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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為你的晚餐演奏

第三十一章 為你的晚餐演奏

「光明啊,麥特,我們對自己又了解多少?」蘭德打了個噴嚏。他們都打著赤膊,身上沾滿汗水和乾草,空氣中飄的全都是草灰。「我知道的就是他們會給我們一些烤羊肉和一張真正的床。」
這一晚是蘭德在離開白橋后睡得最好的一晚,儘管要和麥特共享一張床,而且麥特整晚都在說夢話。早晨的時候,旅店老闆還想要說服他們在這裏住上一兩天;說服無效之後,他叫來一名仍然睡眼惺忪的農夫。他昨晚喝得太多了,沒辦法趕大車回家,所以就留宿在旅店裡。一個小時后,蘭德和麥特已經躺在伊澤爾·富耐的鋪滿乾草的大車上,向東方前進了五里路。
蘭德不知道麥特是什麼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也許。他們在凱姆林大道上的旅程並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麥特將草叉鏟進糞堆里,側過頭,雙眉緊皺地瞥了那名農場主一眼。他正一隻手提著桶,另一隻手拿著擠奶的凳子,從畜欄後面走過來。他是一名有點駝背的老人,皮膚已經像干皮革一樣滿是皺紋,頭頂只剩下稀疏的灰發。農場主發覺麥特正看著他時,便放慢腳步,然後又迅速將視線轉到一旁,急匆匆地走出畜欄,不少牛奶從桶沿潑濺出來。
麥特又拉了蘭德一下,蘭德才看見他緊繃的面孔,在嘴角和眼睛周圍都已經變成了青白色。「走吧!」麥特喃喃地說,「走吧!」他用懷疑的眼光看著那座村子,彷彿那裡潛伏著什麼危險。「走吧,我們還不能停下來。」
愛絲立刻板起了臉,她低下頭,小心地掩飾著自己的表情。但蘭德還是看見了,蘭德覺得她的母親一定也看到了。
在離開白橋很長一段時間里,蘭德發覺自己總是突然回頭朝背後的路面上觀望。有時候,一些人影會讓他立刻屏住呼吸——一個匆匆趕路的高瘦男人,或是一個趕馬車的白髮老者,但那些人只是普通的賣貨郎和農夫,不是湯姆·梅里林。日子一天天過去,希望愈來愈渺茫。
第二天一整天,麥特都在用愛絲嘲笑蘭德。他們早晨離開農場時,愛絲不高興地噘著嘴,格林維太太則用犀利的目光看著他們,彷彿在告誡他們儘快離開,不要再打擾她的家庭。這自然成了麥特主要的話題。蘭德則一直努力想轉移它,格林維夫婦建議的在旅店進行演出當然是最容易被說到的事情。等到了下一個村子,情況就不一樣了。
暮色低垂時,他們走進了亞里恩唯一的一間旅店。蘭德向旅店老闆提出了為客人表演的建議,然後他吹了「渡河小調」(那名圓胖的旅店老闆稱這首歌為「親愛的賽拉」)和「登亞倫大道」中的一段;麥特玩了一點雜耍。最後他們在那一晚擁有了一張床,而且晚飯吃的是烤馬鈴薯和熱牛肉。他們睡的肯定是旅店裡最小的一個房間,緊挨著旅店后牆的屋檐,那頓飯也是他們一直演奏和雜耍到半夜才吃到的,但那畢竟是一張有屋頂的床。更讓蘭德高興的是,他們白天的所有時間都可以用來趕路了,而且旅店的客人們也不在乎麥特是否用懷疑的目光盯著他們,他們之中的一些人甚至也在用同樣的目光瞥著別人。現在對陌生人的懷疑已經是很普通的事了,而旅店裡總會有陌生人。
當這支隊伍慢跑過樹籬的缺口時,有個人隨意地朝缺口看了兩眼。蘭德將劍抽出一寸。麥特扭曲著面孔,像是一頭被逼到死角的獾。他的一隻手插在外衣下面,離開煞達羅苟斯后,只要麥特認為有危險,就會握緊那把匕首。蘭德已經無法確定他這麼做是為了保衛自己,還是保衛那把柄端鑲嵌紅寶石的匕首。現在麥特有時候甚至會忘記他還有一張長弓。
