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抉擇
第五十七章 不受歡迎的裁決
「長官,我不得不告訴你。依我看,這會使這次起訴顯得證據不足。」
「不會,但是……」
「是的,法官大人。為了伸張正義,這種局面必須叫停。」
「確實如此,法官大人。顯而易見,這份新的供狀,和作為支持證據的機票,以及看到她與大衛·基德在一起的那位證人,都是非常重要的證據,如果這是我獲取的證據,我會在法庭上為沃爾特斯夫人辯護時使用。但遺憾的是,它們不是我獲取的。她堅定地認為,她確實殺了基德先生,希望我指出來,在犯罪現場找到的,是她的頭髮,而不是她女兒的。畢竟,這是——或曾經是——控方的案子。她認為,她的女兒是因為感到有壓力才認罪的,但這是出於對其母親的忠誠,其行為是不恰當的。這就是她為什麼要把抗辯改為有罪。」
「克萊頓先生?」
大法官麥克納爾思考了一會兒,把他放在頦下的枯瘦如柴的指關節按得劈啪作響。然後,他微笑了一下。「很好,我同意。紐比夫人,如果你把你的委託人傳喚到被告席上,我就會發表不受歡迎的消息,放棄對她的指控,她馬上就可以獲得自由。」
「當然,還有頭髮,它們的DNA數據與母親的完全匹配,因此,也就意味著,跟她女兒以及這個星球上的任何其他人都不一致。此外,我記得,這些頭髮是真正的金色,不是染的。但是,我猜想,你跟你的情人紐比夫人對此的解釋是一樣的,你們認為,是我放在現場的,對嗎?」
「另外,如果你允許我說完的話,當問及她和丈夫在大衛死亡當晚的行蹤時,他們一開始就撒了謊。直到他們一直堅持的謊言被揭穿,找到了真實可靠的腳印和頭髮,無可爭議地把這位母親定位在了犯罪現場。還需要我繼續說嗎?」
當法官鞠完躬坐下時,薩拉一直站在那兒,心情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雖然可以再次休庭,但她既不能改變她委託人的想法,也不能改變她的決定。她的決定讓人感到非常震驚。她覺察到,在她背後的某個地方,韋爾·丘吉爾正在愉快地觀察著案件的進展情況。
「全體肅立。所有與刑事法庭指控凱瑟琳·伊麗莎白·沃爾特斯案有關的人員,請靠近並注意。法官大人羅伯特·麥克納爾主持庭審。」
「是的,但你也是本法庭的職員,你有責任協助尋找真相。」
如果我不馬上認罪,她就會被判有罪。
「哦,你測量了她的腳長,是嗎?」
「就是。然而,我們現在知道的,已經被證實的是,那位母親——不是女兒,你聽著,是那位母親——不僅在公開場合威脅基德,而且還帶著她丈夫的獵槍出現在他公https://read.99csw.com寓的外面。特倫斯,據說是一支沒裝子彈的獵槍。你現在還記得吧?」
「法官大人,我是否可以懇請法庭賜予我片刻的時間?」
「可不是嘛。那麼,你一點也不知道她腳的尺碼,即使在這一點上你撞了好運,你還必須出示一雙她穿的運動鞋,與我們找到的她母親的運動鞋的鞋底花紋完全相同,沾有同樣的油污和樹葉。你不會認為她穿的是她母親的鞋,我說得對吧?」
「我才不相信你是出於職業好奇心!更像是職業嫉妒心!」
「我記得,長官,但是……」
馬修·克萊頓簡短地列舉了作為證據的機票,以及特里向他出示這份供狀時提到的證人,法官聽著,吃驚地搖著頭,兩位律師都覺得,他表現得有那麼一點點滑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克萊頓先生。這種情況完全沒有先例,至少在我的經歷中是這樣的。紐比夫人,你不會真的要求本法庭宣告你的委託人有罪吧?」
「很好,紐比夫人。確切地說,如何改變?」
「好吧,不管我是怎麼發現的,它改變了一切,長官,難道你不明白嗎?」特里嘆了口氣,他很喜歡看到上司的狼狽相。「女兒當時又回到了約克——不管怎樣,她都有回來的可能——辯方還有一個目擊證人,看到進入大衛車裡的是一個年輕的女性,不到三十歲……」
