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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抉擇 第五十六章 抉擇

第五部 抉擇

第五十六章 抉擇

現在,她卻在這裏講述特里的發現。起先,凱瑟琳默默地坐在長凳上聽著,目瞪口呆;可是說到一半,氛圍變得非常緊張。她跳起身來,雙手捂著耳朵,好像無法再聽下去,她背對著薩拉,面向牢房盡頭的水泥牆。
「聽著,凱瑟琳,我知道這一定很痛苦……」
她繞著城堡的圓丘走了三圈,彷彿這是一條環形道,而她卻不知道走哪個出口。可每次,她都回到了法庭,屋頂上佇立著正義女神的雕像,外面停著警車,門前的石砌陽台上,走動著律師和警察。在法庭旁邊,是城堡博物館,那裡曾經是一所監獄,18世紀時,公路劫匪迪克·特爾賓被執行死刑前就關在那裡,而女殺人犯們被絞死在停車場對面那巨大的山形牆上。米蘭達告訴自己,他們不會再實行那種懲罰了,謝天謝地,他們不會對我或媽媽那樣做,但還是一樣糟。如果事情出錯,我們中的一人就會被鎖在那種牢房裡,關上許多年。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很抱歉,根本說不清。這是一次可怕的抉擇,我知道,但是,你不得不自己做出選擇。」
薩拉嘆了口氣。「不會馬上坐牢,但是沒錯,我想如果你被無罪釋放,那是因為陪審團相信不是你,而是你女兒殺了大衛。如果找到充分證據,那麼,她很可能稍後會受到指控。」
米蘭達拚命搖著頭,絕望地環顧著牢房四周。「但就是因為這樣,媽媽。你難道不明白——這對我來說也是如此!我人雖自由,心卻一直在坐牢。每天每夜。尤其是晚上,我都在做噩夢。」
「也許她早就知道。這可以解釋我們討論時她告訴我——或沒有告訴我——的一些事情。可如果她不知道的話,她會無比震驚。但是,無論哪種情況,我都必須告訴她。我別無選擇。」薩拉離開桌子,走向門口,又轉過身來。「特里?」
「你跟她談過!她怎麼說?」
「即使她不供認,我也可以確定。」特里回答。「但她是對的。我的證據還不充分九_九_藏_書,還經不起法庭的檢驗。總之,現在還不行。」
而事情會出錯的,我知道會的。這是我的歸宿。
凱瑟琳轉過臉去,避開她的目光。薩拉壓低聲音,盡量用充滿同情而通情達理的語氣堅持說下去,她覺得自己好像是一位醫生,正在告訴病人,她得了癌症。
「我表達得不好,親愛的,對不起。她當然很勇敢,她是個很好的女孩。但你也是。我的意思是,別忘了這點。而且你有為之活下去的一切——好丈夫,好女兒,也許還會有更多孩子。布魯斯想要個大家庭,對嗎?」
「我會努力,媽媽,可我不知道。」米蘭達站起身,向門外走去。「你說我做得對,可我不知道。也許是對的,但我逃跑了,對嗎?如果你被判有罪,我就又逃跑了一次。」
「你母親想和你談談。」她說。
「你現在當然這樣想,親愛的,可不會一直這樣。你會明白,時間會改變一切。我們就快熬過去了,所以千萬別做傻事,現在不行。就連那個警探也別說。」
只有這一次,符合公認準則的專業答案與個人答案不謀而合。不過,即使自己說出那些無用的話時,薩拉還是怨恨自己,希望能提供更多的建議。
「可我會怎樣呢,媽媽?這是你沒想過的事情。如果你是我的話,會怎麼想呢?」
「這會把米蘭達送進監獄,對嗎?」
「你確定嗎?」薩拉問,「你最好能確定。」
「很抱歉。」薩拉講完后說,「我不想告訴你這件事,但我必須說。」
「媽媽,我不能。我來這裏之前,與大律師,那個叫做紐比的女人談過……」
「然後呢?」
凱瑟琳走回到長凳旁,坐了下來,握住米蘭達的雙手。「聽著,我還是有可能免受懲罰的——紐比夫人是個好律師,她跟你說話會很小心。不過,即使最壞的情況發生,我被判有罪,只要知道你和布魯斯還有蘇菲安全,知道你們在溫暖陽光和清新空氣下自由健康地成長,我仍然可以在監獄九-九-藏-書中活下去。這會讓我保持清醒,我能經受得住。不過,要是結果相反,你知道,親愛的……如果我被無罪釋放,而你被關在裏面,和小蘇菲骨肉分離,家庭破裂——哦,我無法忍受。你不明白嗎,親愛的?我雖然被無罪釋放,卻會永遠活在牢獄中。」
