?所以我就給那傢伙的女人施加壓力了,因為那女人也借九*九*藏*書了我的錢。」
他想起了劉健一的話。
「被誰?」
「他雖然很貪心,但從不貪我的錢。往大陸匯錢也很快。」
「他們那裡有個叫謝圓的男人,他好像在解析柏青哥儲值卡的電磁信息。張道明也因此而不用再向日本黑道花大錢購買儲值卡了。」
「要是小姐發生了什麼事,我這次絕對會殺了你。」
「我明白了。」
瀧澤不說話,秋生點點頭,家麗走進了浴室。
瀧澤的表情略顯空虛。
「朱宏派人抄了楊偉民的藥房,你知道嗎?」
「你現在馬上把錢給我就真是再好不過了。」
「屍體不會很快被發現,只要在警察出動前逃走就行了。難道不是嗎?」
「嗯。」
家麗從車上走下來。
「後面來的那人叫陳雄,是崔虎的手下。」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到底把錢存在誰那裡了?是歌舞伎町的地下銀行對吧?到底是誰!?」
「樂小姐為什麼需要你?」
用毛毯蓋住屍體,扛在肩上。周圍不斷有人和車路過,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沒有人會在這種地方扛屍體,大胆而纖細的秋生。他把屍體扔到後車廂里,關上后蓋。又撩起風衣一角,把後車廂周圍擦拭乾凈。
杜聳聳肩。
「杜先生,那——」
「秋生。」瀧澤的表情陰沉下來。焦躁和憤怒,以及疲勞,讓瀧澤看起來就像瀕死之人。「我被崔虎和日本黑道盯上了,現在回不了歌舞伎町。你去把錢取來。」
「我知道,我見過他和劉健一在一起。」
家麗轉過臉,秋生點點頭。
「原來是謝圓啊,難怪有個日本人在找他。」
不管怎麼說,瀧澤都要死。因為家麗的願望——把他們都殺了,其中也包括了瀧澤。
「理由呢?」
「樂小姐需要錢。」
沒有回應。保鏢一臉不滿地離開了酒吧。
「鈴木的屍體遲早會被發現,我們不能待太久。」
車門打開,瀧澤走了出來。左手緊緊抓著裝滿鈔票的袋子。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必須殺了他。你看到那傢伙談錢時的表情了嗎?相信那種人絕對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這你應該也知道,所以你才中途改講普通話了不是嗎?你根本就想借我的手殺了他。」
「老張死了以後,歌舞伎町的氣氛就不對勁了。我唯一想不透的是,楊偉民為什麼要殺張道明。那老頭應該是最不希望歌舞伎町亂了套的人,是不是?」
露骨的裝傻——瀧澤煩躁地搖搖頭。
記憶重現。真紀和渾蛋的屍體,腐臭中突然出現的楊偉民。滾燙的洗澡水和食物,全新的生活。胸中的疼痛開始蔓延。
秋生沒有回答。
被打斷了。
「你想知道什麼?」
「所以呢?」
「我只是覺得,要是能從你那裡得到點情報就再好不過了。」
瀧澤著了魔似地看著屍體。
「殺了我,你就永遠別想
九*九*藏*書拿到錢了。」「那我倒是沒問那麼多。好了,這回輪到我問問題了。我要從頭開始再問一遍——」
「知道了。」
「今日傍晚,新宿區上高田的一所公寓內發生了槍戰。警方接到附近居民的報警后趕往現場,確認了八具疑因槍戰死亡的屍體。此外,警方還接到目擊情報,稱槍戰結束后,一輛黑色廂型車逃離了現場。警方將馬上張開盤查網,全力搜索黑色廂型車。」
「騙人。」
「被誰?」
「胡說八道!」話出口的瞬間,腦中有一絲靈光閃過。「——那是劉健一告訴你的嗎?」
「在杜啟光那兒。」
「哦哦,對了,被派去監視日本人的一個叫蔡子明的傢伙最近也失蹤了。你知道些什麼嗎?」
浴室門開了,瀧澤迫不及待地站起來。
「我正在想。如果是劉健一給崔虎報的信,他們很可能是去找『人戰』的。又或者,他們聽說『人戰』的人綁走了樂家麗,想去搶人……因為只要得到家麗,就能問出上海幫的內部情況,也能拿她跟朱宏做些交易。」
「這還差不多,你稍等。」
「然後呢,我們接下來該做什麼?」
「這裏應該有六千萬多一點。你要數數嗎?」
「有人看到你跟那個日本人在一起。」
瀧澤的視線動了動。
