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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暗影之子

第三十章 暗影之子

艾雯急忙收拾起不多的幾樣行李,一邊繼續要求佩林給她一個解釋。隨著佩林保持沉默的時間延長,她的聲音里也顯露出更多的恐懼。佩林同樣在害怕,但恐懼讓他們的動作愈來愈快。最後,他們開始朝落日的方向跑去。佩林跑在貝拉前面,雙手將斧頭舉在胸前,一直等到此時,他一邊搜索著能躲進去的地洞,一邊才將情況告訴艾雯。
灰發男人做了一個放鬆的手勢,「光之子賈瑞特,你已經統計完這場……遭遇戰的損失?」
「我們沒有幾天時間,光之子賈瑞特,」灰發男子溫和地說,「我們在天明時出發,這點不能改變。我們必須及時趕到凱姆林,不是嗎?」
「有許多人騎著馬來了,他們緊隨在那些狼後面。不過他們沒看見狼,他們正朝那個水潭跑過去。也許他們跟我們沒什麼關係,畢竟那是許多範圍內唯一的水源,但斑紋說……」他回頭瞥了一眼,黃昏的太陽在艾雯臉上繪出奇怪的光影,遮蓋住艾雯的表情。她在想什麼?她是不是在用陌生的眼光看著你,好像不再認識你一樣?她認識你嗎?「斑紋說他們的氣味不對,那是……狂犬的氣味。」水潭已經消失在他們身後,在昏黑的光線中,佩林還能看得出那些亞圖·鷹翼雕像的殘片,但已經分辨不出他們曾經在上面生火的那一塊了。「我們要躲開他們,找個地方等待艾萊斯。」
「你那麼恨她嗎?」艾萊斯在他背後說道。
賈瑞特深吸一口氣,猶豫了一下。「我已經將那匹和這兩個人在一起的狼剝了皮,指揮官,那張皮能為指揮官的帳篷做一張不錯的小地毯。」
痛苦充滿了佩林,他凄厲地號叫著,那更像是狼的號叫。他不假思索,號叫著猛撲向前,所有理智都已經消失了。騎兵們擠得太緊,施展不開他們的長槍。斧頭在佩林手中如同一片羽毛,一隻巨大的鋼狼牙。有什麼東西從後面擊中了他的頭,當他落下時,他不知道死的是飛跳還是他。
佩林對灰發男人怒目而視,但艾雯搖了搖頭:「別傻了,佩林。我是艾雯。」
喊聲一直在持續,一隊火把朝這個方向移動過來,如同在黑暗中的一撮光點。
「佩林,」艾雯輕聲說,「你會在陽之日和我跳舞嗎?如果我們回到家的話。」
「但,指揮官——」
艾萊斯和狼仍然是自由的。遠處傳來一聲含混的尖叫,又有一名白袍眾死在斑紋的齒間。如果我們跑……艾雯在看著他,等他告訴她該怎麼做。如果我們跑……佩林疲倦地搖搖頭,恍惚得像是剛睡醒的樣子,站起來向聖光之子走去。他聽到艾雯嘆息一聲,不情願地拖著雙腳跟在他身後。為什麼白袍眾如此堅持?似乎他們非常痛恨狼。為什麼他們的氣味那麼不正常?一陣迎面而來的風從那些白袍眾身旁吹過,佩林覺得自己幾乎聞到他們那種不正常的氣味。
佩林開始更加努力地搜索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們不可能離開水潭很遠,但天色愈來愈黑,很快就無法再向遠處走了,現在只有小山頂上還能看見一點微弱的陽光,山谷中幾乎已經黑得完全看不見了。在他們左側,一塊平板一樣的大石斜立在山坡上,如同一片黑色的巨大剪影,在山坡上投下一大片影子。
「不可能把所有痕迹都藏起來,」艾萊斯說,「我們盡量加快速度,剩下的就交給運氣吧!也許他們不會注意到。該死的,我還以為真的只有烏鴉。」
佩林又開始呼吸了,謝謝你,艾雯。
「那裡確實有東西,」他們之中的一個人喊道,他的聲音非常大,似乎他害怕潛伏在火把光線外的那些東西。「我告訴過你們,那裡很適合藏匿。那不是一匹馬嗎?」
艾雯吃驚地看了他一眼,又急忙掩飾住自己的驚詫。佩林繼續講述實情——至少是一部分實情。他們兩個離開兩河,要去看看凱姆林。在路上,他們聽說了一座巨大城市的遺迹,但是當他們找到煞達羅苟斯的時候,卻發現那裡有獸魔人。他們逃過了亞林河,但這時他們完全迷路了,然後出現一個人,願意為他們帶路去凱姆林。他們就一直跟著他走。那個人沒有告訴他們名字,而且也不是很友善,但他們需要一個嚮導。後來他們就遇到狼和聖光之子,他們只得躲起來,以免被狼吃掉,或者被那些騎馬的陌生人殺死。
片刻之間,佩林盯著那柄長槍,鋒利的鋼刃足以將他刺穿。突然間,他高喊道,「不!」他呼喊的對象並不是那些騎兵。