「聽著,別再回來了!」那名農場主朝他們高喊,「我不知道你們想幹什麼,但不要讓我再看到你們狡詐的眼睛!」
蘭德心神不寧地想著過往的事情,經常會驚醒過來。每次醒來,他都能聽到麥特不安穩地翻來覆去,喃喃地在說夢話。蘭德不記得自己做過夢,也沒有真正睡過多久。你再也看不到家鄉九九藏書了。
雖然同樣很不情願,但蘭德還是更願意在白天去農場主面前乞求他們的善意。確實有些農場主一句話也不說,直接就用狗對付他們,畢竟現在這麼糟糕的年景和無數謠言,讓所有遠離人群的居民都會對陌生人感到緊張。不過通常他們會被分配一些砍柴挑水的工作,一個多小時后,他們就能得到一餐飯和一張床,即使那可能只是穀倉里的一堆乾草。但工作一兩個小時就等於他們在原地停留了一、兩個小時,被魔達奧追趕了一兩個小時。有時候,蘭德會想到魔達奧一小時能走多遠,他會為浪費的每一分鐘而著急,但他也不得不承認,當他捧著某位主婦給他的熱湯狼吞虎咽時,著急的心情就不那麼明顯了。胃裡空空的時候,即使知道每一分鐘都被用在朝凱姆林前進上,也無法讓人振作起來。蘭德始終不知道是損失時間更糟,還是餓肚子更糟,但麥特所擔心的似乎並不只是自己的肚子和身後的敵人。
有時他們會遇到慷慨的農場主,那樣他們就能吃上一頓飯,在沒有冷風吹襲的地方舒服地睡上一覺。和躺在灌木叢里相比,即使是一個乾草堆也和燒著爐火的房子差不多了。而且就算沒有其他遮蔽,如果你將身子在草堆里埋得夠深,就能避開大部分的雨水;除非是很大的雨才能把你濕透。有時候,麥特會試著去偷幾隻雞蛋,有次他甚至還去偷擠了一次牛奶。但大多數農場都有狗,農場的狗通常都很恪盡職守,在蘭德看來,為了兩三隻雞蛋而被一群狂吠的大狗追上兩里路,實在划不來。有的狗在把他們趕到樹上去之後,會連續在樹下轉上幾個小時才肯離開。最讓蘭德感到惋惜的是,他們因此浪費這麼多時間實在是太不值得了。
「不是追我們的。」他半是陳述,半是疑問地說。
不過,那些小孩們讓蘭德覺得簡直是一種祝福。身邊有小孩的時候,麥特繃緊的神經總是會放鬆一些。晚餐后,他們全都坐在壁爐前。格林維師傅坐在自己最喜歡的椅子上,在煙斗中塞滿煙草。格林維太太拿出她的針線盒,準備縫補為蘭德和麥特洗好的襯衫。麥特找出湯姆的綵球,開始耍了起來,他只有在小孩子面前才會耍綵球,當他假裝脫手掉了球,卻又在最後一瞬間將球抓住時,孩子們都笑了起來。麥特用綵球拋出噴泉形狀和八字形,又將六個球拋成一個環,這次他可是真的差點將球掉在地上,但所有表演最終都圓滿完成了。孩子們拚命地拍手,格林維師傅和他的妻子也不停地鼓掌喝彩。麥特表演結束時,就像湯姆一樣環顧房間鞠了個躬。蘭德從皮匣里拿出湯姆的長笛。
蘭德急忙向麥特聲音傳來的地方跑去。以前有人在這裏砍出了一個缺口,樹籬已經逐漸長了起來,修補了這個缺口。從三尺外的距離看過來,樹木彷彿和其他地方一樣密集,但是靠近一看,這道樹籬其實並不很厚。當蘭德穿過枝杈樹榦走到另一邊的時候,他聽見了馬蹄聲,不是風。
為了應和麥特造就的歡樂氣氛,蘭德吹起了「牧場上的三個女孩」。格林維夫婦為他打著節拍,小孩們在地板上跳起了舞,就連剛剛會走路的小兒子也不例外,他已經能夠隨著樂曲的節拍踏步了。蘭德知道自己吹的曲子無法在立春節獲獎,但經過湯姆的教導后,他已經有足夠的自信參加比賽了。
