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抉擇
第四十九章 新委託人
「那你知道還有誰有這種運動鞋嗎?」
可是,也是在這段時間里,凱瑟琳·沃爾特斯受到羈押,被控謀殺。薩拉從未忘記過她。對大衛·基德的起訴是她第一次慘敗,引人注目,由此產生的後果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就像特里·貝特森一樣,她希望能把事情辦好,而這次意想不到地受邀成為凱瑟琳的辯護律師給她提供了機會。她聯繫了負責本案的那位法官,他沒有表示反對,這讓她如釋重負。可是,當她坐在那裡通讀露西送來的案情摘要時,輕鬆激動的感覺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讓人眉頭緊皺的沉重感。
「哦,是的,我也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只有這一次,凱瑟琳打斷了她的話,還有點急切。終於,有線索可以引開大家對米蘭達的注意。「你知道,在謝莉死後的幾個月里,你能想象出來,投身工作並不是件輕鬆的事。我休息了一段時間,而且即使我在上班,也是魂不守舍。我的搭檔謝麗爾已經竭盡所能,但她也有自己的麻煩:她孫女得了自閉症,所以她必須去那兒幫忙。於是,我們雇了一個年輕的臨時代理。我們都不太喜歡他,可他卻是我們能找到的最佳幫手。然後,哦,藥店有幾個女孩投訴他,謝麗爾給他工作過的地方打了電話,了解到的情況都一樣。因此……」
「那麼,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小心說話?」
「是我丈夫,是他的主意。我一時慌亂,就順著說下去了。」
她眉頭緊皺,靠回她的座位,困惑不已。
當她在監獄里見到凱瑟琳時,就更加同情她了。這個女人看上去很瘦弱,毫無生氣,形容枯槁。她曾經定期去健身房鍛煉身體,練就了緊緻健壯的身材,但現在已經開始鬆弛;曾經因經營生意而變得敏銳的頭腦似乎也遲鈍起來。薩拉帶了一堆關鍵問題有備而來,可令她驚訝的是,得到的全是模糊、猶豫、散亂的回答。有幾次,凱瑟琳沉默不語,好像根本沒有聽到那些問題。
「哦……我一直以為我會非常高興,直到大衛真的被殺。可是現在,我在這裏待了幾個月,思考這件事——實際上也沒別的事情可想——這其實無濟於事。」她嘆了口氣,垂目看著自己的雙手。「什麼也不能把謝莉帶回來。我只想著她。」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偷了那些氟硝安定用作約會的迷|奸葯?」
「是的,當然。」薩拉注視著她,想起了自己當初以為女兒已經死了的恐怖時刻。那時的每一秒鐘對她來說都記憶猶新。她仍然做這樣的噩夢,醒來時全身顫抖,滿臉淚痕,心驚膽戰。有時,她凌晨三四點時,會從床上偷偷溜出去聽艾米麗房間里的動靜,看她是不是還在呼吸。這全是為了一個並未死去的孩子。如果孩子已經死了,肯定要https://read.99csw•com悲傷得多。
「是你殺死他的嗎,凱瑟琳?」
「是的。」
「這不是你們倆的最佳決斷。麻煩在於,控方會用它來暗示你丈夫知道你有罪。或者至少他認為你有能力殺人。他是這麼想的嗎?」
「他?哦……」凱瑟琳搖了搖頭,彷彿被不相干的事情弄得心煩意亂。「哦,他該受懲罰,當然他也確實受到了懲罰。可你沒能成功讓他受到懲罰,不是嗎?我指的不僅僅是你,還有警方和陪審團。整個腐敗的系統。所以……」
「完全沒有嗎?這件證物可能證明你有罪。」
「可是,你對大衛的死感覺如何?」沉默片刻后,她輕聲問。
「是的。」薩拉若有所思地審視著凱瑟琳。這個女人看上去蒼白、憔悴,憂心忡忡。「當心一點,不過只要言之有理,不用太在意。想想他們可能問你的問題,以及你如何回答,然後……盡量實話實說。」
「哦,你過獎了,露絲,我也很好奇。但我必須首先找法官核實一下,看他認為會不會有利益衝突。如果他覺得沒有,我當然很樂意接這個案子。」