「是的,法官大人。」既然她已經做出了決定,事情看起來就很簡單了。以前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浪費時間。
媽媽求我讓她冒這個險。再過幾個小時,我們就會知道結果。
「沒有,長官。她全部否認了。」
要是有人幫我做這個決定就好了!她走回法庭,像一個孩子似的,避開鋪路石上的縫隙。如果那個警探現在出來的話,我就供認。如果他沒有出來,我就不供認。我實在受不了了,就把他的出現當作一種徵兆吧。出來,貝特森督察,求求你。不,不要出來。讓審判繼續進行,媽媽會被宣告無罪。
法官驚奇地朝他轉過身來。「克萊頓先生,現在?」
「證據不足,克萊頓先生?你讓我大吃一驚。」羅伯特·麥克納爾朝椅背上一靠,用枯瘦如柴的修長手指托住下巴。「請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律師說,有80%的可能會被判有罪。這個風險太大了,不能冒這個險。
「通過攪合不該你參与的案子!」
這是我做的,是我的責任。我應該供認。
如果你現在認罪,他們就會終止審判。你就會一直疑惑著,陪審團本來會做出怎樣的裁決,而且永遠也沒有機會知道。
「她希望進入有罪抗辯階段。」
她朝自己的左https://read.99csw.com邊看了看,看到凱瑟琳·沃爾特斯站在被告席里,渾身顫抖,準備供認幾乎可以肯定沒有犯過的謀殺罪。一旦法庭正式進入了有罪抗辯階段,她就會被宣判有罪,不管還有什麼新的證據暴露出來,只有上訴法院才能夠以證據不足推翻這次有罪裁決。而這個過程可能需要花好多年的時間。
「為了保護她的女兒?」
米蘭達在外面走了半個小時,腦海里不斷想起今天上午的事。她知道,她應該認罪,可是,可是……這是一個清新的春日上午,嫩葉剛剛從樹上長出來,空氣中仍殘留著昨夜的一絲寒意。她穿過街道,來到了河邊,陽光照射到水面上,閃閃發光,兩隻天鵝在斯蓋德蓋特大橋的橋拱下面慵懶地漂浮著。一個與蘇菲年齡相仿的小男孩大笑著從她身邊跑過,而他母親慢慢地推著一輛嬰兒車跟在後面,車裡躺著一個嬰兒。米蘭達想,這本該是我的未來,但是,現在不會有了。我要待在監獄裏面,失去所有這一切。但是,媽媽早已經失去了一切。幾種聲音在她的腦海中爭鬥著。
「商量過了,是的。」凱瑟琳站在被告席里,雖然臉色蒼白,但顯得平靜而堅決。
「出於職業好奇心,長官。」
「很好。法庭的書記員現在要對你提起控告。」
「特倫斯,滾出我的視線。我會為此停你的職,上帝作證,如果我能的話,我會做的。同時,本案還將按計劃進行。」
自那時起,她的意志力一點一點被削弱了,不是被行動削弱,而是因為沒有行動。欺騙,隱瞞,拒不承認。什麼也不做,讓大家來做決定。很快,她的命運將會掌握在那些陪審員的手中。他們會根據錯誤的信息做出裁決。
法官詫異地抬了抬眉毛。「你不是要對此提出疑問吧?這證據可以讓你委託人獲得自由。」
「法官大人,作為她的辯護人,我必須尊重她的意願。」
「不過,長官,我發現了這條線索。如果忽視它的話,那就錯了。」
「法官大人,坦白地說,有人已經認罪了。沃爾特斯夫人的女兒,米蘭達·沃德,寫了這份書面證詞承認謀殺。她說,她的母親與此事無關。」馬修·克萊頓把米蘭達給特里的那份證詞隔著桌子傳了過去——證詞詳細描述了她謀殺大衛·基德的原因、方法和時間。他和薩拉坐在那兒,默默無語,各懷心事。法官慢慢把證詞通讀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唇邊露出一絲淺笑。
「我猜,又是依你看?」特里冷靜、堅決和理智的語調只會更加激怒他的上司。
「長官,女兒所穿的鞋碼很有可能與母親的相同。」
「即使被告打算認罪?」
