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狩獵開始
「他們找到什麼了?」佩林說著,一夾馬腹往廣場賓士而去。麥特騎上馬,也緊跟著他趕了過去。
「現在的人都不學習歷史了嗎?哈拉德·達喀爾就是哈登的首都,我們現在所穿越的就是這個國家的故土。」
「把他們放下來。」印塔啞著嗓子說。他猶豫了一下,又說道:「把他們埋了,我們不能確定他們是暗黑之友,他們可能只是被俘虜的無辜者。至少讓他們進入母親最後的懷抱吧!」戰士們走到樹下,開始用刀子割斷懸挂屍體的繩索。即使對於身經百戰的夏納人來說,這也不是件容易的任務。這兩名被生剝了皮的人,畢竟曾經是他們生死與共的同胞。
麥特徒步爬上山丘頂端,走進了營地。「暗黑之友的營地就是這個樣子?聞起來倒是有股怪味,但我看不出它和別的營地有什麼不同。」他向一堆灰踢了一腳,一根燒焦的骨頭從裏面滾了出來。麥特彎腰撿起了那根骨頭,「暗黑之友都吃些什麼?這看起來不像是牛或羊的骨頭。」
「我覺得他就像馬希瑪。」蘭德往嘴裏塞了一口燉菜,燉菜很燙,但他還是一口就吞下許多。他們自從離開法達拉之後,就一直沒有吃過東西,而蘭德在早晨滿腹心事,所以什麼東西都沒有吃,他的胃早就擰成了一團,提醒著他飛逝的時間。蘭德想知道,如果他告訴馬希瑪,燉菜很好吃,會不會讓馬希瑪對他的看法好一些。「馬希瑪好像很恨我,我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我不能穿這樣的衣服,我不能總是穿成這樣四處逛。」
佩林的喉嚨里發出一種聲音,蘭德幾乎可以確定那是一種吼叫。
門板碎裂,崩散,然後……
村裡所有的街道都通往村中的一座廣場,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這麼多人馬進村,卻沒有半個人從窗戶里探出頭來看一眼,甚至連狗雞都看不見,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敞開的門不停地發出「吱呀」聲,和風車轉動的聲音混在一起。除此以外,只剩下馬蹄擊地聲震動著眾人的耳膜。
正午剛過的時候,他們經過一幢方形的建築物。那是一座由磚塊和石膏蓋起來的房子,距離狩獵隊伍不到一里。它不是很高,仍然還存在的部分也不過兩層,但它覆蓋了很大一片地方。即使在很遠的距離,蘭德還是能感覺到它已經被廢棄多時。它的屋頂早已殘破殆盡,只剩下幾片黑色的屋瓦附在最後一兩根房椽上;曾經是雪白色的石膏幾乎全部從牆上脫落,露出裏面暗灰色的磚塊;有多處塌陷的牆壁也早已無法遮擋院子和這座建築物的房間。灌木,甚至是喬木在曾經由石板鋪成的庭院里到處生長。
印塔聳聳肩,「我說過,我不是在問他問題。」
一眨眼——
「我也覺得他們不會了。」羅亞爾說,「但他們也讓圖亞桑,就是那些旅族穿越艾伊爾荒漠。巨森靈也不會被他們視為敵人,只是我懷疑我們的族人是否願意去那片荒原。艾伊爾人有時會去商台聚落交換詠唱木,但他們畢竟還是剽悍的人類。」
印塔點點頭,「修林,獵物在哪裡?」
印塔率領全隊疾速前進,速度快到讓蘭德開始擔心馬匹的耐受能力。這些牲畜能以這樣的速度奔跑幾個小時,但這一天還沒結束,且他們往後還不知道有幾天的行程要趕。看著印塔的表情,蘭德相信他一定想在第一天、第一個小時就抓到那些偷走瓦力爾號角的敵人。想到印塔在對玉座猊下發誓時的聲音,蘭德對他現在的表現一點也不感到驚訝。但蘭德並沒有勸他注意節制馬力,因為隊伍的指揮官是印塔,雖然他對蘭德相當有好感,但他也絕不會感激牧羊人給他建議。
蘭德瘋狂地想在腦海里找到那種虛空。火焰很快就出現了,微弱的光亮在他即將痙攣嘔吐的時候出現在他的體內,他勉強使力催動,直到體內徹底變為空無。但那種噁心的感覺仍然存在於那種虛空中。這是蘭德第一次無法把這種負面的感覺趕出體外。不要感到奇怪,看著它。這種想法擦過蘭德腦海中的虛空,彷彿一滴冷水濺到熱鍋上。這是怎麼了?
