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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什麼?雪倫,我聽不清。」
「有的,先生。醫護人員,當然還有司機。」
特里的手機在口袋中震動起來。幾乎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就接了。
薩拉無法面對西蒙。她所能做的只是坐在這裏,面對法官和聚集的陪審團。她意識到菲爾·特納就在幾米外的地方,但沒辦法和他對視。菲爾打敗了她,他說服法官駁回了能有力證明西蒙清白的證據。這簡直毫無公正可言,但公正又有什麼要緊?菲爾贏得了這場證據遊戲。
「陪審團主席女士,你們得出裁決了嗎?」
雪倫又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哈瑞看到她胸部起起伏伏,一次,兩次,三次。他能聽到雪倫透著氧氣罩在呼吸,她的眼睛睜開了。
「好吧,哈瑞,就在那裡等著吧,告訴他們我正趕過去。」
「那也是被關在牢里三四年之後的事了。」
「要多久?」西蒙問。
在法庭外,哈瑞看到丘吉爾正在與一個土裡土氣、頭戴假髮套、身穿法袍的高個大律師說話,旁邊還有一名胖乎乎的中年事務律師,哈瑞判定這就是控方團隊。幸運的是丘吉爾背沖入口。哈瑞大步快速經過他們,找到法庭書記員,幾分鐘后,就已經到法官的辦公室里向他複述救護車中的事了。
「那麼陪審團呢?我很懷疑他們會這麼想。」
醫護人員遞給他一個瓶子。「拿著,幫點忙,拿好這個。高舉在空中,千萬別讓氣泡跑進管子里,我要幫她注射腎上腺素。」
雪倫盯著他,滿眼祈求地瞪得很圓,哈瑞把那人的手推到一邊。
「不一定。」薩拉停止踱步。「如果超過法官給予的合理時間還不能作出裁決,法官就會要求進行多數裁決。11比1或者10比2,所以只要有3個人認為你是清白的……」她神色緊張,微微對他笑了一下。
「我們也很忙。」特里堅持說。「我們在調查一件重大謀殺案,必須了解所有情況。」
「很棒,雪倫,非常棒。你做得很好。現在,繼續深呼吸。」
「那是……」
「但法律明確規定在一些例外情況下,可以採納傳聞證據,」薩拉不顧一切地插嘴說。「尤其是在此類謀殺案當中,法律規定如果提供證詞者瀕臨死亡,正如雪倫當時的狀況一樣,她所說的話必須被當作事實對待。畢竟,謊言能給她帶來什麼好處呢?」
「在我看來,案子發生了逆轉,法官大人,」薩拉堅持說。「我們都知道約克境內發生了一連串無法解釋的強|奸和謀殺案,而現在我們有確鑿的證據表明那個人就在今天再次殺人,而且自己承認其它案子也是他乾的,這當中包括我兒子被誣告的這起凶殺案。您現在應當立即中止這場庭審。在這一新的變數當中,任何判決都不可靠。」
雪倫點點頭,重新戴上氧氣罩,又斷斷續續長吸了幾口氣。哈瑞在座位上晃悠著,救護車警報器尖叫著,在一溜紅燈下左衝右突。雪倫又把氧氣罩拿下來,艱難地露出微笑,她的嘴唇幾乎像牙齒一樣慘白。
她又顫顫悠悠地吸了兩口,雙眼驚訝地睜得渾圓。隨後她轉向哈瑞說了句什麼。「特也是了加濕米。」
「肖恩·墨菲,」哈瑞接茬道。「至少我們認為他叫這個名字。」
哈瑞望著窗外,他們正穿過蘭德爾橋,從馬路中央一路閃轉騰挪地衝下去,周邊的車輛都紛紛往人行道上避讓。他們應該三四分鐘就能到醫院了。雪倫的眼睛閉上了,她看起來比之前更蒼白了。
特里看著拘留警長給他們兩個辦理入獄手續。那把被塑膠袋包著的刀已經被記錄在案了。在貨車後部,負責拘捕的警官發現了一個帆布背包,裏面裝著衣服和其他東西。
「什麼,是肖恩?他當時帶著蒙面頭套嗎?」
「我不清楚,西蒙。我真的不清楚。不管怎麼說,怎麼想已經不重要了。我們現在已經無能為力了。」
「但肖恩殺了雪倫這一事實並沒有任何可疑點,這總可以肯定吧?所以無論他叫什麼名字,我們都確信他是個殺人犯。而他即將殺死雪倫·吉爾伯特,因此確信自己說的這番話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聽到。因而,他根本沒有理由不說實話。那麼足以肯定,如果這一證詞被陪審團聽到,他們肯定會依理判斷我兒子是無辜的。」
「我是都說了,沒錯。只是……我最後提到了布羅迪,菲爾抓住了我這個把柄。我不該那樣做,其餘的都還好。」
露西的聲音在法庭九-九-藏-書外的走廊里回蕩著,經過混凝土牆壁的迴響,聽起來有些奇怪。這個薩拉相當熟悉的地方,今天卻顯得很古怪,幾乎跟夢境一樣。
當哈瑞說完自己聽到的那些情況之後,特里堅持要他直接前往法庭告訴法官。哈瑞很擔心,這是直接干預偵緝總督察丘吉爾的案子。難道他們不該事先通報他一聲嗎?
