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朋友和敵人
那名士兵打量了一下蘭德,他撅起上唇,露出雪白的牙齒,蘭德看不出那是微笑。「好吧!」長格最後說,「好吧,高個子,你穿成這樣子還真是有些古怪,有人把你從東方軍里給帶到這裏來了?看樣子還把你訓得服服帖帖的,是吧?」他拉開門閂,打開大門。「好吧,進來吧,如果你們想進來的話。」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嘲諷。「小心不要撞到頭,大人。」
羅亞爾一邊看著這些人玩擲骰遊戲,一邊用他那比普通大漢的大拇指還要粗的食指摩擦著自己的下巴。他的頭頂幾乎碰到了十二尺高的屋樑。其他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骰子上,沒有人回頭看他一眼。羅亞爾是一位巨森靈,他並不屬於邊境國,也不是來自任何人類聚居區,但這裏的人們了解巨森靈,也能夠接受他們。羅亞爾已經在法達拉住了很久,人們對他的最後一點好奇心也早已消失無蹤了。這位巨森靈的高領束腰外衣將他的脖子都裹在裡頭,外衣下擺從腰際向下擴散開來,長度至膝蓋處。他的一個口袋被撐得鼓鼓脹脹的,垂在身邊。以蘭德對他的了解,那裡面一定裝著書。即使是在觀看人類賭博的時候,羅亞爾也會把書帶在身邊。
羅亞爾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一下,長眉梢幾乎掃到了他的臉頰。「蘭德,巨森靈建造了馬法·達達蘭,但那座城市在獸魔人戰爭中被摧毀了。現在的……」他用粗大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石牆,「……這座城市是人類建造的。我可以繪製一張馬法·達達蘭的結構圖,我曾經在商台聚落看見過那些構造圖。但對於法達拉,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這座城建得很好,不是嗎?雖然有點光禿禿的,但結構很不錯。」
這時,他打開另一間儲藏室的門。常人的說話聲和笑聲從裡頭傳出,讓他的神經頓時鬆弛了下來。這裏不會有看不見的眼睛了。他走了進去。
城堡後方的獵犬門剛好夠一個人進出,但這裏也安排了衛兵守著,蘭德在衛兵看見他之前就已經轉身跑開了。雖然這座城堡規模相當大,但城門卻不多,如果連獵犬門都被看住了,那肯定所有的城門都會有衛兵看守。
拉岡回頭看了看他的同伴。蘭德心底開始抱著一絲希望。拉岡是個好說話的人,他的脾氣和他的刀疤臉完全是兩回事;而且他很喜歡蘭德,但馬希瑪一直搖頭。拉岡嘆了口氣。「不行,蘭德,」他看了馬希瑪一眼,彷彿在告訴蘭德他的難處。如果這裏只有他一個人的話……「沒有書面許可,任何人都不能離開。你要是早一點來就好了,隊長剛剛才來把門封住。」
即使是你,即使是我。
「他們也是一天比一天糟。」艾雯用有些緊張的聲音說,腳下的步伐也不自覺地加快了。
他放下手臂,雙眼凝視著黑暗中的一角。他的面孔被笑容扭曲,喉嚨深處響起呵呵的笑聲,彷彿他所見到的一切都是那麼可笑。「魔德斯比你們所有人知道得更多,魔德斯知道。」
「不該?也許我是不想要你們兩個總是跟著我,給我找麻煩,還得指望我幫你們脫困。你想過這些嗎?該死,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已經對一轉身就能看見你們的生活感到厭倦了?我不想再這樣了。」佩林臉上受傷的表情彷彿一把刀子刺在蘭德的心上,但他還是強作冷酷地繼續說下去。「這裡有人認為我是一位王者,一位王者啊!也許我真的喜歡這種感覺。看看你們,和苦役們一起玩骰子。我就是要走,也會一個人走,你們兩個可以去塔瓦隆,或者像傻瓜一樣待在這裏。我要一個人離開。」
但蘭德還是感到一絲猶豫。畢竟,帕登在那裡。「你為什麼要去找那個賣貨郎?他是一名暗黑之友啊!一個城府很深的傢伙,一個壞蛋。該死,艾雯,就是他把獸魔人帶到伊蒙村去的!他自稱是暗帝的獵犬。從冬日告別夜開始,他就在追蹤我。」
蘭德站起身來:「地牢!」
「你們需要點光明吧,是不是?」長格說,「這裏可是個只有黑暗和暗黑之友的地方啊,朋友。」他的笑聲粗糙且硬冷,提燈在他手中來回搖晃。「他正等著你們呢!」他將提燈塞到艾雯手裡,幾乎是有些急切地打開另一扇門。「他就在裏面,和黑暗一起等著你們。」
羅亞爾的眼睛張得像酒杯一樣大,他驚訝而難過地望著蘭德,隨後,巨森靈的面孔慢慢繃緊,露出憤怒的神情。這有些出乎蘭德的預料。一些古老的故事都說巨森靈是非常粗暴的生物,雖然那些故事里並沒有提到巨森靈究竟是如何粗暴,而且蘭德確實也從沒有遇到過像羅亞爾這樣溫文爾雅的巨森靈。
佩林抬起頭,他黃色的眼睛在微弱的火把映照下,像打磨過的黃金一樣閃爍著光芒。沐瑞沒有傷害過我們?蘭德暗自思忖。當他們離開兩河的時候,佩林還有著一雙像麥特那樣的深棕色眼睛,蘭德不知道他的眼睛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佩林從沒提起,他也不喜歡談論這以後發生的任何事情,也就是從那時開始,他的雙肩垮了下來,即使和朋友在一起,也顯得那樣孤獨,似乎和所有人都隔著遙遠的距離。佩林的眼睛和麥特的匕首。如果他們沒有離開伊蒙村,這樣的事情就不會發生。是沐瑞帶他們離開了家鄉。他知道這麼想並不公平。如果不是她來到他們的村子,他們也許早就死在獸魔人的手裡。也許伊蒙村有更多地方都會與他們一同陪葬。但佩林終究還是失去了以往的笑容,麥特也只能接受那把被詛咒的匕首。那麼我呢?如果我待在家裡,而且仍然活著,我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至少我不必為了兩儀師會對我做些什麼而擔心。