「滅掉篝火!」艾萊斯沙啞著嗓子朝艾雯叫道。他急迫地揮著手,彷彿既想大聲喊叫,又恨不得把聲音壓到最低。「把它滅掉!」
片刻之間,佩林幾乎被這個擋在他們和賈瑞特之間的和藹老者感動了。這時,傑夫拉帶著那種祖父般的微笑轉向艾雯。
他朝那座小山跑過去,一邊不住地回頭觀望那群人有沒有出現。現在還看不到他們。不止一次,他不得不停下來,等待另外一人一馬慢慢地趕上來。艾雯俯在貝拉的脖子上,那匹馬小心地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擇路而行。佩林覺得艾雯和貝拉一定比他以為的更疲憊。他們最好能在那裡妥善地躲起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另覓他處了。
佩林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坐在帳篷里唯一一把椅子上的灰發男子。那個男人也看著他;他有一雙黑眼睛,滿臉皺紋。佩林覺得那張臉和他身上的金白色戰袍、光亮如鏡的鎧甲以及潔白無瑕的衣服很不相配。他看起來似乎是一張和善的臉,正直威嚴,倒read.99csw.com是和帳篷里端莊樸素的擺設很相配。這裏只有一張桌子和一張摺疊床,一個盥洗架上面放著沒有裝飾的白色洗臉盆和水罐,和一個刻著簡單幾何圖案的木箱。帳篷里所有的木器都經過拋光,和金屬物品一同散發著圓潤柔和的光彩。沒有任何地方像那個人身上的裝束一樣浮華耀眼。每樣傢具的做工都很精緻,但只有親眼見識過工匠手藝(比如盧漢師傅或細木工匠艾戴爾師傅)的人才能看出其中精湛的工藝。
佩林挑戰般地瞪著這名白袍眾,想象著牙齒咬進他喉嚨的感覺,嘴角不由得擰出一絲微笑。
艾萊斯將茶壺扔給佩林,佩林接住茶壺,立刻又驚呼一聲,將它扔在地上,然後連續不停地往手上吹著氣,皺起眉盯著艾萊斯。但艾萊斯只是忙著消除宿營的痕迹,根本無暇多看佩林一眼。
佩林晃晃頭,向肺中吸滿空氣。艾萊斯等畫面一消失,立刻飛速跑向篝火堆。佩林無聲地跑在他身後。
佩林嚇了一跳,他站起身,半舉起斧頭,隨後才看清楚背後說話的人是誰。「你……你也能讀懂我的心思?就像那些狼一樣?」
佩林看見艾雯點著頭,但在黑暗中,艾雯並不知道他看見了她的表情。「我們都會沒事的,佩林。」
「優秀的平衡,指揮官,做工樸素,但出自大師之手。」他的眼睛朝兩名俘虜閃爍出陰狠的目光。「不是鄉下人該有的,更不是農夫的武器。」
灰發男子卻在這時笑了,一陣含意豐富、卻毫無愉快可言的笑聲讓賈瑞特的雙頰浮現兩塊紅暈。「那麼,光之子賈瑞特,這就是你的評估,我們遭受到多於五十頭狼和十名暗黑之友的伏擊?是嗎?也許等你再多看過幾場戰爭之後——」
艾雯抬起頭向山坡上望著。「你怎麼還能看得到?」她問佩林。
飛跳!佩林甚至沒發覺自己在做什麼,便已經咆哮著,再次掙扎著要站起來。繩子勒進他的皮膚,他的手腕和繩子之間因為流了血液而變得潤滑。但他的努力沒有成功。
「那麼你有什麼建議?」傑夫拉平靜地問。
佩林喃喃地說著,虛弱地睜開眼睛,他感覺頭痛,卻記不起是為什麼。他在光亮中眨眨眼睛,向周圍望去,艾雯正跪在他身邊,看著他。他們身處在一頂方形帳篷里,帳篷足有農舍中的一個方形房間那麼大,地上鋪著一塊布充當地毯。帳篷的每個角上有一個放油燈的高架子,為帳篷提供良好的照明。
艾雯站起身,不確定地望著艾萊斯,然後緩慢走近火焰。她顯然並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傑夫拉傷心地搖搖頭,「我給了你們一切機會,你們卻用每一個字揭露出你們的身份。」他豎起一根手指,「你們和狼——暗帝的造物為伍。」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你們承認結識護法——暗帝的奴僕,不過我懷疑他不會告訴你們他的真實計劃。」然後是第三根手指,「你,男孩,在衣袋中放著一枚塔瓦隆的徽記,大多數人在離開塔瓦隆之後都會儘快扔掉這種東西,除非他們是侍奉塔瓦隆女巫的人。」第四根手指,「你帶著一件戰鬥武器,卻穿成鄉下人的樣子,那麼你必有陰謀。」最後他豎起了拇指,「你知道獸魔人,還有魔達奧。在如此遙遠的南方,只有少數幾名學者和去過邊境國的人相信它們不只是傳說。也許你曾去過邊境國?如果是這樣,告訴我你去過哪裡?我去過邊境國許多地方,那裡的狀況我知道很多。沒去過?啊,那麼——」他看著自己張開的手,然後猛力把手掌拍在桌面上,那張祖父般的臉上的表情彷彿在告訴自己的孫子,他們實在是犯下了一些嚴重的錯誤。「你們何不告訴我這一夜你們與狼合謀的實情?」