但注射的腎上腺素似乎讓雪倫有了精神。她戴著氧氣罩又吸了幾口,然後說:「上次是肖恩強|奸了我,不是加里,他告訴我的。」
「相當確定,大人。就是不到一小時之前發生的事。我的長官命令我立刻把這條消息告訴您。」
「你還是趕快過來吧,行嗎,長官?」但特里的電話已經掛斷了。哈瑞小心翼翼地掉頭進入法庭,希望不會半路撞上丘吉爾偵緝總督察。
但這個證詞很明確,足以證明我兒子是無罪的,而且是由剛剛被謀殺的一位女士提供的。薩拉堅持說道。「我們知道這個人——他叫什麼名字?」
「他們當中的很多人都仔細聽了你母親的陳詞,西蒙。」露西及時安慰說。「尤其是那些年輕人……」
但薩拉沒有轉身。
「是的,先生。在去往約克地區醫院的路上。」
他面帶疑惑地看向醫護人員。那個人搖搖頭,然後開始打開第三支針頭的包裝,比另外兩支更大。他把針頭推進她的胸腔,就在心臟下方。她哆嗦了一下,然後睜開雙眼。
他在外面跟醫護人員一起等了一會兒,想著該怎麼跟特里說。隨後一名醫生走出來。他的白大褂上沾著血。他難過地搖搖頭。
「那是你的嗎,小子?」奇澤姆警長問加里。
特里一步兩級台階地跑下樓梯的時候,口袋中的手機那頭說道:「丘吉爾偵緝總督察也在這裏,長官。他很不高興……」
「就幾句話,你說什麼,雪倫?」
「我們得出裁決了。」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比薩拉預期的更有教養,但也很冰冷,不帶感情。要是有可能的話,那個老太婆興許還會投票贊成絞刑呢。哦,好吧,我會贏得上訴的,但那可能要花上好幾年了。
菲爾·特納看起來似乎不太願意說話。他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自己的耳朵。「對不起,但我覺得這個證詞不能被採納,事實上,這是傳聞證據,是二手消息,因為伊斯比警員只是向我們轉述雪倫·吉爾伯特從另一個人口中聽到的話而已。前提當然是,哈瑞已經完全聽清楚了她的話。你當時在救護車裡,是吧,警員先生?」
「紐比夫人?」法官好奇地端詳著她,幾乎帶著同情的神色,而沒有她預期的憤怒。「沒關係,紐比夫人,已經沒有再多說的必要了。」
「那個戴項鏈的老太婆怎麼樣?她恨我,你能從她眼中看出來!」西蒙猛轉過臉面對他們。「還有她旁邊那兩個老傢伙。要是可以的話,他們簡直想射死我!」
露西挨著西蒙,坐在他的監牢的板凳上,聳了聳肩。「你是說多久會達成裁決嗎?要是他們一開始意見就一致,大概半小時。要是意見不一致,三四個小時——甚至一天。」
「完全準確。第三,如果被傳召到這起審判當中,她會是毋庸置疑的有力證人嗎?大概並不是,因為她的證詞還是從別人那裡聽說的。」
「……無罪?」
「如果他們意見不一,我就會被無罪釋放,是吧?」
「那就是法律的本質,紐比夫人。我們無法為了方便自己而扭曲它,這你很清楚。」
警報器聲音大作,救護車駛離此地。醫護人員在雪倫腿上打了一針,沒有任何反應。他摸摸脈搏,然後翻開雪倫的眼皮,將嘴湊近她耳邊。「雪倫?拜託,親愛的,別放棄。睜開眼,寶貝。」
菲爾難過地搖搖頭,似乎對自己的說辭相當篤信,但不好意思直視薩拉的眼睛。法官滿懷責備地從眼鏡上方盯著薩拉,就好像她是個提交不合標準論文的學生。
哈瑞猶豫了,他沒有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像往常一樣,律師們又在搗亂了。「是句耳語,先生。但他有可能聽到了,我不確定,我聽來十分清楚。」