在圓柱形入口下面寬大的石階上,薩拉·紐比正站在那裡等她。
凱瑟琳回握著女兒的手好一會兒,然後微笑著,輕輕拍了拍,接著把她的手推開。
「她說……她說,她覺得你會被判有罪。」
「我無法感同身受,確實不能,但我能夠理解和想象。作為你的辯護律師,我必須對你說的是,這個新證據也許對你的辯護有利。我可能很難獲得許可,將其帶入法庭,因為貝特森督察不是調查組的成員,但我一定儘力而為。如果法官確實允許的話,陪審團的心中必然會產生疑問——不僅僅是一點點疑問。所以……」
「即使如此。」薩拉靠在桌邊上,慢慢搖了搖頭。「這是她的親身女兒,特里!我不知道,這對凱瑟琳會有什麼影響?」
米蘭達可以聽見母親牢房外面走廊上守衛的動靜,但凱瑟琳不再擔心他們會用磁帶錄音或是偷聽。現在擔心已經太遲了。她們不得不冒險。
米蘭達一進來,她就試圖讓她相信什麼都沒改變。
「她那樣說?」凱瑟琳一屁股坐在長凳上,接著,米蘭達坐到她的身旁。伸過手去,握住母親的一隻手。
「你不知道。你不會知道。」
「只有我知道。」
薩拉昨晚熬了一夜,盤算著如何最好地引導凱瑟琳作證,試了一個又一個問題,以便找到最佳的語調,幫助凱瑟琳博取陪審團的同情,同時,讓她避免表示出對大衛·基德的恨意。她原本打算今早去見凱瑟琳,提醒她防備馬修·克萊頓可能用來激怒她的花招。
米蘭達拍門叫來守衛,心裏差不多已經做好了決定。
米蘭達點了點頭。「我知道。但首先,我有個問題問你。」她轉過身,直九_九_藏_書視著薩拉,她不清楚,她這樣做時,這個律師會在她眼睛里看出什麼。「這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所以需要你如實回答。我不想你給我一個禮貌或者鼓勵的答案,而是真實答案。可以嗎?」
案子重新開庭前半小時,他們在另一間會議室里見面。薩拉穿著一身時髦的黑色褲裝,不過還沒披上長袍,也沒戴假髮。
凱瑟琳搖搖頭,焦急不安地在狹窄的牢房裡來回踱步,一遍,兩遍,三遍。她沮喪地拍打著牆壁,然後,轉向薩拉,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絕望。
凱瑟琳痛苦地搖了搖頭,表明薩拉的回答離題萬里。人與人之間存在著一些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有時候,我們總是要孤軍作戰。她轉過臉,坐在長凳上。
「你可以暫時不告訴別人嗎?凱瑟琳必須對這件事作出抉擇,而這不會很輕鬆。天哪,我現在難以想象她的處境。」
離開前,薩拉轉過身,輕輕拍了拍門。「好吧,我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只是回答了我的問題,僅此而已。我讓她老實告訴我你被無罪釋放的幾率,如果我沒有……如果事情像昨天那樣進行,那位警探還沒有說出機票的事情。如果陪審團不知道這件事。」
離開特里·貝特森后,米蘭達跑向她能找到的第一個安全的地方,女衛生間。鏡中的那張臉讓她感到害怕。好一會兒,她只是站在那裡,猶豫不決,無法正視自己,也無法移開目光。那雙眼睛:她希望它們看起來果敢堅定,目空一切,正如她希望那個警探看見的那樣。最初,她的眼神確實如此,她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我是個殺人犯,我撒了謊,可是我還能控制自己,她堅定地告訴自己。我能做到,能活下來。但是這一刻並未持續多久;熱水龍頭的霧氣升上鏡面,被她用手擦去以後,她發現臉上的堅毅早已消失不見。她能洞悉那雙眼睛,它們不是把世界隔絕開來的擋箭牌,而是投射出靈魂恐懼的窗口。
「只要你再堅持一下,就會的。」九_九_藏_書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直到外面走廊上傳來一個警衛歡快的口哨聲。薩拉不知道凱瑟琳是不是在哭,但是,當她轉過身來時,臉色驚得發白,卻沒有一滴眼淚。
