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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安全的地方

第八章 安全的地方

「你可以睡在隔壁房間,」村長說,「那裡已經生好火了。」
「是的,」艾威爾太太也在旁邊說道,「你幾乎要站不住了。」
片刻之間,蘭德只是望著那名護法,不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他已經完全忘記了父親的劍,而這把劍似乎也不再那麼沉了。「是的。她在做什麼?」
「描述獸魔人襲擊的故事有很多,」蘭德固執地說,「我們這裏只是從沒有過獸魔人罷了。護法一直在和獸魔人作戰。」
「我們出發前他很可能無法醒過來,」沐瑞說,「我要在徹底天黑前啟程。即使只耽擱一天也可能會是致命的。你最好留給他一封信。」
「它們應該想不到。」蘭德的臉色凝重起來。
「你們其中的一個,」沐瑞說,「或者是你們三個,擁有讓暗帝感到恐懼的某些因素。」
蘭德整理著父親身上的毯子。塔瓦隆是距離兩河非常遙遠的一個地方。「既然這樣……既然這樣,我最好去找麥特和佩林。」
「但你不會對它置之不理的。」蘭德的語氣半是乞求,半是命令。他震驚地察覺到自己竟然如此對一位兩儀師說話,沐瑞卻彷彿完全沒注意到。
蘭德剛想開口和嵐爭辯,沐瑞的這句話卻好像一根棒子狠狠地打在他的頭上,他猛地向沐瑞轉過身:「回來?你不能阻止它們嗎?昨晚你就做到了,而那時你還沒準備。現在你已經知道它們就在這裏。」
「我會的。」蘭德說。只要能讓他留在這個房間里,無論要他做什麼都行。「我不會吵醒他的。」
「有些房子只是為了製造混亂才被扔上火把。獸魔人並沒有真正理會它們,也沒管從那裡面逃出來的人,除非那些人剛好擋住它們的路。大多數來自外面農場的人根本沒看到獸魔人的一根汗毛,而他們宿營的地方距離村子並不遠。他們直到今天早晨看到村裡的情況才知道有災禍來襲。」
「半人很快就會發現我們已經離開。我們不能為它提供任何機會。」
布朗猶豫了一下,他顯然不喜歡在自己的旅店裡被別人命令,也不願遵從一名兩儀師。最後,他站直身體,拍拍蘭德的肩膀:「來吧,孩子,我們離開一下,好讓兩儀師沐瑞專心進行她的……呃……她的……樓下有許多事需要你幫忙的。不等你把那些事忙完,譚姆就會喊叫著要他的煙斗和一杯啤酒了。」
「我們已經遺失了製作這些物品的方法,」沐瑞說,「有許多東西都遺失了,或許再也無法找回來。留下來的是那麼少。玉座猊下幾乎不允許我帶上這個。她最後的許可對伊蒙村和你父親都是個福音,但請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現在,即使藉助它,我的力量也不一定會比昨天只有我自己時更強。你父親受到的污染很強,而且它已經在他的體內擴散開了。」
「你得保證不會,」艾威爾太太嚴肅而不失親切地對他說,「我去給你拿一個枕頭和幾條毯子來。」
「我會處理這件事。」沐瑞利落地站起身,彷彿是突然恢復精力似的披上斗篷。她伸手按在蘭德的肩上,蘭德只能努力克制自己不要顫抖。她並沒有用力按下去,但那種難以搖撼的力量讓蘭德覺得自己就像一條被叉子叉住的蛇。「我們最好把這件事當成我們之間的秘密。你明白嗎?那個將龍牙畫在旅店門上的人如果知道這件事的話,也許會製造出更多的麻煩。」