蘭德只是猶豫一下,就跟上去了,羅亞爾也陪在他身邊。讓他驚訝的是,佩林臉色陰沉地跑在他們前頭。這時,已經有一些夏納戰士跳下馬,一邊說著粗口笑話,一邊開始牽引渡船。
「他們不再向南走了,大人。」修林說。他的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回身指著東北方。「也許他們終於決定回妖境去了,也或許他們向南走只是為了迷惑我們。」但他的聲音里沒有信心,只有迷惑。
沿路的森林很快就變成起伏和緩的平原,偶爾會有一條淺淺的小溪橫亘其上,因為土質鬆軟的關係,這些溪流的河床都很深。放眼望去,平原上只有一些低矮的土坡,這裏正是策馬飛馳的好地方。印塔充分利用了地形的優勢,命令隊伍以固定的速度前進。蘭德偶爾能在遠處看見可能是農舍的建築物。有一次,他看見了幾裡外的幾道炊煙,還有一些在陽光下閃爍的白點。蘭德認為那應該是一座村子,但隊伍附近的地方一直都荒無人煙。大片的草原上點綴著一些灌木叢,偶爾還會有一兩株樹木,所有這些樹叢間的距離一般都不會超過一百步。
「渡口的那股味道,」修林喃喃地說道,「但又不一樣。」他在馬鞍上躬下身,彷彿要把腦袋藏在肩膀里。「暴力,但……我不知道。太糟了,聞起來太糟了。」
映入蘭德眼帘的是一個擺設整潔的房間,或者,曾經是擺設整潔的。桌上還擺著一餐飯食,桌邊排列著幾張靠背椅,幾隻蒼蠅在蕪菁和豌豆上來回盤旋,還有更多蒼蠅聚集在一塊冰冷的烤肉上。烤肉的油脂已經在盤子里凝結,有一片烤肉從肉塊上被切了一半,一把叉子正戳在那片烤肉上,而割肉刀還嵌在它和肉塊之間的夾縫裡。蘭德邁步走進屋中。
「帶路!我們的狩獵還沒有結束!」
蘭德盯著自己的盤子。在你的頭上包一塊束髮巾,你就是一個艾伊爾人了。
他盤腿坐在印塔的另一側,「我想知道為什麼烏諾一直盯著我。是不是因為這件衣服?」
「我不知道,」印塔說,「我不知道。」他的目光掃向四周,一一打量著部屬的面孔,也許是在確定大家都還在他的身邊。「我認為我們在這裏得不到什麼線索了。繼續趕路吧!上馬,修林,找出獵物逃跑的方向。」
「人在哪裡?」羅亞爾問。
突然間,他正在撕裂……某種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鋼做的蛛網。石雕的月光。它們在他的碰觸中粉碎,但他知道,他沒有碰觸到任何東西。它們在從蘭德體內湧出的熱浪中萎縮、熔化。那是熔爐中心的熱,那是燃燒世界的熱,那是……
蘭德總是想和麥特與佩林並肩而行,但每當他放慢坐騎,靠近他們的時候,麥特就會用臂肘輕推佩林,佩林則不情願地跟著麥特趕到了隊伍前面。若蘭德趕到前方,他們兩個人又會落至隊伍後方。始終都是麥特在催促佩林遠離蘭德。
「連一隻狗都沒有。」印塔說著,將望遠鏡放回到鞍袋裡,「你們確定他們沒有看見你們?」他問那兩名斥候。
這裏正位於兩座小山之間的山谷中,周圍並沒有燒過的灰燼,眾人只用幾分鐘的時間,就找到了屍體。一名男人被捲成一團,塞在一個灌木叢里,他的後腦因遭到重擊而塌陷,眼球則被打得突在眼眶外。他穿著夏納人的衣服,但沒有人認識他。
蘭德也好奇地端詳那個村子。它和伊蒙村差不多大。不過自從離開兩河流域后,他已經見識過不少大得多的市鎮,而真正可以稱為巨大的城市,他也見過不止一座了。村裡的房屋都很低矮,牆壁上粉刷著白色的灰泥,傾斜的屋頂上長出不少雜草。十來座風車分佈在村裡各個https://read.99csw.com地方,包裹著帆布的風翼懶洋洋地在微風中轉動著,白色的陽光照在風翼上,隨著它們的轉動而來回跳躍。一堵只有胸口高的矮牆圍繞著這個村子,築牆的材料無非是一些草泥。在牆外,有一圈寬闊的壕溝,溝底密布著削尖的木樁。在矮牆上有一個缺口,沒有大門,但蘭德認為那個缺口很容易用一輛馬車堵住。自始至終,他沒有看見任何人。