「……像鷹一樣飛翔。」
「你會用到它的,雖然你痛恨使用它,但你會比大多數人更擅長使用它。如果你不再恨它,那時你才該把它扔掉,朝另一個方向竭盡全力地跑開。」
「那麼你就是讓我們走了?」艾雯驚訝地問。佩林抬起頭,盯著那名指揮官。
「我估計襲擊我們的狼應該有五十頭或者更多,指揮官,我們至少殺死了二十頭,也許有三十頭。我認為不值得冒丟掉更多馬匹的風險,在夜間將那些死狼帶回來。等到早晨,我會將那些沒有被同類趁黑夜拖走的狼收集起來燒毀。除了這兩個人之外,襲擊我們的至少還有十二個人。我相信我們殺死了其中四五個,不過我們可能找不到他們的屍體。暗黑之友喜歡帶走同伴的屍體,以隱瞞他們的損失。這似乎是一場伏擊,但問題是……」
賈瑞特不相信地哼了一聲。佩林並不很在意他的反應,如果能讓那個指揮官相信,賈瑞特也就不能傷害他們了。就算是那個叫傑夫拉的指揮官命令賈瑞特停止呼吸,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奉命行事。
「你不能這麼做。」艾雯說道,但斧柄立刻又向她掄了過去,隨著一聲尖叫,艾雯倒伏在佩林旁邊。斧柄帶著尖嘯的風聲從她頭頂劃過。
「的確不是。」灰發男人轉向佩林和艾雯,臉上流露出一種疲倦的、略帶些責難意味的微笑,就好像一位慈祥的祖父面對自己犯錯的孫子。「我的名字是傑夫拉·伯恩哈。」他對他們說道,「我知道你是佩林。但是你,年輕的女孩,你的名字是什麼?」
「我們是從兩河來的。」佩林飛快地說道。
從黑夜之中,飛跳來了,佩林與那匹狼融為一體。飛跳,那隻痴痴看著翱翔的鷹,渴望著像鷹一九_九_藏_書樣飛過天空。那隻一直在縱躍、蹦跳和撲擊的小狼,最後跳得比所有狼更高,它從沒忘記過對天空的嚮往。在黑夜中,飛跳來了,大地在它躍起時向後退去,它像鷹一樣飛在空中。白袍眾的咒罵剛剛出口,那名槍尖指在佩林胸前的白袍眾已經被擊中,飛跳的雙顎已經在他的喉頭咬合,將他撲下馬。佩林感覺到喉嚨的碎裂,嘗到了鮮血的滋味。
飛跳輕盈地落在地上,已經離開那個被它殺死的人。血染紅了它的皮毛,那裡面更多是它自己的血,一道裂痕貫穿它已經失去眼珠的左眼窩,它的右眼和佩林的雙眼交會了很短一瞬。跑,兄弟!它轉過身,再次跳起,開始了生命中最後一次翱翔。一根長矛將它釘在地上。第二根鋼刃刺透它的肋骨,同樣扎進了地面。它踢蹬著,咬斷釘住它的矛柄。飛翔。
「為什麼他們會打擾我們?」艾雯問,「我們在這裏應該是安全的,這裏本來應該是個安全的地方。光明啊,一定會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吧!」
灰發男子瞥了佩林和艾雯一眼。「除了這兩個年輕人之外,我們還獲得了什麼?」
艾萊斯跑過艾雯身邊,抓起茶壺,一邊因為手指被燙到而咒罵著,手忙腳亂地將茶壺在火堆上倒翻過來。佩林緊隨而上,剛好來得及在最後一滴茶水落在火炭上時趕到。他開始把沙土踢到火堆上,那堆餘燼在被茶水澆熄后不住嗞嗞作響,一縷縷蒸氣升騰著飄揚起來。直到最後一點火星也被埋進土裡,他才停下來。
「是的,你知道,如果她必須選擇死亡的方式,你認為她會如何選擇?你的斧頭的乾脆一擊,還是像你今天看到的那些動物?我知道我會怎麼選擇。」
佩林眨眨眼,竭力想要理清思緒,凝滯的痛苦幹擾著他的思考,但他總覺得有不正常的地方,只是他沒辦法清晰地進行思考。
「是什麼?」艾雯用顫抖的聲音問道,「獸魔人?隱妖?」
「你對這個是怎麼想的?」指揮官說著舉起佩林的斧頭。
「向東或向西去找個能躲起來的地方,」艾萊斯對佩林說,「我會儘快與你會合。如果他們看見狼……」他飛快地跑開了。他的身子伏得很低,就好像四肢要著地一樣,很快他就消失在暮色的影子里。
佩林愣了一下。他們不只是被綁住,而且綁住他們的繩子足可以綁住馬匹。他們以為我們是什麼?