「好,好。」沐瑞不耐煩地說。她不在意地將斗篷和手杖扔到房間里惟一的一把椅子上,將裙裝的袖子一直卷到手肘。即使在她說話時,她的注意力也一直沒離開譚姆。「坐到那裡去,你也是,嵐。」她隨意指了一下靠在牆邊的長凳,而她的眼睛卻將譚姆從頭到腳緩緩地掃視著。蘭德有一種不安的感覺,這位兩儀師正在看著某些超越譚姆身體以外的東西。「如果願意的話,你們可以交談,」沐瑞繼續心不在焉地說,「但一定要安靜。現在請離開吧,艾威爾師傅。這裡是病房,不是會議廳,請不要讓任何人打擾我。」
屋中陷入一陣長久的寂靜,然後嵐說道:「我不指望會在凱姆林得到安全。如果魔達奧那麼想得到你,它們肯定也會在那裡採取行動。城牆無法阻擋半人。而如果你以為它們並非那麼想得到你,那你就是個傻瓜。」
沐瑞的嘴唇向上揚了起來:「試試看!」她轉身面對譚姆,一隻手放到他的前額上,另一隻手握住象牙雕像,然後她閉上眼睛,一臉專註的神情。蘭德甚至覺得她已經停止了呼吸。
「蘭德——」
「這個問題在兩河找不到答案,」沐瑞平靜地說,「但答案非常重要。獸魔人已經有兩千年沒來過這裏了,這加重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沐瑞拒絕般地抬起一隻手,「如果你認為有此必要,我會和你談一談。毫無疑問,你要跟我們一起離開,我們將會有許多時間可以交談。」
「但他們也看見了黑騎士,就是那個隱妖。他們都跟我的年紀差不多。」
謹慎,蘭德心想,現在開始謹慎還不算太晚。「艾威爾師傅,」他緩緩地說,「你知道有多少農場遭到襲擊嗎?」
「晚上?」蘭德懷疑九_九_藏_書地說。嵐點點頭。
病房裡的事情全由艾威爾太太做主,村長已經徹底交權了。艾威爾太太只猶豫了一下,就點點頭。「但你一定要讓他自己醒來。如果你打擾了他的睡眠……」蘭德想說他一定會聽艾威爾太太的話,但另一個喊聲卻在他心中極力阻止著他。艾威爾太太微笑著搖搖頭。「不過你肯定會一下子就睡著的。如果你執意要留下來,就躺在爐火旁吧!在閉眼之前先喝點牛肉湯。」
「半個村子都變成了灰燼。」蘭德反對道。但護法搖了搖手。
蘭德覺得自己的情緒從不曾如此低落過,而且還在繼續飛速地跌墜下去。
「你需要睡眠,小子。」村長說。
「有一個安全的地方,」沐瑞輕聲說,蘭德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在塔瓦隆,在兩儀師和護法們中間。即使在獸魔人戰爭時,暗帝的軍隊也畏懼攻擊閃亮之牆。對於塔瓦隆惟一的一次進攻嘗試,造成了它們在那場戰爭中最大的一次失敗。塔瓦隆擁有兩儀師自從瘋狂之年代以來搜集到的一切信息,其中一些紀錄的殘片甚至可以追溯到傳說紀元。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成了魔達奧追蹤的目標,為什麼謊言之父想要你,塔瓦隆是最有可能告訴你答案的地方。這點我可以向你承諾。」
蘭德忽然感到口乾舌燥。「這太瘋狂了。」他努力地說道。這時沐瑞突然站起身,把他嚇了一跳。
「他說它沒用?真的?他以前肯定不是這麼想的。」嵐用手指碰了一下蘭德腰間的劍鞘。「在世界上的某些地方,蒼鷺是劍技大師的標誌。這把劍一定是經歷過一段奇異的旅程,最終才會落入一名兩河牧羊人的手裡。」
「也許吧!」沐瑞答道,「我可以送信給塔瓦隆,要求一些姐妹來支持。但她們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才能趕到這裏,無法提供及時的援助。魔達奧也知道我在這裏,它也許不會再發動公開的襲擊,而是等待更多魔達奧和獸魔人增援。如果有足夠的兩儀師和護法,我們可以抵抗獸魔人的進攻,但我不知道還要進行多少場戰鬥。」