從窗口望去,蘭德能看見光禿禿的牆壁,還有兩個未戴頭盔的束髮士兵坐在一張桌子旁邊,桌上放著一盞燈,其中一名士兵正在石頭上緩緩地磨著一把匕首。艾雯敲擊鈴錘,一陣尖銳的鋼鐵擊鳴聲響起,但那個士兵磨刀的動作並沒有絲毫變化,另一名士兵扁平的面孔上露出一副悶悶不樂的神情。他衝著門口打量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走了過來。他的身材粗矮結實,雙眼的高度剛好能看到窗口。
「我並沒有跟你爭論,」艾雯平靜地說,「我也沒有改變話題。除了逃走之外,你還能做什麼?你為了躲避現實而逃走嗎?那麼對麥特、佩林和羅亞爾的傷害呢?還有對我的傷害呢?你害怕傷害你身邊的人,但只要你不做那些不該做的事,你就不必擔心會傷害到誰。事情總是不斷地在發生,你甚至不會知道原因。為什麼玉座猊下和除了沐瑞之外的兩儀師要知道你的存在?」
他們之中是否有人知道玉座猊下正在尋找他?是否有人會告訴兩儀師,他就在這裏?蘭德感覺四周的人們似乎都在偷偷地注視他,自己的背後彷彿集中了所有人的目光,即使是那些孩子也不例外。他知道這隻是他的想象,他可以確定這一點。這隻能是想象。但是當他把僕人區甩在身後的時候,他還是覺得自己剛逃離了一個時刻都會彈起的捕獸夾。
「我告訴過你,我不會這麼做的。」
那日已近,萬物無活,
「沐瑞說過那裡很安全的,對不對?艾雯?」
艾雯的雙頰漲紅。「你以為我會……」
艾雯扯著他的包裹,用堅定的語氣說,「你必須把你的劍和弓裹在袍子里,你可以裝成是替我背東西的樣子。幫你找一身合適的短袖衣和粗布襯衫並不難,但你必須把腰彎下來。」
「不要再說了,羅亞爾。」
一路上他們只遇到了少數幾個僕人,但蘭德覺得所有人似乎都在注意他。他們會注意他,不是因為他奇怪https://read.99csw.com的旅行穿著,而是因為他本人——蘭德·亞瑟。他知道,這隻是自己的想象,至少他希望如此,但他還是無法放鬆緊繃的神經。走了一段很長的路程后,他們來到一個深埋在城堡下方的路口。他們面前是一座高聳的大門,像外城牆的城門一樣,這扇門的門板上也開了一扇用鐵柵欄圍住的小窗,四周鑲著極為厚實的鐵制窗框,小窗下面則掛著一個鈴錘。
「別那麼激動,蘭德,」佩林輕聲說,「你不該這麼粗魯的。」
那人衝著他們吼了兩聲,用蘭德從商隊保鏢那裡聽到過的最下流的話咒罵他們。
「血和灰啊,你應該在我們的村子里主持婦議團。如果男人都像你想的那麼無能、愚蠢,我們永遠也無法……」
「他這麼說的?」麥特皺了皺眉。「我不明白,他以前從沒說過兩儀師的壞話,他現在怎麼會這樣說?有些事你要想清楚,蘭德,我跟你一樣不喜歡兩儀師,但她們不會對我們做什麼。」他放低了嗓音,又回頭看了看那些賭博的人有沒有在聽他們說話。在邊境國,可能有些人會害怕兩儀師,但這裏絕不會有人厭惡她們,所以,如果在這裏對兩儀師有不敬的言語,很可能會導致一場鬥毆,甚至更糟糕的事情發生。「看看沐瑞,她就是一名兩儀師,但她並不是那麼壞。你的想法跟老森布那些誇張的故事一樣荒謬,我的意思是說,她並沒有傷害過我們,她們也不會。她們沒理由要害我們吧?」
艾雯哼了一聲。「就算你做得到,你也不會去做的,因為你不會去傷害任何人,而且你做不到。我知道你不能隨心所欲地導引至上力,它只是偶爾會為你所用,但你卻無法控制它,所以你沒辦法對我做什麼,也不會對其他人做什麼。我已經從沐瑞那裡接受了訓練,所以,如果你不理智一點,蘭德,我也許會在你的褲子上點把火。我現在要做這樣的事是很容易的。你可以繼續你這種態度,看看我能不能做得到。」突然間,牆上離他們最近的火把爆燃起熊熊的火焰。艾雯驚叫了一聲,愣愣地望著那根火把。
雖然剛才還嚇得半死,蘭德卻發現自己正在微笑,羅亞爾往往會對他產生這樣的影響。有些東西巨森靈知道得很多,有些東西他卻一無所知,可是羅亞爾總是想把一切東西都搞清楚。蘭德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遇見羅亞爾的時候,巨森靈長滿茸毛的雙耳和長鬍子般的眉毛一樣低垂下來,大鼻子幾乎像他的臉一樣寬,蘭德那時還以為自己遇到了一名獸魔人。現在回想起這件事,蘭德還是覺得有些尷尬。在他離開伊蒙村之前,蘭德以為像巨森靈、獸魔人、魔達奧,以及所有晚安故事里的生物,都只是無稽的傳說而已。但自從他離開家鄉之後,他已經遇見過太多故事里的東西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兩儀師和隱身的護法,還有那陣抓住他心靈的風。想到這裏,他的笑容又逐漸退去了。
佩林的頭猛地抬起,麥特舔了舔嘴唇,低聲說道:「隱妖?」
「翻牆逃跑成功的機會大概還多些。」蘭德低聲嘀咕著,但他還是打開包裹,依艾雯的指示,將劍、弓和箭囊裹了進去。
麥特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隔著衣服緊握住匕首,右手的指節都泛白了。「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他冷冰冰地說,「我想我們……不管怎樣,這是你想要的,蘭德·亞瑟。我現在也想離開這裏,你最好不要擋我的路。」