佩林要將斧頭扔進水潭裡,但艾萊斯抓住他的手腕。
「把他們的財產交還給他們,光之子賈瑞特。當然,不包括這件武器。」賈瑞特驚訝地看著傑夫拉。傑夫拉又說道,「或者你是那種從無知平民身上劫掠財物的人,光之子賈瑞特?這不是好的行為,是吧?做賊的人無法走在光明中。」賈瑞特卻彷彿仍然在傑夫拉的命令和對兩名俘虜的不信任的矛盾中猶豫著。
「一名護法。」艾雯說。她轉頭避開賈瑞特眼中的怒火。「他說狼恨獸魔人,獸魔人害怕狼。」佩林很高興她沒說出艾萊斯。
「那些人看見了風。」佩林不情願地說,想要分辨出狼的意思並不容易,那是一些關於火的訊息。「他們有火把。」佩林將艾雯壓低,自己趴在她身邊。「他們正分成幾支小隊進行搜索,他們有許多人,狼全都受了傷。」佩林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沮喪。「不過斑紋它們就算是受了傷,也應該能躲開那些人。他們不會想到我們在這裏,人類不會看見他們沒預料的東西。他們很快就會放棄搜索,然後紮營了。」艾萊斯和狼在一起,它們被人類捕獵時,他不會離開它們。那麼多騎馬的人,他們一直在堅持搜索,為什麼那麼堅持?
賈瑞特帶著詢問的神情看著自己的指揮官,一直等到指揮官作為答覆地一點頭,他才從僵硬的立正姿勢中解脫出來,上前拿起那件武器。他掂量著那把斧頭,驚訝地噴了一下鼻息,然後將它舉過頭揮了一下,斧刃差點擦過帳篷頂。看他遊刃有餘的樣子,彷彿出生時手中就握著這把斧頭。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勉強的讚賞,但是當他放下斧頭時,臉上的一切表情又都消失了。
「放下,鄉巴佬!」領頭白袍眾的長槍指向佩林的胸口。
「聽從您的命令,指揮官。」
「艾雯從沒有拖拖拉拉,」佩林反對說,「她總是把自己的分內工作做得很好,我不厭惡她,我愛她。」他瞪著艾萊斯,挑戰地等待艾萊斯露出笑容。「不是那種愛,我是說,不是像對姐妹那樣的,但她和蘭德……該死的!如果烏鴉追上我們……如果……我不知道。」
佩林急忙把鞍袋扔到貝拉背上,將斧頭靠在腿旁,彎下腰開始繫緊貝拉的肚帶。
騎馬的人跑過了小山。但有一個人突然喊了一聲,火把立刻都折了回來。佩林感到一陣絕望,他開始尋找可以逃離的路線,但現在只要他們一動,那些人就會看見。也許他們已經被發現了,那樣的話他們將沒有任何機會逃脫,即使有黑夜的掩護也不行。
佩林用雙手舉起斧頭,仍然想著要把它丟進水潭裡。他可說得容易,讓我再等一等,但如果我等下去,直到再無法拋開它時,又該怎麼辦?
