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津慌忙抬起臉。似已有喝了一些酒，兩頰酡紅了。「朋友那邊不要緊了？」

不久，曲子結束，兩人回座。

「是的！這樣比較好。」

「陪我跳舞。」在微圈之下，冬子主動邀船津。

「也許你不了解、如果這真的只是醫師單方面的過失，我反而會更難過。」

「已經吃過飯啦！」

到了傍晚，雨勢轉小，卻仍未停止。提早亮起的霓虹好在飄雨的柏油路面搖曳。

「想喝什麼？」

「是夫那邊勾引女人吧？」冬子問過他。

冬子輕輕點頭。

「醫療過失委員會已公正調查過，但是，由於動手術時只有院長一個人，手術的細節問題方面，不得不承認院長的解釋。」

船津喝了一日摻水威士忌，接著說：「的確，既然要治病，就必須讓病因完全不會再度複發，不過總不該連根拔除，亦即，如果腳上有膿腫，就把腳踝部位截斷，豈非同樣過分？」

冬子告訴自己：怎麼樣都沒有關係的……

在光線明亮的化妝室里，冬子凝視鏡中的自己——那是一張即將二十九歲、沒有子宮的女人的臉孔。

船津舞跳得並不高明，只是學生時代被朋友帶去跳過兩二次舞。

「我也是調查后才知道的。」

上次來時，感覺上整間店光線頗暗，但今天來了一看卻並非那樣。雖已快十一時了，但是對這一帶而言大概算是剛人瘓，客人並不多。

進入六月，鋒面遠離，又是持續晴朗的日子。已到了葛蒲盛開的季節，今年明治神宮內苑的葛蒲預估六月二十日起展開花季。

雖然客人不多，但是有樂手彈奏鋼琴，坐在角落的兩人開始跳舞。

「那麼，是否摘除要根據什麼來決定？」

「這麼說，這件事已經不了了之了？」

「不，今天是該為你乾杯。」

聽過醫師們的說明，船津似乎也得到不少知識。

八時半在澀谷的飯店和朋友吃過飯後，冬子前往新宿。每次，要見船津時，冬子總會產生某種緊張。不知道對方又會說些什麼，也許又要被嚴肅的話問；不過，她並不討厭，至少在緊張感之中還另有一種新鮮感。

櫃檯前面有很多客人，但，廂座這邊只有他們兩人，不必擔心被聽見談話內容。

「你自己都這樣說，那就更麻煩了。」

「既然真心，就不該再令我悲傷。」冬子站起身來，走向化妝室。

「或許向警https://read.99csw.com方提出控訴也可以。」

冬子並不像別人那樣討厭梅雨。的確，濕漉漉的天氣會令人鬱悶，可是置身雨中卻又能讓心情平靜下來，也最適合一個人獨自發獃。

「你這麼說是沒錯，但是，卻可能有那種因為醫學上並無定論，而擅自施行手術，連不必摘除的子宮也摘除的醫師存在。當然，這應該只是極少數的醫師，不只婦產科，外科或內科都會有這樣的情況存在。」

