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是的。他告訴我他沒做,而且我必須尊重他的說法。假如我替你辯護的話,你難道不希望我這麼做嗎?」
薩拉嘆口氣。「那好吧。隨時歡迎你回來,真的,西蒙,有機會一定來啊。」
「我也是。要是替你辯護,我會記住你的觀點的。不過……」她站起來,想要找個垃圾桶把三明治的包裝袋扔掉。「即使是個混蛋,也需要辯護,所以我最好回去。你下午會去觀看庭審嗎?」
「啊,怎麼會這樣!」她伸手去抓他的胳膊,但被他甩開了。
賈斯敏是西蒙的女朋友,出奇漂亮,他倆已經同居了10個月。剛開始時,薩拉恨透了她,也許是因為賈思敏跟西蒙一樣不求上進,也許還是一時適應不了自己的位置被兒子的女朋友取代,這是媽媽們的普遍心理。但後來發現這個女孩能令西蒙快樂,薩拉也就坦然接受了現實,開始挖掘賈思敏身上被她忽略的好品質。正因為如此,他的回答讓她更加痛苦。
西蒙情緒爆發得如此強烈,令薩拉有些害怕。假如他這樣朝賈斯敏發火的話,薩拉心想,那個女孩兒恐怕就沒膽兒回來了。
「你認識那個人嗎?」
像大家一樣,薩拉也知道環保人士在品牌店購物中心舉行抗議活動。艾米麗也可能支持過這種活動,但西蒙卻痛恨這種事。
「我不知道,西蒙。我的工作不是要知道真相。」這已經是老生常談了,不過薩拉的家人不認為加里是無辜的。昨天那個警探,特里·貝特森,對此也有不同看法。
「六星期前。我知道那男的住哪兒。他帶賈斯敏去過時尚購物中心的抗議活動。一群小丑瞎胡鬧,又挖洞又爬樹的。」
「哦,拜託,媽——你一定有你的看法!他告訴你了嗎?」
薩拉沒有料到西蒙反應如此激烈,他高聲回應時,周邊的人們都轉頭朝這邊張望。「你覺得我沒試過嗎,媽?她只會嘲笑我。我還跟蹤她到那男的家https://read•99csw•com,告訴那個小雜種別再糾纏她。可這有什麼用?她只顧自己,這個賤人!」
她在門廊和他碰面,這裏還聚集著大量證人、保安人員和來旁聽的民眾。薩拉胳膊下夾著文件,快步跑向西蒙。
薩拉下樓梯時,驚訝地發現西蒙正與一個證人交談——格雷厄姆·杜瓦。她走近時,他們分開了。她挽著西蒙的胳膊,一起走出大門,步入明媚的陽光里。
「差不多吧。」他掰下三明治上的麵包皮,扔給水上的海鷗。「當然是一團糟了,我在粉刷房間,安裝擱架。」
薩拉定了下神,先開了口。「艾米麗還好啊。就是有些擔心普通中等教育證書的考試。昨晚我去了她的音樂會。」她停頓了一下。「你希望我……?」
「好的。」他們在同城居住,離得也不遠,橫亘在他們中間的,與其說是距離,倒不如說是感情上的隔閡。薩拉一家人身體上的接觸很少,他們甚至都不清楚道別時,該彼此親吻還是互相擁抱。這個問題別人似乎想都不用想。因此,這次道別時,她只是伸出手來。「回見吧。」
「他是加里的朋友,是辯方證人。」
薩拉很受感動,既覺得受寵若驚,又有幾分忐忑。受寵若驚的是西蒙竟會向她尋求幫助,而忐忑的是自己給不出什麼好答案。她怎麼會知道呢?這些日子以來,她都沒工夫顧及自己的家庭和婚姻。她知道,多年來她和鮑勃也作出了很多努力,但都不盡人意。過去這些年裡,他們每搬一次家,鮑勃都會安裝擱架和壁櫥,貼壁紙。現在,西蒙第一次仿效他繼父這樣做了,可賈斯敏——他唯一的輝煌成就——卻拋下他跟別人跑了。我真想替他大哭一場,薩拉心裏想。
薩拉欣喜地仰望著兒子。西蒙比薩拉高出15厘米,面容英俊、鼻樑挺闊,下巴上的胡茬隱約可見。他略微泛紅的金髮剪得很短,九-九-藏-書左耳戴的耳環很扎眼。但他看上去身體健康,悠閑自在,穿著牛仔褲和無袖汗衫,臂膀上結實的肌肉顯露無遺。他天生就是個運動健將,鮑勃的身材也不及他。