佩林從不止一個角度看著這一切,他和艾雯一起蜷伏在山坡上,看著火炬如同螢火蟲在黑暗中游移。在他的意識里,他和斑紋、風、飛跳一起在黑夜中奔跑。狼背負著被烏鴉啄出的傷口,無法以原本的速度奔跑過遙遠的距離,因此它們要將這些人趕出黑暗,將他們趕到他們的篝火邊去。狼在黑夜中read.99csw.com號叫的時候,人類最後總會去火邊尋求安全。一些騎在馬上的人牽著沒了騎手的馬,那些馬嘶鳴著,不停地甩著頭,從它們中間閃過的灰色影子讓它們眼珠亂轉,大聲尖叫,拚命地拉扯韁繩,想要逃往其他方向。有騎手的馬也在尖叫,因為從黑暗中竄出的灰影逐一咬斷了馬匹的腿筋。最後是那些騎手的尖叫聲,在他們的喉嚨被利齒撕裂之前的一剎那。艾萊斯也在那裡,如同影子般潛藏在黑夜中,手裡握著他的長匕首。他是一匹兩條腿的狼,擁有一根鋒利的鋼牙。喊聲中出現了更多的咒罵,但那些搜尋的人拒絕放棄。
一名白袍眾催馬向前,朝山上高喊。「如果你們能明白人類的語言,就下來投降。如果你們是行在光明中的,就不會受傷害。如果不投降,就殺死你們。你們有一分鐘時間。」騎槍都被放低了,長長的槍尖在火把的映照下閃動著光芒。
「放鬆,光之子賈瑞特。」傑夫拉將目光轉回到他的將領身上,「我想你們對聖光之子塗膏者和指揮官的了解並不多,對不對?我想是不多。那麼,至少為了光之子賈瑞特的緣故,不要試圖爭辯或叫喊,好吧?我只希望你們能走在光明中,讓憤怒控制自己對我們不會有任何幫助。」
隨著這個乾瘦傢伙的陳述,佩林的喉頭繃緊了。艾萊斯?他小心地,又很不情願地開始去感覺艾萊斯,感覺那兩匹狼……卻什麼都沒找到,就好像他從來都不能感覺到狼的心緒一樣。他們或者是死了,或者是拋棄了你。佩林想笑,苦澀的笑,最後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但代價實在太高了。
騎馬的人聚集在山腳下,每個人都一手舉著火把,另一隻手握著長槍,用雙膝操控著坐騎。藉助火光,佩林能看到他們穿著聖光之子的白色斗篷,他們高舉火把,在馬鞍上向前傾著身子,朝亞圖·鷹翼手掌的陰影深處張望。
艾雯坐在火旁,盯著這塊雕像的碎片,佩林獨自走到水潭邊,想一個人靜一靜。日光在漸漸消逝,夜風已經從東方吹來,掀動著潭水。佩林從腰帶上拿下斧頭,將它在手中轉動著,梣木斧柄像他的手臂一樣長,摸起來光滑涼爽。他恨這把斧頭,但想到在伊蒙村時,他曾經因為這把斧頭感到多麼驕傲,他的心中又滿是慚愧。過了許久,他才發覺自己拿出這把斧頭是要做什麼。
一隊隊舉著火把的人現在騎馬穿過山丘,每一隊大約有十到十二人。佩林無法確定一共有多少隊,有時候他能同時看見三四隊人馬來回巡查。他們不停地彼此呼喊,有時候黑夜中會突然傳出一陣尖叫——有馬的,也有人的。
佩林的故事沒能讓他相信。佩林開始懊悔自己沒多用些時間把它編得更合理一些,艾雯這時插嘴道,「我們是在巴爾倫遇到他的。那座城市裡擠滿了過冬之後從礦山上下來的人。我們和那名護法在一家旅店裡被安排到同一張桌邊用餐,我們只是在那時和他聊了一陣。」
「佩林,」艾雯悄聲說,「我們跑不過他們,如果我們不投降,他們會殺死我們。佩林?」
艾雯伸手按住佩林的手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很大,儘管被黑影遮住臉,但佩林知道她要問的是什麼。該怎麼做?艾萊斯和狼仍然在黑夜中發動襲擊,下面的馬匹都在緊張地踏著步子。如果我們現在逃跑,他們會追上我們的。
「等我們到達阿瑪多的時候,如果你還拒絕走進光明,我將不得不把你們交給裁判者。與他們相比,賈瑞特的熱情只是太陽旁邊的一點燭火。」灰發男人的語氣就像是在為自己必須做的事感到遺憾,當然,他的決心並不會因此有絲毫動搖。「懺悔吧,斷絕與暗帝的一切關係,回到光明中來吧!坦白你的罪行,說出你對這件與狼共謀的惡行的了解,你將因此而得到赦免。你可以自由地走在光明之中。」他的目光落在佩林身上,過了一會兒,他傷心地嘆了口氣。佩林的脊骨中彷彿被|插|進一根冰柱。「但是你,來自兩河的自稱為佩林的人,你殺死了兩名光之子。」他碰了一下仍然被握在賈瑞特手中的斧頭,「恐怕,一座絞刑架正在阿瑪多等著你。」