蘭德有些不適應這種葬禮。羅亞爾低聲向他解釋:「夏納人相信我們都來自大地,也必將回歸大地,他們從來不用棺材和裹屍布,而且他們也從不給屍體穿衣服。大地會收容死者的屍體,他們稱此為母親最後的擁抱。他們的悼詞就是『光明照耀你,造物主守護你,母親最後的擁抱將帶你回家』。」羅亞爾嘆了口氣,搖晃著他巨大的腦袋。「我認為這次不會有人說這句話。無論印塔怎麼說,蘭德,任何人都會懷疑是長格和尼多殺了獵犬門的守衛,將暗黑之友引進城堡的。他們要為這場災難負責。」
印塔示意其他人後退。他和烏諾跳下馬,走進營地,開始進行仔細地檢查。修林縱馬繞過營地,不斷地發出嗅聞氣味的鼻息聲。蘭德和其他人則在一旁等著,他並不想去參觀獸魔人、暗黑之友和魔達奧的營地,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在那裡待過。
笑聲。簡樸而結實的粗布衣服。那位禿頂的男子正把一片烤肉放在碟子里。端碟子的婦人顯得有些疲倦了,但她還是滿臉笑意。豌豆和蕪菁隨著她的手落在碟子里。碟子在移動。桌邊孩子高興的臉。六個孩子,男孩和女孩。最大的快成年了,最小的下巴剛剛高過桌子。婦人在說話。盤子被遞給了那個女孩。她在笑。男人開始切第二片肉。
「我們會追上他們的。」印塔冷冷地說。
「那麼又是誰向……向玉座猊下射出那一箭?」蘭德覺得喉頭無比乾澀。誰向我射出那一箭?羅亞爾什麼都沒說。
蘭德又站了一會兒,才爬上大紅的背脊。大紅哆嗦了一下,彷彿它也感覺到主人的惶恐。當蘭德緩慢地走向廣場的時候,他回頭瞥了那棟房子一眼,但隨即又轉了回來。麥特也是一個人進去的,他卻沒有出事。蘭德決定,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再進入這個村子里的任何一棟房子。他用腳跟踢了大紅一下,加快了前進的速度。
他為什麼要那樣看著我?蘭德心想。烏諾屬於那些從沒有向蘭德表示過友誼的人。不過和馬希瑪公開的反感不一樣,除了那些和他頭髮一樣花白的老兵以外,烏諾不會和任何人有親近的舉動。他肯定不相信那個關於我是貴族的傳聞。
過了不知道多少時間,兩個人才重新出現在河岸上,並開始將渡船緩緩地拉過來。船一靠岸,馬希瑪便將它系在岸邊;而拉岡則跳上岸,朝印塔跑過來。他臉色蒼白,臉頰上的那道箭傷變得更加顯眼,他的聲音也不斷地顫抖著。
「魔達奧。」低沉的話語隨著蘭德的喘息從他的口中說了出來,他的話彷彿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他們開始有所動作,到處都傳來了粗重的喘息聲。
「無論他們想幹什麼,」印塔吼道,「我現在就要捉住他們,上馬!」
一個多小時以後,修林再次拉住韁繩。「他們又轉向了,大人,這次還是南方。他們在這裏又殺了人。」
「這是我見過的最可怕的情形,大人。」修林有些虛弱地說,「是我聞到過的最可怕的味道,就像那晚的法達拉地牢。」
消失了。蘭德喘息著,睜大眼睛望著四周。幾隻蒼蠅停在切開了一半的烤肉上,死了,一共是六隻。只有六隻。冰冷的蔬菜上也有六隻,全死了。蘭德蹣跚著走回街上。
蘭德將扣在弓弦上的箭插回箭囊里,將弓重新背上。麥特和佩林也做了同樣的動作。羅亞爾和修林則一直留在原地,不安地望著他們。