哈瑞正站在法庭外的台階上。「我不能這樣,長官,你不明白。律師們告訴了丘吉爾偵緝總督察我想做什麼,他暴跳如雷,長官,我不敢再進去……」
「前提是她真的說了。」菲爾邊說,邊從法官辦公桌的書架上拿起一本書。
「你是說那段發言嗎?」西蒙開始意https://read.99csw.com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薩拉可以看到他臉上的恐懼。「你把該說的都說了,不是嗎?我覺得你都說了。」
「他打了你一個措手不及,就這麼回事。」
特里把手機塞回口袋,把剪貼簿裝進取證袋。「登記借出,隊長。我需要拿去作證。」
「他們很有可能不這麼想。但作為一名刑事審判法官,我的職責就是要判斷究竟什麼證據應該呈現在陪審團面前。而我遺憾地宣布,由於它屬於二手的傳聞證據,伊斯比警員的證詞無法作為呈堂證供。」
「他在學校,不是嗎?我們會派人去接他。」
「你要是不去,哈瑞,就會產生不公的裁決!」
費力說話似乎已經讓她變虛弱了。她閉上雙眼。醫護人員把氧氣罩重新緊按回她臉上。「好了,雪倫。等你好些時,再告訴他這一切吧。你就靜靜躺著,保存體力,好嗎?呼吸,好姑娘……」
「這麼說成敗在此一舉了,」露西說。「打起精神,西蒙,等著最好的結果吧。」
「他們回到庭上了嗎?」薩拉問。
「哦,好吧,沒事,儘管來。申請晉陞的時候儘管報我的名字,好嗎?」
「也就是說,都是你的,」奇澤姆警長轉向肖恩,平靜地說。
「不用擔心,雪倫,你會沒事的。我們知道是誰乾的。」
「雪倫怎麼樣?」特里問。
「這很難說,先生,」哈瑞無望地承認道。「這一切發生得很突然。」
「不是?但那是你的帆布背包,加里說的。那這是什麼——狗項圈?還有一個剪貼簿?」他打開了剪貼簿。「哦,我的上帝!長官——我覺得你最好看看這個。」
「他也殺了……賈斯敏……赫斯特。」
「要是我進去會出人命的,長官。你沒看到他的樣子。何況我手上也沒有要提交的呈堂證供。你必須在陪審團回來之前親自把它帶過來。」
西蒙緊張地注視著陪審員魚貫而入,期盼著他們能直視他的眼睛。西蒙在哪裡讀到過,如果他們注視你的眼睛,就說明沒事;如果他們躲避你的眼光,你就完蛋了。6個陪審員掃了他一眼,有3個一對上他的眼睛就馬上轉開了,沒有一個人面帶微笑。
醫護人員瞪著哈瑞,「早跟你說了。」
「沒事,她很好,雪倫,非常好。現在有個女警在照看她。肖恩沒碰過她一指頭。」
「什麼?」特里眼前的逼真照片似乎印在了他腦海當中。「究竟為什麼不算?」
「從來沒見過。」
哈瑞伸手想去摘氧氣面罩,但醫護人員抓住了他的手。「她現在不能說話。你會害死她的。」
「是,我們會抓到他的,不用擔心。來,戴上這個呼吸。」
「你的論證有幾點缺陷,紐比夫人。第一,直到這個人被捕、經過審判且被定罪,我們都不能針對以下問題給出確定的答案——他究竟是不是殺人犯,是不是他殺了雪倫·吉爾伯特,他是否在將要殺死雪倫·吉爾伯特的時候說了此番話。即便我們相信他確實說了那番話,這也不一定意味著他講的是實話。在缺乏其他證據的情況下,也有可能被解釋成是他故意說謊,以此嚇唬或折磨被害者。」
法庭書記員被他們低聲的交談惹煩了,責備地沖他們皺著眉,隨後才用更響亮的聲音繼續,「……那是你們所有人的共同裁定嗎?」
「謝天謝地。那……韋恩呢?」
「確實是。但我本應對埋伏有所準備,可惡!這是我的職責啊。」
「很好。罪名一,謀殺賈斯敏·赫斯特,你們判決被告西蒙·紐比有罪還是……」
「只不過來給你的案子搗亂,長官,僅此而已,時間不會太久。」
