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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紫音抬起頭來,形狀美麗的鮮紅嘴唇微微張開了。紫音想說話。妙子蹲下來,把耳朵湊到紫音嘴邊。
水消失之後的現實世界,和水出現之前一樣充滿了痛苦。儘管如此,妙子依然是妙子。像孝昭那種人就是希望她失去自我,像對待沒有生命的人偶般,對待失去一切的妙子,這正是孝昭內心的慾望。她不想讓他得逞,死了總比如他所願要好。所以,妙子默默承受著痛苦。如果她能夠在不失去任何東西的情況下,依然保持自我的話,很快地,失去東西的會是孝昭。她不知道理由何在,但是可以確信,自己雖然失去水——失去避難所,但是相對的卻獲得了某種東西,因為有這種自信,所以她才能活下去。
「……爸爸。」
「紫音,怎麼了?」
妙子將信傳了出去,然後關掉手機電源。當屏幕上的影像消失的同時,包住妙子的水也跟著消失了,唐突得只能用消失來形容。
司機沒有回答,慢慢加快計程車的速度,當池袋的夜景遠遠地拋在後頭之後,妙子終於可以正常呼吸了,她開始將散亂的思緒整合在一起。
那麼,他是怎麼找上門的?結果,疑問沒有獲得明確答案,只是一再於腦海中盤旋。唯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紫音的父親太可怕了。只要一個不小心,就無法逃出他的手掌心。要是沒有仔細思考之後再採取行動的話,早晚會被抓到。
如果你不把雄介帶回到這邊來,我就痛打這個男人,一直打到你回來為止。就算到明天早上、中午、晚上,到了後天早上,我照樣繼續打。這個男人也許會因此死掉。你能忍受這種事嗎?犧牲別人的生命,只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個母親,這樣的母親能給孩子什麼?
紫音揉著眼睛,可能是想睡了。妙子想儘快帶他到有溫暖床鋪和被窩的地方去。兩人在大馬路上攔了計程車,坐了上去。皮包里還有援|交所賺來的錢,一想到明天以後的日子,妙子就感到心慌,但是現在沒有猶豫的餘裕,她得儘快離開這裏。
「紫音,我們來嚇嚇秀吧?就當是他欺負紫音該受到的懲罰。」
秀應該沒有牽扯在裡頭。紫音父親是靠著自己的力量,找到秀家的。那麼,秀會怎樣?知道紫音不在那裡的父親會暴怒嗎?會遷怒到秀身上嗎?因為紫read.99csw.com音父親被要求付贖金,他一定氣得半死。秀會被揍嗎?他會被逼問妙子他們的下落嗎?其實他根本不知道的。妙子按下手機的電源,立刻打起信件。
簡潔有力的信件,明確傳達了紫音父親的堅定意念。他宣告著:我一定要找回紫音,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妙子垂下視線,紫音在不知不覺中,拿她的大腿當枕頭睡著了。紫音發出沉穩的鼻息聲,小手臂規律地上下起伏著。不能失去紫音。雖然共度的時間不長,但是紫音已經是妙子的一部分,他被帶走就如同自己的一塊肉被扯下來般,她將被迫承受難以忍受的痛。妙子很容易就可以想象,自己將會承受無法保持理智的痛苦。
司機是一個剛進入老年的男人,映在後視鏡中的眼睛看似不悅地凝視著妙子。太接近池袋了,瞬間妙子這樣想,隨即又改變了主意。去大冢比去新宿或澀谷要近得多,不但可以省下一筆計程車費,還可以儘快讓紫音睡覺。紫音靠著妙子,閉上眼睛。
那個東西就跟以前一樣,突然就出現了。黝黑冰冷的水就好像一直存在那邊似的,將妙子整個吞噬,而透明溫暖的水則包住即將溺斃的妙子。妙子置身於一個沒有感覺的世界當中,沙漏的沙再度開始往下漏的感覺也復甦了。
妙子將食指抵在嘴唇上,俯視著紫音。紫音瞬間抬眼望了妙子一眼,隨即又把視線落到腳底下。他可以理解妙子所說的話,回握她的手,那種觸感讓妙子產生了一種自信。
在無意識中拚命伸出去的手,感覺觸到某樣物品底部的瞬間,那個現象就發生了。她聽到連繫身體與意識的那條既纖細又強韌的絲線,砰一聲斷掉。黝黑的水包覆著妙子,將她的意識吞沒了。黝黑、幾乎要凍結般冰冷的水,漸漸轉為透明,變成非常舒適的溫度,包裹著她,就像在盛滿水的玻璃球中浮遊般。裏面什麼東西都沒有,沒有恐懼和悲哀,也沒有憤怒,更沒有痛苦和屈辱。她只是被透明而溫暖的水所籠罩,漂浮在黝黑冰冷的水中。就算知道孝昭仍然持續在施加暴力,但是妙子卻沒有任何知覺,在孝昭停止施暴前,她隨著孝昭的動作搖晃著。
拜託!妙子祈禱著。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紫音,為了拯救紫音九_九_藏_書、保護紫音,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失去自我也沒關係。就算我不再是我,我也不在乎了。
