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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歡迎式

第二章 歡迎式

蘭德這時才發現,自己身上仍是一|絲|不|掛。「快好了!」他喊道,「看在和平的分上!別進來!」他急忙抱起自己換下來的衣服和靴子。「我把衣服遞給你!」蘭德躲在門后,把門打開一些,將衣服放在紗塔揚伸進來的手裡。「就是這些了。」
一名女子輕聲笑了出來,連艾蘭蘇的嘴角也抽|動了一下。不過紗塔揚還是點了點頭,命令女僕們抱起地上的舊衣堆,走出門外。艾蘭蘇是最後一個離開的,當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補了幾句,「還有你的靴子,兩儀師沐瑞說了,所有的東西都要換掉。」
蘭德努力把即將衝口而出的話給咽了下去。現在沒時間爭論了,玉座猊下隨時都有可能會召喚他。「感謝愛瑪莉薩女士的關心,」他盡量以夏納式的口氣說話,「也感謝您,艾蘭蘇紗塔揚。請您替我帶話給愛瑪莉薩女士,我將奉獻我的心與靈魂。」這一定能讓兩名嚴守夏納禮儀的女子滿意了。「但現在,還請您暫離,我想換一下衣服。」
蘭德用手撫摸那個圖案,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他的手指觸到了一條幾乎捲曲成環的巨蛇,只是這條巨蛇有著四條腿以及獅子般的金色鬃毛,且渾身覆蓋著深紅色和金色的鱗片,每條腿末端還有五隻金色的爪子。蘭德的手彷彿被燙到一樣抽了回來。光明救我!是愛瑪莉薩教人這麼乾的,還是沐瑞乾的?有多少人看見了這個圖案?有多少人知道它意味著什麼?即便只有一個人知道也太多了。該死,她想要我的命。那個混賬沐瑞甚至連話都不肯跟我說,而現在她卻要我因這件新衣服送命!
法達拉廳堂平滑的石壁上,稀疏地裝飾著精美而簡樸的織錦及彩繪屏風。因為玉座的突然駕臨,讓這裏充滿了熙來攘往的人群。穿著金黑兩色禮服的僕人們匆忙地完成他們的任務,奔跑著準備房間,或者把菜單帶給廚房;同時還抱怨著他們不可能在沒有事先接到通知的情況下,為這樣一位貴人準備好一切。只用一根皮繩系住頭頂一束頭髮的黑眼睛光頭戰士,還沒有急到要奔來跑去的地步,但他們的腳步也從不停歇,臉上閃耀著只有在戰場上才會出現的興奮神情。蘭德在奔跑中不斷聽見有人喊道,「嗨,蘭德,願和平眷顧你的劍。你急著去換衣服嗎?你一定是想在玉座猊下面前展現你最好的一面吧!她一定非常想見到你和你的那兩位朋友,還有那些女孩子,肯定沒錯。」
「我要你馬上為大紅備鞍,提馬。」蘭德知道提馬絕不會允許自己把手弄髒,所以他最好不要自告奮勇。「我大概要花幾天時間觀察一下這座城市周圍的情況。」一旦他騎到那匹雄馬背上,不用幾天,他就能趕到艾瑞尼河,或者跨越邊境進入艾拉非。到那時,他們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從日出到日出,時光之輪永不停息,我們的監守永不休止。」
「等我有機會的時候,我一定要把這個圖案給弄下來。」他見過女人們在刺繡出現錯誤,或者中途改變主意的時候,會將已經綉上去的花紋從底布上拆下來,那看起來並不是很困難。