「真https://read.99csw.com不敢相信我聽到的這些話。一點兒也不相信。」自從特里把他帶到法庭外面一條安靜的走廊里,向他解釋他在米蘭達身上發現的情況后,韋爾·丘吉爾的臉很快漲得愈來愈紅。現在,他的臉色因狂怒而變成了粉紅色,脾氣一觸即發。但是,特里決意把他的觀點說清楚。
然後,是長時間的沉默,沉默的時間越長,特里的答案越清晰。兩個男人互相瞪著對方,他們之間的敵意現在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飾。
「還沒有,長官,我不能這樣做。她還沒有被捕。」
「為了確保她的女兒不被錯誤地宣判有罪,因為這是母親犯下的罪行。這是她現在的立場。」
於是,米蘭達終於知道她必須做什麼了。
法官的會議室相當舒適,四周擺放著真皮封面的大部頭書籍,牆上鑲嵌著老式橡木護牆板,窗戶外面可以看到河流附近靠近小公園的旋轉圓台。現在,上午時光基本上已經結束,陽光照射在早春的樹葉上閃閃發光。法官坐在長長的桌子旁,背對著這幅美景,薩拉·紐比和公訴律師馬修·克萊頓並肩而坐,面對著他。兩個人看起來都目瞪口呆,對他們必須提出的觀點感到震驚。
「長官,這個證人的價值在於,她看到的是位年輕女性……」
再過幾個小時,就太晚了。
「法官大人,我發現自己所處的境地很容易招致不滿。沃爾特斯夫人知曉這次供認,以及與之相關的證據——克萊頓先生可以向您報告這些情況——她確實對此感到非常震驚。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如果這是事實的話,她可能會失去另一個。她請求我告訴法庭,這不是事實。她說,她的女兒米蘭達沒有謀殺大衛·基德——這件事是她自己乾的,方式正如控方所宣稱——或者到目前為止所宣稱的那樣。她希望能認罪,如果必要的話,她也準備宣誓認罪。」
「當然。凱瑟琳·沃爾特斯,請站起來。據我獲悉,你現在希望對謀殺大衛·基德的指控伏法認罪。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是嗎?你曾經與你的辯護人商量過此事嗎?」
法官把身子轉向薩拉。「紐比夫人?」
「我推測,這個證人是你發現的吧?背著我找到的。」
「如果你承認謀殺罪的話,本次審判就結束了。剩下的就是讓我宣布裁決。對謀殺罪來說,唯一可能的裁決就是終身監禁,可以提議,也可以不提議關押時間的長短。你完全理解這點嗎?」
但是,他正在那兒等著她。
「法官大人,如您所知,今天上午,紐比夫人告知法庭,說凱瑟琳·沃爾特斯希望把她的抗辯改為有罪,這是一種進展,控方通常都很歡迎。然而,同時,有人給我read.99csw.com帶來了新的證據,引起了我的注意,該證據讓我對這次抗辯的有效性產生了懷疑,這就是我請求休庭的原因。自那以後,我又花時間研究了這個證據,據我看來,它讓我極其懷疑沃爾特斯夫人的抗辯意圖,因此,如果繼續進行這次控訴的話,我認為,證據不足。」
薩拉嘆了口氣,往前傾了傾身。這種局面真是可怕,但她不得不繼續玩這場遊戲,直到結束。在過去的半個小時里,她曾試圖讓凱瑟琳相信其立場的荒謬性,但是沒有成功。可既然那是凱瑟琳的立場,她承諾要以自己最大的能力為其辯護。
「法官大人,情況有了進展。我的委託人希望改變她的抗辯。」
「她也可能會在水上走路,或與一個愛斯基摩人私奔到法國南部。」丘吉爾猛烈地搖著頭,出於對特里的蔑視,他更加憤怒了。「特倫斯,我們應該討論的是事實,而不是可能性極小的事情。事實是,即使如你所說的那樣,這個女孩真的乘坐了那些航班,也只能證明她去了巴黎和曼徹斯特,根本就不是約克。也沒有絲毫的證據可以證明,她染了自己的頭髮,假冒記者,甚至與大衛·基德見過一次面,還殺死了他。她有沒有供認某項你說的內容?」
「是的,法官大人。剛剛出現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法律問題,我感到,在被告做出抗辯之前,應該對此問題進行處理。法官大人,我可否再請求一次休庭以處理這個問題……在會議室里召開一次討論會?」