「那雙灰色的眼睛是他媽媽給他的,並不是因為他有艾伊爾人的血統。」麥特說。
麥特一直等到最後一分鐘,直到夏納人解開了渡船,他才一夾馬腹,催馬上了船。「遲早我都得來對不對?」他喃喃地說著,話語里伴隨著粗重的喘息。「我只能找到它。」
蘭德只是搖搖頭,他不想在說話上浪費力氣。他轉頭尋找麥特和佩林。但他身後的人太多了,他根本看不見他們兩個人。蘭德覺得很奇怪,這些夏納人怎麼能穿著甲胄這樣飛跑。他身後的戰士里,沒有一個腳步有些許的遲緩,或者發出抱怨,烏諾的額頭上甚至不見汗水。而灰梟旗仍然在那位執旗手的掌中動也不動。
「該死的暗黑之友和獸魔人往前跑過去了,大人。」烏諾說。他將一些沒有被夏納戰士的馬蹄踏碎的足跡指給大家看。「直接向那個該死的渡口去了,他們在那裡渡了河。血和火燒的灰!我們的運氣還不差,他們並沒有切斷那根纜繩。」
女孩的尖叫聲!指向門口。男人丟下割肉刀,轉過身,恐懼的尖叫,恐懼的面容。孩子被他抱進懷裡;另一個孩子被婦人抱進懷裡。拼盡全力向另一道門跑去的慌亂腳步。
「一切小心。」印塔提了提韁繩,「就算村子里有人,也不要看見微笑就當作友誼。」隨後,他率領眾人緩緩向村口走去,同時抽出了背後的巨劍。
麥特剛從對街一棟房子里走出來,一邊搖著頭。「裏面沒有人。」他對仍然騎在馬上的佩林說,「看起來他們似乎是晚餐吃了一半,就起身走了。」
屋門都敞開著,窗帘從窗口飄舞出來,雖然屋外鬧得煙塵滿天,卻沒有人從屋裡出來看看。
「一切都會好轉的,蘭德。」羅亞爾平靜地說,「不管怎樣,都會好轉的。」
印塔用馬刺猛踢馬腹前進,彷彿暗黑之友就在那裡,蘭德只能緊緊跟在他身後,否則夏納戰士們就會將他連人帶馬踩成一團爛泥。
「烏諾。」印塔說,「帶一隊人搜索這些屋子,只要找到人,就帶他來廣場見我。不要嚇到他們,我想要的是答案,而不是四處逃散的人群。」他一說完,便率領其他士兵往村中走去。而烏諾則和十名士兵跳下馬,開始執行印塔的命令。
印塔半晌沒有說話,當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像冬日的沉潭一樣平靜,「它已經不在了,築城者。亞圖·鷹翼死後,爭奪他帝國的那些人無法容忍他的紀念碑繼續存在,即使那上頭沒有他的名字。現在那裡只剩下一堆廢墟。再過三四天,我們就能看到了。」他的嗓音壓制了羅亞爾想繼續談下去的慾望。大家只是默默無聲地繼續趕路。
這是敵人的足跡第一次進入了人類居住區。它們直接指向山丘上的那些房屋,而環繞這片房屋的惟一一條路上並沒有人行走。
「是,大人,我願意為您服務。這個方向,大人。他們仍然向南跑去。」
該死,我只是想道歉。蘭德感到孤獨,即使他知道錯在自己也沒多大幫助。
這條路是由暗黑之友選的,這些偷走聖號角的人始終不靠近任何村莊。為什麼是這條路?蘭德一直為這件事感到好奇。修林則總是嘀咕著「有什麼地方不對」。蘭德在丘陵頂上不時能看見一兩個村莊,還有農田、低矮的住家、高大的穀倉和冒著煙的煙囪。但這些和他們的距離都在一里以上,因為距離太過遙遠,所以他始終沒能看清那些村裡的村民。想必那些村民們應該也看不見他們;同樣的,村民們也不會發現南逃的暗黑之友。
門板碎裂,崩散,然後……
「誰?」麥特剛開口,就不得不因喘氣而停頓了一下,「誰能這樣處置一名隱妖?」他的聲音最後突然變得很尖銳。
這裏根本不能被稱為一個村子,這就是蘭德對這裏的第一印象。他騎在馬上抬頭仰望,在清晨的陽光中,河邊山丘頂上的那幾間小房子仍然顯得有些模九九藏書糊。蘭德只能看見低矮的木屋頂幾乎垂到了地面,到處都看不見有人煙的樣子。現在,他們剛剛拔營出發一兩個小時,但今天他們還沒有像往常那樣找到暗黑之友的宿營地。實際上,他們還沒有找到任何敵人宿營的痕迹。