「不。我們去買三明治,在河邊坐著吃。」
我絕不跟他嘮叨這些,她對自己說。嘮叨改變不了什麼,就是因為以前嘮叨得太多才失去他的。
人們可能對你也會作出同樣的評價,薩拉不無痛楚地想著。你,我的兒子,與加里·哈克一起在工地幹活兒。她搖搖頭,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想法。「你不止是來看望我吧?你是來看他的!」
「西蒙!你怎麼來這啦?」
「有吧。」他神色憂慮地環視左右。「你不在這裏吃飯嗎?」
薩拉微笑著反諷說:「罪犯跟我不是一類人,西蒙,你是知道的。我的工作是替他們辯護,而不是欣賞他們。」
但他雙手攥拳,在腿上慢慢地靠攏,直到胳膊上的肌肉緊繃,不自覺地流露出內心深處的暴力傾向和緊張情緒。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放鬆了。
「我必須這樣做,西蒙,這是遊戲的一部分。她說加里強|奸了她,加里說當時他不在場。我必須檢驗證據——這你是知道的。」
「哦,不很熟,在一個建築工地認識的。」
「希望,不過我要說的是,那可是加里·哈克啊!他的案子可是板上釘釘了啊。那把刀,頭套,還有那個小孩,所有這些——如果真是他乾的,真該把他閹了!」
「什麼?」
「西蒙,你在裝修?」西蒙的房子在他們家是出了名的髒亂差。
「唉,西蒙。你過得一團糟,你家就像個垃圾堆。我要追求自己的生活。」
「我……我覺著那樣做不太合適,西蒙,」薩拉略帶遲疑地說。「我的意思是……」
「她離開了我,幾個星期之前。跟醫院一個混賬男護士跑了。一個喜歡大樹的膽小鬼。」
「見過他的人都知道他為人如何,」西蒙說。「我九*九*藏*書在建築工地見過他。」
可他確實指望過,她心想。他本來就是懷著希望來的。「如果你告訴我你們吵架的原因,也許我就能……」
「你想吃什麼?三明治?比薩餅?漢堡包?」
薩拉不由得嘆口氣。這個回答怎麼聽都讓她壓抑。她這個兒子只知道在建築工地上幹活,沒什麼抱負,這就夠讓人起急的了,可即使是這樣,他還不忘偷奸耍滑。更讓人生氣的是,他說這話時帶著不無誇張的口氣,無疑是在強調他正朝著與她相反的社會方向愈行愈遠。
「沒關係。我可以幫你收拾收拾。」
「除非她有點兒想……你知道的。她就會回來一下午。可是,這不一樣,對吧?」西蒙惡狠狠地把礦泉水瓶子扔進河裡,差點兒砸到一隻鴨子。薩拉仍握著他的手,但他一直沒有正眼看她。
「他……你怎麼知道這個?」薩拉感到一陣驚訝,那感覺像蟲子一樣在她的肚子里蠕動,讓她很不舒服。昨天雪倫在法庭上提到加里犯罪記錄的那兩句話,今天他兒子也說了同樣的話。一定是昨天的《晚報》報道了庭審情況,她還沒讀那份報紙上的相關消息呢。
「她什麼時候離開你的?」
「我覺得你把那個女人整得夠嗆。必須要這樣對她嗎?」
「賈斯敏也參加抗議了?」
「我才不做這些。再說了,你清楚我喝紅酒會變成怎麼樣,西蒙——難道你想要讓我進法庭的時候歪七扭八的,連筆記都倒著拿?」
「我是來旁聽的,你忘了?」之後,西蒙一下子攬住薩拉,並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就好像她是個孩子。然後,他走上台階,從朱利安·勞埃德—戴維斯和他的初級律師身邊走過,他們兩個正站在那裡看著。西蒙大聲說:「我會在旁聽席上,媽。如果那個混蛋再搗亂的話,我就朝他吐唾沫!」
「我明白了。」薩拉嘆口氣。「你已經看到啦,有什麼想法?」
「是啊。醜陋的惡棍,
https://read.99csw.com對吧?看起來像個硬漢,但卻是地道的人渣。」