「現在他只需要充分的休息,」沐瑞說,「在床上躺一兩個星期,他就會像以前一樣健康。」說完,沐瑞扶住嵐的手臂,邁著不穩定的步伐向椅子走去。嵐伸手拿起椅子上的斗篷和手杖。沐瑞坐進椅子里,放鬆地嘆了口氣。她緩慢而仔細地重新包裹好那件法器,將它收回到衣袋裡。
護法立刻走到沐瑞身邊,但他的速度仍然趕不上一步躥到床邊的蘭德。譚姆的體溫已經降了下來,只是他的面容顯得蒼白憔悴,彷彿已經太久沒見過陽光。他的眼睛仍然緊閉著,呼吸像平時熟睡中一樣悠長緩慢。
「無眼者?」蘭德問。嵐點點頭。
「它們還會回來。」沐瑞說。
蘭德下意識地向後靠去,想要躲開沐瑞和她手中的東西。他聽到過的幾個故事里提到過法器。那種東西是終結傳說紀元的兩儀師們用來施行各種偉大奇迹的工具。他看著沐瑞將絲綢包裹一層層打開,最後露出一隻圓潤的象牙雕像。它並不比沐瑞的手大,大概是因為年代久遠的關係,雕像已經變成了深棕色。雕刻的是一名女子穿著曲線如水流般平滑的長袍,長長的頭髮披散在肩上。
「我明白你的感受,蘭德。」兩儀師說道。蘭德有種不舒服的感覺——這位兩儀師真的明白他的感受。「不要再想這個了。」她抿緊嘴唇,搖了搖頭。「我明白,我處理得不好。我想我應該先休息一下。要離開的是你,蘭德。你必須離開,為了你的村子。」
「那個人讓我害怕,」蘭德虛弱地說,「那個人光是看著我,然後……」他打了個哆嗦。
「我的確聽說了達奧·科普林的反應,」蘭德緩緩地說,「我想那只是因為他們不夠靠近村子。」
湯姆用牙齒咬著沒有點燃的煙斗,然後又從嘴裏把它拿出來,緊盯著它。「男人甚至想要安靜地抽口煙都不行。」他喃喃地說著,「我最好去確定一下不會有農夫偷走我的斗篷去給他們的牛保暖。至少我在外面能抽一口煙。」說完他就匆匆地走了出去。
「班迪·克勞和勒姆·賽恩呢?」
沐瑞挑起眉弓,彷彿是在驚訝蘭德直到現在還有這種堅持。嵐這時說道,「你願意用你的村子打這個賭嗎,牧羊人?拿你們整個兩河做賭注?」
嵐的表情冷峻嚴肅,「要從遙遠的北方帶來如此眾多的獸魔人,卻完全沒有引起邊境國和凱姆林的警覺,這是很困難的。我希望能知道它們是怎麼做到的。你真的相信它們費這麼大的力氣到這裏來,只是為了燒掉幾棟房子?」
艾威爾師傅挫敗地看了蘭德一眼。「她是兩儀師,村裡半數的女人卻把她當成婦議團的一員;另外半數則把她看成是獸魔人。她們沒有一個人明白必須謹慎對待兩儀師。男人也許會用白眼覷她,但至少我們不會做出任何惹惱她的事情。」
嵐的表情微微鬆弛了一下,如果岩石能夠鬆弛的話或許就是這種樣子。「即使如此,這個經歷還是值得一提,牧羊人。在昨晚以前,邊境國以南很https://read.99csw.com少有人見過獸魔人,更不可能有人殺死它們。」
蘭德走進屋門時,目光已經落在父親身上——那是他的父親,無論誰怎麼說。跟他離開時一樣,譚姆沒有絲毫變化,他的眼睛仍然緊閉著,喘息聲低沉沙啞,十分費力。白髮走唱人停止和村長的交談,不安地看了沐瑞一眼。村長俯下身去,再一次檢查譚姆的狀況。兩儀師沒有在意他們。實際上,她現在注意的只有譚姆一個人。她的眼裡流露出專註的神情,雙眉緊皺起來。
布朗張開嘴,但還沒等他發出聲音,沐瑞已經說道:「讓我單獨照料他就好了,艾威爾師傅。你在這裏除了礙事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蘭德不安地動了動身子,心裏希望沐瑞不會用那種目光看他,彷彿他腦海里的每一個角落都已經被這位兩儀師一覽無餘。「它們找我們做什麼?我們只是農夫、牧羊人。」
