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哈噦! 哈噦! 柏特! 是我! 露絲。你好嗎? 我特地來和你一起坐車。坐車回家。我可以坐在你的膝蓋上嗎? 愛蓮的車太小了,我不想把衣服擠扁了。希望你喜歡我的衣服,這是特地為你回家穿的。你長得真好看,不是嗎? 我是不是你想像的那個樣子? 」
「就是這麼一些。」他揚了揚手上的東西。
「說是發揮他們天賦的本性。實際就是畫畫圖、做做東西,或是粉刷房子,或是裝扮成各種角色,就像剛才看到的湯尼那樣。我教他們當中一些孩子騎馬。他們倒挺喜歡的,我是說,喜歡騎馬。我想他們覺得這裏什麼事都太簡單了,如果有些比較難的事讓他們做,他們才不會覺得太無聊。當然這些比較難的事又必須是不太尋常的。如果那是每個人都必須克服的困難,他們又不感興趣了。他們會覺得這一來他們和一般人又沒有什麼兩樣了,這就不能顯出他們的特殊身份了。」
當然,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哦,」露絲相當失望:「我們倒是一直想著你,這幾天大家說來說去都是你哩。」她的口氣裡帶著一絲怨懟。
「出門去了啊? 亞敘別先生? 」收票員一面收著他的票根,一面問候著。
碧翠不得不應付著她:「別想太多了,他們就是這麼安排的,你和珍妮就是要留在家裡等柏特回來。對了,珍妮在哪裡? 」
「你想柏特回來會有一場好戲看嗎? 」露絲充滿期待地問。
博來·法拉到萊契特家園去的那天,是個大晴天,只是一陣陣風一直把樹葉吹得翻飛不停,所以雖然陽光很大,空氣清新,還是隱隱地有風雨欲來的不安感覺。
「笨蛋! 」愛蓮大吼:「你真該死! 你不知道開車的人從大太陽下開講來.不能看得很清楚嗎? 」
「有意思。」
「是嗎? 」她微微笑了一下:「沒積攢什麼。」他開始喜歡她了。
「是啊,你的行李多不多? 我的車子不大,可是挺能裝的。」
「你不開車嗎? 」她問愛蓮。她們家人口中的「車」指的是那部大車,而愛蓮此刻開的車則叫「小金龜」。
「看,」露絲說:「它從來沒有對別人這麼好過哩! 」
諸如此類的瑣事已成了家常便飯。不過這事倒讓碧翠從一層層的思慮里回到了現實。read.99csw.com
「逃兵? 」
博來看著四柱子的小臉。
「車子停在車站外邊,從這兒走吧。」
「我想愛蓮這樣不是出於自私吧。」露絲說,望著車子沿著兩旁種著菩提樹的小道越走越遠,撣著雙手的灰塵說:「她只是想要單獨享受看到柏特的興奮罷了。」
「希望她趕得上回來吃午飯。」
「家,」他咀嚼著這個字。愛蓮的頭髮是玉米的顏色——是成熟得泛白的那種淡淡的色調,而且很柔細,往後梳起,紮成一個髻,似乎她一點也不想在頭髮上多下工夫。
「不過我沒有多少育馬的經驗,只是把馬照料大,好讓它們能工作。」說著說著,他們的村子到了。
「你想他會對柏特說什麼? 」
愛蓮將車子滑到屋子前面,博來看到碧翠從門裡走了出來,他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緊張。他有一個衝動,想在他的兩腳踏上門階之前,坦誠地表明一切,然後從這當中脫身而去。未來的事是這麼地困難重重,他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扮演下去。是露絲在這時刻給他解了圍。車子還沒停穩,她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車去,得意地向這個世界宣告,把博來回家這件事當做她的一個大成就。
「是啊,我出去好一陣子了。」
馬停下來時,珍妮禮貌地滑下來,羞怯中帶著一點防備。碧翠介紹她時,她把她細小柔軟的手放在博來手中,一下子又抽了回去。
「給逃兵上的學校。」
「你知道喀萊爾的宅院現在變成學校了嗎? 」
話聲甫落,收票員詫異地抬起頭來看他。
她等著博來回答,博來只好支吾地說他還沒有想過。
她著實是希望不要有什麼事發生。在路上的愛蓮也希望事情能進行得很平靜、很順利。她對於即將見到這個久違的哥哥有點緊張,可又對自己的緊張感到莫名其妙。
「你的小馬叫什麼名字? 」博來問,他也感受到了她的幾分敵意。
「珍妮,該洗手洗臉準備吃飯了。」碧翠說著,一邊帶頭朝房子里走去。博來跟著她,走進了門檻。
「愛蓮,」他認出她來,這樣叫她。