這個問題全是因他的名字而起。蘭德的全名是蘭德·亞瑟,和嵐的全名——亞嵐·人龍同樣有一個「亞」字,而根據馬吉爾王國的習俗,「亞」是王者的意思。嵐從不使用自己的全名;但對蘭德來說,「亞」僅僅是他名字中的一部分而已。他只是曾經模糊地聽說過,在很久以前,當兩河流域還沒有被稱為兩河的時候,「亞」的意思是「某人的兒子」。在法達拉城裡,有不少僕人因為這個字而認為他也是一位國王,或者至少是一名王子。就算經過他無數次的辯白,他的稱呼也只是被降級為「大人」而已。至少,他心裏是這麼想的;但他仍然要不厭其煩地接受鞠躬和敬禮,其頻率甚至還要高過愛格馬領主。
蘭德本想告訴提馬不要理會這個命令,但他只是舔了舔嘴唇。「所有馬匹都不行嗎?」
兩儀師們顯得神安氣定,對圍觀的人群視若無睹,她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廣場中央那頂轎子上。馱著轎子的兩匹馬動也read.99csw.com不動,彷彿有馬夫牽著它們似的,但實際上,轎子旁邊只有一名高個兒女子。那名女子也有一張兩儀師的面孔,而她的雙眼始終不曾向那兩匹馬瞥過一眼。她雙手前伸,握著一根與她等高的手杖,杖頭上是一簇金色的火焰。
這些新衣服多到堆起來足以把蘭德淹沒。他已經逐漸適應乾淨衣服帶來的舒適感,不會日復一日地穿著同一條馬褲,直到汗水和塵土將褲子弄得和靴子一樣硬邦邦時才考慮換下來。他從自己的箱子里拿出鞍袋,把能裝的東西都塞進去,然後不情願地將那件華麗的披風鋪在床上,在上面放了幾件襯衫和馬褲。接著他把披風捲起來,並刻意地把那個危險的徽記卷在裡頭,再用繩子將它紮成可以掛在肩膀上的包裹。現在,這件華服看起來跟其他年輕旅人在路上背的包裹沒什麼兩樣了。
「你們在幹什麼?」蘭德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了些之後,連忙向她們喊道,「這些是我的衣服!」一名女子哼了一聲,指了指手中所拿的外套袖子上的破洞——那是蘭德惟一的外套——然後就把那件外套扔進地板上的舊衣堆里。
「玉座猊下沒有事先告知,就親自駕臨,一定是因為兩儀師沐瑞和你們這些南方人,對不對?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原因呢?」
馬夫彎身九十度鞠躬,始終沒有抬起頭來。「請您原諒,大人。」他用嘶啞的嗓子輕聲說道,「請您原諒,提馬無法遵從您的命令。」
蘭德將房門打開一條縫,發現走廊里已經變得空空蕩蕩的。一名穿著禮服的僕人跑過去,但似乎連瞥一眼蘭德房間的工夫都沒有。等僕人匆忙的腳步聲消失后,蘭德便悄悄溜到走廊上。
「哦,南方人!玉座猊下來啦!她一定是為了你和你的朋友們而來的吧?和平在上,這是多麼的光榮!她很少離開塔瓦隆,在我的記憶里,她更是從沒有來過邊境國。」
「容提馬大胆說一句,」提馬的聲音再次傳來,「大人一定很高興吧!」
蘭德匆忙地應了幾聲。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他必須動作快一點,首先要找到一件乾淨的襯衫。人們自以為清楚蘭德要幹什麼,所以自動讓出一條路。他們只知道,蘭德和他的朋友們在一位兩儀師的帶領下結伴而行,他的兩個朋友是女子,即將要去塔瓦隆接受成為兩儀師的訓練。人們彷彿無所不知似的議論不斷,深深刺傷著蘭德。她是為我而來的。