「當然，接下來我請客。」

「是在銀座吧！就去那邊。」冬子走在前面，向駛近的計程車招手，上車后，吩咐司機：「到銀座。」

「通常是因腰痛、腹脹才發覺，但是大多數是子宮因懷孕而擴大時才發覺。」三年前懷孕時，冬子並沒有這樣的感覺。

兩人進人後，在左手邊靠內側的廂座坐下。

「要和我一同去美國嗎？」

「那麼，辛苦你啦！」

「沒有這回事！」

「也因為這樣，雖說同樣是腫瘤，有的是愈早摘除愈好，有的則不去理睬也沒關係，可謂千差萬別。

「喝什麼呢？」女服務生馬上送來冰開水，問。

「你不出席接受委員會的詢問？」

冬子記得也曾在周刊雜誌上讀過這類報導。

「我和朋友約好吃晚飯，可能要到九時左右才有空。」

上次和貴志去的酒吧是在銀座的新橋旁，位於白台．大樓的地下層。與其說是酒吧，倒不如說比較接近酒廊。

兩人之間沒什麼暖昧情事，而且貴志很有風度，就算見面了，應該也不會怎樣，頂多只是一起喝酒而已。

約定的九時稍過不久，冬子進入酒吧時，船津已到了，正在後方廂座交抱雙臂等待。那種似在沉思什麼事的凝重側臉里，散發出年輕的朝氣。

「這樣算是單純？」

「你的意思是……」

船津沉吟一下，說：「我也一樣。」

「青春痘嗎？」

即使這樣，今年的梅雨有些奇怪。六月初，氣象局就宣布已經「入梅」，可是過了兩、三天，仍是持續晴天，之後，有兩天的陰霾日子，卻又馬上轉晴，又過了好幾天才開始下雨。

船津似提起勇氣般既曝了一口白蘭地，說：「不行嗎？」

——他想對我這樣的女人如何……

當時的確在生理期間會腰痛，而且出血相當多，但是，冬子並不想告訴船津這些。

「九_九_藏_書不，真的沒必要。」

「不，不能這樣說。二十多歲的年紀，罹患子宮腫瘤通常不會連子宮一併摘除，問題是在於手術前的癥狀嚴重程度如何。」

「可是，結果還是相同吧？」

「難得去一趟，總要多學一點東西。」

「到目前這種程度最好。來喝吧！」冬子激勵自己似的端起酒杯和船津碰杯。「辛苦你了。」

「確實，如幫你初診的醫師所言，各醫師委員的意見也一致，認為應該沒必要連子宮也摘除，但，事實上手術是由院長負責，如果他說切開后發覺債漢很嚴重，也無法反駁。」

可能的話，冬子不希望在酒吧，而是咖啡店，但，也沒有理由拒絕。

舞池很窄，又是鋼琴彈奏，沒辦法跳熱舞，卻也因此形成寧靜、高尚的氣氛。

「那麼，就是開那種玩笑。」

「沒關係。那麼，就在上次去過的新宿車站附近地下樓的酒吧碰面，如何？」

「當然，院長也被委員會換去查問。雖然一般認為沒必要摘除，可是切開后發現出乎意外的嚴重麵筋除，未在當場見到的人，無法肯定絕對是過失，當然也不可能追究其責任。而，依醫師委員所言，如果保留被摘除的子宮，還可用來判定。」

「是嗎？」

「但，若不知實際的手術情形，豈非也沒用？」

「雖非施行手術，但是讓病患服用不必要的藥物，作不必要的注射……只不過這不像手術的影響那麼嚴重，不容易引入注目。」

「我沒有誤會。」

「我知道。」冬子點頭，望向櫃檯，坦白說，她很希望避開這個話題。「對不起，給你帶來很多麻煩。」

「或許不能因此要求賠償，或裁定對方的院長必須負責，但，很可能會對其提出警告，再加上又被委員會懷疑，今後他可能就不會再如此輕率行動。」

「出去再說。」

「最近貴志先生來過嗎？」冬子問服務生。

「可是，真的這樣就算了嗎？」

這天，冬子約好和橫濱時代的朋友見面。但是委員會的調查已有結果，總不能拒絕船津。

「我不知道。」說著，船津雙臂突然用力。「你別笑我，靜靜聽我說好嗎？」

但，船津低頭，在她耳畔低聲接著說：「和我一起。」

又有客人進入，櫃檯前已經客滿。媽媽桑是肥胖的中年女人，但是客人以像船津這樣的年輕上班族居多。

冬子點頭九九藏書。但，船津似仍很在意。「也許待會兒就來了呢！」

「那麼，今夜我們盡情暢飲一番。」

「子宮還保留嗎？」

「這麼說，我們已經無法再見面了？」

「也許醫師委員會直接問你這些事。」

「我的事你沒必要擔心。」

「我並非開玩笑，是真心的。」

船津的舞步生疏，整個人非常緊張，但，冬子卻在對方那僵硬的姿勢中感受到年輕的氣息。

「說什麼？」

冬子能明白船津的意思。

大概是體內積存了不少酒精，冬子變得大胆了。

「你比較適合來這樣的地方哩！比在新宿的低級酒吧好多。」

「也許我的舉例不倫不類，但，摘除腫瘤就像挖番薯一樣，必須把根上纏結的很多鬚根除去，所以有一方意見認為，既然要摘除，就得連子宮一併摘除才算完全的手術。相反的，有些醫師認為只要摘除目前的病根即可，子宮部分應該保留。若以徹底根治而言，前一種方法最新，也最恰當，但，連子宮一井摘除，總是會令人覺得太過分了些。」

船津問：「真的可以嗎？」

「雖然一切尚未明朗化，但是，有關醫院方面的調查已經告一段落。」

「醫療過失委會員有了答覆，我想找你談，今夜能碰面嗎？」

「命運……」

「因為這次的事，我也才第一次知道，醫學雖然如此進步，還是有很多問題存在，即使只是以治療方法一項而言，什麼情況應該動手術？何種程度只要摘除腫瘤？至何種程度才必須連子宮一併摘除，完全依個案而定，最重要是由醫師自行判斷。所以，選擇醫師等於決定自己的命運！」

就算是為了判斷手術是否適當，一想到自己的子宮被很多人仔細觀察，冬子也不禁毛骨驚然了。

「目前的保險制度和醫療制度確實很差，如果不做可以不必施行的手術，或讓病患服用多餘的藥物，很多執業醫師會維持不下去，可是，病患就無法忍受了。」說著，船津的聲音逐漸大了。「醫師或許認為這隻是單純的賺錢手段，但對病患而言，卻是飲關自己一生的重大問題。」

