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說什麼了嗎?」勞埃德—戴維斯用柔和的語調問道。
「你是否也叫他放開你?」
「我明白了。具體是哪一天?」
到目前為止,雪倫的目光掃過了法庭的每一個角落,卻唯獨跳過了薩拉的委託人,也就是被控強|奸她的那個男人。彷彿他是一根柱子或一張椅子;她的眼光掠過他所在的位置時,沒有絲毫停留。但此時,勞埃德—戴維斯第一次提起了他。
「好像是『郵差叔叔』。我給她買了全集,她很喜歡。」
「請右手拿聖經,讀出卡片上的話。」
「是的。他跟我一起住的時候看見過。而且在酒店時他說,我敢打賭我知道手錶在哪兒。」
「這是他第一次打你嗎?」
「吉爾伯特女士,你有孩子嗎?」勞埃德—戴維斯禮貌地詢問道。
「嗯……我朝他們兩個大喊。我朝加里大喊,要他放開韋恩,我也朝韋恩大喊,要他別過來。我以為加里會殺了我兒子。我不在乎自己怎麼樣,我只是不想孩子們受到傷害。」
「我明白了。還有其他事情讓你認定攻擊你的人就是加里嗎?」
「好的。那天晚上你又見過他嗎?」
「我……」薩拉猶豫了一下,然後屈服了。「目前是的,法官大人。非常感謝。」她雖然乖乖地坐下了,但卻感覺怒火中燒。雪倫實際上已經告訴陪審團她的委託人曾因暴力而被定罪。她是否應該進一步表示抗議呢,是否應該請求撤換陪審團呢?她心裏思考著,手不禁顫抖起來。她的猶豫,也許還有屈服,都是缺乏經驗的表現。她想,她仍然可以這樣做,但審判才剛剛開始,這樣做會浪費時間和金錢,這顯然是格雷法官想要竭力避免的。
「哦。」勞埃德—戴維斯若有所思地從他的半月形眼鏡上方凝視著她。「你的意思是,他搬到你家,就像夫妻那樣一起生活,對嗎?」
強|奸受害者就不一樣了。薩拉有些女權主義思想,一開始不願意為這個被控強|奸罪的男人辯護,尤其是像加里·哈克這樣兇狠暴力、微不足道的罪犯。但正如她的事務律師露西·帕森斯所說的,「如果你不幹,就會由一個男律師接手,那樣對受害者又有什麼幫助呢?」薩拉告訴自己,每個人都有權得到正當辯護,如果她想成為一位名副其實的律師的話,她就必須來者不拒,什麼類型的案件都得接。然而,之前的一切全都只是設想,她現在真的就在法庭上,準備看著一個女人講述自己被男人施暴的遭遇,而她的職責,卻恰恰是為這個男人辯護。
勞埃德—戴維斯繼續提問。「去年4月23日加里·哈克因為那次爭吵離開了你家,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此後他再沒住在你家,是嗎?」
「當然在她的床上,就在扶手椅旁邊。這是最糟的。她以為他在殺我,我可憐的孩子。我現在還能回想起她在床上張大嘴巴尖叫的樣子。好像她所有的噩夢都變成了現實一樣。她現在還會夢到那件事,幾乎每天晚上她都會在尖叫中醒來,而且還會尿床。後來,小韋恩進來了,他開始打他,想讓他放開我。」
「呃,不是,沒有對我,但……」
一位女士從法庭後門走了進來,猶豫地看了看四周。她將近30歲,身材高挑,穿著一襲很得體的綠色七分袖套裝。一頭漂染過的披肩長發,從精緻的波浪捲髮便可看出:在離家之前,她肯定在鏡子前精心打扮了一番。她走上證人席,從法警手上接過聖經和宣誓卡。
「呃,不是,但是他曾經……」
「那你用了多久哄卡蒂入睡?」