「為什麼?」
「就算不把這玩意拿出來,我也知道你跟樂小姐是一起的。」
「鈴木可是我的搭檔啊。」
秋生眯起眼睛盯著杜。商人的臉,不可信的臉。右手滑入上衣口袋,握住了黑星。
走在東大道上。「加勒比」的招牌已經消失,大門被牢牢鎖住了。櫻花大道——藥房。他只看到破碎的玻璃和店內散落一地的藥品,身著制服的六名警官正抓著一個人問問題。他覺得那男人的臉有些眼熟。那是個台灣平民,平時被任用為楊偉民的對外代理人。
他做到吧台角落點了一壺普洱。耳中充斥著卡拉OK的歌聲和女人們的嬉笑聲。女人們都趁自己客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窺視著秋生。
他從櫻花大道轉入靖國大道。想攔一輛計程車,但總也遇不到空車。他往JR高架橋方向走去,左手提包,肩膀依舊疼痛不已。
「我可以認為謝圓已經被幹掉了嗎?」
——那傢伙現在是熱鍋上的螞蟻,要是不想辦法度過這一劫,那就是死路一條。只要再給他施加點壓力,那他就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其實沒必要殺他。」
「沒用的。如果這人心情好,空手也能把我們倆幹掉。而且還是一瞬間。你說是不是?」
「不知道。我給她當保鏢的這段時間里,沒什麼特別奇怪的事情。」
楊偉民和劉健一,他們兩人都消失了。現在絞盡腦汁去想
read•99csw.com他們跑哪兒去了根本沒用,必須先想清楚他們為什麼會消失。他對獃獃地看著屍體的家麗說了一聲。瀧澤搜了屍體的身,把錢包、黑皮面的證件和手銬都收到了自己口袋裡。這個男人幾秒鐘前還像個丟了魂的空殼,足見他的意志有多麼堅強。
「你見到劉健一和杜在一起?」
「真是個自不量力的小鬼。」
「那又如何?」
無聊的時間,就算著急也沒用——於是他開始思考家麗,思考瀧澤。
「不知道。」
杜搖搖頭,秋生默不作聲地等待下一個問題。
「沒事吧?」
「聽到沒?你就先到老黃那邊去一趟吧。」
瀧澤邊說便打開了電視機,用遙控器變換頻道。新聞頻道,播報員正用生硬的語調朗讀稿件。
本能告訴他,這隻是虛張聲勢。
「他們為什麼會來?」
狡黠的光芒消失了。
劉健一試圖利用瀧澤做些什麼,楊偉民把瀧澤和秋生的所在地告訴了北京幫的人。他們到底在預謀什麼?
瀧澤癱坐在汽車椅背上,閉起眼睛。
「上海老大的女人,為什麼要專門找個不是自己人的傢伙來當保鏢?」
「好了嗎?」
「事情還沒完。」
秋生倒抽一口氣。
「我想洗個澡。」
「杜先生,那傢伙有槍。」
點頭。
杜取出手機,撥通電話,吐出一串意義不明的中國方言。對話只進行了幾秒,杜就掛了電話。
「就是日本人。」
「我還聽說『人戰』的幾個人渣綁架了樂家麗。」
「知道我們在那兒的只有楊老爺,因為老爺告訴我小姐是被他們抓走了的。」
鏡片后的眼睛里暗藏著恐懼和慾望,而慾望佔了上風。看來威脅是不會起作用的。
「那麼,你也不知道日本人在哪兒咯?」
他把那半張萬元鈔票放在杜面前。
「她想把你替她保管的錢都要回來。」
「還是沒收了比較——」
左邊口袋裡裝著一沓鈔票——那是瀧澤給的糧草。家麗的包里裝了五百五十多萬。另外,口袋裡還有一小包冰毒。
「你和劉健一在那家賭場里商量著要陷害誰來著?你們到底要陷害什麼人?」
「劉健一有沒有告訴你,他那麼做是為什麼呢?」
「算了。北京幫那些人為什麼會殺到『人戰』那裡去?」
瀧澤。看秋生的目光,以及他的態度。他感到有些熟悉。台北的林——同性戀流氓,他們似乎有些相似。
細長白皙的手指捏起了鈔票。
「這是樂小姐給我的,我要把樂小姐的全部存款都取出來。」
「小姐,你把車內仔細擦拭一遍,要把血跡和指紋都擦掉。」
左肩傳來陣陣疼痛。那不是什麼重傷,心裏雖然清楚,但還是很痛。
「唉,你先別急。」杜坐了下來,「你也坐吧。」
沒有必要。他接過包,離開了酒吧。
畫面轉為現場直播。
「我沒認真聽。」
「殺了警察……這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