不知不覺間,蘭德跑進了堆木場。同樣的感覺再次出現。蘭德覺得有人就藏在他身邊,窺探他的目光正從高聳的木柴堆間射出來,那種目光似乎是有形的,且正抓著他的神經。蘭德不再向四周掃視,不再去想那道目光怎麼會移動得如此迅速,竟然在眨眼間就從木柴堆間消失,然後馬上又出現在院子對面的木匠工棚里。他確信,那是一雙眼睛。那是想象,要不然就是我已經瘋了。他無法克制身體的顫抖。不,還沒有,光明啊,請不要這樣。蘭德努力挪動僵硬的雙腿,走過堆木場,隱形的窺探者一直跟在他身後。
「我想知道他看見了什麼,他瘋了,他一直盯著黑暗中屋頂的一塊石頭。」如果他的目光穿過那塊石頭,他就會看見女宿區。那裡是沐瑞和玉座猊下的居所。蘭德又打了個哆嗦。「他瘋了。」
昏黃的燈火映出一個寬廣的大廳,左右兩側的石壁上,鑲嵌著兩排粗大的鐵柵,鐵柵後方就是一間間的牢房。只有兩間牢房裡關著犯人。他們坐在窄小的帆布床上,用手掌遮擋著被燈光刺痛的眼睛。但蘭德還是確信,那兩個人正從指縫中緊盯著他瞧。燈光照在他們的眼眶裡,反射出點點光芒。
城堡里的另一些地方則顯得異常空曠,在那裡工作的人們正享受這個突然到來的假期。軍械製造場里所有的熔爐都不再噴吐火舌,鐵砧棚如同清晨的樹林般靜謐。安靜,冰冷,毫無生氣,但這裏並非空無一物。蘭德忽然感到皮膚一陣刺痛,他猛轉過身,卻沒有看見任何人,映入他眼帘的,只有方形的大工具櫃和裝滿石油的淬火桶,但蘭德仍然覺得頸後傳來一陣陣涼意。他又向四周掃視了一遍,大鎚和鐵鉗都井井有條地掛在牆上,蘭德有些惱怒地打量著這個巨大的房間。這裏什麼人都沒有,一切都只是你自己胡思亂想罷了。那陣怪風,還有玉座,這些東西把你的心思都給攪糊塗了。
蘭德抓住羅亞爾的胳膊,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築城者!「羅亞爾,是巨森靈建造了法達拉,對不對?你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不用通過城門就能走到城外的嗎?有沒有什麼地洞?排水溝?只要能讓一個人爬出去就行。最好是不會有風刮進去的地方。」
羅亞爾的耳朵抽|動了一下,他轉頭望向蘭德。等他看清進來的人是誰之後,巨森靈咧嘴大笑了起來。他大步走向蘭德。「你來了。」他的嗓音像一大群蜜蜂的嗡嗡聲,只是顯得更加低沉。「我沒有在歡迎式上看到你。我看到了兩樣我以前從未見過的事物:夏納的歡迎式和玉座猊下。她看起來有些疲倦,是不是?身為一位玉座並不容易。我想,大概比當一名長老更難。」他停了一下,眼裡閃動著若有所思的神情,但只停頓了很短的時間。「告訴我,蘭德,你是不是也玩骰子?他們正在玩一種簡單的遊戲,只需要三顆骰子。我們在聚落里都是用四顆骰子玩的,你知道嗎?他們不讓我玩。他們只是說:『榮耀歸於築城者。』他們拒絕跟我賭一把。我覺得這樣不公平,你說呢?他們用的骰子可真小啊!」他皺起眉頭,看著自己的一隻手,那隻手完全可以握住一個人類的頭顱。「但我還是覺得……」
這扇只能容納兩人並肩騎馬通過的拱形城門緊緊關閉著,但就像夏納所有的城門一樣,它被寬厚的黑鐵門圍住,門上橫著粗大的門閂,兩名身穿鋼製盔甲、背著長劍的衛兵守在門前。他們金色外套的胸口處綉著一隻黑鷹。蘭德和其中一名衛兵有過一面之緣,他的名字叫拉岡,在他的鋼面罩下的黝黑皮膚上,有一塊獸魔人箭鏃造成的白色三角形傷疤。當他看見蘭德的時候,臉上馬上綻放出笑容。
「蘭德,出了什麼事?」麥特問,「你的臉色像你的襯衫一樣蒼白。嘿!你從哪兒找來這些衣服的?你變成夏納人啦?也許我也應該買一套這樣的衣服來穿穿,瞧,這件襯衫可真不錯。」他搖晃著外衣口袋,裏面不停地發出硬幣碰撞的叮噹聲。「這些骰子給我帶來了好運。它們一到我手裡,擲的點數一次比一次好。」
羅亞爾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眼眉因擔憂而垂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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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堡里,還有什麼地方比那裡有更多的兩儀師?這太瘋狂了,艾雯。」
當他們走到關著帕登的牢門前時,艾雯已經離蘭德有一段距離了,蘭德完全脫離了燈光的範圍。他停在艾雯身後的陰影中。
「你真的這麼想?蘭德·亞瑟。」羅亞爾嚴肅地說,他僵硬地向蘭德鞠了個躬,便跟在麥特和佩林身後離開了。
「他被鎖在一個鐵籠子里,」艾雯生硬地說:「我不必事事都要得到沐瑞的允許。你現在才開始注意一位兩儀師的看法,是不是有點太遲了?現在,你要不要跟我走?」
拉岡笑了,「這是烏諾帶來的命令,但還有誰能下達這樣的命令呢?」
「沒錯!」他說,艾雯的頭髮突然讓他很惱火。在兩河,他從沒見過哪個成年女子不扎辮子,而只是像她這樣將頭髮披散開來的。在那兒,每個女孩都在焦急地等待著村裡的婦議團告訴她們,她們已經成年,可以扎辮子了。艾雯早已到了扎辮子的年紀,但她在這裏卻僅僅用一根髮帶攏住鬆散的頭髮而已。我想回家,卻回不去,而她卻巴不得可以忘掉伊蒙村。「離開我,你不會想再度和一個牧羊人結伴同行了。這裡有許多兩儀師,你去繞著她們轉吧!不要告訴她們,你見過我。她們正在找我,我不想你幫她們來抓我。」
「當然不是,」羅亞爾喘了口氣,「魔達奧怎麼可能進入法達拉?根據這裏的法律,沒有人能在城牆內隱藏他的面孔。這裏的街道夜晚都有專人點亮街燈,不會讓魔達奧有可以遁形的陰影,所以不可能是魔達奧。」
「女宿……!艾雯,帕登也許是瘋了,但他絕對沒你瘋狂。你不能在黃蜂巢里躲黃蜂啊!」
蘭德沒跑多遠,還沒有到闊葉柳門,他就放慢了腳步,盡量表現出一副隨意的樣子。