「撞擊的聲音,像是玻璃窗被打碎了。剛開始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覺,所以我只是靜靜地坐著,聽聽還有沒有其他聲音。一兩分鐘后,我聽到樓下有人在走動,我心裏暗想我的天哪,然後走出房間,到了樓梯口,看到他正從樓梯走上來……」
「我知道了。告訴我們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好嗎?」
一開始雪倫沒有說話。她低頭往下看,擺弄著手鐲,好像期待已久的時刻一旦來臨,她又不確定要說什麼了。但接著她抬起了頭,直直地盯著勞埃德—戴維斯,開始講她的故事,毫無疑問,她之前已經排練過很多次了。
「你說他強|奸了你,是指你感覺到他勃起的陰|莖插入了你的陰|道嗎?」
迄今為止,她還算幸運,那些與她交手時敗下陣來的人都罪有應得——幾個竊賊、一個搶劫犯、一個詐騙犯,還有一個暴虐警察。
「那你作何反應?」
「是的,一點兒沒錯。我記得很清楚。」
「他說什麼了嗎?」
薩拉冷冷地回視他。「如果庭審再這樣下去的話,我還真需要九-九-藏-書些運氣,」她說道。「我要立刻申請內庭聆訊,扭轉庭審的不利局面。」
「他把我推倒在床上,然後走到衣櫃旁,拉出最下面的抽屜,這也證明了他是誰。」
「謝謝,法官大人。」薩拉慢慢地坐了下來。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受挫,她憤恨不已,不知道雪倫那句話是脫口而出的,還是勞埃德—戴維斯故意讓她說的。難道你就是靠這種手段得到御用大律師頭銜、黑色捷豹和個人專用車牌的嗎?我就這樣袖手旁觀、忍氣吞聲嗎?不。
「沒有,那個時候還沒有。他只是在笑,然後開始扒我的衣服。我嚇呆了。他扒掉我的裙子和內褲,然後他……」雪倫深吸一口氣后猛地吐了出來,決心繼續把整個經過全都說出來。「……他把我轉過去,臉朝下按在扶手椅的邊上,然後他……他用力扒開我的雙腿,從後面強|奸了我。」
「嗯,那是一個大型派對,酒店裡有很多人,喝著酒唱著歌,我正玩得開心,加里就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
「本人謹對全能上帝宣誓,本人所作之證供均屬真實及為事實之全部,並無虛言。」
薩拉注意到,雪倫沒說孩子的父親是誰,勞埃德—戴維斯也沒問。但這時,雪倫甩過頭去,大著膽子快速掃了陪審團一眼,好像在說,你們膽敢從孩子的父親(或父親們)不在身邊這件事上,推斷出什麼東西來!畢竟,這與本案無關。她是位母親,而且被強|奸了,陪審團懂得這些就足夠了。
「去年4月份。他連著3個晚上都沒回家,被我發現他在外面又找了個女人。我一氣之下,把他的東西全扔到了街上。騙人的混蛋。」
雪倫停了下來,薩拉仔細觀察著她。這是故事的關鍵部分,她說的全是事實,還是在捏造證詞?薩拉越來越鬱悶了。雪倫說話的時候,表情看上去像是真實記憶不斷在腦中閃現,她所描述的事件比她所身處的法庭更加清晰。
現在他又允許陪審員獲悉她委託人的犯罪史。她該怎麼做?作為一個初級大律師,薩拉難道膽敢在一上午就一而再地挑戰高等法院法官的權威嗎?那樣會讓法官在餘下的審判中都針對她吧。這是有助於她還是會毀了她的案子?
