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抉擇
第五十五章 空中飛人
這就是了,這是她進行防衛的最終原因。她記起了——她的思緒仍然像迷宮裡逃生的老鼠一樣亂竄——這是她十分鐘前的想法。她走向法庭的時候,心裏並不害怕,而是充滿希望,她認為她的母親可能會被宣判無罪。要是真的如此,又何必把所有的一切告訴這個毫無證據的警探呢,他沒有任何真憑實據證明她有罪。他所能證明的,不過是她詭異而可疑的旅行計劃罷了。當然,這能說明她很古怪,卻不能說明她是兇手。她可以說自己在巴黎有個情人!既然現在終於威脅到她,極力反抗倒讓她有了一種莫名的興奮感。
大門旁邊,站著一個男人。他高大瘦削,穿著一身寬鬆的雙排扣西裝。走近后,她認出是大衛·基德受審時提供證據的那位警探。她之前在法庭上見過他一次,但沒怎麼注意他。可是,等她走上寬大的石階時,發現他好像在注視著她。她走到頂端時,他走了過來,擋住了她的去路。
「真的嗎?你是說,紐約的一家酒店?」
「可能吧。我不清楚。」
他喝了一小杯酒後上床睡覺,盡量不感情用事。那會是種什麼感覺?看到自己的母親站在被告席上,被控謀殺,而實際上自己才是兇手?他在法庭上見過米蘭達,她看起來很平靜,很淡定。不可能是她。這是個愚蠢的幻想。他很可能跟丘吉爾一樣,離事實的真相還有千里之遙。可如果在她母親的面前,逮捕米蘭達,又會是怎樣的感覺呢?這又算什麼樣的勝利?該死!
不會是她,特里想。我只不過是在抓救命稻草罷了,況且這根稻草還不是我想要的。然而……特里之所以繼續進行非正式調查,原因也是多方面的。他一方面想為凱瑟琳·沃爾特斯伸張正義。如果大衛的審判成功了的話,她也不會落入這樣的境地;可還有一方面原因,特里想要揭發韋爾·丘吉爾,他處理證據的手段太危險了。任何嫌疑人,包括凱瑟琳的親身女兒,都應該考慮進去。當然,他堅定地告訴自己,不管殺了大衛的人是誰,反正不是我。兇手是獨自行動的。
米蘭達盯著她,啞口無言。她腦子裡的想法和情緒像脫韁的野馬一樣,橫衝直撞——坦白、逃跑、否認、哭喊、躲避、尖叫,還是保持沉默。
第一位目擊證人,那個年老的陸軍上校,聲稱坐進大衛·基德車裡的女人頭髮是淡黃色的,他不確定是長發還是短髮。另外,特里找到的那個女人,說嫌疑犯「留著金色寸頭」,和他在韋瑟比汽車站聽到的描述一致。不管是不是寸頭,那正是凱瑟琳·沃爾特斯頭髮的顏色,而不是她女兒的。她們的發色一點都不像。
「我有什麼發現?快把耳朵豎起來聽著,你是問這位女士,米蘭達·沃德,在紐約落地後有沒有繼續飛往威斯康星,對吧?答案是沒有——她三天以後才飛的,直接搭乘紅眼九九藏書航班,在美國中部時間凌晨4點著陸。那麼問題立刻就出現了,我的意思是,為什麼非要挑紅眼航班呢?」
「你認識一位叫瑪莎·庫克森的女士嗎?」
「然後呢?你也不能證明那就是我呀。」
「這就要看你的良心了,是吧?」他一邊說,一邊緊緊盯著她。「是你的母親進監獄,還是你自己。」
「我覺得你應該知道,米蘭達,不是嗎?」
「我是偵緝督察貝特森。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問幾個問題。」
「哥們兒,你聽好了。那架航班上有很多人,他們都是從其它地方飛過來的,對吧?這些人到了紐約以後,沒有提前預定好下一程航班,隨時可以乘飛機離開,你都聽懂吧?因為這位小姐是英國人,所以我往前查了下,你猜怎麼著?她是兩個小時前才從曼徹斯特飛過來的。」
「得了,米蘭達。航空公司都有記錄,你應該知道。同一天,10月14日,星期一,你從紐約飛到了巴黎,晚上8點37分到了奧利。可你並沒有在那兒久留,是吧?因為三天後,你又從曼徹斯特飛到了紐約,同一個航班,BA349,之後你乘坐夜間航班,飛回了威斯康星的家。你算得上是一個全球觀光客了,是不是?」
「我明白了。那你和朋友住在一起嗎?」
「是,我是這麼說的。怎麼了?你有什麼發現嗎?」