「走還是留,」羅亞爾說,「合還是分,都沒有關係。你們是三個時軸,這點就連我都看得出來,雖然我根本沒有這方面的天賦,但只要看看你們身邊發生的事情,誰都能明白這一點。而這也是兩儀師沐瑞說的。」
「他們知道我們是什麼人。」艾雯說,但聲音聽起來沒什麼信心。她接著說道,「我每次來,他們的樣子看起來都更糟糕一些,這裏所有的衛兵都是這樣。他們變得愈來愈粗魯,而且總是滿臉怒容。長格在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還會講笑話給我聽,而尼多一直都沒有跟我說過什麼話。當然,待在這種地方,不可能會有什麼好心情的。也許一切都是我的錯覺,反正,我對這個地方沒有任何好感。」儘管嘴裏這樣說著,她還是拉著蘭德的手,不停地將他拖向黑暗深處。蘭德的另一隻手始終沒有離開過腰間的劍。
馬希瑪直盯著蘭德,眼睛眨也不眨。「我只是想出去逛逛,」蘭德說,「那我去看看那些花園好了,那裡也許沒有兔子,但至少不會有那些擁擠的人群。願光明與你們同在,和平眷顧你們。」
「還有那陣風。」蘭德又說道。他用顫抖的聲音把他在塔頂的遭遇告訴他的朋友們。佩林緊握拳頭,指節間發出「咯咯」的聲音。「我只想離開這裏。」蘭德最後說道,「我想到南方去,無論去什麼地方,只要不待在這兒就行。」
蘭德麻木地走過一間間儲藏室,希望能找個地方躲起來,直到城門重新打開。那時,他也許可以躲在一輛馬車底下離開這裏,如果他們不會在城門口仔細搜查馬車,如果他們不會在這個時候搜查倉庫,搜查整個城堡。蘭德故意不去想這些,只是倔強地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以便找到一處安全的藏身之地。他找到了許多地方,像是穀物堆中的空隙、酒桶堆之間的窄縫、裝滿空箱子的廢棄倉庫,但這些地方都能輕易地被搜尋者找到。他可以想象那個看不見的監視者,無論那是什麼東西,它一定能找到他。所以,他只能一直不停地繼續搜尋。漸漸地,蘭德覺得口乾舌燥,他的全身沾滿了灰塵,頭髮上也滿布著蜘蛛網。
「和平眷顧你,拉岡。」蘭德在他們面前停住,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些。「你知道,這是一把弓。你看見過我用它來射箭的。」
麥特將骰子扔給別人,走出圈子。有個人向他喊道,「嘿,南方佬,你可不能贏了我們的錢,就想一走了之。」
「為什麼你要出城去?蘭德。」羅亞爾慢吞吞地說道,「這裏沒有人會傷害你。你還好吧,蘭德?」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許多。「麥特!佩林!蘭德好像病了。」
蘭德凝視著她,突然大聲喊道:「你從來沒有問過她?她根本不知道這件事。艾雯,這太愚蠢了。帕登是名暗黑之友,他和所有的暗黑之友一樣壞。」
蘭德不安地望著眼前的黑暗,長格仍然在後面冷笑著,但艾雯已經拉住他的袖子,將他向裏面拖去。鐵門在他們身後轟隆關上,差點夾住蘭德的腳踝,隨後傳來的是門閂歸位的聲音。現在,只剩下艾雯手裡的提燈在兩人身邊灑下一圈微弱的光暈。
「你想永遠站在這裏演講,直到他們找到你嗎?撿起你的東西,蘭德,跟我走。」不等蘭德回答,艾雯便徑自轉過身,往走廊深處走去。蘭德不情願地嘀咕了兩句后,也跟了上去。
「她不會去地牢審問帕登,她總是請人把他帶到她那兒去。而且她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這麼做了,相信我,你在那裡會很安全的。」
「但沐瑞……」
「它對我來說很稱手。」蘭德說,「至於說到兔子,拉岡,讓我出去逛逛如何?城裡這些噪音吵得我心煩意亂。出去獵兩隻兔子倒是不錯,雖然我在這裏還沒見到過有什麼兔子。」
「你怎麼會為了什麼俗話而送掉你的性命?」蘭德問,「『南風帶來客人,北風徒留空屋』?『鍍了金的豬還是豬』?『開嘴的剪子剪不了羊毛』?還是『傻瓜的話是垃圾』?」
艾雯也站起身來,理了理揉皺的衣服,同時也躲避著蘭德的眼睛。
在走向蘭德的時候,佩林的眼睛一直盯著地面,這些天以來,他的眼睛始終都盯著地面。他的肩膀低垂著,彷彿正背負著什麼很重的東西。
麥特舉起雙手,「不要再說了,羅亞爾,我不想再聽這些東西了。」
羅亞爾搖搖頭,「不管你聽還是不聽,事實終究還是事實。時光之輪編織時代因緣,那一條條絲線就是我們的生命。你們三個是時軸,是命運之網的中心。」
「這些故事都是真的。」他輕聲說道。
「你什麼都不用買。」蘭德疲倦地說,「沐瑞把我們的衣服全都給換成新的了。據我所知,除了你們現在穿的衣服之外,我們的舊衣服全都給燒掉了。艾蘭蘇也許正在找你們收舊衣服呢!如果我是你們,我會趕快回去把這身衣服換掉,否則她可能會直接把你們剝光。」佩林依舊沒有抬頭,但他早已滿臉通紅;麥特臉上的笑紋更深了,雖然那看起來很像是裝出來的。他們也都在洗澡時遇到了同樣尷尬的情況,只有麥特會對此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沒有生病,我只是需要離開這裏,玉座猊下在這裏。嵐說……他說,我應該在一個星期之前就走的,我不該拖到玉座猊下出現。我要離開,但所有的城門都被封鎖了。」
「你確定他會讓我們出去嗎?」蘭德問。那名士兵甚至沒有看一眼他的劍和弓,也沒有問一句他的包裹里有些什麼。「他們不是很好的衛兵,我們可以在他們的眼前將帕登救走。」