「你從哪兒學來的這個詞兒? 」愛蓮問。
格斯火車站坐落在三個村莊中間,雖有很多貨物起卸,卻沒有太多的旅客。所以當博來下火車時,並沒有很多人注意到他
read.99csw.com。除了一個村婦、一個腳夫、一個收票員和愛蓮。「嗨,」愛蓮招呼著:「你和西蒙長得好像。」接著和他握握手。他注意到她並沒有化妝,她的鼻子中間和兩側散布著一層淡淡的雀斑。
「我相信他一定會喜歡我去接他的。」
博來的心臟幾乎蹦上他的喉嚨。愛蓮緩緩把車子開上兩旁種菩提樹的車道。說時遲那時快,一朵巨大的藍蝴蝶冷不防從樹的後邊撲了過來,在車子前邊舞動著——幸好車子開得不快。
所以,當愛蓮主動提出要開四英里路去火車站接柏特時,她心中的擔子才放了下來。
「這是個成語哪,裴克牧師教我的。」
麗娜又來找麻煩了。這次她的問題是:「吸塵器不吞東西,反而把東西吐出來。」
她對博來說。
儘管如此,他也沒有想到亞敘別家的人會有人不在這兒等他——一定是有人對他不高興。剛才見到愛蓮時的愉悅原來只是個假象。如今他可是騎虎難下了。
這當兒,又有一件事插|進來。珍妮騎著四柱子從房子前面經過,正要往馬房走去。她看到房子前的一大堆人,不自覺地瞧了一眼握在手中的韁繩,這現象足證她並不想到他們當中去。可是現在退後已經來不及了。四柱子一看到它感興趣的事,非要往前瞧個究竟不可。就這樣,充滿好奇的小馬帶著猶豫的珍妮來到這群人當中。
「我想在沒有旁人的時候,它對珍妮也是這麼好的。」
「希望會。」
「什麼學校? 」
得要有人到火車站去接他回來,然後家人和他一起吃個午飯。問題是:誰去接他呢? 那對孿生姊妹認為全家人都應該去,不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要是驚動了車站的工作人員以及來往的旅客,反倒招惹人閑話。她要是去了,免不了讓人家認為她是護著他的——這種狀況最好能避免。她沒有忘記西蒙有意無意說的——她已經「買了那個人的賬」了。連最適合去接他的人選——西蒙——也不可能去;事實上,自從聽到柏特要回來的消息后,他除了回來睡覺以外,幾乎整天都不在家,也沒有參与任何家裡的活動。一直到星期一晚上,碧翠想找個機會到他房裡和他談一談,還是不得要領。
「他不喜歡人。」珍妮說,一半是貶抑自己,一半也是為自己的朋友read•99csw.com辯護。可是博來仍繼續伸出他的手,這時四柱子的好奇心克服了它的防備,它的頭低下來,碰著了博來等著的手。博來和它玩了好一會兒。
「那是一定的。」他說。
車子通過狹窄的小徑,來到了寬敞的前庭。萊契特的房子矗立在過於明亮的陽光下,是這麼安靜,這麼友善,這麼對自己有把握。原先的建築格式經過歷代亞敘別家人的改造,使它更具有時代性。房子坐落在碧綠的草地前,一點都不再需要熱鬧的花園來裝飾。
「村子看起來還不錯吧? 」愛蓮說:「在我的記憶里好像一點都沒有改變。就好像從諾亞方舟以後就是這個樣子似的。房子前面掛的名牌也好像好幾個世紀以來都是這樣。哎,當然你是知道的,我把你當成客人啦。」
他差點說他知道,猛然想起這隻是洛丁提供他的消息,他是不應該知道的。
「陽光太強了! 」碧翠坐在窗前往外望,心裏思忖著:「可別晚上下雨才好。」
「不,我所有的就是這些了。」
「他以為你是西蒙哩,」當他們鑽進車子時,愛蓮這麼對他說,並且露出一個恰如其分的微笑。她的兩顆門牙有點重疊,讓她的臉蛋添了幾分孩子氣。可是當她認真起來時,卻又是一張冷靜、有決心的小臉:「你回家來的時間太合適了——」
「是個明星呢。」博來說,碧翠笑了。
碧翠也老實不客氣地告訴她:只要她活著,也不會讓她碰一碰她們家的碗盤。
「它叫四柱子,」露絲幫她說了:「牧師叫它『像馬的車子』。」
「如果他們不做功課,他們整天都做什麼呢? 」
「是啊。給那些不想念書、父母有錢的孩子上的。在這裏沒有人會逼他們念書,連九九乘法表都不用背。他們的理論是,有一天你發現很重要時,你自然會去背。
她會掃地、撣灰塵,可是絕不服侍他們吃飯。
「你看到了,別來無恙吧,」愛蓮說。「心裏挺安慰的。」
現在,她心裏的另一個擔子則是:柏特回來后的午餐該怎麼安排。如果西蒙沒有出觀,應該如何解釋呢? 如果他出席了,那頓午餐又會是怎樣的狀況? 她又跑去和廚子預習了一遍——這個貝太太已經是十二個月來第三個廚子了——女傭麗娜是村子里的某戶人家的女兒,她所以到這裏幫忙,只是https://read.99csw•com因為她的男朋友在馬房裡工作。