立刻離開那邊,明天傍晚前把錢準備好,我要說的話就只有這些。
兩人躡手躡腳地走近秀的房間,突然聽到一個模糊的聲音。那個聲音伴隨著不祥的氣息,從秀房裡透出來的燈光在晃動,人影映在門上。有兩道人影——一個是秀,另一個人是誰呢?兩人沿著牆在走廊上走著,從門縫裡窺探房間裏面,心臟整個凍結了。紫音的父親蹲在秀前面,用繩子之類的東西捆綁他。
為什麼——疑問的符號像壞掉的霓虹燈,不規則地閃爍著。他怎麼找到這裏的?貨真價實的恐懼感勒住了喉嚨,劇烈的衝擊使得妙子全身的力量都流失了。如果刑警有這麼厲害的搜查能力的話,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就無路可逃了。紫音將會被逮到,在形同牢獄的家中,受到無理的暴力對待。
答案就在眼前,在她的內心深處。若是再失去更多,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因為了解這點,所以妙子在無意識中反抗孝昭。她是為了讓黝黑冰冷的水和透明溫暖的水,永遠遠離自己才這樣做的。
「對不起……請到池袋以外的賓館街去。」
「有勞你了。」妙子說道。
妙子打開紫音父親傳來的信件。
妙子不想回秀的家,但是又沒別的地方可去。嗑藥之後變得非常興奮的秀,讓人感到可怕,但是外頭的世界更可怕。誰都不曉得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會跟紫音的父親撞個正著。兩人在附近閑晃,等紫音平靜下來之後,打算回去了。
妙子粗暴地打著信件,宛如想將自己將來可能承受的痛苦一口氣打跑一樣。
現在的她,迫切需要那個水,需要那個黝黑冰冷的水和透明溫暖的水。孝昭和紫音的父親不同,孝昭只有過人的臂力,但紫音父親卻有刑警的經驗及靈活的頭腦。就算他跟孝昭一樣,因為虐待紫音而不斷失去自我,他的力量依然是很強勁的。
本來應該是被透明溫暖的水給包住的,卻讓妙子產生一種難以壓抑的寒意。那股寒總幾乎要凍到她骨子裡了。她之所以沒有凍結,皆因為擱在她大腿上的紫音頭部傳過來的體溫使然。
喘不過氣來的妙子終於停下腳步,她感到整個肺是炙熱的。剛失去read.99csw.com孩子的子宮內部,感覺好沉重。眼前一片模糊,全身都被汗水濡濕了。放下紫音的手臂肌肉,整個僵硬,動彈不得。她戰戰兢兢地回頭看,確定沒有人追上來后,終於放下一顆心,靠在附近的電線杆上,不斷地做深呼吸,而紫音則緊依在妙子的下半身。
「紫音,不要怕。」
顯示在屏幕上的字,就只是一般的文字而已。紫音父親的情緒和決心,進不了置身於水中的妙子腦海。
不要苛待秀,秀什麼都不知道。
妙子搖搖頭。這也不可能。和紫音父親做信件往來時,都是用妙子的手機進行,秀不知道紫音父親的電話號碼和信箱,他無從知道。
升上國中之後,妙子再也無法做到這一點了。那是她第一次對孝昭怒目相向的時候,她受不了凌虐,撲向孝昭,結果反而被丟出去,接著又是一頓痛打。妙子對自己的行為產生強烈的悔意,一如往常想逃進水中。然而,水並沒有包住妙子,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毫無徵兆地消失了。不管她怎麼渴求,之後就再也沒有得到那種恩賜了。妙子一邊詛咒自己,一邊忍受著孝昭所給與的痛苦。她像個鐘擺一樣在失望和絕望間擺盪,同時想著,水為什麼會消失?自己為什麼要反抗孝昭?
投宿商務旅館太危險了。秀說的沒錯,可能很快就會被逮到。
「什麼?紫音,再說一遍。」
一股不安的感覺湧上來,妙子將手環住紫音的肩膀站起來。那不是想念父親的語氣,為什麼?缺乏照明設備的樓梯一片黑暗,紫音抬眼望著的樓梯上方,也籠罩著一片附著灰色的黑暗。黏附在牆上的居民味道和霉味,讓人聯想起老舊的校舍。小時候的試膽大賽、渺無人煙的校園裡孕育著恐懼氣息,等待孩子們自投羅網。妙子已經感受不到兒時的那種恐懼,但是卻有著和紫音兩個人被世界遺忘的膽怯。也許紫音以他單純的心靈,感受到陰暗樓梯上方的恐懼事物。他很容易就把毆打他的父親,和恐懼聯想在一起吧?
為什麼?恢復平靜后,疑問又竄過腦海。他不可能知道的。不可能!
「紫音,累了吧?回家之後跟媽媽一起睡吧?」妙子一邊爬著樓梯一邊對紫音說道。
爬上樓梯來到走廊上時,黑暗已經完全消失了。眼前的空間https://read.99csw.com雖然陰暗,但是畢竟有燈光的隱約照射。秀的房門半開,是出門時忘了關上吧?一定是嗑了葯的秀嫌麻煩,也沒工夫將門關上。真是太不小心了!