「這……這不可能。」蘭德腳步搖晃地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村子。人們都在廢墟中勤奮地工作著。「我不在乎出了什麼事,但這是不可能的。」綠坪中的一樣東西吸引了他的視線。他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那是春日柱被燒焦的殘樁。一個美好的立春節,有賣貨郎,有走唱人,還有外地人。他哆嗦了一下,用力搖搖頭。「不,不,我是牧羊人,暗帝不可能對我感興趣。」
「我?」蘭德清了清嗓子,又問了一遍,「我?」第二次聽起來好了一點。「為什麼我得離開?我完全不明白,我不想去任何地方。」
在那些故事里,兩儀師施行的奇迹總是伴隨著耀眼的閃電、震耳的雷鳴,還有其他各種表現出巨大力量的現象。她們使用的是至上力,蘊涵至上力的真源是推動時光之輪的力量源泉。父親的身體正處在至上力的作用中,而且這個作用就發生在他身邊——但他不願去想這些。如果有選擇,他絕對不希望至上力出現在伊蒙村。但依照他的判斷,沐瑞的樣子很像是已經睡著了。沒多久,譚姆的呼吸顯得輕鬆了一些。沐瑞一定是做了什麼。蘭德專註地看著沐瑞和父親,當聽到嵐低聲對他說話時,他甚至嚇了一跳。
「我現在只聽說有兩座,包括你和譚姆的。」村長停了一下,皺起眉頭,然後聳聳肩。「照這裏的情況看,應該不只是這麼一點。當然,我應該為此感到高興,但……嗯,也許我們在日落之前能得到更多訊息。」
「克勞師傅的房子甚至沒有任何損傷。」沐瑞說,「磨坊主和他的家人直到襲擊開始很久之後還在睡覺,後來才被嘈雜聲吵醒。班迪比你大十個月,勒姆比你小八個月。」看著蘭德驚訝的樣子,沐瑞又笑了笑,「我告訴過你,我問過他們一些問題。你和你的兩個朋友年紀才相差幾個星期。魔達奧找的是你們三個人,與其他人無關。」
「我會讓艾威爾師傅給你拿些吃的來,」沐瑞彷彿並沒察覺到蘭德的反應,「你需要睡一覺。即使經過充分的休息,今晚的旅程也會相當辛苦。」
「這已經不重要了,」沐瑞說,「這個男孩不該因為他不需要擔負的責任而受到責備。應該受到責備的是我。昨天那隻受詛咒的烏鴉,我看到它時就應該要有所警覺了。還有你也是,老友。」她氣惱地一咋舌。「我太自以為是了,我以為暗帝的碰觸還無法擴展到如此偏遠的地方。至少不會這麼嚴重。」
蘭德轉頭望向譚姆,一切雜念立刻離開他的腦海。父親的臉明顯比平時缺乏血色,不過呼吸聽起來已經恢復了正常。如果不是被嵐抓住,蘭德大概會一步跳過去:「你做到了!」
蘭德眨眨眼。「那隻烏鴉?我不明白。」
蘭德的頑固徹底消失了。「不。」他重複著這個字,感覺心中空空蕩蕩,無所依靠。「佩林和麥特也必須走,對不對?」離開兩河,離開家和父親。至少譚姆正在痊癒,至少他不必再去想父親昨晚說的那些話。「我想,我們可以去巴爾倫,甚至是凱姆林。我早就聽說過,住在凱姆林城裡的人比整個兩河的人還要多,我們到那裡就會安全了。」他努力笑了一聲,聲音卻虛弱無力:「我經常夢想去凱姆林看看,卻從沒想過會在這個時候去那裡。」
「他現在沒事了嗎?」蘭德焦急地問。
兩儀師一邊喃喃地說著,一邊跪到床邊,輕柔地用雙手按住譚姆的胸口,閉上眼睛,很長一段時間里,她既沒有移動,也沒發出任何聲音。
「全都好好地活著,」沐瑞安慰他,「雖然被熏黑了一點。」
「我從沒想過竟然會在這裏發現一把蒼鷺徽劍。」嵐說。
艾威爾太太輕輕拍了拍丈夫的臉頰。「這種事我來擔心就好。我和她談了很久。而且注意小聲一點,如果你吵醒譚姆,我和兩儀師沐瑞都不會饒過你的。」她在沐瑞的頭銜上刻意加重了語氣,似乎是在諷刺布朗的堅持有多麼愚蠢。「你們兩個不要妨礙我做事。」最後她給了丈夫一個寵愛的微笑,就把身子轉到床上的譚姆那邊去了。
「你的這件武器非常優秀,它的劍刃上也有蒼鷺徽記嗎?」