他們在離開白橋后遇到的第一個村子看起來非常像伊蒙村,蘭德在這裏不由得放慢了腳步。高高的茅草尖頂,系著圍裙的主婦在房屋間的籬笆旁聊天,孩子們在村中央的綠地上玩耍。那些婦人並沒有綁辮子,只是將長發披在肩頭。另外還有一些小地方不太一樣。但這裏實在是太像家鄉了。乳牛在綠地上吃草,鵝大搖大擺地走過街道,孩子們在沒有長出草的土地上翻著跟斗,大聲笑著。當蘭德和麥特走過的時候,他們甚至沒有抬頭看這兩個人一眼。這是另一個與伊蒙村不同的地方。陌生人在這裏很常見,只有兩個陌生人並不九-九-藏-書足以引起任何人注意。村中的狗只是抬起頭嗅了嗅空氣,它們沒有因此被驚動。
這成為他們隨後的旅行方式。只要有些運氣,再加上一兩個願意讓他們搭車的好人,他們幾乎總是能在天黑前走到下一個村子。如果那個村子里有超過一家旅店,旅店老闆們聽過蘭德的長笛,看過麥特的雜耍后,就會為了把他們爭取到自己的店裡,而提出更好的酬勞。他們的技藝仍然不能和走唱人相比,但對大多數生活在村子里的人來說,已經是整年也難得一見的精彩表演了。有兩三家旅店的小鎮對他們而言就意味著一個更好的房間,有兩張床,晚餐也會有更多、更好的肉,有時候他們甚至還能再得到幾枚銅幣。早晨他們離開時,總會有人願意用車載他們一程——或者是個喝太多,或待太晚的農夫,或者是個很欣賞他們表演節目的商人。蘭德開始覺得他們在到達凱姆林之前的麻煩都已經解決了,但這時他們到達了四王鎮。
蘭德眯起眼睛,看著前方升起的煙塵,那裡和他們隔著三四個彎。麥特已經朝路邊的野灌木樹籬中跑去。常綠灌木濃密的枝葉可以像一堵石牆般完全遮擋住他們,前提是他們必須先想辦法穿過這片密集的樹林。在道路的另一邊,幾叢一人高的稀疏灌木叢都已經掉光了葉子,它們外面是一片半里寬的空地,可能是被荒棄不久的農田,再外面才是森林。他們在那裡很難找到藏身的地方。蘭德竭力想要在風中判斷出那股煙塵的速度。
蘭德已經打開皮匣,要將長笛放進去,但在格林維太太的注視下,他失手掉落了皮匣子,差點連長笛也掉了。如果格林維太太認為他在勾引她的女兒……蘭德抱著絕望的心情將長笛放回到唇邊,又吹起一首曲子,然後是第二首、第三首。格林維太太一直在看著蘭德。蘭德吹了「搖撼柳枝的風」、「離開塔文隘口回家鄉」、「愛諾拉大媽的公雞」和「老黑熊」。他吹了他能想到的每一首曲子,但格林維太太一直沒有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她也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蘭德,掂量著蘭德。
這條大道相當繁忙,經常可以見到馬車、大車、騎馬的和徒步的人。有單身旅人,也有成群結隊的貿易馬車或騎馬的人。走在這條路上的人一定比所有兩河人加在一起還要多。不過最常見的情景還是在光禿枝幹掩映下的硬土路面上,只有蘭德和麥特兩個人。
蘭德等待著,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他才小心地穿過樹籬缺口,探頭朝路面上張望。那股煙塵已經沿著他們來時的方向飄出了很遠,東方的天空重新變得清亮。蘭德爬到路上,看著那股塵埃逐漸在西方消失。
他的妻子將一隻用餐巾打包成的小包裹遞給他們。「這個給你們,這裡有麵包、乳酪、泡菜和烤肉,應該夠你們吃上兩頓了,拿去吧!」她滿是皺紋的臉彷彿在哀求他們拿走這個包裹,立刻離開。
麥特拉了拉蘭德的袖子,但蘭德甩開他的手,仍然盯著那些房子。他不想留在這裏,但他真的想看看這裏,用力將它記住。那麼像家鄉。但你再也不會看到這裏了,不是嗎?