「窗帘,」麥特低聲說,「他只是看見了該死的窗帘。」烏諾瞪了他一眼,就騎回馬上。
一個男人被釘在那扇大門上,長釘穿透了他的手腕和肩膀。兩根長釘插入他的雙眼,使他的頭顱上仰,幹掉的血在他的臉上留下一條條黑色的涸痕。男人腳跟後面的門板上無數的刮痕,表明這名男子是被活著釘上去的。
葬禮很簡單。夏納戰士們在地上挖了兩個坑,將兩具屍體擺進去,不參与工作的人則在一旁默哀致意。最後,眾人將泥土填回坑中,一切就結束了。
印塔將巨劍插回背後,其他人也紛紛走回帳篷,「嗯,它們是很結實。」
「你認為這些人會幫助暗黑之友?」佩林問印塔。這個夏納人一時並沒有回答。
「獸魔人在這裏待過,」印塔望著麥特,「它們餓了,而暗黑之友正好可以派上用場。」麥特扔掉了那根黑色的骨頭,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河那邊……沒有埋伏,大人。但……」他深深地彎下腰,打著哆嗦的身體還不斷滴著水,「大人,您一定要親自去看看,就在離渡口五十步左右,那株巨大的石橡樹……我說不出來,您必須親自去看看。」
印塔在日出之前下令收起帳篷。他們匆匆吃過早飯,當東方的雲朵剛剛被朝陽染成血紅色,草葉上還掛著露珠的時候,便繼續向南方趕去。這一次,印塔在隊伍周圍派出了斥候,雖然道路並不好走,但印塔也不再要求戰士們以累死馬匹的速度疾馳了。蘭德知道,大概印塔也明白他們無法在一天的時間里就完成這個任務。修林說,敵人仍然繼續向南方逃走。
「我們不會浪費時間埋葬暗黑之友,」印塔大聲咆哮,「向南!」話剛一出口,他就已經躍上馬背,開始向南疾馳。
聽到印塔提起沐瑞,蘭德停下了所有的動作。他望著這些衣服。她要幹什麼?無論事情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後悔。他將所有的東西都重新包紮起來,又把包裹塞回柳條筐里。就算光著身子也行,他忿恨地想。
印塔若有所思地停止了咀嚼,把滿滿一口燉菜含在嘴裏,過了很久,他才說道,「毫無疑問,烏諾不相信你配得上一把蒼鷺劍。」麥特發出大聲的嘲笑,但印塔還是泰然自若地說,「不要介意烏諾的態度,如果可能的話,烏諾也不會給領主好臉色看。嗯,也許不會是愛格馬,但其他的人也差不多。他的舌頭像銼刀,但他的話如黃金。我還沒出生的時候,他就已經在血里火里討性命了。聽他的話就好了,別在意他的舌頭。你會和烏諾變成朋友的。」
烏諾一直在觀察前方的地面,但是當他發現蘭德正在打量他時,他也回瞪了蘭德一眼,但一句話也沒說。這並不代表什麼,他也會用同樣的眼神去瞪印塔。這就是烏諾的處事方式。
那間屋子屋頂的一扇窗戶被打開,烏諾探出頭來,狂野地向四周搜尋著。他咒罵了一聲,將腦袋縮回屋裡。隨後,屋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各種東西碰撞在一起的聲音,彷彿烏諾正一邊走著,一邊用力踢撞著身邊的東西。最後,他出現在門口。
「你還好嗎,蘭德?」印塔問,「其實我也有點受不了。」
「他們真的過河了嗎?有沒有再回來?」
一眨眼——
「大人,會不會有伏擊?」烏諾輕聲問。
女孩的尖叫聲!指向門口。男人丟下割肉刀,轉過身,恐懼的尖叫,恐懼的面容。孩子被他抱進懷裡;另一個孩子被婦人抱進懷裡。拼盡全力向另一道門跑去的慌亂腳步。