「是的,大人,這個命令剛剛才發出的,就在前一刻。」提馬的聲音變得有力了些。「所有的城門也都關閉了,大人,未經允許,沒有人能夠進出城門,即使是城市巡邏隊也不行。這就是提馬得到的命令。」
轎子旁邊的女子也三次擊杖回應,「封印的監守者。塔瓦隆之焰。玉座猊下。」
「歡迎式結束了,大人。」提馬指向鐘塔,「玉座猊下是為了您和您的朋友們而來的,現在她馬上就要召見你們了。」
蘭德如受驚嚇的兔子,飛快地朝對面的大門逃竄,絲毫不在乎一路上撞到了些什麼人。不要胡思亂想了吧!她根本還不知道你是什麼人。至少現在還不知道。血與灰啊,如果她知道……蘭德不敢去想如果她發現了他,會發生什麼事情。她最終會在他身上找到什麼?蘭德甚至開始懷疑,塔頂上的那陣風是不是她動的手腳,兩儀師完全有能力做出這種事。當蘭德擠過那扇門,將門板重重地在身後關上的時候,聽著已經微弱許多的歡呼聲,他不禁鬆了口氣。
他推開通往外面廣場的沉重鐵皮大門,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城牆上早已擠滿了城裡的百姓、頭頂束髮的士兵和穿禮服的僕人,還有到處閑逛的干粗活兒的傭人。所有人都肩並肩地擠在一起。小孩子們騎在大人的肩膀上,更大一點的孩子則從人們的腰間、腿間擠出一條縫隙,向外窺看。每個射手台都擠得像裝滿蘋果的木桶,連城牆上狹窄的採光縫中也能看見一張張興奮的面孔。無數的人在廣場周圍堆成了另一堵牆。但這些人都一言不發,靜靜地觀望著。
「我們要監守到何時九九藏書?」
蘭德在馬廄大門外遇到了黑臉馬夫提馬,他向蘭德深深一鞠躬,以手掌分別按了一下自己的前額和胸口。「全心全靈為您服務,大人。提馬能為您做些什麼?」提馬並不像夏納的戰士那樣只在頭頂上留一綹束髮,他的頭髮好像一隻灰碗倒扣在他的頭頂上。
愛格馬再次鞠躬。「您將榮光帶給了我們,吾母。賈蓋德家族屬於您,法達拉屬於您。」如果只是比較玉座猊下柔滑的肌膚和愛格馬蒼峻的面容,與其說她是他的母輩,倒不如說愛格馬是玉座猊下的父親或者祖父,但沒有人會因他們對彼此的稱呼感到奇怪。玉座猊下給人一種必須仰視的感覺,沒有任何人能僭越她,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愛格馬領主在內。
蘭德嘆了口氣。「我已經跟你說過一百次了,提馬,我不是什麼大人。」
男宿區的鐵皮大門敞開著,裏面擠滿因玉座的到來而忙碌的人們。
當房裡只剩下蘭德一個人的時候,他坐在床上,將靴子從腳上脫下來。它們雖然有一點磨損,皮革表面也有了一些裂紋,但整體看來還算結實,穿起來也很舒服。蘭德看著掉在地板上的靴子,輕嘆了口氣,便趕緊起身跑到臉盆邊,開始飛快地清洗身體。盆里的水很涼,男人區的水總是涼的。
「這是命令,大人。」提馬的聲音依舊輕柔,他的雙眼始終看著地面,但他並不是害怕,他是因無法執行蘭德的命令而感到羞愧。夏納人的羞恥心非常強,或許在別的地方被抓住的盜賊,也不會像提馬現在這樣感到難堪。「在命令改變之前,所有馬匹都不得離開馬廄,大人。」
「當然,大人,還有誰有這種權力?當然也不是愛格馬領主親自對提馬說的,即使是告訴提馬這個命令的人也無法見到領主。但在法達拉,除了愛格馬領主之外,又有誰能下達這樣的命令呢?」
「我們為什麼要監守。」洛南問道。
蘭德一聽拔腿就跑,還來不及看見提馬露出驚訝的表情,他便已經一溜煙地消失了。蘭德不在乎提馬會怎麼想。現在她馬上就要召見我了。