佩林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他舔著嘴唇向周圍看了一圈,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都看見了什麼。太陽已經完全落到地平線下,烏雲遮住了月亮,但他仍然能看到一種深紫色的微光。「我碰到了那塊石頭,」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一定就是那塊石頭。只要我們躲進它的影子里,即使那些人走近也不會發現我們。」他牽住貝拉的籠頭,引領它朝那塊將要成為他們庇護所的岩石走去。他能感覺到艾雯的眼睛一直在盯著他的後背。
「我不在乎什麼狼皮地毯,光之子賈瑞特。」這名指揮官的指責仍然是溫和的,但賈瑞特立刻又挺直了身子,眼睛緊盯住前方。「你要報告的是我們今晚有什麼收穫,不是嗎?如果我們有的話。」
賈瑞特第一次將目光落在俘虜身上。艾雯在他的目光下微微瑟縮了。他的面孔像他的聲音一樣毫無表情,但兩隻深陷的眼睛里燃燒著殘忍的光芒,就像燃燒在巴爾阿煞蒙眼中的火焰一樣確定無疑。賈瑞特恨他們,彷彿他們是他多年的宿敵,而不是今晚剛剛相遇的陌生人。
還沒等佩林把這句話說完,賈瑞特已經到了他面前。這個白袍眾的動作像蛇一樣迅捷,佩林看見自己斧頭的斧柄掄了過來,他想要閃躲,但粗重的木柄已經打在耳朵上,但還read•99csw•com好因為他及時閃避,頭殼才沒有被砸裂。他的眼前立刻閃過一片金星,隨後他便倒在地上,沉重地喘息著,腦袋裡嗡嗡直響,鮮血從他的臉頰上緩緩流下。
「這個故事里沒有護法出現。」過了一會兒,灰發男人說道。
賈瑞特彷彿不再是那個剛剛還在這個灰發男子面前缺乏自信的晚輩,他猛地向傑夫拉轉過身,言語中帶著冒犯與莽撞。「您不能這樣!這是不行的!」傑夫拉帶著探詢的神情挑起一側眉弓。賈瑞特急忙站直身體,吞了吞口水。「請原諒,指揮官,我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我乞求您的原諒,請對我進行處罰,允許我懺悔。但就像指揮官您親自指出的那樣,我們必須及時趕到凱姆林。現在我們失去了大部分備用馬,即使不攜帶俘虜,我們也必須全力趕路才不至於耽誤。」
高個子男人叉開雙腳,但除此之外,佩林看不到他有任何放鬆的跡象。「九個人死了,指揮官,二十三人受傷,七人重傷,不過都還能騎馬。有三十匹馬不得不被殺死,它們都被咬斷了腿筋!」他強調這句話,彷彿那些馬發生的狀況比受傷和死亡的人更嚴重。「有許多備用馬匹走散了,我們在天亮時也許能找到一些,但狼在驅趕它們,也許將馬匹完全聚攏在一起需要幾天時間,負責看管它們的人都被指派在夜間站崗,直到我們到達凱姆林。」
驀然間,佩林的微笑消失了。他用力搖著頭。我的牙齒?我是個人,不是狼!光明啊,這一定要有個結束!但他仍然瞪著賈瑞特的眼睛,用恨對抗恨。
佩林打算這樣質問艾萊斯,但沒等他來得及說話,狼突然傳來訊息。急迫萬分的畫面讓他的眼前一陣眩暈,剎那間,他忘記了要說什麼,忘記自己說話的打算,甚至忘記該怎樣說話,如何呼吸。艾萊斯也沉下了臉,他的眼睛彷彿在窺視自己的內心,或者是極遙遠的地方。然後訊息消失了,就像出現時那樣突兀,它只持續了一次心跳的時間,但這已經足夠了。
「只是佩林,只是艾雯。」傑夫拉喃喃地說,「不過我想,如果你們真的是暗黑之友,一定會儘可能隱藏起真實身份的。」
隨著這名面容和善的老人的諄諄教導,賈瑞特的面孔變得像骨頭一樣白,而那兩塊紅暈卻逐漸變成了紫色。他又飛快地瞪了地上的兩名俘虜一眼。
「對暗黑之友的處置是死刑。」平淡的語氣讓這句話顯得特別刺耳,賈瑞特所說的彷彿只是要踩死一隻臭蟲。「與暗影沒有任何妥協可言,對暗黑之友不存在任何仁慈。」
「放下斧頭。」領頭的白袍眾說。
佩林突然察覺到,那些舉火把的人是在按照一個既定的路線模式進行搜索,每次一些隊伍出現在他視線中時,都會有至少一支隊伍更靠近他和艾雯隱身的山坡。艾萊斯要他們躲起來,但……如果我們向遠處跑呢?也許我們能借黑暗的掩護離開這裏,現在天色應該夠暗了。
佩林踉蹌了一下,立刻縮起鼻子,想要把他覺得自己聞到的那股氣味趕開。
當他將艾雯從馬鞍上扶下來時,一陣嘶喊的聲音從水潭那邊的黑夜中傳來。艾雯伸手扶住佩林的手臂,佩林聽出她沒說出口的問題。
現在他更加恨我們了,佩林心想,因為聽了那些話。但為什麼他一開始就那麼恨我們?