立刻離開秀的家,然後去籌明天要付的錢!
她沒有勇氣回頭看。後方——紫音父親已經追上來的氣息,似乎就要吹上妙子脖子般貼近。妙子被一股近似妄想的恐懼感所鞭策著,在黑暗中不停地跑著。
你在哪裡?現在還來得及,把雄介帶回來。
妙子宛如說給自己聽似的拉著紫音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踩在樓梯上。罩著灰色|色彩的黑暗,隨著妙子他們的前進而慢慢地後退,宛如永遠無法追到的海市蜃樓。總之,一切都是眼睛的錯覺。人們總會對來歷不明的東西產生恐懼。可是,如果那個來歷不明的東西本身只是一種錯覺的話,就沒有必要害怕了。
從那次之後,每次孝昭對她施以無理的暴力時,妙子就想象自己被透明而溫暖的水所籠罩,漂浮在黝黑冰冷的水中。只要這樣想,她就能擁有這種感覺。那個地方正是她將意識從身體中分離,等待孝昭停止施暴的避難所。只要待在那邊,就感受不到痛苦,也不會有即將被悲哀壓垮的感受。然而,當她長時間窩在那個地方之後,她也明確感受到,有些東西緩慢但卻真實地漸漸失去了。型塑成妙子的東西,堆積出妙子這個存在基座的記憶、感情、意志,就像沙漏一樣緩緩地落下。不能在這邊逗留太久,稚嫩的心靈非常清楚這一點。但是和現實世界的殘酷比較起來,那邊要舒服得多了。所以妙子懷著輕鬆的心情到那邊去避難,黝黑冰冷的水和透明溫暖的水,總是輕而易舉地包住妙子的意識。
妙子閉上眼睛,像念小學時一樣,把意識集中到自己的身體內部,企圖讓肉體和意識分離。她是在偶然的情況下學會這個本領的。那一次她因為一件小事惹得孝昭發怒,被連打了幾下屁股。當時聰子參加同學會不在家,無論她怎麼哭叫,孝昭的手始終停不下來。不,他不只是毆打她屁股的肉,當手打累了,甚至還用手指頭去挖撬妙子的肛|門和性器官,疼痛強烈又炙熱,悲哀的感覺將年幼的妙子打落無底深淵。那潭水又黑又暗,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感覺不到,妙子只是不斷地往下沉。
「九九藏書那去大冢一帶可以嗎?」
立刻有迴音了。
「爸爸?」
你敢對秀怎樣,就永遠要不回孩子。
紫音拉扯著妙子的手,他想離開秀的房間,朝著樓梯的方向走去。是的,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得趕快逃才行,得趕快離開這裏才行。妙子極力忍住狂奔而去的衝動,慢慢地走著。如果紫音的父親發現門是打開著的,探頭往走廊上瞧而看到他們的話,妙子所編織的幸福家庭美夢,就會在瞬間粉碎了。走到第一個樓梯平台之前,妙子小心翼翼地屏息,不發出一點腳步聲。一走過平台後,妙子一把抱起紫音,往前狂奔。
「爸爸。」妙子等著下文,但是紫音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只是帶著平靜的眼神看向樓梯上方。
紫音帶著成熟的表情凝視著自己的腳。他緊依著妙子爬樓梯,但是腳步卻顯得沉重無比。
妙子握住紫音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他。紫音大概也一樣吧?紫音也為了保護自己不在父親無理的暴力下失去自我,所以逃進水中了吧?他在水中一點一點地失去自我,最後終於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才因此沒辦法和世界建立起通暢的溝通管道吧?妙子忍住湧上來的嗚咽聲,任身體隨著計程車晃動。
想不出其他的話來,妙子只好送出信件。計程車在小巷子里穿梭,司機對妙子他們像是失去興趣似的,不發一語地操控著方向盤。紫音父親立刻就回了信,妙子凝視著手機。本來應該已經消除掉的想象在腦海中復甦。紫音父親循著數字信息,手臂宛如魔術般從屏幕中伸出來將紫音帶走;本來應該只是一種電子儀器的手機,卻如同帶著極端惡意和憎恨所製造出來的詛咒盒般,打開信件閱讀讓她產生極度的恐懼感。
她將信件傳送到紫音父親的信箱里。只不過做了這麼件小事,她的心臟就緊縮得發疼了。腦海的一角盤踞著紫音父親循著數字信息,手臂從手機屏幕中伸過來的妄想。
她曾經在電視連續劇中聽過所謂的電話反偵測,可是卻從來沒聽過連信件也可以做到。紫音的父親不可能知道妙子他們的落腳處,除非有人告訴他,否則是不可能的。有人……也許是秀告訴他的,他跟紫音父親講好條件,交出妙子他們,然後他拿到錢。也許秀是這樣盤算的,所以趁妙子他們不在時,打電話給紫音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