他竭力讓自己顯得自然一些。但他也知道,肩上扛的鞍袋和背後背著的包袱,讓他根本無法隱瞞什麼,任誰都看得出,這是一個即將展開長途旅行的男人,而且看樣子根本就不打算再回來。號角聲再次響起,只是在城堡中聽起來,顯得低弱許多。
蘭德將這堆衣服放在床上,將它們一件件拆解開來。先是一件內襯朝外的走唱人斗篷,把它翻過來,就能看見斗篷表面被幾百個補丁所覆蓋,所有能想象得到的形狀和顏色,在這裏幾乎都能找得到。這些補丁,正是一位走唱人的徽章,或者說,曾經是一位走唱人的徽章。
蘭德只得收回心神。「高興?為什麼?」
女人們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繼續埋頭進行她們手邊的工作——收拾他、麥特和佩林的衣服。她們把那些舊衣服從衣櫃里一件件拿出來,然後把新衣服放進去。所有從口袋裡找到的東西都被放在柜子上,掏光東西的舊衣服像抹布一樣被毫不在意地扔成一堆。
他衝進男宿區,一直跑到他和麥特、佩林共同居住的房間。一進房間,他立刻驚愕地張大了嘴,愣在原地。房裡站滿了穿著金黑兩色衣服的女人,她們正專心致志地工作著。這不是一個大房間,從它的窗戶便能看見居住區內部的一個院子;因為窗戶的形狀高而細長,所以反而使房間更顯局促。黑白相間的瓷磚台上放著三張床,每張床在床腳都配有一個柜子。床前是三把樣式簡單的椅子,還有一個臉盆架放在門邊,屋子裡還擠著一個有點太過高大的衣櫃。這使得房裡的八名女子看起來就像是堆在一個籃子里的魚。
困窘的紅潮湧上蘭德的臉頰,他不安地向周圍掃視了一圈,這裏沒有其他人在。蘭德一把抓住提馬,把他拽起來。他也許不能阻止提馬對他彎腰鞠躬,但他至少要儘力不讓其他人目睹這場景。「提馬,為什麼不行?看著我,提馬,請看著我,為什麼不行?」
斗篷裡面包著兩個硬皮匣子,大匣子里裝著一把豎琴,蘭德從來沒https://read.99csw.com有碰過它。這把豎琴不是一個農夫笨拙的手指應該碰觸的,孩子。另一個細長匣子里裝著一根金銀雕鏤的長笛。在他離開家鄉之後,這根長笛不止一次為他掙得了晚餐和睡覺的地方。在湯姆死前,這位走唱人曾經教過他吹奏長笛的技藝。每當蘭德撫摸著這根笛子,就會想起湯姆那目光銳利的藍眼睛及白色的長鬍子,也會想起湯姆把這個包裹塞進他手裡,高聲向他呼喊,命令他快逃的樣子。而就在一瞬間后,湯姆的手中已經魔術般地出現了一把匕首,整個人也已經轉過身去,朝著要殺死他們的魔達奧衝去,一切都像他在表演時那樣神奇且不可思議。
蘭德可以輕易地越過大多數人的頭頂,清楚看見廣場中發生的一切。就在主城門那裡,一隊男人站在他們的坐騎旁邊,共有十六個人,但沒有一個人穿著相同的鎧甲,或者戴著相同的佩劍。沒有一個人和嵐有著任何相像的地方,但蘭德確信他們都是護法。在他們之中,無論是圓臉、方臉、長臉,還是窄臉,他們都有著同樣的神情,彷彿他們能看到別人所看不到的,聽見別人所聽不見的。雖然他們只是隨意地站著,但看起來仍像一群狼那般危險。在這些人身上只有一樣東西是相同的:他們全都穿著變色披風。蘭德在嵐身上第一次見到了這樣的衣服,這種披風看上去似乎會融入背景中一樣。看到這麼多人同時穿著這樣的披風,實在讓人很難再平心靜氣。
「我們監守的是誰?」
又有誰呢?城裡最大的鍾突然隆隆作響,嚇了蘭德一跳,而其他鍾很快也加入了奏鳴的行列。