當他們走過這座村子時,天色已近黃昏,看著窗戶透出來的燈光,蘭德忽然感到一陣思鄉的痛楚。這裡是很像伊蒙村,一個微小的聲音在腦海里悄聲說著,但這裏不是家鄉。即使你走進這些房子里,也找不到譚姆。即使譚姆真的在這裏,你能去面對他嗎?你現在知道了,不是嗎?除了你從哪裡來,你是什麼人這些小事之外,你都知道了。不是高燒下做的夢。蘭德縮起肩膀,竭力抵抗著腦海中那個嘲諷的笑聲。你不如就留在這裏,那個聲音只是冷笑著。既然你對你的身世一無所知,任何地方對你來說都一樣。而且暗帝已經對你做了標記。
麥特當時就要轉過身,一隻手已經向箭囊伸了過去,蘭德急忙將他拉住,「你瘋了嗎?」麥特陰沉地看了蘭德一眼,但至少他和蘭德一同跑掉了。
一陣突然襲來的強風捲起九-九-藏-書他身邊的塵土,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蘭德眨著眼,伸手去調整裹在口鼻上的深色圍巾。現在這條圍巾已經不太乾淨了,戴著它讓他臉頰發癢,但它能讓蘭德不必每次呼吸都吞進一口塵土。這是一名農夫給他的,那個長臉男人的雙頰上已經有不少因憂愁而產生的皺紋。
現在蘭德每次拿起這件樂器,心中都不禁感到一陣哀慟。撫摸它上面的錯金銀花紋,就像撫摸過對湯姆的回憶。他從不曾彈奏過那張豎琴,只是小心地保護著它的完好和乾燥。湯姆一直都說,這張豎琴不是鄉下男孩的蠢笨手指能夠彈撥的,不過每次有農場主允許他們留宿時,他都會在晚餐后吹一曲長笛,是為了感謝農場主的好意,可能也是為了保留對湯姆的回憶。
一天晚上,蘭德提到那把匕首柄上的紅寶石,那時他們的肚子已經空到他們幾乎走一步就要跌倒的程度。蒼白的太陽正緩緩向西方沉下,他們在天黑前所能看到的大概也只有更多的林木了。黑雲正在他們頭頂聚集,醞釀著一場夜雨。蘭德希望他們運氣不會太糟,在夜裡等待他們的也許只是一場毛毛雨。
大多數旅人都像他們兩個一樣,在朝東方的凱姆林前進。有時候他們還能搭一段農夫馬車的便車,不過大多數時候他們只能走路。他們一直在躲避騎馬的人,即使只有一名騎馬者出現,他們也會跑到路邊躲起來,直到那個人消失在遠方。至今他們沒有遇到過穿黑色斗篷的人,蘭德也不相信隱妖在發動襲擊前會讓他們看見,但他們還是不敢有任何大意。至少在一開始,他們害怕的只是隱妖。
這些騎馬的人是在趕往某個目的地,不過他們並不匆忙。粉狀的細塵飄過了樹籬。
麥特跟在他身後,依舊是一邊嘀咕著,一邊將襯衫套過頭頂。蘭德覺得最好在停下來吃飯前先走得愈遠愈好。那名老農場主有一條狗。
愛絲盤腿坐在壁爐前,當蘭德一曲終了,放下長笛時,她向前傾過身子,長嘆一聲,微笑著對蘭德說,「你吹得真好,我從沒聽過這麼優美的曲子。」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才發覺麥特停下了。他也停住腳步,在靴子里扭動著腳趾,至少他的雙腳還有些暖和的感覺。他鬆了一下肩頭的帶子,他的鋪蓋卷和湯姆的斗篷打的包裹並不重,但即使只是幾磅的重量,在空著肚子走過幾里路后也會變得非常沉重。「怎麼了,麥特?」