冬子凝視著盛有白蘭地的酒杯，心想：為何此刻心裏會有這樣的寂寞呢？是只因失去愛慕自己的青年的寂寞，或者是失去一份愛情的寂寞？

「可是，我們是外行，不該插手專業醫師的領域。」

「為我？」

「我想應rｅａｄ•9９ｃsｗ.ｃｏｍ該沒問題。」冬子回答后，問：「結果怎麼樣呢？」

「為什麼？」

鋼琴曲名是「單純的別離」。

「問題就在這裏。一般是劇烈疼痛，有較大硬塊、貧血，再配合年齡來分析，由每位醫師自行判斷。只不過，最近摘除腫瘤的手術明顯增加，而且幾乎是連子宮一併摘除。關於這點，醫師們的意見也有分歧。」

「知道地點嗎？」

「這麼說也許有點言過其實，但，腫瘤乃是良性的腫瘤，就算形成，也不會像癌細胞那樣擴大、致命，因此即使有腫瘤，也不見得必須摘除。」

「來，忘掉這些，喝酒吧！」

」不是嗎？」

「或許是這樣也不一定，但，所謂的腫瘤象是有如青春痘一般，健康的婦女也都多少會有的。」

「對不起，我遲到了。」冬子走近。

「且慢，還沒結束呢！委員會還希望向你問清楚當時的直接癥狀。」

「上次也是這首曲子呢！一定是為我們而彈奏的。」冬子靠在船津胸口，低聲說。

「那還是算了。」

「為你即將前往美國乾杯。」冬子端起白蘭地酒杯。

下雨這天的下午，船津來了電話。

或許因為距離店面很近，冬子每年都會去觀賞內苑的葛薄。

「委員會調查得很仔細，不過好緣並不容易處理，但卻也不至於絕望，反正，見面后再詳談。」

貴志沒有回答，笑了笑。

走出店外，雨停了，但是雲層仍很厚。

「內科也有嗎？」

「我一開始就認為不可能的。」

「有可能……就算據理力爭，最後還是會依病患個人體質的不同為藉口而逃避責任，所以即使委員會直接問你，要追究那位院長的責任還是很難。」

若說跳舞，貴志的舞技高明多了。依貴志所說，他在學生時代沒有判的嗜好，幾乎都泡在四、五百圓就可以跳一整夜的舞廳里。

「的確，到這裏之前我是打算獨自前往，可是，進來這裏后，忽然改變心意了。」

「我要白蘭地。你呢？」冬子問。

「沒有這回事！如果沒有你，我不可能知道腫瘤、手術之間存在那樣多複雜且困難的問題，所以，現在我又增長不少知識了。」

「去哪裡？」

「半個多月前來過一次，之後就……」

「可是你……」

「不是這個、而是……如果被所長見到……」

「走吧！」冬子雖喜歡這裏的氣氛，卻想換個地方。

「還是九_九_藏_書要在那邊待好幾年？」

「真的嗎？」船津臉上終於恢復笑容。

「等一下……」冬子凝視船津。「你大概誤會了。」

「我想找個可以跳舞的地方。」

「不！」這次，冬子肯定回答。

「我？」一瞬，冬子想抬起頭。

「我做得太差了。」

據說約有一千五百株葛蒲，不過池岸婉蜒曲折，不管從哪裡都見不到全部葛蒲。或許有人會說，若能一次見到一千五百株葛蒲花齊放必然非常壯觀，但，無法全部見到卻反面另有一種趣味。

「嗯。」

「這我了解……」

兩人在這裏下車，走進樓梯。見到霓虹釘招牌，冬子才慈起，店名是「瑪格麗特」。

「我不太知道，但，上次所長曾帶我們去的那邊可以跳舞。」

冬子把臉埋回船津胸口。船津白色的襯衫內有著男人的味道。

「去飯店的酒吧好嗎？」船津指著矗立在夜空中的飯店。

而，當內苑的葛蒲開始綻放時就到了正式的梅雨季節。

「這麼說，院長也被找去問話了？」

「沒有這樣的事！雖是美國，只要花一天的時間就能回來了。我打算每隔半年回來一趟，很快又能見面。」說著，船津喃喃自語：「我是為了離開你才去美國的，半途回來毫無意義。」

「你還是要去美國？」

冬子想起最初去醫院的時候。當時若去目白的醫院，子宮也許就不會被搞除了。想到這裏，她慌忙甩甩頭。「這麼說，院長的決定也可能是正確的了？」

「放心！再說你不是已經辭職了嗎？」

行道樹街是單行道，由新橋這端進入約二百公尺，可見到白色大樓。

船津仍似無法同意，但，還是舉杯了。

「反正，手術乃是屬於密室作業，除了當事者之外，詳情如何無人知道，何況，若當事者處理得不留下證據，更是無從調查，若依證據優先的觀點追查，當然會碰壁了。」

「我是動過手術的女人。」

「我知道。」

「沒必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一邊說，冬子也在想，如果現在遇見貴志該怎麼辦？

兩人就這樣默默跳著舞。冬子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船津似也為自己唐突之言困惑不已。

「當然沒有。」

船津雙手置於膝上。「今天醫師公會來了聯絡，我去了那邊，發現從結論看來，要求對方賠償似乎相當困難。」

「白蘭地好了。」冬子因為接下來要談的事，所以點叫了較烈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