再靠近一些嗎?傻瓜!我已經太靠近了!該死,我應該走另外那條遠路的。蘭德繼續往廣場遠程另一扇鐵皮大門前進,但他還是忍不住轉頭向廣場望去。
「很好,」艾蘭蘇高興地說,「兩儀師沐瑞指示我們把你們所有的舊衣服換新,即使是緊身短褲也一樣。」有幾名女子側目望著他,但沒有一個人往門口走去。
蘭德咽了咽口水,但這並沒有減緩他那如鯁在喉的痛苦。「提馬,這個命令,是愛格馬領主下達的嗎?」
剩下的衣服(實際上是大部分的衣服),都被蘭德又塞回了衣櫃里。他可不想讓第一個探頭進來的人立刻就發現他已經逃走了。
蘭德沿著城牆緩緩向前挪動,一直走到鐵匠作坊和造箭作坊前面。儘管法達拉是一座陰森且壯麗的大城,但它仍然是一座要塞,而不是一座宮殿。城中所有的建築都是為戰鬥而建的。蘭德不斷地悄聲向被他打擾的人們道歉,有些人會皺起眉,轉頭看他一眼;也有幾個人會注意一下他的鞍袋和包裹,但沒有人開口說一句話,絕大多數的人甚至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如您所願,大人。」馬夫的頭又向下低了些。
這裏的廳堂像其他地方一樣,已經空無一人,蘭德拔腿就跑。在他面前是一片小廣場,廣場中央有座噴泉,這裡有一條走廊可以直接通到石板砌築的馬廄區。高大的領主馬廄是和城堡修建成一體的兩層建築物,它的牆上嵌有寬敞的通風窗。廣場邊的冶鍊場悄無聲息,蹄鐵匠和他的助手們都去觀看歡迎式了。
突然間,洛南以手杖在岩石地面上敲擊了三下,叫喊聲回蕩在安靜的廣場上。「來者為誰?來者為誰?來者為誰?」
蘭德有一匹馬,那是一匹高大的棗紅色雄馬,拴在北邊的馬廄里。那個馬廄的位置接近闊葉柳門,被稱為領主馬廄。愛格馬領主總是從這道門騎馬出城。不過,無論是領主,還是領主的家人,都不可能在今天騎馬出城,所以馬廄里可能只有幾位馬童。從蘭德的房間到領主馬廄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要繞過整座城堡,經由愛格馬領主私人花園的後方,穿過蹄鐵匠的冶鍊場,才能到達馬廄。現在這條路上很可能沒有人,但如果城堡里的人發現他失蹤了,那麼他們可是有足夠的時間發布命令、進行搜查,然後在他到達馬廄之前就把他抓住。另一條路要短得多,但首先要穿過外面的廣場,而玉座猊下和十幾名、甚至更多的兩儀師現在也許正在那裡九-九-藏-書。
在這些護法面前十幾步的地方,一排女士站在她們的坐騎前方,披風的兜帽全都垂在後背上。現在蘭德能數清她們的人數了,一共是十四個人,這無疑是十四名兩儀師。她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膚色有黑有白,頭髮有長有短,或者披散在背後,或者結成了髮辮。和護法一樣,她們的衣服在剪裁和顏色上各不相同。不過她們也有一個相同的地方,而且只有當這麼多兩儀師站在一起的時候,這個特點才會明白地突顯出來。身為女人,她們的年齡無從分辨。從蘭德現在的位置望去,她們可以被認為是年輕的女孩子,但蘭德知道,她們就像沐瑞一樣,看起來年輕,其實並不是。光滑如絲的皮膚,卻有著一張滄桑的臉,一對飽含太多知識的雙眼。
蘭德低聲嘀咕了兩句,匆忙穿上衣服。他不會讓她們找到任何理由來對他發號施令。灰色的馬褲比他原本穿的都要暖和,而且更加舒適;袖子上帶有波浪飾邊的襯衫,白到可以讓伊蒙村裡任何一位苛刻的妻子滿意。及膝的長靴非常合腳,彷彿他一年前就穿著這雙靴子似的。不過蘭德希望這隻是因為一個好皮匠的手藝,而不要再是什麼兩儀師的作品了。