走了一會兒,他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便靠在走廊邊的牆上,堅硬的石頭讓他的肩膀很難受。他那無神的雙眼盯著遠方,似乎看見了他最不想看見的東西。馴御,真的那麼可怕https://read•99csw.com嗎?真的會讓一切都結束?真正的結束?蘭德閉上眼睛,但他還是能看見自己像一隻無處可逃的兔子一樣瑟縮著,而兩儀師則像大烏鴉般慢慢包圍他。他們幾乎都是在馴御之後不久就死去了,他們不再有求生的慾望。他還記得湯姆對他說過的話。蘭德猛地哆嗦了一下,便沿著走廊拚命地跑去。他不想待在同一個地方,任由他們找到他。你還能逃多久?你就像是羊圈裡的一隻羊。你還有多長的時間?他摸索著腰間的劍柄。不,你不是一隻羊,無論是面對兩儀師,還是任何人,你都不是一隻羊。他覺得自己有一點愚蠢,但還是下定了決心。
他抬頭望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座守衛塔,一名士兵正舉起戴著鐵手套的手向他致敬。蘭德只好帶著一絲苦笑,揮手回禮,城牆上每一寸地方都在這些衛兵的監視之下。蘭德從一個城垛處探出身來看了看,城牆頂端有為搭建守望台而預留的溝槽,再向下,一直到護城壕,都是平滑如鏡的岩石城牆。護城壕有二十步寬、十步深,整條壕溝里都鋪著打磨光滑的石塊。為了防止有人不慎掉入壕溝內,一堵傾斜的矮牆圍繞著護城壕,因為矮牆是傾斜的,所以也不會為攻城者提供任何掩護。護城壕底下密密麻麻地樹立著鋒銳的尖刺,即使蘭德可以藉助繩子滑下城牆,而又不會被衛兵發現,他也無法越過這道壕溝。所有這些阻擋獸魔人進入的措施,也同樣能阻擋他出去。
帕登的笑聲在黑暗中顫動。「這場戰爭永無止盡,蘭德·亞瑟。魔德斯知道。」
「我知道地牢在什麼地方,他們正在找你。如果他們發現你跟我在一起,對你不會有好處的。」
「但在馬背上根本無法用它來射箭。」另一名衛兵不以為然地說。蘭德也認出他了,他的一雙黑眼睛深陷在眼窩裡,從來不曾見過它們眨動一下,從頭盔面罩里看過去,兩顆泛著黑氣的眼眸彷彿各縮在一個洞穴後方的另兩個洞穴里。蘭德本以為他可能會遇到比馬希瑪守門更加糟糕的事情,但他實在不知道事情還能糟到什麼地步,也許只有紅宗兩儀師來守門才會比現在的情況更糟。「這根棍子太長了,」馬希瑪接著說道,「我可以在你撐開這個怪東西的同時,用一張騎弓射出三枝箭。」
「兩儀師沐瑞從沒有叫我不要去看帕登。」艾雯小心地說。
大廳後面,通往僕人區的廳堂彷彿被踢倒的蟻巢,不大的空間里擠滿了一邊奔跑、一邊急匆匆地穿上宴會禮服的侍者。孩子們都被趕到角落裡玩耍,男孩揮舞著木劍,女孩擺弄著她們的洋娃娃,有些女孩子稱自己的洋娃娃為玉座猊下。大多數的門都敞開著,擋在門口的只有一些串珠門帘。一般的情況下,這代表居住在屋中的人不會拒絕任何拜訪者,但今天這個情況只是因為屋裡的人們實在是太忙了。一路上,即使還有人記得向蘭德鞠躬,也只是匆忙應付了事。
蘭德轉頭看著她,「走開,艾雯,下去!艾雯,如果你不下去……」他的嗓音變得低沉而兇狠,「我可要對你不客氣了,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他狠狠地瞪著坐在他身上的女子,以加強自己的氣勢。
「男人!只要你們無法在爭論中取勝,你們就會逃跑,不然就是訴諸暴力。」
蘭德覺得好像有一根棍子直戳進他的心裏。我只能一個人走,光明助我,我只能這樣。
蘭德故意讓自己的聲音裝得非常嚴厲:「你還在等什麼?還不跟他們一起走!還留在這裏幹什麼?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出去,那你對我一點用處都沒有。走吧!去找你的那些樹,還有你那些寶貴的樹林,如果它們沒有被砍光的話。我倒希望它們全被砍光。」
鐘聲突然間沉寂下來。蘭德踉蹌了一下,他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現在愛格馬領主應該是在引領玉座猊下去觀看她的住處,然後她就會召見自己。當她發現自己已經消失的時候,城中就會開始進行搜查。蘭德一走出衛兵的視線,便立刻大步狂奔。
人們都已經回到各自的崗位上。一連串喧嘩和盆碗碰撞的聲音充斥著城堡大廳旁的廚房,玉座和隨從們將在這裏舉行盛大的晚宴,廚師、僕人和侍從們全都忙得不可開交。烤肉師匆忙地轉動著一排排肉叉,將肉烤熟。蘭德飛快地在喧鬧的人群和熱騰騰的蒸汽間穿行,調料和美食的香氣也無法讓他有片刻停留的慾望。沒有人在意他的存在,他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他的狀況時好時壞。」艾雯的語氣很不確定,「他現在的狀況很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差。」
蘭德頹然地靠在牆上,緊緊地閉上雙眼。「我需要一個出口。」他喃喃地說道,「城門都被封鎖了,他們不讓任何人通過,但我需要一個出口。」
蘭德靠在穀物堆上,就這樣嗎?一個嘲諷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迴響,這些都是你乾的,不是嗎?我必須這麼做,他反駁道。我將變成災禍之源。血和灰啊,我會變成瘋子,然後……不!不,我不會!我不會去使用至上力,所以我不會瘋的,所以……但我不能冒這個險。我不能,你不明白嗎?但那個聲音只是在嘲笑他。
「願和平眷顧你,蘭德。」拉岡洪亮的喊聲蓋過了震耳的鐘鳴。「你想去獵兔子嗎?你還是認為這根棍子是一把弓?」另一名衛兵則更加挺直了身軀。