蘭德趴伏在那個勉強被樹木遮掩起來的缺口後面,緊緊握著劍柄,看著那些騎馬的人經過。五……六……一共是七個。他們衣著樸素,但他們的劍和長矛說明他們不是普通的村民。其中有些人身上穿著鑲嵌金屬釘的皮外衣,還有兩個人戴著鋼帽,也許是暫時沒有僱主的商隊保鏢,也許。
蘭德轉了一圈,將整座村子看在眼裡,然後嘆了口氣。他們距離白橋還不是很遠,如果魔達奧能穿過白橋的圍牆卻不會被任何人發現,它一定也能毫無困難地搜索這座小村子。蘭德任由麥特拉著自己走進村外的大道上,直到那些茅草屋頂的房子都消失在他們身後。
結束工作之後,他們在畜欄前的水槽里洗凈了身子,落日已經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蘭德一邊用自己的襯衫擦乾身體,一邊和麥特向農舍走去。農場主在屋門口擋住他們,他隨意地靠在一根手杖上,但姿勢難免有些刻意。在他身後,他的妻子咬著嘴唇,雙手緊握著圍裙,越過他的肩膀向外張望。蘭德嘆了口氣,他相信自己和麥特已經不再會讓這位老婦人想起她的孫子了。
本來可能會更糟的,蘭德心想。三天前,當他們還在工作時,農場主就向他們放出了狗。在那些狗後面,農場主和他的兩個兒子揮舞著棍棒,將他們在凱姆林大道上追出了半里才罷休,他們幾乎把最後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也丟了。那名農場主還帶著一張掛上闊頭箭的弓。
「他的妻子說我們讓她想起了她的孫子。你能不能不要再擔心他們?我們要擔心的還在我們身後。當然,九*九*藏*書這隻是我的希望。」
「為什麼你那麼想賣掉它?」麥特氣惱地問道,「是我找到它的,你有沒有想過我希望能留下它?即使多留一段時間也可以。如果你想要賣掉什麼,那就賣掉那把該死的劍吧!」
蘭德很珍惜這條圍巾。離開白橋的這些日子里,他將每一次別人對他的善意都記在心裏——這張清單短得可憐,他也不相信它還能再增加多少。
夜幕很快就低垂下來,他們藉著月光找到了一片小樹林。在仍然掛著枯葉的樹下,他們用一條小溪里的冷水灌滿了肚子,就蜷起身子躺在地上,用斗篷蓋住身體,沒有生火。受冷也比被發現好。
當格林維師傅終於站起身時,天色已經很晚了,他一邊笑著,一邊揉搓著雙手,「嗯,這真是讓人難得的高興,不過我們上床的時間已經過了。你們這些旅行的小子自然不在乎時間,但農場的早晨來得很早。小夥子們,我要告訴你們,我曾經在一家旅店裡為一場表演付出過很不錯的價錢,但那些藝人還不如你們,比你們差很多。」
過了一會兒,蘭德不情願地點點頭。「你是對的,這我也知道。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指責你,只是我太餓了,而且腳痛得厲害。」
「他們想要一早就出發,孩子的爹。」格林維太太打斷了他的話,「距離這裏最近的下一個村子是亞里恩,如果他們想要在那裡的旅店試試運氣,那他們要走上一整個白天才能趕到那裡。」
格林維師傅點點頭。「是的,是的,那比穀倉好多了,如果你們不介意兩人睡一張床的話。」蘭德的臉紅了。格林維太太依舊在看著他。「我真希望能再聽到你吹的曲子,還有你的雜耍,我喜歡那個。明天還有一些活需要你們做,而且——」