特里想了想。這不是他的案子。只要出任何差池,韋爾·丘吉爾都會把他罵得狗血淋頭。這個女人是對的,他確實沒什麼證據。他只是想當然地認為,這些有力的間接證據,再加上她的明顯動機,可以肯定就是她乾的,虛擬的肯定。可是到了法庭,這些證據卻不夠充分,韋爾·丘吉爾應該也發現這一點了。在丘吉爾看來,他的間接證據可能更強一點,這個女孩的母親是有罪的——不像特里,他可是有實實在在的證據,這些頭髮的DNA,證明了嫌疑犯確實出現在犯罪現場。這些頭髮究竟是怎麼到的那兒,這就是另一碼事了。可特里根本連頭髮都沒有,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米蘭達到過犯罪現場幾十公里之內。
特里已經在法庭上看到了米蘭達,她當時在旁聽席上,坐在她父親身邊。起初,他什麼都沒想。她出現在法庭上很正常。當然,他也意識到,與她母親一樣,她也有殺死大衛·基德的明顯動機,可她從來沒有出現在韋爾·丘吉爾的嫌疑犯名單上,也沒出現在他的名單上。首先,正如丘吉爾指出的,她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大衛·基德死的前兩天,米蘭達·沃德夫人已經抵達紐約了。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不好意思,哥們兒,我沒怎麼注意。可你也說了隨時可以打電話……」
他把手輕輕放在了她的胳膊肘上,領著她穿過大廳,來到一間小型會議室,裏面放著一張桌子,六把椅子。九_九_藏_書這間屋子看起來很恐怖,就像上次她和父母等待謝莉謀殺案最終裁決時待的那間一樣。當時他們還在準備新聞稿,打算告訴全世界他們看到謝莉的兇手被定罪是多麼的開心。要是大衛當時被繩之以法就好了,他本來就罪有應得!那麼一切就會截然不同了。那位警探拉了把椅子讓她坐,可她拒絕了,因為特里嚇到了她,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反抗。「你想幹什麼?」
「或者我們誰都不會。」米蘭達說,她慢慢鬆開了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放開椅背。「我們有個好律師,不是嗎?」她又加了一句,然後靜靜地走出了房間。
「所有人都以為你在美國的時候,你卻又回到了約克。」
他從浴室拿了一管染髮劑看起來。上面標明,保證顏色持續時間長達幾周。毫無疑問,這個承諾已經得到了證明。可不管他多麼仔細地尋找,都看不出上面寫著可以輸送用戶跨越6000公里的海洋。就連最荒誕不羈的廣告也不會這樣說。可這正是關鍵點。昨天接到瑪莎·庫克森的電話前,他像韋爾·丘吉爾一樣,從來都沒有懷疑過米蘭達。可現在,似乎要重新考慮她了。
「沒有,我……我住在酒店。」
「那也就是說她那三天根本沒在紐約。她又回英國了!」
她注視著他,發現他的立場也並不堅定。他良久的沉默倒像是疑惑,而非指控。他認為她有罪,但他仍然不確定。他不可能確定,要不然早就逮捕她了。他其實根本不知道!
「不是巴黎的酒店?」
他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張紙。「10月14日,星期一,你乘坐英航BA349航班從曼徹斯特飛到了紐約,對嗎?」
「你說10月11日?他可是五天後才死的。」
「你為什麼認為她會被定罪呢?」
他離她不到半米,瘦削、無情的臉上,一雙藍灰色的眼睛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她。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當真嗎?嘿!我們說定了。我能帶上我太太嗎,她可是替美國吃的。」
「米蘭達,你為什麼會來這兒?」
「你之後去了哪裡?」
「拉里,我要做的可不止於此。你下次來英國,我帶你逛逛北約克郡,每天晚上都請你吃五星級大餐。」
「什麼?」特里現在徹底清醒了。「同一天?」
「如果你認為我殺了大衛,你就得有證據,是吧?」
過了很長時間,電話響了。他摸索著拿起了電話。「嗨。哪位?」
但是,當特里走進自家浴室時,才意識到這個證據不堪一擊。他的挪威籍保姆特魯德剛來的時候,一頭金髮,可有次她的頭髮幾乎全染成了白色,還有次挑染了橙色和藍色。他壓根不知道她頭髮原本是什麼顏色。現在,雖然他曾阻止他的女兒傑西卡不要染髮,但女兒根本就不聽他的,也開始享受這種樂趣了。她和特魯德把浴室門鎖上,待上好幾個小時,