蘭德瞥了嵐一眼。一個read.99csw.com普通人對這把劍感到好奇也許是真的好奇,但如果是一名護法……但蘭德還是覺得有必要說些什麼。「就我所知,他從沒使用過這把劍,他說這把劍沒用,至少在昨晚之前都是這樣。我甚至不知道他還有這樣一把劍。」
蘭德並不在乎走唱人是不是整夜都躲在馬廄里。「我父親怎樣了?」他乞求般地對沐瑞說。
蘭德面色凝重地在椅子里挪動身體,不經意地將頂住肋骨的劍柄移開。他仍然不知道該怎樣告訴別人沐瑞對他說的一切,但這是他的父親。他是……他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我的父親。我可以把一切事情都告訴我的父親。
「無論是在黑暗裡還是在光亮中,魔達奧的視覺都像鷹一樣銳利,但他們沒有眼睛。我想不出有什麼情況是比面對魔達奧時更加危險的。兩儀師沐瑞和我在昨晚曾經數次試圖殺死那個魔達奧,但全都失敗了。半人擁有暗帝本尊的運氣。」
「我父親會睡多久?」蘭德最後問,「我……我必須告訴他。他不該在醒來時卻發現我已經消失了。」蘭德覺得自己聽見嵐發出一聲放鬆的嘆息。他好奇地望向護法,但嵐的面孔仍然毫無表情。
「現在不要叫醒他。」艾威爾太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村長在他妻子的身後關上了門。艾威爾太太手上捧著一隻用布罩住的托盤,裏面傳來陣陣溫暖的香氣。她將托盤放在靠牆的柜子上,然後不容置疑地將蘭德從床邊拉開。
蘭德嘆了口氣。不需要再問是哪座農場了。「在村子里,它們……我是說,它們有沒有表現出在尋找什麼的樣子?」
「我明白。」沐瑞的手離開蘭德的身體時,蘭德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但如果能提前知道仍然會有好處。」嵐嚴厲地說。他嚴厲的語氣是針對蘭德的。「你是什麼時候看見他的,在什麼地方?確切地回答我。」
蘭德對他們兩個眨眨眼,才意識到自己正在胡言亂語。當一位兩儀師要說話的時候,他卻毫無顧忌地東拉西扯。他不知道該怎樣道歉,但沐瑞只是對他報以一個微笑。
「有時候,牧羊人,故事會將事實過分誇張。但相信我,事實中半人的可怕絕不遜於任何故事。半人、潛伏者、隱妖、影人,不同的地方對它有不同的稱呼,但這些稱呼所指的都是魔達奧。隱妖是從獸魔人衍生出來的。驚怖領主用人類製造出獸魔人,而隱妖的血統幾乎又返溯回到它們最初的人類祖先那裡去。人類的血統和黑暗的扭曲在隱妖身上同樣被大幅度加強。半人擁有直接來自暗帝的力量。也許只有最弱小的兩儀師會在一對一的戰鬥中輸給半人,但許多強大的人類戰士都死在半人的劍下。自從傳說紀元結束,棄光魔使被封印之後,半人就成了獸魔人的大腦。在獸魔人戰爭中,半人聽從驚怖領主的指揮,率領獸魔人投入所有的戰場。」
嵐哼了一聲,「孩子,我可以預期的是在妖境和獸魔人作戰,而不是在這裏,在妖境以南兩千四百里的地方。昨晚那樣激烈的突襲,應該只會在夏納和其他邊境國才會出現。」
「不需要羞愧,牧羊人。他們也讓我害怕。我見過一生都在軍旅和戰場上度過的人在他們的注視下渾身僵硬,就好像被蛇盯住的小鳥。在北方,在阻遏大妖境的邊境國有一句諺語,『無眼者的目光就是恐懼』。」
「尋找?我不知道它們想要什麼,也許是我們所有人的命。就像我告訴過你的一樣,先是狗叫;然後兩儀師沐瑞和嵐跑到街上;有人叫嚷著盧漢師傅的房子和鐵匠鋪著火了;亞貝·考索恩的屋子也燒了起來——這點很奇怪,亞貝的房子在村子正中央的位置。不管怎樣,隨後獸魔人就出現了。不,我不認為它們在刻意找什麼。」他突兀地笑了一聲,立刻又閉上嘴,警覺地看了妻子一眼。檢查譚姆的艾威爾太太並沒有轉過頭來。「說實話,」村長壓低聲音說,「它們看起來像我們一樣困惑。我懷疑它們根本沒想到在這裡會碰到兩儀師和護法。」