當速記員急匆匆地在鍵盤上敲出了最後結論時,屋內一片寂靜。薩拉覺得快暈過去了,就好像有一隻手使勁攥著自己的心臟。
救護車蹣跚著開出去,哈瑞聽到了無線電的嘈雜聲,司機正在呼叫:「……腹部嚴重刺傷……大出血……醫療救護……運氣好的話,預計7分鐘後到達……」
「我不清楚,先生。我沒有問他,我們抵達醫院之後沒多久他就被叫去執行另一起急救任務了。」
「是的。」
「是,好吧。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就這麼臨門一腳了,對吧?」
「好姑娘,雪倫。加油啊,親愛的。繼續呼吸,你做得很好。」
特里細細端詳這個他追緝了這麼久的人。畏罪潛逃未果之後,他渾身骯髒。除此之外,他像加里一樣體格壯碩有力,長著金紅九-九-藏-書色的頭髮和扁平鼻子,就如相片拼圖當中一樣。但最令特里感興趣的卻是他的眼睛——在不久之後的審訊中,他將要直視那雙眼睛。據他觀察,那雙眼睛十分漠然,不帶任何明顯的情緒,在如此窘境之中,竟然沒有恐懼,沒有驚慌,沒有憤恨或是怒氣,只有空洞,以及一絲帶著慍怒和緘默的自持,事情明顯還沒結束。
雪倫又閉上雙眼,然後虛弱地點了一下頭。「不止是這個……他還幹了……其他的事……」
特里和奇澤姆警長一起迅速瀏覽了整本剪貼簿。剪報,頭髮,還有照片,大幅黑白照片。那種清晰度令任何一個犯罪現場採樣警察都心生覬覦,而其中關涉的內容,卻是兩個女人慘死的樣子。
「很遺憾,到了醫院就死了,長官,但她在救護車裡說了些事情。」
「不,還沒有,女士,是法官大人——他在召喚你上庭,說很緊急。」
「不是,是他的,」加里悶悶不樂地說。「全都是他的。」
「長官?我是哈瑞,現在我在法庭這邊。」
「嗨,哈瑞,你今天來這裏幹什麼,老弟?」
西蒙的一隻手跟獄警銬在一起,他抬步走上陰冷的混凝土台階,進入了四壁鑲木、飾有雕灰石柱和精美穹頂的法庭。法庭上座無虛席。他上方旁聽席發出唧唧喳喳的討論聲。五十張嘴在一齊嘟囔,一百隻眼睛都在朝下看。露西就座的時候,朝他鼓勵地微笑了一下。
「是這樣,是這樣啊。如此一來,我必須將此消息通知雙方律師,但到了這一步,究竟有沒有用……警員先生,請在這裏稍候,好嗎?」
「法官大人。」薩拉緩緩站起身,緩慢得好似正在夢中涉水而行,那是個噩夢,她不得不行動,但她的手腳卻不聽使喚,甚至無法引起他們的注意,書記員和法官都在看著那個陪審團主席,根本不看薩拉,就好像她壓根不在場一樣。薩拉甚至都發不出聲音,她又試了一次,「法官大人……」
「嗯,你覺得呢?這句話有沒有清楚到讓他也聽到呢?」
「但願我們能知道答案,西蒙,」露西輕柔地說,在西蒙身旁靜靜坐下。他們看著薩拉像只受困的貓一樣在監牢里來回踱步。「我們都想知道究竟是誰乾的。」
「哈瑞……我的孩子。他有沒有……?」
「嗯。我當然了解你的觀點,但這有些困難。」穆克基法官探身向前。「特納先生?」
在這裏,第39條。菲爾開始宣讀書里的法規。已故者關於自己死因的口頭或書面聲明都被視作有效證詞……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若死者是在知曉自己已然陷入不可挽回的將死之境時立下此聲明,且當時若被傳召出庭,他將成為勿庸置疑的有力證人的話,在審判死者被謀殺或者因他人過失而死一案的法庭上,此聲明可予以立證。在我看來,吉爾伯特女士的聲明有至少三點不符合這一法規。首先,這並不是就她被謀殺一案進行的審判。第二,我懷疑她是否『知曉自己已然陷入不可挽回的將死之境』。你認為她是否知曉自己已經瀕死了,警員先生?