走進軍械製造場的院子,蘭德又覺得有股氣流圍繞著他。他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以為那股風要來抓他。剎那間,蘭德又聞到了那種微弱的腐敗氣味,似乎有人在他背後,正發出邪惡的笑聲。這種感覺只維持了一會兒工夫,他在顫慄之中慢慢轉過頭,小心地向後窺去。這個石板地面的院子里確實只有他一個人而已。這隻是你該死的幻想!他漫無目的地向前奔去,而那邪惡的笑聲仍然緊跟著他,不過那陣古怪的風卻沒有再出現。
這時,他走進一條火把光線十分微弱的走廊,看見艾雯正在走廊上緩緩前行,不斷向經過的儲藏室里窺看。她的黑髮一直垂到腰際,上面扎了一條紅緞帶,她穿著一身夏納風格的鵝灰色衣服,上面有紅色鑲邊。蘭德一看到她,哀傷和失落的感覺立刻充滿了他的心,他覺得此刻比趕走麥特、佩林和羅亞爾的時候還要難過。從小到大,他都以為自己總有一天會和艾雯結婚。他們兩個都是這麼想的。但現在……
艾雯從牢門口連連後退,直到她撞進蘭德的懷裡,現在光線所及之處,只能隱約看見帕登牢房的鐵柵。黑暗完全籠罩了那名賣貨郎,但他們還是能聽到陣陣的笑聲。即使看不見帕登,蘭德還是能確定,帕登的雙眼正直直地望向虛空。
麥特隔著外衣摸了摸那把匕首,看起來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在做什麼。「兩儀師的禮物只會是釣魚的餌料,」他說,「或許是我不願意把魚餌放進我的嘴裏,或許她在塔瓦隆會讓我變得更糟糕,也或許她根本就是在撒謊,俗話說:『兩儀師口中的真實,永遠不是你所想象的真實。』」
蘭德忽然發現玩骰子的人們都在看著他,他們還蹲在牆邊,但目光都已經集中到他身上。無論屬於哪個階層,夏納人都是禮貌而注重舉止的,即使對該死的敵人也是如此,而巨森靈絕不是夏納的敵人。看見蘭德如此對待朋友,驚詫的神情充滿了他們的眼睛。他們的臉上毫無表情,但雙眼卻告訴蘭德,他做的實在是太過分了。在某種程度上,蘭德不認為自己有錯,但他這種態度更讓這些人反感。蘭德轉身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彷彿他們正在背後追趕他一般。
「城牆擋不住一名隱妖。」麥特喃喃地說道,「只要它想進來,城牆就擋不住,我懷疑法律和街燈是否
九*九*藏*書可以更有效地擋住它們。」就在半年前,麥特提到隱妖時,還只當它們是走唱人的故事,但現在他的語氣已經完全改變了。他見識過太多的東西。「但他現在被關在地牢里,蘭德。」艾雯的口氣顯得有些軟弱,她用懇求的目光望著蘭德。「蘭德,他每年春天都會趕著他的貨車到兩河流域來,我們出生之前,他就已經這麼做了。他認識所有我認識的人,所有我曾經去過的地方。這說起來很奇怪,但他被囚禁的時間愈長,他就愈容易接近,看起來他好像就快擺脫暗帝的束縛了。他又開始笑了,還講了好笑的故事給我聽,其中有一些是關於伊蒙村人的,有一些則發生在我從沒有聽說過的地方。有時,他幾乎就像原來的他一樣。我只是想和來自家鄉的人聊聊天罷了。」
「總比我輸錢的時候才離開要好。」麥特笑著說,他無意地碰了碰自己的腰帶。蘭德哆嗦了一下。在麥特的外衣里有一把鑲著紅寶石的匕首,這把匕首,麥特從不離身,他也無法離開它。這是一把蘊含邪惡的匕首,它來自暗影之城,污染它的邪惡幾乎不亞於暗帝。那種邪惡在兩千年前毀了被稱為煞達羅苟斯的暗影之城,至今仍然潛伏在那座被遺棄的廢墟里。如果麥特還帶著那把匕首,它遲早會要了他的命;但如果他扔掉它,他會死得更快。「你還有機會翻身的。」忿恨的喘氣聲從蹲在地上的人群里傳來,表明了他們並不認同麥特的想法。
看到他,蘭德的腦海中開始浮現那些他極力想忘掉的回憶——帕登在冬日告別夜那天趕著貨車經過馬車橋,來到伊蒙村。在冬日告別夜,獸魔人突襲伊蒙村,帶來了死亡與毀滅。沐瑞說,它們的目的是要獵捕三名年輕男子。它們是來獵捕我的,而它們利用帕登當成它們的獵犬。
這間儲藏室里有一半的面積都堆滿了高至天花板的穀物,另一半的空間里,有幾個人在牆角處圍成了一個半圓形。他們全都穿著皮製的短上衣,留著僕人的扣碗髮式。這裏沒有束髮的戰士,也沒有穿禮服的侍者,沒有人會抓捕他。他們在幹什麼?低沉的嘟囔聲里伴隨著一連串的擲骰聲,偶爾還會傳來一陣沙啞的笑聲。
「到了一定的時候,時光之輪就會讓因緣環繞你們。無論你們那時做了什麼,你們所做的,與其說是你們的決定,不如說是時光之輪為你們做出的選擇。歷史會跟在時軸身後,因時軸的牽動而前進。因緣通過時軸,在生者上身塑形,時光之輪會以更緊的絲線編織時軸。無論你們去哪裡,無論你們做什麼,都會歸結到時光之輪的選擇,否則,你們將……」
「你們想幹什麼?哦,又是你,女孩,你又來看那個暗黑之友嗎?那個人是誰?」他沒有開門。
「還有什麼更好的地方?除了那裡,還有哪裡是連愛格馬領主在內的所有男性,都不能向裡頭看上一眼的地方?有什麼人會想到要去那裡尋找一個男人?」
馬車夫進出的門緊鄰著這座軍營的廚房,城堡里所有的食物供給都是由這道門運進來的,此時它也被緊緊關閉著,且同樣有一對衛兵守在門前。蘭德匆匆跑過這裏,穿過軍隊廚房,彷彿他從沒想過在這裏停下腳步。
因為我一直避開你,蘭德心想,因為佩林一直在避開所有的人,而麥特則將他全部的時間都用來賭博和尋歡作樂。「我不該這麼自私,」他嘆了口氣,「好吧!如果沐瑞認為你們去那裡是安全的,那我應該相信那裡對我來說也是安全的。但你實在沒有必要攪和進來。」
蘭德心裏突然有一種無力感,全身的精力彷彿都被抽幹了。玉座猊下就在這裏,而他卻沒辦法出去。他出不去,而玉座猊下卻就在這裏。如果她知道他在這裏,如果是她發出那股裹挾他的怪風,那就表示,她已經在獵捕他了,用兩儀師的力量獵捕他,就算面對他的長弓,兔子也比此刻的他擁有更多逃生的機會。但他還是拒絕放棄,人們都說,兩河人能令石頭說話,讓騾子行禮,就算失去了一切,兩河人還有他們倔強到底的脾氣。