嵐猛地揚起了頭,一雙眼睛如同藍寶石般爍爍放光:「你和獸魔人交談過?」
蘭德又打了個寒戰。烏鴉是暗帝的間諜?現在這裏到處都是烏鴉。沐瑞說,那是暗帝的碰觸。蘭德知道,暗帝一直存在,但只要你走在光明中,行為良善,並絕口不稱他的名諱,他就不能傷害你。所有人都是這麼相信的,這是人們從吃奶時起就已學會的知識,但沐瑞的意思卻好像是……
「你所說的那個騎馬的人,」嵐低聲對蘭德說,「那個讓你感到恐懼的人,那肯定是魔達奧。」
「我無論做什麼也無法報答你,」蘭德的雙眼仍然注視著父親,「但我會為你做任何事,我會的,任何事都可以。」他想起沐瑞說過要和他討論他將付出什麼代價,那是他的承諾。跪在譚姆身邊,他認真地要履行這個承諾,但要轉頭去看沐瑞絕不是件容易的事。「任何事,只要不傷害到村子和我的朋友。」
蘭德看著沐瑞。沐瑞這時已經靠在椅背上,一根手指搭在唇邊,一言不發地望著蘭德。「我們的農場,還有誰的?」蘭德最後問read•99csw•com。
「那時他也在對抗獸魔人。」布朗一邊說,一邊不確定地看著沐瑞。「他的確是在對抗獸魔人,他的斗篷下擺可不是在壁爐上烤焦的。」
「一名牧羊人會買下這種武器實在很奇怪。」
「離開!」蘭德驚呼一聲,急忙站起身,「真的有這麼糟嗎?村裡的每個人都準備著重建家園。我們是兩河人,從來沒有人離開過。」
他又在椅子里扭動了一下,將頭靠在椅背上。譚姆是他的父親,沒有人能命令他該向父親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他必須等父親醒來。他必須……
「也許我們五六名姐妹在一起能做得到。」沐瑞說。蘭德打了個寒戰。兩儀師仍然跪在床邊,但她的手已經離開了譚姆,頭也轉向坐在長凳上的兩個人。她的聲音不高,眼中射出的目光卻彷彿將蘭德釘在牆上。「如果我在離開塔瓦隆時知道會在這裏遭遇獸魔人和魔達奧,我一定會再帶六名,或者是十二名姐妹來,即使我要抓住她們的脖子把她們拉過來也在所不惜。只有我一個人,即使是提前一個月有所警覺、進行準備,也起不了作用。即使能夠藉助至上力,一個人的能力仍然有限。昨晚有超過一百個獸魔人從各個方向襲擊了這裏。」
蘭德驚訝地朝她眨眨眼,他甚至沒察覺到艾威爾太太已經離開了他的父親。他的確需要睡眠了。想到這裏,蘭德不禁打了個哈欠。
「沐瑞女士告訴了我需要做些什麼,」艾威爾太太輕聲說,「其中並不包括讓你精疲力竭地摔倒在他身上。我給你拿來一點吃的,別讓它們涼了。」
嵐盯著走唱人的背影,稜角分明的臉上像石塊般毫無表情,「我不喜歡那個人,他隱瞞著一些什麼,讓我無法信任他。昨晚我還沒見過他。」
「希望你不要那樣稱呼她,」布朗帶著頑固的語氣說,「兩儀師沐瑞才是正確的稱謂。她也許會生氣的。」
前往塔瓦隆,被兩儀師環繞其中,這已經完全超出蘭德的想象。當然,沐瑞救活了譚姆(或者至少看上去是如此),但蘭德無法忘記從小聽到現在的故事。和一位兩儀師共處一室已經讓他難以忍受了,更別說一座城市裡全都是這樣的人……沐瑞還沒有要求他付出任何代價,但他總要付出的。故事里都是這麼說的。
「我能留下來嗎?」蘭德問沐瑞,但沐瑞只是一言不發地盯著譚姆。布朗的手握緊蘭德的肩頭。但蘭德也沒理會他,「求求你,我不會礙事的,你甚至不會察覺到我在這裏。他是我父親!」蘭德對自己強烈的語氣感到驚訝。村長也吃驚地睜大了眼睛。蘭德希望別人會把他這種反應歸咎於他的疲勞,或者是面對兩儀師的緊張。
「牧羊人,」嵐打斷他的話,「你現在應該做的是聽,而不是說。」