「嗯,好吧。但他問我他是否很暴力,他確實很暴力啊。而且我說的是事實,他的確坐過牢。」此時,雪倫第一次直視被告席上的加里·哈克,是那種認清對方面目的直視,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好像在說:現在栽在我手裡了吧,你這個蠢貨,感覺不錯吧。她久久地盯著他,然後鄙夷地轉過臉去。如果能朝他吐口水的話,她絕不會猶豫的。
「我們大吵一架。他還弄傷了我一根手指。但我換了門鎖,他就再也沒回來了。」
法官面帶微笑,一臉憐惜地看著雪倫,如勞埃德—戴維斯所願,法官回道,「不,不,考慮到時間關係以及這種證詞給人造成的痛苦,我們今天就此休庭吧。但是,吉爾伯特女士,你明天必須來這兒回答薩拉·紐比夫人的提問。明白了嗎?」
「好的。嗯,11點的時候,我打了一輛的士回家,因為我的朋友朱莉還在為我照看孩子,所以我不能太晚回去。我回到家時,孩子們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蓋得嚴嚴實實的。小女兒卡蒂的耳朵感染了,所以朱莉得把兩個孩子帶到樓下。朱莉離開后,我給孩子們弄了熱飲,隨之帶他們回卧室,哄他們睡覺。這費了不少時間,因為卡蒂還是不舒服,哭哭啼啼的,我就摟著她,給她放了一盤磁帶,聽她喜歡的歌。」
「沒有,呃,有幾個月沒見。10月份,我在驛棧酒店的派對上遇到了他。我沒想到會見到他,他碰巧在那兒。」
兩位大律師的前方,法官斯圖亞特·格雷,他坐在高高的法官席上,背後牆上的皇家盾徽高懸過頂,是獅子和獨角獸盤繞的圖騰。他的臉很長,毫無血色,假髮套下的雙眼低垂,像警犬一樣審視著薩拉。薩拉鬱悶地想到,這位法官也曾當過御用大律師,而且,他肯定畢業於英格蘭頂級公學,說不定和勞埃德—戴維斯還是校友呢。
雪倫搖了搖頭。「開玩笑!他總是動不動就打我耳光。尤其是他喝醉的時候。他這人脾氣暴躁,愛打架。曾經因為打人進過好幾次監獄。」
「你看到誰了?」勞埃德—戴維斯輕柔地問道。
朱利安·勞埃德—戴維斯把筆記放在自己帶來的便攜桌上,若無其事地用銀鉛筆輕敲桌子,等待委託人進來。與薩拉全神貫注、如臨大敵的架勢相比,他顯得心平氣和、成竹在胸。他的便攜桌、銀鉛筆、絲袍、昂九_九_藏_書貴的定做套裝都是地位身份的象徵,這讓薩拉既羡慕不已又心生敬畏。對方的初級大律師詹姆斯·莫里斯坐在旁邊,手裡拿著筆,準備隨時記錄。薩拉覺得,勞埃德—戴維斯所擁有的這一切彷彿都在告訴薩拉:勞埃德屬於這裏,這是他統治的地盤。站在他旁邊,薩拉完全像是初出茅廬。儘管她已經身著自己最好的瑪莎百貨黑色套裝,翻領和飾帶硬挺,但仍然不無痛苦地感覺到,黑棉布的袍子把她划入詹姆斯·莫里斯這類初級大律師的行列,而初級大律師在此類案件中一般只配協助御用大律師,不會擔任首席大律師。
「後來呢?」勞埃德—戴維斯問道。
「是的。在此事發生的整個過程中,你四歲的女兒卡蒂在哪裡?」
薩拉迅速站了起來,看著法官。「尊敬的法官大人……」
雪倫停了下來,看著勞埃德—戴維斯,她大概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但自己無法清楚表達。這時需要的是精確的法律用語。
「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嗎?」
「你是說你7歲的兒子韋恩走進房間,開始擊打強|奸者,為的是救媽媽。對嗎?」
「哦,也就是說,在你遇到加里·哈克之前,他們倆就已經出生了。」
「我明白了。為了讓陪審團了解清楚,我再問你,那一年你們一直是同床共寢,過著有規律的性生活,是吧?」
「是不是因為他叫了韋恩的名字,你才意識到他是誰的?」
「那後來呢?」
雪倫用憐憫的眼神盯著他。「你覺得呢?當然啦。」