「誰也不會離開,」佩林說,「只要城門還是封鎖著。」他的目光又垂到地板上。牆角賭博的人群中傳出笑聲,又有人輸了。
「那個人喜歡喝酒、打架,」艾雯望著一個身材魁梧、關節粗大的男人低聲說道,「這次他毀掉了城裡的一家酒吧,還將一個人打成重傷。」另一名囚犯穿著一身滾著金邊的寬袖衣服,以及閃亮的靴子。「他沒有付清旅館的賬單,就想離開這裏。」艾雯衝著他哼了一聲,她父親是伊蒙村的旅店老闆兼村長。「還有十幾個商店老闆和商人也追著他討債。」
「愛格馬領主怎麼會限制我呢?我是他的客人啊!」蘭德盡量不去注意馬希瑪狐疑的眼神,他正不停地打量著蘭德的包裹和鞍袋。「請相信我,我在過去的幾個星期里隨時都可以離開,那為什麼領主非要在這個時候攔住我呢?領主的這個命令不會是針對我的,不是嗎?」馬希瑪似乎忘了蘭德的包裹。
「住嘴!是誰向誰施暴?是誰騎在誰身上?是你威脅……想……」蘭德舉起雙手。「不,你還不止於此,只要你覺得我們之間的爭論沒有按照你預期中的結果發展,你就會這樣對待我,然後我們就會突然開始討論起另一件事。不止這次了。」
蘭德望著他。「我們?」蘭德知道自己必須一個人走,任何靠近自己的人都會有危險,他將變成禍患之源,即使是沐瑞也無法確定他還剩下多少時間。「麥特,你知道你必須跟沐瑞去塔瓦隆,她說過,你只有在那裡才能活著擺脫這把可怕的匕首。你也知道,如果你一直帶著它,你會變成什麼樣子。」
蘭德離開城牆,走過城堡。他並不在意自己正朝什麼地方走去,只要沒人料想到他會去哪裡就行。他不會去男宿區,不會去馬廄,不會去那些城門,免得馬希瑪向上級報告他要離開,他也不會去那些花園。他所能想到的就是盡量遠離任何一名兩儀師。即使那名兩儀師是沐瑞。她了解他。雖然至今她並沒有害過他。至今,也只是至今而已。如果她改變主意呢?誰知道玉座猊下會派她來幹什麼?
定然是你,絕非是我。
「不要再說了!」麥特喊道,玩骰子的人們紛紛抬頭望向這裏。麥特對他們怒目而視,直到他們重新把頭低下,繼續他們的遊戲。
「因為你像騾子一樣頑固,所以你也應該做做騾子的工作,替我背東西。除非你真的願意和他一起留在這裏。」
那日已近,枷鎖盡脫,
「但如果城門被封鎖了,」麥特說,「我們要怎麼出去?」
蘭德轉過身,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自己的背上拖下來,將她按坐在牆邊。蘭德坐直身子,粗暴地抓著艾雯的胳膊。「你真的做得到,是不是?」他惱怒地說,「你被你所不了解的事情給愚弄了,你會把我們兩個都燒成木炭的!」
也許他能找到一段長繩子……蘭德沿著一道階梯走上城堡的外牆。靠在厚實的城垛上,蘭德感覺很難受,這裏對他來說太高了,同時他也擔心會再次被那股怪風給裹住。從這裏他能看見城中高聳的煙囪和陡峭的屋頂,直到中心城堡的城牆。即使過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他仍舊無法適應這樣的建築物。這些建築上頭木製的屋檐幾乎垂到地面,這是為了讓厚重的積雪能滑下去,煙囪上也放置了成直角的罩子。一片寬闊的方形空地環繞著中心城堡,只有在離城堡幾百步以外的地方,才是行人的街道。穿著圍裙的商店老闆站在店門前的雨棚下,忙著和穿著粗布衣服的農民們做買賣。小販read.99csw.com、商人和市民擁擠在一起,毫無疑問,他們都在談論著玉座猊下突然到來這件事。蘭德能看見馬車和行人在中心城堡的一處城門那兒進進出出,顯然那裡的衛兵沒有接到封鎖城門的命令。
帕登坐在一張帆布床上,他的身體前傾,彷彿像長格說的那樣,正熱切地期待艾雯的到來。帕登是一個瘦骨嶙峋、目光銳利的人,有著一雙長胳膊和一個很大的鼻子,在蘭德眼裡,他比原先落魄在街頭時更加憔悴了。這不該是這座監獄的問題,犯人的伙食和城堡中的僕人是一樣的,即使是最兇惡的犯人也能吃得飽。他的憔悴是因為他在來到法達拉之前的所作所為。
「我不要留在這裏,」麥特抬頭說道,「這裏只有大嘴的巨森靈和一個腦袋大到戴不下帽子的笨蛋。佩林,一起來嗎?」佩林嘆了口氣,看了蘭德一眼,點點頭。
蘭德凝視著艾雯好一會兒。她和沐瑞、奈妮薇在一起的時間愈長,她的氣質就愈像她們,至少她刻意去模仿她們的氣質。有時,她們實在是太像了。兩儀師和鄉賢,掌握著智慧,又令人敬而遠之,而艾雯身上也出現了這種讓人感到不安的特質。最後,他把嵐對他說的話告訴了艾雯,「你說,他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蘭德強迫自己裝出笑容,彷彿這是一個笑話。他從來沒聽過馬希瑪說笑話,也從來不曾見他為哪個笑話而發笑。大部分法達拉人都接受了蘭德。他跟從嵐學習戰技,愛格馬領主也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最重要的是,他是和兩儀師沐瑞一同來到法達拉的。不過有些人看起來仍然無法忘記他是一個外地人,除非必要,他們很少會和他說話。馬希瑪就是這些人之中,對蘭德態度最糟糕的一個。
「這麼想並不好,蘭德。」艾雯轉頭看了看那間牢房,就把蘭德拖走了。帕登的笑聲一直跟隨在他們身後。艾雯壓低嗓音,彷彿帕登依然能聽得見。「即使他們不搜查這裏,我也不能跟這樣的帕登待在一起,你也是。他今天……」她虛弱地吸了口氣。「有一個地方,比這裏更安全,以前我從沒有提到過那裡,因為帶你來這裏更容易些。但他們永遠也不會搜查女宿區。」