這次公訴案件獲勝的幾率比她預想的要大。薩拉痛苦地意識到,如果她接手對凱瑟琳的辯護,卻再次輸掉,她會感到加倍沮喪:首先不能證明大衛有罪,其次不能為他的受害者成功地辯護。
她等待著,時間一點點流逝。
「凱瑟琳·沃爾特斯?」薩拉說,「我不確定是否可以受理。我起訴過大衛·基德,記得嗎?因為她女兒的謀殺案。」
「你的意思是,說我去那兒是為了殺他?」
「是的,當然。有一次他開車載著謝莉來我們家。無疑是想炫耀。」
凱瑟琳開心地注視著這一切。她的律師們越認為警察可能有腐敗行為,那就越好。當然,頭花真的是被警方拿到犯罪現場看似也能說得通,她已經見過總督察韋爾·丘吉爾做的不少事情,相信他什麼都能做得出。不過,還有另一種同樣說得通的解釋,這是凱瑟琳試圖要隱瞞的。自從十幾歲以來,她的兩個女兒不僅經常相互借衣服穿,而且還會借她的衣服。她們會穿任何一件她們喜歡的上衣、鞋子或夾克,好像衣服是共用物品,而不是私人物品。比如,獵槍事件之後的那天,她看到米蘭達穿著她的那件打過蠟的舊夾克散步歸來。凱瑟琳想得越多,越覺得那件夾克的口袋塞滿了很多物品——面巾紙、硬幣、手套、狗食餅乾、一把零錢。也許還有頭花。凱瑟琳記得,好幾次她在大風天遛狗時,把頭髮向後綁成馬尾辮,以免被吹進眼睛。當然,米蘭達在審判后不久,就把頭髮剪短了,不會用這樣的東西。
薩拉想,這件事最好也不要在法庭上提及。她輕輕點九_九_藏_書了點頭,認可了凱瑟琳的保證,但是,對她回答時謹慎、近乎有條不紊的方式心存疑慮。她看到某個地方有些奇怪,但還不明確。也許以後會變得清晰。她把目光轉向證據。
談話結束,在站起來時,她對著凱瑟琳微笑了一下,雖然不太自然,但表明了她堅決的態度。「非常好,沃爾特斯夫人,我想我們已經回顧了所有的證據。但是,頭花無疑是案件的關鍵所在。如果我們能在這個問題上撼動他們,其餘的都是間接證據。如果你想起了別的什麼事情,看在上帝份上,要讓我知道。」
不管她怎麼看,她都覺得受害者是凱瑟琳·沃爾特斯。即使是她殺死了大衛·基德,她也只是為了報復女兒的兇手;如果不是她殺的,那麼……那就是極其不公正了。薩拉開始匆匆記下幾句在請求減輕罪行時說的話,但接著,當她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時,停了下來。她的任務是讓凱瑟琳·沃爾特斯被無罪釋放,而不是出於同情盡量減輕對她的判決。無論如何,現在還不至於,雖然最後可能會淪落到那一步。
「是的,他們不感興趣。」
她微笑了一下,以示鼓勵,但在回家的路上,這次談話在她的腦海里迴響,正如她的話也許在凱瑟琳心中迴響一樣。某件事情一直不太對勁,但她也說不清楚是什麼。凱瑟琳堅決認為自己無罪,可是……有些事情不太符合情理。這是一種熟悉的感覺,通常發生在那些聲譽欠佳的委託人身上,他們並未把全部真相和盤托出。她們的談話只涉及到這個女人心裏表面的事情,更重要的事情仍然埋藏在心底。
「警方在水池附近找到了一些不完整的腳印,和你那雙運動鞋上的底紋吻合。」薩拉繼續說,「而且,他們有這份法醫報告,說你運動鞋上的泥土和樹林里的土壤吻合。」
「那麼一定是警方自己把它放在那裡的。這是唯一的可能性,不是嗎?」
「她不那樣看。」露西向她保證。「她歸咎於警察,而不是你。而且,她覺得你能為她辯護得更好些,因為你對本案的背景非常熟悉。」
這就是她選擇薩拉·紐比替她辯護的原因。不是因為她覺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律師——畢竟,她未能將大衛·基德定罪——而是因為薩拉以前曾在法庭上為自己的兒子辯護,所以,凱瑟琳認為,她會比大部分人更理解一個母親為了救孩子會作出多大的犧牲。
「是的,你不能那樣說,凱瑟琳。即便這是真實想法。你還是那麼想的嗎?」
「我沒有。」
「可能是吧,我不知道。他很可能只是想幫我。」