read•99csw•com沉浸在這種神奇的魔法中。讓特里欣慰的是,她只不過是在天然的黑頭髮上挑染了幾縷赤褐色。現在看來,他不得不承認,看起來還不錯。等到她十五歲的時候,說不定就像一道長了腿的彩虹。「我不想說。」
「是嗎?你怎麼知道的?」
「似乎是這樣,對嗎?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又查了14號的情況。上次我是查紐約到威斯康星的轉接航班,我找到什麼了?什麼都沒發現。因為我找錯地方了。這位女士根本就沒飛往威斯康星。她下了英國飛來的航班后,直接到了售票前台,買票乘坐法航的一架航班去了巴黎。從巴黎,我敢打賭,她又跨過海峽,回到了你附近那一帶。這你可以自己查一下。」
「對。按照美國東部標準時間,她在18號星期五凌晨0點09分,從拉瓜迪亞機場飛走。也就是說,這位小姐在紐約待了整整三天,是吧?當然,對於嫁給西部牛區小鎮一個鄉村獸醫的姑娘來說,紐約可是個好地方。她可能想去購物,觀光,諸如此類——可為什麼非要坐紅眼航班呢?為什麼不挑一個正常的航班,這樣她也能在正常時間到家,可以親親孩子,和丈夫在沙發上做做|愛。你也知道——這是一個已婚女士在離家幾周后可能想要做的事情。所以,這讓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米蘭達·沃德?」
「是的。」米蘭達覺得自己面無血色,她已經猜到後面會發生什麼。
他很快打起瞌睡,還做了個夢,夢中他對著法官大喊大叫,而他自己的母親開著輛蓮花跑車,載著一個淹死的男人,穿過一片耕地。他跑在後面,黑水已經淹到了他的脖子。
他們站在桌子兩側,冷冷地看著對方。米蘭達的一隻手搭在椅背上。她無意識地抓緊椅背,要不是椅子結實的話,可能都被她捏碎了。她腦子裡一團亂麻,東想西想,可目前來看,反抗是最重要的。她一部分的自我把她帶回了英國——想自首,想結束這種緊張、逃避和自欺欺人,想站起來,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部分自我還活著,還在呼吸,但已經麻木不堪,像一具不知如何動彈的軀體,又像一個久在囚籠的犯人,牢門打開之時,她卻用胳膊擋住陽光,退了回去,無法面對她所渴望的世界。欺騙如同守衛一般橫亘在前,訓練已久的守衛,一如既往地力圖保護她,他們關緊大門,埋藏秘密,甚至否認曾經有過秘密。
「她說她認識你。你曾經上過她的課。10月11號,有人用瑪莎·庫克森的名字被引薦給了大衛·基德。」
快要走到屋頂上佇立著正義女神雕像的陰森而典雅的法庭時,她想,再過幾天就好了。那時,媽媽會被宣判無罪,我們就可以逃之夭夭。再也不會看見這個地方了。
可他知道是她乾的。而她,肯定也認為他知道。
「沒問題,帶上你全家——https://read•99csw•com親友呀,狗呀,馬呀——全帶上。我可是翹首以待哦。」
「特里·貝特森嗎?嗨,我是拉里,拉里·伊格爾頓,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嗎?」
「那你有什麼想法?」
其次,她留著齊肩的棕色捲髮。
特里盯著她沉默良久。她的頸部漸漸有了血色,可臉上還是點點雀斑,十分蒼白。她想要否認!她是對的,他沮喪地想,他並沒有證據表明她確實是在約克。他只知道大衛·基德被一個年輕金髮女人殺死。金色頭髮,而且有殺人動機。
「我猜你也不會講。你看,米蘭達,你第一次離開曼徹斯特的時候是14號,你妹妹謝莉的兇手還活著,可到了18號,他就死了。而且他被殺那天,你不是如其他人所想的那樣,身在紐約,你是在英格蘭的約克郡,老約克。」
「就是因為他殺死了你妹妹。你才要去那兒殺死他。」
「當然是為了我母親的審判。你覺得呢?」
「你要逮捕我嗎?還是我可以走了?」
「想跟我講講你做了些什麼嗎?」
「正是同一天。10月17號,星期四。三天前她剛到過這裏,現在她又來了,乘坐英國航空公司的班機,從英國曼徹斯特飛過來的。」
可是等特里放下電話的時候,他想,是誰都行,怎麼偏偏是她!這可不是我希望發生的。凱瑟琳·沃爾特斯可能安全了,可她這次肯定不會感謝我。