「你不相信?」
「是的,可是有這麼多問題……我怎麼能?」
「我也解釋過這點。」薩拉耐心地說,「偵緝督察貝特森和航空公司核實過,她到達美國的當天就飛回巴黎了。10月14日。」
「我還有機會免受懲罰。」
她想,再也堅持不了了,我不敢看。可是又能往哪兒躲呢?隨後,兩個女人進來,高聲談論與酒吧刀具和爭吵相關的事情,米蘭達落荒而逃,跑出大廳,跑下台階,穿過約克之睛的草坪,擠過參觀城堡和城堡博物館的人群,向停車場跑去。她想,可我能去哪兒呢?我不能就這樣跑回美國,我現在必須厚著臉皮,渡過難關。我沒有向那個男人供認什麼,他沒有逮捕我,那麼,現在,媽媽肯定會被無罪釋放,然後,我們兩個都自由、安全了。
「米蘭達,她那麼說很可能是想對你施加壓力。她想幫我。」
「在我做出決定之前,我想見我女兒。」
「不,你不是。」凱瑟琳覺得爭不過她,絕望地說。米蘭達邊聽她說邊往外走。「你要為我活著。我每天都會想起你,知道你自由會很開心。」
「雖然幾率不大。總有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的機會!」
「沒說那麼多話,沒有,她像所有律師一樣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如果陪審團認為這,如果陪審團認為那,但是最後歸結起來就是,陪審團通常會相信警察。所以她認為你有百分之二三十的機會被無罪釋放,百分之七八十的機會被定罪。情況不妙,媽媽!」
「我不知道,媽媽。」米蘭達掙脫母親的懷抱,悲傷地搖著頭。「我覺得那不會發生。」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她在試圖說實話。聽著,媽媽,你沒有做這件事。是我做的。那個警探知道是我做的。我不如現在就去自首。」
「巴黎不是約克,對嗎?read.99csw•com也許她去那兒見什麼人。」凱瑟琳用一隻手捂著臉,彷彿這不相干的細節令她很煩惱。薩拉注意到,淚水開始在她眼裡打轉。
「到目前為止,還有人知道這件事嗎?」
「她不會願意相信的。」特里說,「是我也不願意。如果兇手是其他任何人,那結局就沒有遺憾了。你的委託人會被無罪釋放,韋爾·丘吉爾會倍受打擊。但如果是米蘭達……她是不會高興的,對嗎?」
「這不是真的。」她直截了當地說。
「繼續堅持,親愛的,這是最好的辦法。」
「別!看在上帝份上,米蘭達,請聽我說。」凱瑟琳起身,穿過狹窄的牢房,然後轉身背對牆壁,面向她的女兒。「這很重要,我說的是心裡話。如果他們判我有罪,日子會很難熬,但我考慮過,我能忍受。畢竟我現在已經在坐牢了,這很糟糕,但不是不能忍受。可是一想到你在這裏——情況會糟糕百倍。聽著,親愛的,我已經經歷過人生了。我有兩個女兒,卻失去了一個;我有丈夫,卻也差不多失去了他。我只剩下一個女兒——最好的女兒,最勇敢的……」
「對不起,親愛的,但你做得很對。我為你驕傲。我保證,噩夢總有一天會消失。你一直很勇敢,已經守住這個秘密好長時間了。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別把它講出來,我們就會自由,我們倆都會。我會過去和你們一起住在威斯康星。」
「我當然不相信。我的親身女兒?不管怎麼說,她當時在美國。」
「嗯?」
這不會發生。不,會的。哦,也許會。不,不會發生,你知道不會。還有可能,你知道有可能。但是不會發生。
「不,媽媽,別這麼說!謝莉比我好,比我勇敢得多!」
如果事情沒有這麼嚴重,她應該又會像個小女孩那樣撒嬌了,這種想法在凱瑟琳腦子裡一閃而過。就像以前米蘭達在學校過得不開心后,晚上走進她房間尋求安慰一樣。她張開雙臂摟住她。
「你也是位母親,紐比夫人。如果你處在我的位置,你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