蘭德突然出現在艾雯身前,把她嚇了一跳。她大大地鬆了口氣說,「我總算找到你了。麥特和佩林把你幹了什麼好事都告訴我了,羅亞爾也是。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蘭德,你這麼做真是傻透了。」她雙臂交叉在胸前,大大的黑眸緊盯著他。每次她擺出這種動作,都讓蘭德覺得艾雯好似從高處俯視著他。他很奇怪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她的頭頂不過到他的胸口而已,更別說她還小他兩歲。
「有東西……在盯著我,」蘭德終於說道,「跟著我,只是……只是,那不是人。」
麥特仍然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佩林也抬起頭用雙眼凝視著他,羅亞爾平靜地等待著。蘭德無法告訴他們為什麼自己要避開玉座猊下。他們不知道他是什麼。嵐知道,沐瑞也知道,還有艾雯和奈妮薇她們都知道。他多麼希望他們全都不知道。最重要的,他希望艾雯不知道這件事。至少,麥特、佩林和羅亞爾還相信他跟他們是一樣的。蘭德寧可自己死去,也不願意他們知道這件事,他絕不願意艾雯和奈妮薇眼中那種彷徨和憂慮,再次出現在他們眼中。雖然她們極力掩飾,但那眼神仍然無法逃過蘭德的眼睛。
艾雯的手指在她的胳膊上慢慢握緊,緊皺的眉頭間露出關切的神情。「沐瑞知道你的情況,但她之前並沒有對你做什麼,何況是現在?但如果嵐……」艾雯望著蘭德的雙眼。「如果他們真的進行搜查,倉庫會是他們第一個開始搜查的地方,在我們確定他們是否會進行搜查之前,你必須待在一個他們永遠也不會起疑心的地方,那個地方就是地牢。」
「沒有我,你會把自己絆倒在玉座猊下的腿上,然後就在你還沒搞清楚狀況之前把一切都說出來。」艾雯的語氣里滿是不屑。
一片黑暗之中,只剩下帕登的笑聲,「這場戰爭永無盡頭,蘭德·亞瑟,永遠。」
當艾雯走近牢門的時候,帕登站起身,面對艾雯手中的提燈;他並沒有遮住雙眼,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他給艾雯一個淺淺的微笑,隨後,他的目光越過艾雯的頭頂望向蘭德。他躲在光線外的黑暗中,用食指指著蘭德。「我能感覺到你,不要躲了,蘭德·亞瑟,」他的聲音彷彿低聲的吟唱,「你無處可躲,我能找到你,他們也能。你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對不對?這場戰爭還沒有結束。蘭德·亞瑟,他們會來找我,他們也會來找你,戰爭將繼續下去。無論你是生是死,對你來說,永遠都不會有盡頭,永遠。」突然間,他開始吟唱一些古怪的話語:
「我很抱歉,麥特,」羅亞爾喃喃地說,「我知道我說得太多了,但我不是故意……」
蘭德睜開眼睛,看見他的朋友們從玩骰子的人群當中站了起來。麥特,一個有著鸛鳥般修長四肢的小夥子,他的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彷彿總有別人看不見的好笑事情出現在他眼前。一頭捲髮的佩林曾經是一名鐵匠學徒,所以他的肩膀和雙臂遠比一般人要粗壯。他們身上都還是從兩河穿來的樸素且結實的衣服,長途跋涉在衣服上留下的破損依然清晰可見。
蘭德走進一條幽暗的走廊,那兒只有幾根忽明忽滅的火把映照著。他發現一間倉庫,這裏堆滿了大袋干豆、滿架子的甘藍菜和甜菜根、一桶桶烈酒、小桶的淡啤酒和一缸缸的腌牛肉。那雙眼睛又出現在這裏,它時而跟著他,時而又在他要去的地方等著他。除了自己的腳步聲,自己的開門聲外,蘭德什麼也聽不見,但那雙眼睛就在那裡。光明啊,我要瘋了。
蘭德轉身離開,艾雯高喊一聲,急忙撲過去抱住他的雙腿,然後兩個人全都跌在石地板上。蘭德的鞍袋和包裹飛了出去,腰間的劍柄撞在他的胯骨上,疼得他哼了一聲。艾雯爬起來,一屁股坐在蘭德背上,彷彿他是把椅子似的。「我媽媽總是告訴我,」她堅定地說,「對付男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他當成一頭騾子來看。她說,在大多數的情況下,男人和騾子的腦子是一樣的,有些時候騾子甚至還更聰明一些。」
「他是我的朋友。長格,他也是來看帕登的。」
他沒等衛兵們回話,就自顧自地走開了,同時他暗下決心,永遠也不要接近那些花園。該死,只要儀式一結束,那些花園裡就會到處都是兩儀師了。蘭德感覺有一道目光正盯著他的後背,他確信那是馬希瑪的目光,所以他仍然強迫自己按正常的步伐前進。
實際上,這裏並不會有撞到頭的危險,這座門的高度足以讓羅亞爾昂著頭走進去。蘭德皺著眉跟隨艾雯走進其中,一邊還在擔心長格是否真的要找麻煩。蘭德在夏納還沒有遇到過如此無禮的人,即使是馬希瑪也只不過會說幾句冷言冷語,而不是真的有多粗野。但這個人在蘭德和艾雯身後一腳踢上牢門,猛地把門閂放下鎖住牢門,然後才走到牆角處的一排架子前,從上面拿下一盞提燈。而另一個人直到現在都沒有停下磨刀的動作,甚至沒有朝他們看過一眼。這個房間里只有蘭德在門外看見的桌椅,以及牆角處的一排架子和滿地的蒿草。在屋子另一邊,還有一扇鐵皮大門。
「不是要把你關起來,傻瓜,有時我會去那裡看看帕登,奈妮薇有時也會去。如果我今天早一點去那裡,沒有人會覺得奇怪的。實際上,每個人都圍繞著玉座猊下打轉,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們。」
蘭德哆嗦了一下,手指握緊劍柄。「光明在上啊!」他聲音嘶啞地說道,「這就是你剛才所說的,他和『原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