在談話結束時,薩拉檢查了一下她的筆記,確信正是那個警探所為。她在對大衛·基德的審判中,見識過他對店主帕特爾的所作所九-九-藏-書為,不擇手段獲取他想要的證據。而在此之前,在處理她親生兒子的案件中,他在警車裡無視法規對他進行盤問,然後在法庭上試圖把他的話說成自發的懺悔。可是如何對他進行質疑,又是另一回事。
在接下來的半小時里,她們都在詳細核實這件事。薩拉做了大量的筆記。警察搜查過凱瑟琳的住宅和藥房,她想知道凱瑟琳能夠記住的所有涉及到的警察的名字,他們每個人究竟都到過哪兒。這件事做起來很難,因為她沒有看到所有發生的事情,不過,薩拉感覺凱瑟琳現在比剛才更願意幫忙——也許太願意了,時不時說她記起了一些並不容易知曉的細節。不過,她全都記了下來。如果現在她的委託人在對事實添油加醋,那也沒關係,她可以在上庭與韋爾·丘吉爾對質前清除掉陪審團最不可能相信的部分。
「那麼,現在他死了。」凱瑟琳繼續說,顯得很疲倦。「當然我很高興他不能再傷害別人的女兒了。可我並不覺得開心,如果你是這意思的話。怎麼會開心呢?謝莉還是死了,我被關在這裏。他造成的傷害並沒有結束。」
那麼,如果米蘭達把手伸進口袋找東西會怎樣——比如一張面巾紙,或者一隻手套,一塊狗糧餅乾——那個帶著凱瑟琳頭髮的頭花,就掉了出來?當然,任何一天都可能發生。可是,如果大衛死那天米蘭達也穿著那件衣服會怎樣?或者,也許一兩天前她帶著小狗去過水池。不管怎樣,都可以解釋那個頭花為什麼會在那兒。
「我會努力。」
「我當然知道。我過去經常在那片樹林里遛狗。很多人都知道那裡有個排水池。」
所以,我親手殺了他,薩拉想。她是準備這樣說嗎?如果她這樣說的話,我就不能為她辯護了。這完全不是無罪抗辯。現在最好把事情弄清楚。如果她確實認罪的話,我可以盡量求情。
薩拉點了點頭。「好,肯定有成百上千人有這種運動鞋——甚至幾百萬人。露西將從廠家那裡核實準確數字。現在,我們來看看他們將關注的另一個要點——大衛·基德被下的氟硝安定。你藥房里有幾包葯下落不明,這不利於辯護,對嗎?當然,這是間接證據,像所有這些資料一樣,不過……」
凱瑟琳不想薩拉·紐比或其他任何人現在想起米蘭達。就像田野里假裝受傷的田鳧,她仍然試圖將人們的注意力從她的巢穴里移開,直到最終能夠脫逃,確保雛鳥永遠不會被發現。可是她知道,她的騙術隨時可能被揭穿,而她會面臨可怕的抉擇。要不看著女兒喪生正義之口,要不讓自己李代桃僵。
薩拉考慮了一下,知道在每次談話后,她的結束語會在委託人心裏迴響,徹夜難寐。「是的,我們當然有機會。可如果我說九*九*藏*書這很輕鬆,那一定是在撒謊。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你在證人席上給人的印象。如果陪審團認為你只是整件事的無辜受害者,他們很可能懷疑警方。」
然而,她的律師們一心一意專註于其它解釋——警方把它放在那裡——她們對這種可能性探尋得越多,凱瑟琳自己也越來越相信。畢竟,如果米蘭達那麼聰明,並毅然決然做這件事,必然會小心翼翼,不會犯錯。就凱瑟琳目前所知,她沒有犯任何其它錯誤——她的不在場證明完美無缺,除了那些無結論的足印,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和痕迹。在沒有找到真兇的情況下,這個警察,這個丘吉爾總督察有充分理由懷疑凱瑟琳,而且也有動機,會進一步提供她的犯罪證據。
「是的,有這個可能。從他的所作所為和女孩們的說法看。」
「簡單說來,你要辯護的就是你沒有殺人,你沒有去過現場。那麼,為什麼你要給出假的不在場證明呢?」
「還有樹林中的這個排水池。我想,你知道它的位置吧?」
凱瑟琳也看著薩拉,顯得心事沉沉,左右權衡。可是並沒有讓人覺得她在撒謊。「沒有。」她最後說,「我沒有殺他。我有過機會,但失敗了。」
「是的,我知道。顯然,這就是她請你來的原因。她只想請你幫她辯護,另外誰都不要。」露西·帕森斯大笑起來,她開朗的笑聲非常鼓舞人心。作為凱瑟琳的律師,她正在打電話問薩拉能否在法庭上為她的委託人辯護。「天知道為什麼,不過你似乎對有些人頗具影響力,薩拉。他們信任你。看起來在審判大衛·基德期間,你對她不錯,所以她覺得你是最佳人選。」