「嗯,他打了我的臉,我摔倒了,躺在地板上。然後他抓住我的頭髮,我心想,他還要做一次啊。但我想錯了,他沒有再強|奸我。他扯出我睡袍的腰帶,用它把我的雙手反綁在背後,接著把長的一端繞過我的喉嚨再綁到手上,這樣一來,如果我不把雙手往上抬的話,就會被勒得喘不過氣來。然後他再次把刀子抵到我的喉嚨上……我以為我要死了。」
「我什麼都沒做。我好像尖叫了。但他抓住了我,用手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回了卡蒂的房間。我想掙脫開,但他的力氣太大了,手裡還拿著刀。」
「嗯,剛開始還好,我還和他跳了一場舞,但之後他就對我動手動腳的,說離開時我沒把他的手錶還給他,他想要回去。我說我沒拿,他就罵我是個賊婊子,還說他要親自去取,之後我叫他滾蛋,他就走了。」
「好的。他把你拖進你的卧室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沒有。我只是感覺到了。他用刀逼住我的喉嚨,就在這個位置。」她摸了一下脖子的左側。「只刺了一點點,讓我知道那有把刀子。我感覺刀子陷進了我的皮膚。」
「你可以告訴法庭你第一次遇到被告加里·哈克是什麼時候嗎?」
雪倫看著勞埃德—戴維斯,鬆了一口氣。她完成任務了,眼看就要從第一次庭審的折磨中解脫出來了。
雪倫的眼裡充滿了淚水,薩拉心想,即使是這樣的女人也無法承受的啊。任何女人都受不了在公開審判中說這些吧,她要面對戴假髮的律師、12名陪審員,面對奮筆疾書的報刊記者,以及擁擠在公眾旁聽席上滿口德語的學生們,他們碰巧來到英國庭審現場,感到既驚訝又興奮。當然還有被告加里·哈克,在被告席上冷冷地看著她。此外還有我,而我的職責是讓人們懷疑她說的一切。
「哼,他把他推開了,不是嗎?但韋恩還是不停地打他,他就說『放開我,韋恩,你這個小混蛋,』原話大概是這樣。就在那一刻,我猜到他是誰了。」
「沒有,這次什麼都沒說。」雪倫搖了搖頭,陷入了恐怖的回憶。「但有一個聲響。我剛開始不知道是什麼聲音,後來我意識到了——是他在笑。從他眼裡我也看出了笑意。他透過那個黑色蒙面頭套盯著我,然後……他笑了。我幾乎無法呼吸,而且他還用刀子抵住我的喉嚨,我心想,他現在要殺我了,然後他會把孩子們也殺死。」
薩拉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她盡量收緊腹部,緩解一下內心的惶恐不安。「我好不容易才有機會站在這裏,」她想,「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功成名就,而我卻要靠自己慢慢打拚。若我贏得這個案子,這將是我最大的勝利。」
薩拉迅速站了起來,但格雷法官又一次搶了先。「吉爾伯特女士,你在庭上提供的證詞只限於本起強|奸案,無關其它,你明白嗎?」他直視著陪審團。「陪審團成員們,我必須明確要求你們忽略最後這句話。我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你們,加里·哈克此前從未因強|奸而被定罪,本九九藏書法庭在你們面前呈現的證據只限於此案,無涉其它指控;如果證據與庭審案件無關,你們有責任忽略它。」
勞埃德—戴維斯再次舉起手,要強調這一點。「他說『放開我,韋恩,』是嗎?他叫出了你兒子的名字?」
「對。」雪倫的眼裡第一次出現了淚花。「我叫他離開房間、快跑,但我兒子是個小英雄。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會在我身邊保護我。」
薩拉仔細地觀察著,努力判斷雪倫的性格。通常許多證人到了法庭都會感到害怕,念證詞時就像在圖書館說話一樣,聲音含糊,極不自在;還有一些人會因有機會登上這個公共舞台而感到十分興奮。雪倫·吉爾伯特看上去更像是后一種人。再說了,雪倫肯定看過審判前的新聞報道;她心裏清楚自己證詞的重要性。
「那他如何回應?」
一陣細碎的動作打破了法庭的肅靜氣氛。有人清著嗓子,有人翻動著文件,有人伸長了脖子,急切地想要清楚地看到證人席。法警女士身穿粉色襯衫和黑色法袍,她打開法庭後方格板牆上的門,說道:「請吧,雪倫·吉爾伯特。」