雪倫轉頭的時候,氧氣罩脫落了。「哈瑞?」
奇澤姆警長提出反對。「長官,你不能這麼做!我需要把每樣物品都單獨陳列記錄。」
「全都不是我的。」
「你跟她去,哈瑞,」特里說。「無論她說什麼……」
他把注意力轉到帆布背包上,奇澤姆警長正在有條不紊地掏出背包里的物品。大多數是衣服,還有一些洗浴用品,好像是為出遠門準備的。隨後,在背包底部有一個皺巴巴的棕色信封,奇澤姆警長打開信封的時候,肖恩不安地來回挪動。
「恐怕抵達醫院時已經身亡了。要是她能再撐幾分鐘,也許就……」
「你說得對,」她心不在焉地回應道。「我應該注意到那一點。」
儘管如此,哈瑞並不想半途撞見丘吉爾,想象著假如撞上的話,他們之間將會怎樣對話。
這幾句話聽似耳語,幾乎不比呼吸聲重。她的眼睛猛地閉上了。醫護人員把氧氣罩在她臉上蓋緊。「拜託,雪倫,繼續呼吸。你能做到的,雪倫,現在深呼吸。我們馬上就到了,你做的很棒。」
西蒙閉上眼睛,但睜開的時候發現眼前的情景也沒有什麼分別。那個坐在後排、頭髮灰白、戴著珍珠項鏈的老女人,站起來了。她沒有看西蒙,陪審團都沒有看他。
法官身穿紅袍走了進來,鞠躬就座。書記員誦讀九九藏書著古老的誓詞:「所有與刑事訴訟署起訴西蒙·紐比一案相關的人員請上前點到。約克皇家法庭現在開庭,由法官P.J.穆克基大人主持。」法官點頭示意法警可以去請陪審團出來了。
「如果那時你兒子已經被定罪,他將有足夠理由上訴。」
「我……的結案陳詞做得不夠好,西蒙,就是這麼回事。你肯定注意到了。」
「我正在努力趕去,哈瑞——天吶!」特里猛轉彎,躲過一個騎自行車的人。「我現在到了費希爾門了,還有一兩分鐘就到法庭了。你只需要把他們拖到那個時候,行嗎,哈瑞?」
「天吶!」西蒙大步奔向門口,用額頭輕輕撞著門。「這是最糟糕的時刻,這樣的等待。他們正在那裡決定我的人生啊!」
「你也該試試這個,哈瑞,是個好玩意。」
透過滿眼淚水,薩拉抬頭望上去,然後像往常一樣挺直脊樑,這似乎是她一輩子都在反覆做的動作。「哦,沒事,法官大人,謝謝你。」隨後她轉向陪審團,那個被她稱作老太婆的女人仍然站在那裡,薩拉又說了一遍,「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你們每一個人。」
「律師那一套慣有的廢話,長官。關鍵是陪審團還在商議,但他們隨時有可能得出結論。我儘力了,長官,但是……」
穆克基法官正背靠在皮椅中,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著桌面。「你對此十分確定嗎,偵緝警員先生?」
「畢竟,陪審團還在商議。他們今天也有可能判他無罪。」
一隻手扯了扯薩拉的袖子,她轉過身,看見了哈瑞·伊斯比,那個帶來雪倫死訊和肖恩認罪消息的警員。他蹲下身,正認真地對薩拉耳語著什麼。「對不起,你說什麼?」
「別說太多話,雪倫,」醫護人員警告說。「保存體力。」
「你們認為,完全沒錯,」菲爾插嘴。「這是另一個可疑點。」
特里一手按著方向盤開車,一手把手機貼近耳朵邊。在擁擠的富爾福德路上,他超了兩次車,有一次搞得那輛被超的車在警察局正前方沖他猛按喇叭,他當時正跟哈瑞·伊斯比通話。