「為了人類的希望。」高個兒女子回答。
紗塔揚竭力從打開的門縫中向里窺視。「你確定嗎?兩儀師沐瑞說要你換掉身上所有的東西。也許我最好看一下……」
蘭德張開嘴,但還是什麼都沒說。他的靴子是伊蒙村的皮匠奧維·亞凡為他製作的,至今都沒什麼破損,而且穿起來也非常合腳。但如果交出這雙靴子能讓紗塔揚離開他,讓他有機會可以逃跑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它們和所有紗塔揚想要的東西交出去。沒時間了。「當然,當然,我以我的榮譽發誓。」蘭德一邊把艾蘭蘇推出門去,一邊關上門。
「就是這些了,」蘭德吼道,「以我的榮譽發誓!」他趕緊用肩膀把門頂了回去,同時聽見門外傳來陣陣笑聲。
「換好了嗎?」艾蘭蘇的聲音傳了進來。「每一件舊衣服都要換下來!也許我應該……」緊接著傳來一陣吱嘎聲告訴蘭德,艾蘭蘇正試著扭動門把。
蘭德緊咬牙關,以防自己發出不好的聲音。在夏納,有很多東西和他家鄉完全不一樣,而有些差異是他永遠也無法適應的。他不得不在午夜后跑去洗澡,那時大浴池裡才會空無一人。在這之前,他光著身子待在浴池裡時,往往會有女子毫不在意地到浴池來與他共浴。她們有可能是干粗活兒的傭人,也有可能是愛格馬領主的妹妹——愛瑪莉薩女士本人,她還曾經要求蘭德幫她搓背,並且也主動要替蘭德搓背;她居然還問蘭德為什麼臉紅,是不是因為太陽曬多了。後來蘭德才知道,在夏納,大浴池是男女都可以來的地方之一。城堡中的女人們很快也明白了他臉紅的原因。而她們似乎都對這三名小夥子相當著迷。
一聲輕輕的叩門聲把蘭德嚇了一大跳。
高個兒女子掀起轎簾,玉座從中步出。她的發色烏黑,和所有兩儀師一樣,看不出年紀。她在起身時,眼光已經掃視過廣場上所有的人。當她的目光掠過蘭德的時候,年輕人打了個冷顫,內心彷彿受到某種觸動。但她很快就移開目光,雙眼注視著愛格馬領主。一名城堡侍從跪倒在她腳邊,雙手高捧的銀盤子里,放著一塊仍然冒著熱氣的手巾。她拿起手巾,用它的一角輕輕碰了碰臉頰,又擦拭了雙手。「感謝你的歡迎,吾兒,願光明普照賈蓋德家族。願光明普照法達拉和她的子民。」
蘭德打了個冷顫,重新攏了攏包裹。「就是這些了。」他想起塔頂的那陣風,「在接近妖境的地方,總是會發生奇怪的事情。」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相信這句話,至少他對這句話有著和嵐不一樣的理解。不管怎樣,即使玉座猊下沒有來,他也早就應該離開法達拉了。
蘭德因這個想法感到不寒而慄,他受夠了兩儀師,光一個就夠了。所有的故事都提到過她們,而他更知道真正的兩儀師是什麼樣子。但當他的雙腳將他帶向外面的廣場時,他並不感到驚訝。他永遠也不會去read•99csw•com欣賞那傳說中的塔瓦隆,他不能承擔這種好奇心所帶來的風險。但他也許能在離開之前看玉座猊下一眼,她畢竟是女王般尊貴的人物。只是從遠處看一眼不會有危險的。我會快速通過,她不會發現的。