「你知道大衛·基德有那輛車嗎?蓮花?」
薩拉第一次檢查這些文件時,也有同樣的想法。總督察韋爾·丘吉爾負責這個案子,這極大地增加了這種可能性。可是,懷疑與證據之間有天壤之別。她嘆了口氣。「是的,可是,很難讓陪審團相信這一點。我們還是仔細核實一下,看看這件事情可能是如何發生的,好嗎?警方第一次去你家是什麼時候?」
凱瑟琳原本打算多說一點,但還是決定不說。最近幾個月里,她腦海中時常浮現出一幅畫面,現在也不例外。那天,謝莉把差點溺水的米蘭達救了出來,她們全身濕透,骯髒不堪,筋疲力盡,衣服濕嗒嗒地滴著水,頭髮上掛著老鼠尾巴。那是凱瑟琳第一次聽說那個深坑,此後她一想起那裡就驚恐萬狀,自己避之不及,也不許女兒們去那裡。不過她不想對她的律師們說起這次經歷,因為她猜出來她們會怎樣看這件事。這個大律師薩拉·紐比,自己也有孩子,她會明白一個人童年時的經歷會在記憶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跡。如果她聽說這次經歷,會意識到排水池read.99csw.com肯定給米蘭達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這個地方差點讓她死掉——在這個地方,身體很容易沉到黑色的污水下,根本無法獲救。如果一切順利,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不知道。」這是第一個赤|裸裸的謊言。凱瑟琳看到薩拉在盯著她看,覺得她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畢竟,她曾和警方打過交道。
但是,現在還沒到那一步,凱瑟琳希望永遠不會有這一天。如果薩拉可以把他從韋爾·丘吉爾的魔爪中救出,她可能根本不用提及米蘭達。
「好的。那麼法庭上見。別擔心,我會儘力的。」
「接著,他們會提出你的動機:你在法庭外的言論,還有你因手持丈夫的獵槍而被捕。」薩拉皺著眉頭,想起之前和凱瑟琳在警察局的會談。「你必須當心你說的話。如果你在法庭上說出那晚你告訴我的話,只會對控方有利。」
「哦,至少這很有幫助。」薩拉記了下來。「另一個主要的細節是,在水池附近的一些樹葉下面,發現了你的頭花,上面有你的頭髮——它們已經通過DNA確認。這件獨一無二的證據無疑將證明你到過犯罪現場。你怎麼解釋?」
露西·帕森斯驚訝地看著薩拉。事務律師一般不會問這個問題。不管怎樣,都不會如此直白。通常,如果被告決定做無罪申辯,無論辯護顯得多麼無力,多麼難以置信,他們的律師也會對案件進行相應辯護。這是一種有效的慣例,因為刑事律師自己經常發現,他們幾乎能夠肯定,自己所辯護的委託人是有罪的。但是,只要委託人沒有親口承認罪行,律師的職責就是延緩判決,不管自身觀點是什麼,都要按照規定為案子辯護。判決是由陪審員們做出的,而不是律師。
「那又如何?」凱瑟琳微微笑了笑。「我經常在那片樹林里散步,只是不靠近那個水池,僅此而已。」
「你是說,他死了我很高興?」
「即便我輸了官司?」薩拉回答,感到很驚訝。「對於發生的一切,我無疑應當承擔一部分責任。」
薩拉放下電話,把身子靠回到椅背上,思索起來。在大衛·基德獲釋以來的這幾個月里,發生了很多事情。她的事業開始有了起色;她參与了幾件引人矚目的案子。她丈夫得到了哈羅蓋特那所學校的工作,看上去正在全力迎接新的挑戰。艾米麗去劍橋大學參加了面試,如果她在高級程度考試中獲得兩個A,一個B,就可以去那兒學習環境科學。而她的兒子西蒙有了新女友羅琳,這女孩很害羞,看起來很怕薩拉,迄今為止,她們見過兩次面,她說了不到十句話。
「當然,我會的。你覺得我們有機會嗎?」
「你把這情況告訴警方了嗎?」
現在,薩拉故意打破常規。如果她要接這個她已經決定要接的案子,就要相信她的委託人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