「那你後來又見過他嗎?」
「好了,謝謝你,吉爾伯特女士。你要明白,加里·哈克現在並不是因過去的罪行而受審,他被指控強|奸你才是此次庭審主要目的。所以你只能告訴陪審團他對你個人或你的孩子所做過的事。陪審團所要考慮的僅此而已,不涉及其他。剛才勞埃德—戴維斯問你,他是不是曾對你施加暴力,你回答說他過去常在喝醉時扇你巴掌。但他從未因為對你施暴而被定罪,這也是事實。對吧?」
他站起身,法警大聲宣布「全體起立!」,於是庭審結束了。朱利安·勞埃德—戴維斯輕鬆而熟練地用紅帶子捆好他的筆記。然後溫文爾雅地朝薩拉微笑。「我只能說,祝你好運。」
「是的,感謝上帝,他不是他們的父親。他不配做任何孩子的父親。」
薩拉·紐比坐在法庭的大律師席上,身體前傾,十指交錯撐著下巴。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原告,也就是控方口中,被她委託人強|奸的女受害者。為了讓加里·哈克免除牢獄之災,薩拉要推翻這個女人的證詞。只有毀掉這個女人的名譽,薩拉才能確保自己的聲名扶搖直上。正式成為大律師3年以來,這還是薩拉經辦的第一個強|奸案,如果她表現出色,這無疑會是她晉身御用大律師的踏腳石。控方律師朱利安·勞埃德—戴維斯就是一位御用大律師,此刻他正站在她旁邊,面朝陪審團。
為此,薩拉必須設法將陪審團對受害者的同情心轉移到她和她的委託人身上。證人也許覺得她可以在舞台上一展風采,但主宰演出的還是律師。如果這個女人生性害羞、表現緊張,那麼要羞辱她的話,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只需糾纏強|奸細節或者她以往生活的不檢點即可,這是男律師們多年來慣用的伎倆。但是薩拉想盡量避免這樣做,因為辯方律師若把受害者欺負得眼淚汪汪,只會讓陪審團更加排斥她的委託人,而對受害者予以更多同情,畢竟,他原本就是一個令人反感的惡棍。
「是這樣啊。那加里回家發現他的東西被扔出去之後,發生了什麼?」
想到任務的艱巨性,薩拉覺得有些不舒服。但法官關心的只是雪倫舒不舒服。
「是的。沒錯,他完全進來了。我覺得疼,很疼。後來醫生看了那裡。」
朱利安·勞埃德—戴維斯開始問她一些簡單問題,意在確定幾個基本事實,同時讓證人放鬆。薩拉·紐比安靜地坐在一邊,認真地聆聽。這個遭受了強|暴和侮辱的受害者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毫無疑問,她衣著得體、美麗動人,出發之前精心打扮了自己。從口音判斷,她是本地人,沒受過良好教育;薩拉之前說話也是這樣,直到在中殿律師學院學習時懂得了弱化母音,腔調才有所改變。想必大多數陪審團成員的說話方式應該也像和雪倫一樣。
「吉爾伯特女士,在我結束提問之前,我還有一兩個問題。你說你通過聲音以及他知道你兒子的名字這件事認出了加里,然後當他徑直走向底層抽屜的首飾盒時,你更加確定是他。是不是因為加里知道你把首飾盒放在那裡?」
「小韋恩進來幫我鬆了綁,他真是我的好孩子。那時我簡直無法呼吸,快要窒息了。我緩過來后立刻打電話給我的朋友朱莉,並報了警。」
「他離開后發生了什麼事?」
更重要的是,雪倫·吉爾伯特說話的方式就是她個性的流露。她的聲音清晰有力、自信響亮,一副很了解自己的樣子,至少她是這read.99csw.com樣認為的;但同時,她害怕遭到反駁,心裏也時時提防著。薩拉心想,雪倫也許是生活的受害者,但絕非屈服者;與其她強|奸受害者不同,她不會在證人席上泣不成聲,需要連哄帶勸地擠出證言。
「呃,加里從我體內抽了出去,然後用刀子抵著我的喉嚨。他說如果韋恩不滾蛋的話,他就殺了我。然後他抓住我的頭髮,把我拖到另一個房間,也就是我自己的卧室里。」