愛格馬領主正面朝向那頂轎子,筆直地站在廣場另一頭,蘭德無法看清他的面孔。領主藍黑色外衣的高領上,綉著代表夏納的站立的黑鷹,以及賈蓋德家族的徽記——三隻奔跑的紅狐。站在他身邊的是洛南,他的年紀很大,但腰桿還是直挺挺的。他的手裡拄著頂端有三隻紅狐的沙巴揚手杖。理論上來說,洛南沙巴揚和艾蘭蘇紗塔揚在城中應有相同的地位才對,但艾蘭蘇並沒有給洛南太多其他的工作。這個沙巴揚差不多只是愛格馬領主在典禮上的陪侍和秘書而已。這兩個男人的頭頂束髮都已蒼白了。
所有這些人,護法、兩儀師、法達拉的領主以及沙巴揚,全都像石雕一樣動也不動,而圍觀的人群也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蘭德逐漸放慢腳步。
這時,另一位腰間帶了一大串鑰匙的女子看著蘭德,她的名字叫艾蘭蘇,是這座城堡的紗塔揚。蘭德認為這個尖臉的女子是一名管家,只不過她所管的包括一整座城堡和幾十名僕人。「兩儀師沐瑞說你們的衣服全都很破舊了,所以愛瑪莉薩女士給你們準備了新衣服。好啦,不要妨礙我做事。」她用命令的口吻說,「我們很快就能弄好了。」在這裏幾乎沒有任何男人是這名紗塔揚不敢呵斥的,甚至連愛格馬領主也無法倖免,所以她當然不會讓一個年紀足以當她兒子的年輕男子給她帶來什麼麻煩。
蘭德緊皺眉頭跪在床邊。安放床鋪的瓷磚台實際上是一個火爐;在夏納最寒冷的冬夜,檯子下方整晚都會有爐火燃燒著,使床榻保持暖和。現在晚上的溫度雖然還是有些低,令蘭德感到不太習慣,但一條毯子還是足夠保暖的。蘭德拉開爐門,從裏面拿出一捆他無法丟棄的東西。他很高興艾蘭蘇沒有想到會有人在這裏保存衣物。
也許再過一個小時我就要死了,甚至還更糟,而她們卻等著看我臉紅!蘭德清了清喉嚨,「你們能不能在外面等一下,我會把換下來的衣服遞給你們。我以我的榮譽發誓。」
廣場四周響起陣陣歡呼,熱烈的聲音撞擊在城牆上,響起了更大的迴音。
愛格馬深深一鞠躬,蒼白的束髮在風中飄動。「法達拉向您獻上麵包與鹽,那是我們真摯的祝福。歡迎來到法達拉,玉座猊下。這裡是監守之地,這裡是盟誓之地,歡迎您。」
他跑向那段足以讓二十個男人並肩行走的寬闊階梯,沿著它一直往男宿區跑去。
衣櫃有三扇雕刻簡單的夏納風格紋飾(一系列的瀑布和岩石水池)的寬櫃門。蘭德打開中間那扇門,看了一下自己那幾件可憐的衣服被換成了什麼。他看見十二件高領外衣,每件都是用上好的羊毛縫製的;精巧的剪裁,只有富商或貴族的衣服可以與之媲美;衣服上綉滿了只有節日盛裝上才有的花紋。整整一打啊!每件外衣還配有三件亞麻或絲綢質料的燈籠袖襯衫。還有兩件披風換掉了原來那件他一生中惟一的斗篷。兩件披風中,一件是深綠色旅行用披風,用結實的羊毛織成;另一件是深藍色的,有著綉有金色蒼鷺的硬領……而在左胸上那個刺繡領主徽章的地方……
「夜之暗影。」
震耳的號角聲從窗口傳來,一邊是城外問候的號角聲,一邊是高塔上回應的號角聲。
他穿上新外衣的時候,衣服深綠的顏色讓他想起了故鄉的森林、撫養他長大的譚姆的西林農場,以及他學會游泳的水林。回憶的同時,他以最快的速度將蒼鷺劍扣在腰間,在腰際的另一側掛上箭袋。他那把沒有上弦的弓和麥特、佩林的弓一起靠在牆角。他在來到法達拉的路上做了這張弓,它的弓背比蘭德的身體還要高出兩掌。除了他以外,只有嵐和佩林能將它拉開。蘭德將鋪蓋卷、新披風和包裹系在一起,掛在左肩上,然後背起鞍袋,伸出左手拿起那張弓。應該把持劍的右手空出來,他想,也許會有人阻攔我,所以最好讓他們認為我是危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