「嗯,嗯,她所言極是,克萊頓先生。如果這份新的證據是事實的話,你如何解釋在犯罪現場找到的那個頭花?」
特里看到,他的上司顯然沒有被說服。於是再做最後一次嘗試。
「紐比夫人,這可以免去你委託人的罪責。」
「看起來你還是安全的。」他說,「你母親改變主意了。幾分鐘后,她會回到法庭,將她的抗辯改為有罪。」
薩拉知道她的委託人想要什麼,但是不管有多痛苦,再延遲片刻的要求,似乎也難以拒絕。
不管她繞多少個圈子,還是面臨同樣的困境。曾經,在幾個月前,這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的清晰。她像被困在隧道里,只有一個出口,那就是大衛·基德的死亡。她獨自一人,腦海里從沒想到過其它的解決方法,也沒有任何讓她遲疑的選擇。她曾經是那麼堅定、果斷、有把握。
「依你看!有誰徵求過你的意見了?特倫斯,你不負責這個案子了。它與你毫無關係。」
薩拉嘆了口氣。她感到出乎意料地疲倦,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這對她來說是不多見的。但是,她也感到很生氣。這樣的事情以前從來沒有發生在她身上。儘管她給米蘭達解釋了存在的困難,read.99csw.com但她仍然希望為她的委託人贏得這個案件。她理解凱瑟琳為什麼做出這個決定,但確信這樣做是不對的。尤其是現在,有了特里的發現,她更確信凱瑟琳無罪。但是,決定如何抗辯的,是委託人,而不是律師。
「長官,她可能把頭髮染了。」
「是的,長官,這是我從專業角度得出的看法。畢竟,女兒和母親一樣,都有明確的動機。要不是她如此精心地製造了不在場證明,你肯定也會懷疑她,這個也只是我偶然發現,真的……」
「法官大人,如果這是事實的話,確實如此。」
「法官大人。」克萊頓開始說,「這種情況很不尋常。我實在回憶不起來,我的律師生涯中,有哪一個案件與此相似。我相信,紐比夫人也回憶不起來。」
「這我倒很感興趣,克萊頓先生。什麼讓你如此困惑?」
薩拉站在那兒,好奇地看著她的對手。她一直專心於凱瑟琳的事情,在過去的半個小時里,她僅僅與特里交談過,但是很短暫,當時他們在走廊里相遇,她正準備進入法庭。現在,她注意到,他也站在法庭後面的入口附近,旁邊是凱瑟琳的女兒米蘭達。他和馬修·克萊頓一樣,正急切地凝視著她,好像希望她同意。
「法官大人,我不反對。」
「法官大人,我們好像進行了角色轉換。您應該記得,在盤問總督察丘吉爾時,紐比夫人曾竭盡全力讓陪審團相信,那個頭花是警方故意放到犯罪現場的。我對這件事的真實性不予評論,我只能說,存在疑點,我對此非常重視。但是,如果沒有這些頭髮的DNA證據,我同意紐比夫人的觀點——控方的案子失敗。其它所有的證據都是間接的。但是,當我們把對這些頭髮的疑問與這份令人吃驚的新證據,這份曾被隱瞞,由目擊證人描述和美國往返機票佐證的新證據聯繫在一起時,我確實無法允許這次起訴繼續進行。」
「也有淺色的頭髮。」丘吉爾惡聲惡氣地說,「這與那位上校的說法一致。特倫斯,原諒我指出這一點,但是,沃爾特斯夫人的頭髮是金色的。在剛開始調查這個案子時,我也設法去查證了這個事實,這可以通過眾所周知的簡單方法來進行,也就是看一看她就可以了,老朋友。它能取得驚人的效果,你有時候也應該試一試。而她的女兒,我相信,頭髮是深褐色的。」
但是,書記員還未講話,薩拉吃驚地注意到馬修·克萊頓已經站了起來。在過去的幾分鐘時間里,薩拉一直隱隱約約覺察到,他和那位皇家檢察署事務律師在急切地低聲交談著;現在,他顯然希望打斷審判進程。
但是,如果她被宣判無罪,我們兩個不就都可以自由地回家嗎?這仍然可能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