「被襲擊的農場有兩座,」嵐繼續說,「你的和另外一座。因為立春節的關係,所有人都來到村子這裏,但魔達奧不知道。冬日告別夜的慶祝讓它的任務失敗了,因為它並不知道這個兩河傳統。」
「而且我們要去哪裡?帕登·范說其他地方的天氣也跟這裏一樣糟。他是……他本來是……賣貨郎。那些獸魔人……」蘭德吞了口口水,心中希望著湯姆·梅里林沒告訴過他獸魔人都吃些什麼。「我認為我們最好的選擇是留在屬於我們的地方,留在兩河,重建家園。我們在田地里還有莊稼,等到天氣暖和起來我們就要剪羊毛了。我不知道是誰提議要離開——我打賭,那一定是科普林家的人。但無論是誰——」
護法的目光落在蘭德身上。蘭德覺得自己正被放在看不見的天秤上稱量。「你是否知道,」嵐突然問,「有些家庭沒受到攻擊。」
「你能救他,」蘭德激動地說,「我知道你能。」
「艾巴亞家的農場,」嵐答道。「在伊蒙村,它們先攻擊了鐵匠鋪,然後是鐵匠的房子,第三個是考索恩師傅家。」
「我這個年紀的?」蘭德聲音在顫抖,但他並不在意,「光明啊!麥特和佩林怎麼樣了?」
「在傳說紀元,」沐瑞繼續說道,「一些兩儀師能依靠最後一點生命的火花重新點燃熊熊的生命之火,但那些日子已經逝去,也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我們失去了那麼多,不只是製造法器,那麼多我們甚至不敢夢想的奇迹。現在我們的人數也少了許多。一些異能失傳了,繼承下來的也變得日益虛弱。現在我們掌握的醫療異能必須同時依靠病患者的體力和精神力,否則即使擁有極強大的至上力也無可奈何。幸好你父親在肉體和精神上都很強壯。即使是這樣,他在爭奪生命的抗爭中也消耗了太多精力,幸好他還可以複原。這需要時間,但污染已經解除了。」
「魔達奧!」蘭德喊道,「但隱妖有二十尺高,而且……」護法給了他一個沉鬱的笑容,讓他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
村長低聲嘟囔了幾句。當然,他的聲音很小,不會引起沐瑞的注意。然後他又按了一下蘭德的肩頭,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情願,默默地走出房間,關上房門。
沐瑞搖搖頭,嘆息一聲:「還沒有,希望它不會再惡化。獸魔人的武器都是在薩坎韃鑄造的,九九藏書那個地方就在煞妖谷的山坡上。那些武器中的一部分在鑄造時被浸入了邪惡。這些被污染的武器造成的傷口,在沒有外力輔助的情況下是無法愈合的,而且它會引起藥石無靈的致命高燒或怪異疾病。我已經平息了你父親的痛苦,但那種污染仍然在他體內。如果置之不理,它會重新擴散,最後吞噬掉你父親。」
「我不會的。」沐瑞向蘭德表達了贊同。「現在我很累了,蘭德,從昨晚到現在,我一直沒機會休息。治療一般的傷口並不難,但對於這種傷口……」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絲綢的小包裹,「……這是法器,」她看著蘭德的反應,「你知道法器,很好。」
「沒有任何危險,」嵐說,「至少不比其他人更危險。」
蘭德沒理會護法未說出口的問題。沐瑞仍然沒有動作。兩儀師真的在做些什麼嗎?他打了個哆嗦,揉搓著手臂。他並不真的想知道沐瑞在做什麼,她是一位兩儀師。
蘭德想象著那些戰爭,伊蒙村化成一片焦土,所有農場都陷入熊熊烈火,望山、戴文騎和塔倫渡口也在劫難逃,到處都是鮮血和灰燼。「不,」他感到心中一陣抽搐,彷彿永遠地失去了某樣東西。「所以我必須離開,對不對?如果我不在這裏,獸魔人就不會回來。」但最後的一點頑固又讓他加了一句,「如果它們真的是在找我。」