「醫護人員也聽到了這句話嗎?」
那個老女人宣稱她就是陪審團主席的時候,薩拉打了個寒顫,西蒙也是一樣。她可是我在陪審團當中最大的敵人啊,我在發表最有力論述的時候,就是她在手提包里亂翻。
「但你必須要提到布羅迪的,不是嗎?我是說,如果不是我殺了賈斯敏,那是誰乾的?」
「雪倫,你能聽到我們說話嗎?好姑娘,你在救護車裡,親愛的,你馬上就到醫院了。現在我需要你透過臉上的這個氧氣罩深呼吸,好嗎?向肺里吸氣,緩慢地深呼吸。」
法官的目光越過薩拉,說道:「西蒙·紐比,你被無罪釋放了。」
有一分鐘或許更長的時間,全場寂靜。西蒙盯著母親那在假髮緞帶的映襯下顯得修長的脖頸。為什麼母親不轉身微笑呢,西蒙絕望地想。他像個小孩子似的交疊著手指,只要她轉過身來看看我,事情就不會很糟糕。拜託,媽,轉過來。現在就轉過來!
「沒有,長官,這就是我打電話的原因。法官不聽我的話,說雪倫的話不過是傳聞證據,不算真的證詞。」
「晚一點,警長,晚一點再記錄。現在這件事情更要緊,我會負全責。」
「諸位陪審團成員你們好,請陪審團主席起立。」
門邊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鑰匙聲,他們三個僵在那裡,一名獄警走進來。
一名醫護人員滿不贊同地皺起眉頭。「她要好一會兒都說不了話,長官。而且我們會很忙……」
「無罪。」
「沒關係。你已經儘力了。」
哈瑞驚訝地發現她的眼皮翻回去了,隨後,過了漫長的10秒鐘之後,眼皮開始翻動,她睜開了眼睛,四下看了看,一臉疑惑。
「但雪倫確實說了。你聽到了,是吧,警員?你完全確定?」
「哦?好。」她抱歉地望了另外兩人一眼,「我會馬上回來。」
薩拉驚呆了。最糟糕的是,這次論證又失敗了。她絕望地盯著法官,期望得到一絲同情,法官隱約地笑了一下。
「相當好,雪倫,相當好。現在你只需要躺在那裡深呼吸,我們很快就把你送到醫院了。我要給你再打一針。你只要抬頭看著這個丑兮兮的來保護你的警察就行。」
「不能只看表面,西蒙。有時候……」
「他拿到了證據,」哈瑞堅持說。「他馬上就到了。你要是想阻止他們的話,現在就得趕九九藏書快……」
薩拉碰了碰西蒙的手臂,感到了他的緊張。西蒙猛地甩開她,坐下去,雙手抱著頭。隨後他抬眼望過來,眼睛瞪得渾圓。
哈瑞走進刑事法庭的時候猜想著丘吉爾會不會也在那裡。他半小時前打電話給特里,得知肖恩和加里逃脫了。警車跟丟了他們,那兩人跑到哪裡都有可能,特里已經發出了車輛通緝令。
「完全確定,」哈瑞確認道。「肖恩也殺了賈斯敏·赫斯特,她就是這麼說的。」
交警在A64高速路上發現了那輛貨車。他們將其攔截后,兩個男人從車裡跑出來,急忙往田野方向逃竄,但某個擔任橄欖球後分衛的交警以一記漂亮的擒抱截球式將準備越過壕溝的加里撲倒。第二輛警車也及時趕到,從一手持獵槍的農民手上救下了肖恩,那位農民發現他身上滿是泥巴和牛糞,正擺弄著自己那輛路虎車儀錶盤下的電線。
全體就座之後,書記員站了起來。