審判開始前,薩拉就已經輸給法官一局了。當時她想爭取法官的案件駁回裁定,因為還未開審前,此案就被媒體大肆炒作。一家全國性的小報將加里·哈克描寫成「被約克郡警察逮捕的連環強|奸案疑犯」,薩拉提出,由於這篇文章的存在,約克地區的任何陪審團都不可能給加里一個公正的審判。法官彬彬有禮地聆聽了她的意見,但卻駁回了她的提議,說可以剔除那些讀過這篇侮辱性報道的陪審員。
「當時你們是否建立了戀愛關係?」
「有,兩個。7歲的韋恩和4歲的卡蒂。」
「是的,我們同居,差不多有一年吧。」
「吉爾伯特女士,請用是或者不是來回答問題。加里·哈克是不是曾因對你施暴而被捕入獄?『是』還是『不是』,請記住,不要多說。」
「法官大人,我方請求傳喚雪倫·吉爾伯特。」
真是太棒了,薩拉心想。她揚起一側眉毛,對勞埃德—戴維斯提這個問題的企圖既鄙視又佩服。熱飲、「郵差叔叔」,真是一個十足的溫馨家庭。
「那麼那個男人如何對付一個7歲男孩的攻擊呢?」
「沒有。直到他來到我家,強|奸了我。」
「對,」雪倫悶悶不樂地承認。「是沒被定過罪。」
「你看清那把刀了嗎?」
這一點至少讓薩拉感到高興。從接手這個案子的那刻起,薩拉就一直憂心忡忡,對於在交叉盤問時該採取何種策略舉棋不定。她並非擔心自己不夠尖銳或不夠殘忍;她相信自己擅長這些技巧,也越來越駕輕就熟。從業3年,她就已經取得了幾次頗具份量的勝利。一名被告曾在離開證人席時破口大罵,但已屬徒勞,因為他被自己的謊言縛住了手腳;另一位在面對她的致命一擊時,竟張口結舌,無法作答;還有兩位當場就哭了。那樣的時刻,薩拉心中摻雜著驕傲和憐憫之情:憐憫,是因為她在公共場合讓對方丟了臉;但心中更多的是驕傲,是歡欣鼓舞,因為薩拉憑自己的能力打贏了官司,在殘酷的庭審遊戲中——大獲全勝。
「14號,星期六。我在家遇襲的同一天。」
然而雪倫的話確實具有潛在的殺傷力。加里·哈克的犯罪記錄長達3頁,好幾次因為暴力行為而被定罪,還有幾回是由於虐待婦女而被捕入獄。根據有關證詞的規定,這些事實不能在法庭上提及,不然可能會使陪審團對哈克產生偏見,但現在雪倫已經把這事說了出來。薩拉仍站在那裡,她有權力現在就打斷庭審,但是法官那警犬一般的長臉後面隱藏著一顆敏捷的大腦。他沒有跟薩拉說話,而是轉向了受害者。
「沒錯,就是他。卑鄙下流的傢伙。」
「一個戴著蒙面頭套的男人正在上樓。那頭套就像恐怖分子戴的那樣。」
「很好。」法官看看還站著的薩拉,挑起一側陰沉而濃密的眉毛。「紐比夫人,這個回答你是否滿意?」
「然後呢?」
他肯定不像薩拉那樣,15歲就輟學,住在利茲市條件最差的廉租房裡,把所有青少年的時光全都花在撫養孩子。
勞埃德—戴維斯舉起一隻手示意她暫停。然後他緩慢而清晰地重複著她的要點,以確保陪審團都聽進去了。
但薩拉很清楚,事實不止這些。薩拉15歲就懷孕了,她怎麼會不明白?她明白為什麼陪審團中有兩位男士帶著明顯的愛慕之情盯著雪倫,而其他人卻躲開她的目光往旁邊看。她甚至明白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她確信雪倫是一個淫|亂的女人,更可能是一個妓|女,這個行當跟法律一樣歷史悠久。薩拉曾經也有過當妓|女的念頭:這事不需要什麼訓練,錢還來得快。薩拉想,我當時可能也會淪落到這個地步;深感自豪的是,自己作為單身母親,能勉力支撐下來,毫無畏懼地面對任何人的挑戰,雖然內心是個寂寞的無底洞。
「對。」雪倫輕蔑地甩了甩頭髮。「我跟他說我不想再見到他。」
「是的,顯然他不是用來裝飾的,對吧?」雪倫的回答引起一陣鬨笑,她顯得很得意。這是律師在法庭上盤問時慣用的幽默伎倆:大律師精確考究的語言和證人描述的樸素事實形成反差。這種語言差異一方面反映九-九-藏-書了法庭對於精確度的實際需要;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像雪倫、加里這樣的普通人,與朱利安·勞埃德—戴維斯、法官斯圖亞特·格雷之間在生活和經歷上存在的社會鴻溝。薩拉在心裏憤憤地想到:法官上庭有司機接送。勞埃德—戴維斯呢,他開的是一輛黑色捷豹,車牌是LAW2。她經過那輛車時真想用她的訂婚戒指刮花它。若在西克里伏特,車身被划算是最輕的了;如果你頭一天把車停在那裡,第二天車還在的話,你或許會發現車輪都被人卸走了,車底下還墊著磚頭。