當房門再次關上時,蘭德將房裡惟一的椅子放到床邊,坐了下去。艾威爾太太是對的,他應該睡覺,他打哈欠打得下巴都酸了。但他還不能睡,譚姆隨時都有可能醒過來,也許醒很短一段時間又會睡過去。他必須和父親談一下。
沐瑞看著嵐,護法攤開雙手。
「不是的。」蘭德有些結巴。護法的目光彷彿套住他的鐵鎖。「它只是在對我說話。它說它不會傷我,魔達奧想要跟我說話。然後它就要殺死我。」蘭德舔了舔嘴唇,在劍柄的裹皮上摩擦著手掌。他用最簡潔的話敘述了回到農場以後的事情。「我殺死了它,」最後他說道,「只是碰巧的。它向我跳過來,而我的手裡正握著這把劍。」
蘭德的肩膀顫抖著,他咬緊嘴唇,壓抑著自己的笑意,同時他又用手背抹去眼中流出的淚水,「謝謝你。」
蘭德自己的一個問題這時忽然跳進了他的腦海里。他並不想提出這個問題,但他想知道答案。「村長……」他清了清嗓子,又深吸一口氣,「村長說村子還能倖存,是因為有你和她在。」他強迫自己看著護法,「如果昨天有人告訴你,森林里有一個人……一個別人只要看一眼就會感到恐懼的人……你會有所警覺嗎?那個人的馬不會發出任何聲音,風也吹不起他的斗篷?你是否知道這代表什麼?如果你和兩儀師沐瑞知道這個人,你們能阻止昨晚的災難嗎?」
蘭德吞了口口水,「一個獸魔人說魔達奧想要跟我說話,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如果沐瑞在這些事上說的是真話,那麼她所說的其他事情也可能是真的。蘭德想徵詢村長的建議,但艾威爾師傅對於兩儀師的了解顯然並不比村裡其他人更多。而且,蘭德甚至不願意告訴村長發生了什麼事情——沐瑞所說的那些事情。他不知道自己是更害怕村長的嘲笑還是村長的信任。他用拇指摸索著父親的長劍劍柄。他的父親曾經離開兩河,去過外面的世界,他一定比村長知道更多關於兩儀師的事。但如果父親真的離開過兩河,那他在西林中說過的那些話……蘭德用雙手抓住頭髮,竭力想要理清思緒。
「而且肯定不會有孤身殺死一個獸魔人的人類,」沐瑞疲倦地說,「結束了,蘭德。嵐,扶我起來。」
「它是我父親的。」蘭德瞥了嵐的劍一眼,它的劍柄露出在護法斗篷外。這兩把劍看起來很像,只是護法的劍上沒有任何蒼鷺的紋樣。蘭德將視線轉回床上。譚姆的呼吸更加順暢些,也不再有沙啞聲。蘭德相信自己沒聽錯,「我父親在很久以前買下了它。」
「食腐肉的邪惡東西,」嵐的嘴唇厭惡地扭曲了一下,「暗帝的奴才經常會將以死屍為食的生物作為間諜。主要是烏鴉,在城市裡有時會是老鼠。」
房門在沐瑞和嵐背後關上時,蘭德的眼睛望著譚姆,卻沒有真正在看任何東西。他意識到,伊蒙村是他的一部分,他是伊蒙村的一部分。他意識到這點是因為他知道他的這一部分已經被撕裂了。現在,他不再屬於這個村子。牧夜者想要他,這不可能,他只是一名農夫,但獸魔人已經來了。嵐至少在一件事上是正確的——他不能拿整個村子當賭注。他甚至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科普林家一定會製造麻煩的。他只能信任一位兩儀師。
「不是瘋狂,蘭德,」兩儀師說,「而是有目標的。獸魔人來到伊蒙村不是偶然的,它們在這裏的燒殺不是為了獲取快|感,雖然它們昨晚肯定得到許多快樂。它們知道要找什麼人。獸魔人來這裏要殺死或抓住居住在伊蒙村及其附近的某個年齡的年輕人。」
蘭德看著父親,父親仍然沉沉地睡著。這讓他又打了個哈欠。「如果你們不介意,我想留在這裏,等他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