「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逃跑,」他看著蘭德和麥特,憂心地皺起眉頭,「我也不想知道。你們明白嗎?因為我的家人。」他忽然從外衣口袋裡摸出兩條羊毛長圍巾,遞給兩個男孩。「這算不上什麼,給你們吧!它們本來是我的孩子們的,不過他們還有。你們不認識我,明白嗎?現在不是什麼好時節。」
格林維太太忽然看著她的女兒,挑起一側眼眉,然後又久久地打量著蘭德。
「這裏。」麥特輕聲喊道,他似乎已經穿過了樹籬。
「我想他們應該得到酬勞,孩子的爹。」格林維太太一邊抱起小兒子,一邊說道。他們的小兒子早已經在火爐前睡熟了。「穀倉不是個適合睡覺的地方,他們今晚可以睡在愛絲的房間里,愛絲和我一起睡。」
佩林就知道該怎麼辦,蘭德心想,他會說幾句俏皮話,那麼漂亮女孩就會被他的笑話逗樂,而不再痴痴地盯著他,直到被女孩的父親看見。但蘭德就想不出任何笑話來。每次蘭德朝愛絲看過去的時候,愛絲都會向他微笑,那種樣子如果被格林維師傅看見了,肯定會放狗出來咬蘭德。愛絲還告訴蘭德,她喜歡高個兒男人,但周圍農場的男孩都太矮了。聽到她這麼說,麥特無禮地發出一聲冷笑。蘭德一邊希望自己能想到一個笑話,一邊竭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手頭的工作上。
格林維師傅和他的妻子一共有九個孩子,其中最大的女兒比蘭德和麥特年輕不到一歲。格林維是一名強壯的人,再加上他的孩子們,他其實並不需要外人幫忙。但他只看了蘭德和麥特滿是塵泥的衣服和骯髒不堪的鞋子一眼,就接納了他們,彷彿他非常需要幫手一樣。格林維太太說,如果他們要在她的桌邊吃飯,那就絕不能再穿這些髒東西。她打算幫他們把衣服洗乾淨,他們幹活時可以穿一些她丈夫的舊衣服。片刻間,蘭德覺得這位一邊說話、一邊微笑的婦人很像是艾威爾太太,不過她的頭髮是黃色的,蘭德以前從沒見過這種顏色的頭髮,就連麥特似乎也被她的微笑感染,不再那麼緊張了。而格林維夫婦的長女愛絲對蘭德和麥特來說,則是另一回事了。
「我們的兒子們今晚要來拜訪我們,」那位老人說,「四個兒子,我剛才忘記了,他們四個都會read•99csw.com來。他們都很強壯,是大漢。他們隨時都會到。恐怕我們沒辦法把床分給你們了。」
麥特用另一條圍巾將頭包了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迅速地沿著樹籬移動,搜索一切能穿過去的縫隙,沿途嘗試性地拉扯著樹枝。蘭德碰了碰腰間的蒼鷺劍柄,但沒有握住它。他曾經試圖在茂密的樹籬中砍出一條路,但這麼做會暴露他們的行蹤。那股煙塵一直在向他們靠近,而且很久都未散開,那不是風吹起來的。至少現在沒下雨;雨水會壓下所有揚起的塵土。就算在傾盆大雨之下,這條道路都不會變得泥濘,但一旦下了雨,就沒了塵土。在他人進入他們可以聽見的範圍前,飛揚的塵土是他們唯一能知道對方接近的線索。