佩林透過掀開的帳簾縫瞥見外面的夜色和篝火,還有守在帳篷口的兩名白袍眾,隨後帳篷簾就合上了。新來的人停住腳步,直視前方,身體如同鋼鐵般堅硬,他的盔甲像銀子一樣閃亮,盔甲下的衣服像雪一樣白。
「當然不是,孩子。」傑夫拉傷心地說,「你們說你們是從兩河來的,也許你們說的是實話,因為你們知道巴爾倫和礦山。但煞達羅苟斯……極少有人知道這個名字,而知道這個名字的大多是暗黑之友。任何知道它的人也都知道不能去那個地方。我建議你們在前往阿瑪多的路上編造一個更好的故事,你們會有時間的,因為我們必須在凱姆林駐留一段時間。不過你們最好說出事實,孩子,只有事實和光明能給你們自由。」
「我沒辦法為她選擇。你不會告訴她的,對不對?關於……」佩林的雙手緊握著斧柄,手臂上的肌肉扭曲著。對於他這種年紀的男孩,那是非常壯碩的肌肉,是在盧漢師傅的鑄爐旁長時間揮動鐵鎚的結果。片刻之間,他覺得木製斧柄都要裂開了。「我恨這該死的東西,」他低吼著,「我不知道會拿它做什麼,以前我拿著它四處炫耀,就像是個傻瓜。你知道,我沒辦法再那樣做了。原來我拿著它昂首闊步,揮舞它,就好像……」他嘆了口氣,聲音沒了力量。「現在不同了,我已經再也不想使用它了。」
佩林轉向艾雯,但就在此時,他不得不放棄了這個決定。十來枝火把來到了山下,隨著馬匹的小跑來回移動,佩林能清楚地看見在火光中閃爍的矛鋒。他屏住呼吸,雙手緊握斧柄,一動也不敢動。
「並非所有獸魔人都是那樣。」艾雯低聲說道。佩林警覺地看了賈瑞特一眼,但那個瘦男人只是在看著艾雯。「它們之中有一些有角,像山羊一樣;有一些生著鷹喙;還有……還有……其他各種樣子。」
「你會用到它的。」
灰發男子看著他們,思考著,眼裡顯出好奇的神情,就像艾威爾師傅在思考問題。他的手裡還舉著那把斧頭,卻好像已經將它忘記了。
「我認為是六到八頭狼,光之子賈瑞特,人類也許就只有這兩個。你有真正的熱情,但沒有九*九*藏*書城市以外的經驗,將聖光傳播到遠離街道和樓房的地方對你來說還是陌生的。在夜裡,狼有辦法讓它們顯得比實際數量更多,人也能做得到。我想,最多也只有六到八頭。」賈瑞特臉愈來愈紅了。「而且我懷疑他們到這裏來的目的和我們一樣。無論朝哪個方向,距離這裏一天的路程內都沒有其他水源了。比起光之子內部有間諜或叛徒,這是一個更加簡單得多的解釋。通常最簡單的解釋是最可信的,有更多的經驗之後,你就會明白。」
佩林的肩膀顫抖著。他沒有發出聲音,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還是在哭。「我會的,我答應你。」他的雙手違抗自己的意願握緊了斧頭,讓他知道自己還握著它,他的聲音壓低成微不可聞的耳語。「我答應你。」他希望真能如此。
佩林抬起頭,看著這個站在面前的瘦削傢伙。為了光之子賈瑞特的緣故?他注意到白袍眾指揮官並沒有阻止賈瑞特對他們這麼做。賈瑞特也看著佩林,笑了起來,那種笑容只出現在他的嘴角上。他的臉則綳得更緊了,這讓他的頭顱看起來更像骷髏,佩林打了個哆嗦。
「狼不是……」看到傑夫拉抬起一隻腳,佩林剛剛張開的嘴又閉上了。他深吸一口氣,以平和些的語氣再次張開口。賈瑞特帶著失望的陰沉表情放下了腳。「狼不是暗帝的造物,它們恨暗帝,至少,它們恨獸魔人和隱妖。」佩林驚訝地看到那個瘦削的白袍眾彷彿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熱情值得喝彩,光之子賈瑞特,但,就像我經常告誡我兒子戴恩的那樣,過度的狂熱會是個令人傷心的缺憾。記住信條上那句話,『沒有人會墮落到不能被帶回光明之中』。這兩個人還年輕,他們不可能已經深陷暗影,只要他們願意將暗影從眼睛上移開,我們可以將他們引領回光明之中。我們必須給他們這個機會。」