她發誓時,吐字清晰,語氣中有一絲挑釁的意味。薩拉注意到,雪倫把聖經和卡片還給法警后,環顧了一下四周。在這座建於18世紀的宏偉法庭里,她像眾多證人那樣,先是大吃一驚,有些茫然,不敢相信自己正在出庭作證。也可能是因為看到旁聽席上的觀眾,那些學生和一干閑人,還有後排坐著的記者,全都來到這裏,傾聽她那些會涉及隱私的證詞。
「不是,那麼這就是你的回答了,」格雷法官順勢打斷了她。「現在我再問你一個問題,請答『是』或『不是』。他是不是曾因對你施加暴力而被定罪?」
「大概半個小時,應該是吧,也許半個小時多一點。我不確定——因為我在她床邊的椅子上睡著了。然後我聽到樓下有動靜。」
薩拉後上方的旁聽席上,聽眾一陣騷動,都提起了興趣。這就是他們來的目的,她想。一群幸災樂禍的傢伙。薩拉瞥了一眼陪審團,8個女人,4個男人,勞埃德—戴維斯真是走運,薩拉還看見前排一個媽媽級的女人露出一臉同情的樣子。
「什麼樣的動靜?」
「像禽獸一樣。他不停扇我耳光,叫我閉嘴,照他說的做,不然他就殺了我和孩子們。」
「嗯,是的,我也認出了他的聲音。就是他,該死的加里·哈克。」她再次怒目直視被告席上的加里,薩拉真想看看他的反應。
朱利安·勞埃德—戴維斯掃了一眼牆上的鍾。「法官大人是否希望辯方律師現在開始盤問我的當事人呢?」
「是。他搬來和我一起住。」
「那你當時做了什麼?」
「可以。是在一個酒吧。城堡街嘉樂力酒吧。大概是在兩年前。」
「什麼磁帶?」勞埃德—戴維斯提示道。
終於切入主題了,薩拉心想。她一動不動地坐著,注意力高度集中,她身材苗條,穿著一襲黑衣,手肘撐在桌上,十指優雅地交叉在下巴下面,神情專註地盯著受害者。她現在注意到我了,薩拉平靜地想著;她的目光兩次與我相遇、移開、又看回來。她知道我在這裏聽著,等著。
「好的,好的,我明白,紐比夫人。」格雷法官和她一樣都很清楚,對於辯方來說,不讓陪審團知道加里的犯罪記錄是多麼關鍵。「吉爾伯特女士,你只須回答問題。除非勞埃德—戴維斯先生問你,否則你不能提及其它事情。你明白嗎?」
「這段戀情是什麼時候結束的?」朱利安·勞埃德—戴維斯繼續問道。
可不管怎樣,他否認自己強|奸了她,因此薩拉就得竭盡所能,驗證雪倫證詞的真實性。受害者給她的第一印象是堅強、直率,能夠經得起質問,薩拉為此大大鬆了一口氣。
「好的,雪倫·吉爾伯特女士。慢慢來,用你自己的話具體地告訴法庭,那天晚上你回到家后發生了什麼事。」
「雪倫·吉爾伯特女士,你要休息一下嗎?」雪倫停頓了快一分鐘時,法官彬彬有禮地問道。但雪倫堅定地搖了搖頭。她沒有哭,只是需要暫停一會兒,恢復一下勇氣,她的證詞就快說完了。
薩拉在心裏反覆權衡利弊。如果法官裁決不公,就有了上訴的理由。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她可能還會得到一些好處,如果法官允許控方在法庭上提及加里的前科,以破壞加里形象的話,她也可以對雪倫的人品作文章;反正雪倫也不是什麼雪白天使。薩拉坐著一動不動,努力理清思緒。有經驗的大律師會怎麼做呢?法官臉上掛著的是得意洋洋的表情嗎?暫時讓他贏兩局而已——自負的傢伙。
「好的,他直接打開了最底下的抽屜,那是我放首飾的地方,以防有人入室搶劫。一共有6個抽屜,他直奔最底下的那個。他拿出的第一件東西就是他的手錶,就是他在酒店裡跟我要的那塊。接著他還拿了幾個戒指,之後就離開了。感謝上帝他沒有傷害孩子們。」
「他說這些的時候,你聽出是他的聲音,對嗎?」
「有,所有的一切。同樣的身高,同樣的身材。孩子們也認出他了。而且,他還強|奸過其他女人,不是嗎?我在報紙上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