「當然不是。沒有一個會背九九乘法的人是自願去背的。」
這就是喀萊爾了。這就是那張地圖的小方塊所代表的村子了。這就是懷海酒吧,那就是貝爾酒吧,再上去一點的後邊,在丘頂上矗立著的,就是掛著亞敘別家族的石版的教堂了。
「哈噦! 哈噦! 」藍蝴蝶一邊叫著,一邊舞向博來的車座旁。
「碧翠姑姑說你還是對它們很有興趣——我是說對馬。」
「不是啊? 」
她把手臂插|進博來的臂彎,把他從車子里拖了出來,好像他是她獵捕來的動物似的。博來就在這種情形之下和碧翠在喀萊爾見面了。在那一刻,他們因為感受到這種童稚的趣味,而使他們的心更加接近。等到這個趣味的情境過去后,最初見面的尷尬也過去了。
「不行。如果你不想弄髒你的漂亮衣服,最好站遠一點。」
她瞧見愛蓮正準備發動她那部二人座的小車。
『』碧翠姑姑,我終於看到他了! 我看到他了! 我從大門那兒和他們一起上來。
「是嗎? 」博來說:「要是你離家好幾年,人們當然會這樣談起你。」
博來想,也許他應該趁這個時機隨口問起:「對了,裴克一家好嗎? 」但這時候他沒有這樣的心情——他專心一意地等著看到路的盡頭的萊契特。
她身上穿著的一身家常服是對她的興奮的一個保護色——假裝這根本不是什麼不尋常的事。
碧翠注意到愛蓮甚至連衣服都不換,穿著早上訓練馬的服裝就上路了。
「我連做夢都不會想做這麼無法無天的事。」露絲帶著責備說。
博來向那匹小馬伸出手,小馬向後退了一步,眼睛向下看著它羅馬式的鼻子,表示它並不領情。
「當然不會,你也最好不要把事情戲劇化了。」
「大概在馬房吧。我想她對柏特沒有興趣。」
這是碧翠常常用來告誡玩樂得過頭的孩子「樂極生悲」道理的例子。不過呢,至少柏特可以在明亮的陽光下回到家來。
如果此後萊契特的平安和快樂不能再持續下去,這對孿生姊妹最好離家上學去——反正再過一兩年她們就要離家了。如果從今天開始家裡會充滿緊張和仇恨,她們不如現在就離開。碧翠漫無頭緒地想著。
那時他就要和他的「孿生弟弟」面對面了。
「『蜜糖』生了一https://read•99csw.com匹很活潑的小馬,將來一定不得了,你回去再看吧。當然,你還不認識蜜糖。她是你走了以後才來的。她真正的名字是『希臘蜜糖』。她是『海蜜德』生的,她爸爸叫『果醬錢』。希望你喜歡這些馬。」
「花兒一朵一朵開了,家裡的第一批小馬也都生出來了呢。」愛蓮繼續說。磨破了的馬褲下的雙膝可真像是男孩子的,然而從披在肩上的外衣下露出的手臂則又相當細緻渾圓。
「西蒙還沒回來呢。」他聽到露絲說,也瞥見她斜著眼睛看了愛蓮一眼——這一眼比她的話更嚴重,讓他的心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他知道,過了村子,就是喀萊爾的宅院了。他帶著好奇地期待,想知道洛丁的家園究竟是什麼樣子。到了一看,前面有著波浪狀的鐵欄杆,兩根巨大的柱子,各踞著一頭獅子。一個披著鱷魚皮的小男孩爬在稍遠處的那根柱子上。
「不,」愛蓮斷然拒絕。
「反正對萊契特的經濟很有幫助,何樂不為。哎,萊契特到了。」
她在心裏早就盤算過他回來的情景了。從各個方面來考慮,最好是不要太鋪張。
這麼說,西蒙並沒有在門口等著他——西蒙還在「外面」,而且他的家人對整件事感到不安。當初洛丁早就告訴他,別期望有一大堆親戚在萊契特等著迎接他,也別以為會有侍者和女僕列隊等著侍候他。洛丁還告訴他,萊契特從來沒用過服侍用飯的僕人。而且他也知道,這個家並沒有多少親戚。這些孩子們的父親是家中的獨子,只有一個妹妹,也就是碧翠姑姑。他們的母親則是個獨生女,有兩個兄弟,可是這兩個兄弟在二十歲以前都死於德國人的刀下了。亞敘別家的近親現在只剩查理叔公了,據洛丁說,他現住在新加坡一帶。
「帶我去嘛! 帶我去嘛! 」露絲在車旁撒著嬌,可是又一面當心著不讓車子的灰塵沾上她的藍色連身裙。
可是這丫頭也很能自圓其說,她的說詞是:事實上亞敘別家也不需要人服侍用餐,他們總是樣樣事情自己來。
「其他的晚一點才送來嗎? 」
「她會的。她對柏特可能沒什麼興趣,對吃飯可有興趣得很。西蒙會回來吃午飯吧? 」
你不會懌我吧? 我只是走到大門那兒,我走到那兒,看到他們的車開過來了,就走過去,他們就讓我上車,就這樣,我終於看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