帳篷的帘子這時被掀了開來,一名高個子男人走進帳篷。他的臉又長又瘦,深深的眼窩好像是兩個洞穴;他身上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肉,更沒有半點脂肪,緊繃的皮膚下面只有骨骼和鋼絲一樣的肌肉。
「我曾經聽說過人類與狼群同行的事情,」傑夫拉彷彿陷入了沉思,「但我以前並沒見過。人類能夠與狼和暗帝的其他造物對話,骯髒,恐怕最後戰爭真的要來了。」
佩林示意艾雯過來,艾雯沒有動,佩林便跑下山坡,告訴艾雯自己找到了什麼。
佩林想要站起來,卻感覺手臂和雙腿一陣刺痛,又一下子跌倒在地上,這時他才發覺自己的手腳都被緊緊地捆著。他的眼睛望向艾雯,艾雯愁苦地聳聳肩,向佩林背過身。佩林看見她的手腕和腳踝分別被粗繩子綁在一起,其間連著一根短短的繩子,讓艾雯頂多隻能蹲在地上。繩子已經勒進艾雯手腕和腳踝的肉里。
傑夫拉挑起一側的眉弓。「誰告訴你的?」
光明啊,她在安慰我。
「感謝光明,佩林,」艾雯喘著氣說,「我真怕他們殺了你。」
「一名護法,」灰發男人嘆息一聲,「又是塔瓦隆女巫的奴僕,這種人還能告訴你什麼?他自己也不過是個暗黑之友,一個暗黑之友的奴僕。難道你不知道獸魔人也有狼頭、狼牙和狼的皮毛嗎?」
在那座小山腳下,佩林仔細審視著那塊直杵天空的大石塊。它的頂端幾乎和山頂齊高。這塊巨大石板的頂端彷彿是一段形狀並不規則的台階,三級向上,一級向下,這讓佩林有著某種奇怪的熟悉感。他走上山坡,來到這塊石板前面,伸手撫摸這塊石板,圍繞它緩步行走。儘管經過許多世紀的風雨磨蝕,他仍然能感覺到這塊石板實際上是四根連在一起的圓柱。他又抬頭看著階梯形的石板頂端,它比他的頭頂高出許多。是手指。我們正在亞圖·鷹翼的手掌中尋求庇護。也許他的公正仍然在這裏留下了一點痕迹。
「……如果我們知道你們是聖光之子,」佩林最後說道,「我們就會來尋求你們的幫助了。」
佩林用膝蓋撐起身體,因為被捆綁,他無法站得更高一些。「我們不是暗黑之友。」他氣憤地發出抗議。
艾萊斯將頭側到一旁,詢問似的眯起眼睛。「瞎子也能看懂你的臉,男孩。好了,說吧!你恨那個女孩?蔑視她?你準備殺了她,因為你厭惡她,她總是拖拖拉拉,是個永遠扯你後腿的女人。」
那個人緊皺眉頭,用一根粗硬的手指撥弄著桌上的兩堆東西。佩林在其中一堆東西里認出了他口袋裡的物品,還有他腰間的小刀。沐瑞給他的銀幣被那個人翻了出來,他又若有所思地將那枚硬幣推回到物品堆里。然後他咬著嘴唇,從桌上拿起佩林的斧頭,將它掂了幾下,便將注意力放回兩個伊蒙村人的身上。
「你們最好管住自己邪惡的舌頭,」賈瑞特說,「不要冒犯聖光塗膏者,否則你們就不會再有舌頭了。」最可怕的是他的聲音里仍然沒有任何情緒。割掉兩名俘虜的舌頭既不會讓他高興,也不會讓他懊悔,這隻是他要做的工作。
「這裏。」佩林說。
「指揮官。」他的聲音像他的外表一樣硬,刻板又刺耳,沒有任何感情可言。
艾雯張開嘴,但佩林看到她繃緊的下巴,心裏知道她要說出他們編造的一個故事。這麼做不行,在這裡是不行的。佩林感到頭痛,他希望自己能有時間進行思考,但他沒時間。他們不知道傑夫拉去過哪個邊境國,了解哪些城市和地域,如果傑夫拉發現他們說謊,到時候再說實話也沒有用了。傑夫拉會確信他們是暗黑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