可她是怎麼做到的呢?他已經去了英國航空公司,檢查了她飛往紐約的航班。就像他的上司所講,信息完全吻合。她父親把她送到機場,去趕一大早的航班,她上了飛機,然後飛回了家——這發生在大衛·基德被殺的兩天前。可這個叫庫克森的女人為什麼如此緊張,突然就掛斷了電話?這根本說不通。而且,如果真是米蘭達做的,她為什麼還要冒險回來呢?明智之舉不是應該留在美國嘛。不過那只是建立在她有罪的情況下。也許她在這裏的事實已經證明了她的清白。她來是為了支持自己的母親,像一個充滿愛心的孝順孩子。
「我為什麼要去見大衛·基德?我恨死那個男人了,他殺了我的妹妹。」
「覺得很可怕,這是肯定的。可昨天一切進展順利。那個警察對頭髮的事情撒謊了,陪審團也都看得出來。我覺得她會獲釋。至少,我希望是這樣,然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停了下來。那雙冷酷的灰色眼睛讓她的心裏泛起一陣寒意。
「可那就是你,對嗎,米蘭達?」
她醒了過來,渾身發抖,現在,她夜裡經常做這樣的夢。她告訴自己,被毀掉的是他,不是我。不是我,是他,他罪有應得。
「我……」她的腦子轉得飛快。他肯定是打過電話給布魯斯,她想。所以他知道我沒有回家,「……在城裡待了幾天。看看朋友,買買東西。」
看到這番話鎮住他時,她也驚訝于自己的聲音聽上去竟然如此九*九*藏*書沉著鎮定,絲毫沒有受到內心混亂思緒的干擾。特里慢慢地搖了搖頭。
「看著她你是什麼感覺?看她坐在被告席上,其實卻並沒有殺人?」
「我當然會。拉里,你真是個天才。你剛剛解開了一樁凶殺案的謎題。」
「什麼?」此時此刻,米蘭的的臉上毫無血色。一時間,特里猜想,一切都將土崩瓦解。「巴黎?」她輕聲說。
「你想讓你的母親被判刑,是嗎?為你犯下的罪去坐牢?」
特里坐了起來,眼睛隱隱作痛。「你是說,最後一架班機?大半夜出發?」
「對,我……不過我不記得名字了,是家小酒店……」
「真的嗎?跟我的上司講講,說不定能給我漲漲工資。」
「那就省得你做決定了,是吧?」他停頓了一下,說,「你希望是這樣,是吧?」
「哪位?哦,拉里——哦,是呀。」拉里是他和紐約警察局唯一有聯繫的人,他們是幾年前在一次培訓課上認識的。特里本周早些時候給他去過電話。「說真的,你是吵醒我了,其實,現在……呃,是凌晨3點。」
第二天一早,快到法庭時,米蘭達的心裏還帶著些許希望——她像喝了有毒的雞尾酒似的,每天情緒緊張,充滿罪惡與恐懼,但心裏卻仍然倖存著希望。昨天夜裡,她只睡了幾個小時,夢裡又看到薩拉·紐比如何盤問那個討人厭的警探韋爾·丘吉爾。夢境中,事情起初進展得很順利:丘吉爾的臉,一開始平坦光滑,志得意滿,但慢慢地,隨著一個個提問,那張臉出現了新的皺紋和線條,黑色的皺紋像網一樣在上面縱橫交錯,然後開始滲出一些污穢的深色液體,突然,他的腦袋,接著是整個身體炸開,變成了法庭地板上的一灘污水。她壓根不敢看這灘污水,而當她轉身離開時,那灘污水竟然就在她身後幾米遠的地方跟著她。
我現在也剛好要去見這個律師,特里沮喪地想。誰知道她會怎麼看待這件事。
特里笑了笑,這淡淡的一笑,在米蘭達看來,倒像是笑裡藏刀。這成語也是米蘭達一時條件反射想到的。看到這種笑容,通常嫌疑犯們會覺得,遊戲到此結束了。可是這次,這場遊戲猶為艱險。對米蘭達來說,特里可能看起來冷酷無情,但他臉上的表情卻顯露出他對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感到疲憊不堪,甚至很幻滅。他對這次調查的發現毫不滿意,而是失望透頂。
「不知道,我當然不知道。」
她搖了搖頭。她的秘密已經深藏內心,就算她願意,都難以釋放。到現在為止,除了她的母親,她還沒有向任何人坦白過自己的罪行。而且,她今天早上來的時候還抱著那麼大的希望!她直視著特里的眼睛,看到他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回應著她的高度警覺——眼神里有憐憫,也許還有猜疑、猶豫、同情和不確定。她腦子裡有東西在大叫,他還不知道,他並不確定,不要告訴他!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