「他心裏一定有鬼。」麥特嘀咕著。
蘭德有時候會想,在農場留宿是否值得。他們走得愈久,麥特對陌生人的疑心就愈重,也就愈不能掩飾自己的懷疑。或者,他根本沒想到要掩飾。他們付出同樣的勞力所得到的食物也變得愈來愈少。有時候,他們甚至連畜欄也睡不到。不過恰好在這時候,蘭德找到一個方法解決了他們所有的問題,或者看起來是這樣。這是發生在格林維農場的事情。
格林維太太給了蘭德一個繃緊嘴唇的微笑,彷彿她很清楚蘭德的道謝並不只是因為她的建議,甚至也不只是一頓晚餐和暖和的床鋪。
「我也是。」他們又開始向前走去,他們的腳步比剛才更疲倦了,冷風把一團團塵土吹到他們臉上。「我也是。」麥特咳嗽著。
「是的,太太,」蘭德說,「我們的確要早起,謝謝你。」
蘭德用手摸索著鑲嵌蒼鷺徽記的劍柄。「我父親把這把劍交給我,這是他的。我不會要求你賣掉你父親送給你的東西。該死,麥特,你喜歡餓著肚子走路嗎?即使我能找到一個人願意買下這把劍,一把劍又能值多少錢?農夫要劍做什麼?那枚紅寶石的價錢足夠我們坐著馬車去凱姆林了,也許夠我們一直到塔瓦隆!我們每頓飯都能在旅店裡吃,每晚都能在床上睡覺,還是你願意就這樣睡在泥地上,用兩條腿走過半個世界?」他瞪著麥特,他的朋友也在瞪著他。
他們之後的許多晚上都是這樣用斗篷蓋住身體,睡在野外。晚上的風很冷,有時候還會下雨,冰冷的水會濕透他們所有的衣服。以後的許多頓飯,他們唯一的食物也只有冷水。他們還有一些錢,可以在旅店吃上幾頓飯,但一張過夜的床對他們而言實在是太奢侈了。外面世界里的物價比兩河要高出許多,亞林河這一邊的物價比巴爾倫高出更多,他們必須省下錢來以防萬一。
「畢竟,我們對他們了解多少?」一天下午,當他們在一座小農場的畜欄里鏟糞時,麥特問道。
麥特跟在他後面爬了出來,警覺地朝前後張望著。「也許,」他說,「也許。」
「我告訴你,他心裏有鬼。」麥特說,「要不然他為什麼不敢看我的眼睛?他們為什麼會對兩個不明來歷的陌生人這麼友好?你說啊!」
愛絲是一名黑髮大眼睛的漂亮女孩,每當父母看不見的時候,她就會對蘭德和麥特露出很燦爛的笑容。他們的工作是向穀倉里搬運成桶成袋的糧食。愛絲就靠在穀倉的大門旁,哼著歌,嚼著一根豬尾草的末梢,看著他們。蘭德是他特別注意的對象。蘭德則竭力不去在乎她,但沒過多久,他就穿上格林維師傅借給他的襯衫,這件襯衫在肩膀處有些緊,也太短了,但總比光著身子好。當蘭德將襯衫用力向下拉的時候,愛絲大笑了起來。蘭德開始覺得這次如果他們被趕走的話,可能不會再是麥特的錯了。
他們就這樣一直站在路中央,直到麥特忽然不舒服地聳了聳肩,低下頭看著路面。「我應該把它賣給誰,蘭德?農夫只能給我們一些雞來交換它,我們用雞買不到馬車。如果我在沿途經過的村子里把它拿出來,村民們也許會認為這是我們偷來的,那時就只有光明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
蘭德接下包裹。「謝謝你們,我明白。走吧,麥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