「唉,西蒙。」她輕撫他的手。「她就不可能再回到你身邊了嗎?」
「他的確是個罪犯,是個討人厭的暴徒。」
「不說這些了,你最近怎麼樣?你真的要讓那個混蛋加里脫身嗎?」
「那他還是個混蛋。我認識他——記得嗎?」
他們往回走時,碰到兩名年輕的背包客正在做日光浴,她們僅戴著乳罩,穿著短褲和厚重的靴子。她們的眼光掃向西蒙,眼神里透出欣賞。有那麼一刻,薩拉捕捉到她們注視西蒙的目光,心想自己高大魁梧的兒子確實很有吸引力。她真希望西蒙能讓她更驕傲,但他們兩人之間總是心存芥蒂。快到法庭的時候,他們轉向對方,幾乎同時開口說話。
「西蒙,你希望我去你那裡看看嗎?等我……」
「是我自己要放的,反正大部分活兒都幹完了。今天只剩打掃,所以我就趁機開溜了。」
他們在瑪莎百貨買了三明治、水果和礦泉水。遊客和購物者佔滿了河濱公園的椅子,他們只好懸腿坐在堤岸上,看著河濱來來往往的公共汽車和河上的遊船。
「好哇!這真是個驚喜!」
「我儘力而為吧,西蒙。你了解我。」
「那好吧。」
「那我就摘掉吧。等等——你有時間一起吃午飯嗎?」
「我可不想失態。」
「賈斯敏還好嗎?」
「也就是說,你跟她還有來往?」薩拉不以為奇。她一直覺著賈斯敏是在利用她兒子,把他當性玩具。「這個,你能不能……我也不知道,見面時跟她聊聊這事?我以為你們兩個還挺談得來!」
「她這麼說的?」
「她走了。」
「大概是吧。有一次我在那兒見到她了。」
「來看你們兩個,」西蒙說。「我看到報上說這事,就想,我們家也被扯進這個案子里了。我要過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用了,沒什麼意義。」他平復了心情,拍著她的手說。「我們九-九-藏-書其實沒吵架,媽,我們只是……小打小鬧的,你知道。以前也發生過,以後肯定也會這樣。我只得接受現實了。」
「是的,媽,可你真實的想法是什麼?他到底做了,還是沒做?」
「怎麼可能。他們連你衣扣全開的樣子都沒機會看到,其他就更別說了。」
西蒙聳聳肩,「今天放假。想來看看你是怎麼工作的。」
「是啊。你會不遺餘力的。不過,你怎麼看他,嗯?跟你不是一類的人。」
「那可不適合你,對吧,媽?你還要讀書,替那些混蛋辯護。我會來看你的。」
她跑上寬闊的樓梯,去衣帽間脫掉長袍,摘了假髮套,放下文件。她匆匆掃了一眼待會兒準備提的問題,沒什麼需要改動的。不管怎樣,西蒙來了,這是眼前最重要的事——她已經好幾個星期沒見兒子了!
「三明治就行了。我還以為你們這些大律師都吃大餐呢。你知道——有精美的桌布啦,還有香檳或波特酒?」
「也許去,在那待一會兒,反正沒別的事可干。」
「艾米麗怎麼樣啦?」
「哦,算了吧,」西蒙突然說。「你也做不了什麼,我就沒指望過你!」
西蒙摸摸她的假髮套。「你戴著它顯得很傻。」
「是嗎?」西蒙不以為然地說道,薩拉儘力壓制心中湧起的一絲不快。多年以來,他們兩個常因意見不合而爭吵,但她今天不想讓這事掃了他們的興。
「你見過加里·哈克?」
「是啊。我以為她會喜歡。女人都想要一個收拾得乾淨整齊的家,對吧?」他側過臉看著她,似乎他來的目的就是為了這一問題的答案。媽媽,女人到底想要什麼?我怎麼才能讓賈斯敏回心轉意呢?當然,他絕不會這麼直白地問出口,但他確實很想知道,對此她很肯定得很。
「你今天怎麼放假啦?」她問。
「我那兒現在亂得都進不去人……」
「如果真是他,西蒙,是該這樣,」薩拉嘲諷地說。「如果不是他呢?那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