呼吸越來越弱,在哈瑞看來,她的呼吸幾乎已經停了。救護車在急診部前猛地停住,司機立刻跑來拉開後門。他們把擔架的輪子放下來,推著雪倫急速趕往急救室。哈瑞跟在一旁跑,仍然高舉著吊瓶,直到一個護士接手為止。
隨後,這個消息被她的大腦慢慢吸收。薩拉耳朵里有一陣咆哮,忽然猛地坐下去,就像是一隻被切斷了線的木偶。她聽到周圍有談話聲,感受到露西柔軟的雙手放在自己雙肩上,但一切都模糊一團,她的胳膊似乎也不聽使喚。穆克基法官正打算感謝陪審團,宣布他們履行完職責了,這時卻注意到薩拉不對勁,朝下看過來,面露擔憂。「紐比夫人,你還好嗎?」
醫護人員看著雪倫深呼吸,又摸了摸她的脈搏。
「是的,先生,當然。」
「肖恩?」
「哦,是啊,哈瑞。很好,你把審判中止了嗎?」
「是,但現在已經太遲了——你看!」
「救護車拉響警報了嗎?」
在露西前方,西蒙能看到母親修長的法袍,以及戴著假髮套的後腦勺。他納悶為什麼在自己進來的時候,母親沒有轉過身沖他笑,這會不會是個不祥之兆。半小時前,薩拉在牢房起身離開,露西和西蒙就再沒有見過她,露西也不知道她幹什麼去了。
他左手舉著輸液瓶,用右手把氧氣罩放回去。她又深呼吸了幾下,然後自己把它拿開了。
「你看,哈瑞,我找到了新證據,毫無疑問,這能指明肖恩就是罪案的真兇。你必須回到裏面去,中止審判,夥計,在一切都還來得及之前。」
「那麼如果出現了其他證據呢?尤其是警方現在正追查這個人,新證據很有可能出現。那時候怎麼辦?」
法官拿起電話開始撥號。
「我覺得不公平。菲爾自己的陳詞中也提到了布羅迪,不是嗎?他就是以此結束的。」
醫護人員輕輕把擔架抬進救護車。屋外的人行道上聚集了一小群人。一名女警在門廳當中儘力安撫那個小女孩。
「直接告訴法官,哈瑞,」特里堅持說。「這是命令,出了岔子我兜著,連累不到你。」
「貝特森督察正在趕來的路上。他找到了更多的證據,說能證明是肖恩乾的。」
「一條女性內褲,白色的,還沾了污跡——這是你的嗎,小子?」
「嗯,這不是明擺著嘛了。」菲爾轉頭面對法官。「二手的傳聞證據,還是在一個響著警報的救護車當中的耳語。另一位在場的證人有可能什麼都沒聽到,不能接受這樣的證據。」
「你覺得我們會輸,是吧?」西蒙嘟囔著,躲閃著薩拉的眼光。
「當時還有其他人跟你在一起嗎?」
「我沒有!」薩拉停了下來,獄警打開了西蒙牢房的門。「壞就壞在這裏!這麼重要的案子,我卻沒有儘力,露西!我讓他失望了!」
他們走了進去,薩拉看到西蒙已經聽到了自己的話。他站在那裡,臉色蒼白,沮喪失望,門在她們身後哐啷一聲鎖上了。「你說什麼,媽?你怎麼讓我失望了?」
哈瑞小心翼翼地爬進救護車的後座,在雪倫頭邊坐下。醫護人員把一個氧氣罩扣在她口鼻上,然後開始忙著在她胳膊上打點滴。儘管已經用紗布緊緊包紮了她的腹部,但血還是滲到了毯子上。哈瑞能看出來她的臉已經白得像床單一樣,頭髮沾上了鮮血。
一陣喘息聲,混雜著憤怒和解脫的低語聲從她身後的旁聽席中傳來。至少他們聽到我說話了,薩拉想,為什麼法官沒有注意到?「法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