嗅罪者在馬鞍上打了個冷顫,急忙向四下胡亂張望。他剛才一直盯著河對岸。「暴力?大人,有的。殺戮,沒有,或者沒有實際的殺戮。」他瞥了佩林一眼。「我以前從沒有聞過這種味道,大人。不過這裏確實有傷害的事情發生。」
這時,他們抵達了艾瑞尼河。
「他是從兩河來的。」麥特語帶輕蔑地說,「我和他一起長大,不過你不會這麼想吧?你們又把什麼艾伊爾的胡說塞到他的腦子裡。現在只有光明才知道他是誰了,也許是個艾伊爾貴族。」
第二天和第一天一樣,烏諾不斷檢查敵人留下的足跡與馬糞,報告說敵人只在前面不遠處,但直到黃昏,他們並沒有看見獸魔人或暗黑之友的影子。到了早晨,他們又找到一處廢棄的營地,以及另一場謀殺。根據修林的報告,對方又一次改變了方向,這次是朝向西北方。追趕了不到兩個小時,他們發現了另一具屍體——一個男人的頭顱被斧頭徹底劈開。而敵人又在這裏改變了方向,一切都和前一天一樣。
最後,就連印塔也察覺到他們的坐騎沒辦法繼續向前疾馳了。蘭德聽見印塔低聲咒罵著,然後忿恨地用戴著鐵手套的手猛擊了一下大腿,無奈地命令所有人下馬。所有人都牽著馬一路小跑,又趕過了一里路,才重新上馬。跑過一里之後,眾人重新下馬小跑,然後又是一里的騎乘前進。就這樣,整支隊伍交替使用兩種方法,依舊向前緊追。
過了不久,派出的斥候跑回來報告:「大人,前面有一座村子,那裡應該還沒有人發現我們。我們現在前進的方向正對著它。」
笑聲。簡樸而結實的粗布衣服。那位禿頂的男子正把一片烤肉放在碟子里。端碟子的婦人顯得有些疲倦了,但她還是滿臉笑意。豌豆和蕪菁隨著她的手落在碟子里。碟子在移動。桌邊孩子高興的臉。六個孩子,男孩和女孩。最大的快成年了,最小的下巴剛剛高過桌子。婦人在說話。盤子被遞給了那個女孩。她在笑。男人開始切第二片肉。
「我們沒有帶那麼多該死的食物,能讓你像這樣往該死的地上扔的。」獨眼烏諾又看了蘭德一眼,就轉身離開了。馬希瑪揉著他的耳朵,但他的目光一直跟著蘭德。
印塔甩甩頭,揮去糾纏著他的思緒,他仍然沒有說話。不久,他們跑上一座小山丘頂,從這裏可以清楚地俯瞰那座村子。印塔命令部隊停止前進。他從鞍袋中拿出一支望遠鏡,開始觀察遠處的村莊。
印塔跑到蘭德身邊問道,「出了什麼事?和平啊,有敵人潛入嗎?我沒有聽見哨兵的警報。」
「無論這裏出了什麼事,」印塔說,「都是暗黑之友乾的。修林,這裡有沒有過暴力?殺戮?修林!」
一切就緒之後,夏納人開始依次領取晚餐。當蘭德走到營火邊的時候,馬希瑪正在攪拌鍋里的食物。蕪菁、洋蔥和干肉一起燉煮的香氣傳遍了整個營地。印塔排在領餐隊伍的第一個,接著是烏諾,其他人則依次排在後面。馬希瑪拿了一根長柄大勺,將一滿勺燉菜摔在蘭德的碟子里,蘭德急忙向後退,以免湯汁濺到他的衣服上。隨後,他吸吮著被熱湯濺到、燙痛的拇指,為下一個人讓出了位置。馬希瑪望著他,向他咧開嘴,發出一陣冷笑,笑意始終沒出現在他眼中。烏諾過去拍了一下他的腦袋,止住了他的笑聲。
廣場那邊傳來一聲呼喊。
「我們會抓住他們的。上馬,烏諾。」
笑聲。簡樸而結實的粗布衣服。那位禿頂的男子正把一片烤肉放在碟子里。端碟子的婦人顯得有些疲倦了,但她還是滿臉笑意。豌豆和蕪菁隨著她的手落在碟子里。碟子在移動。桌邊孩子高興的臉。六個孩子,男孩和女孩。最大的快成年了,最小的下巴剛剛高過桌子。婦人在說話。盤子被遞給了那個女孩。她在笑。男人開始切第二片肉。
「不,」羅亞爾說,「他外表看起來就是那個樣子的。你還記得吧,蘭德,我曾經提到過,只是那時我還以為是read.99csw.com我對人類了解得太少了。還記得嗎?『直到無影,直到無水。衝進暗影中大笑,用最後一口氣吼叫。在最後一日,將口水吐進刺目者的眼中。』你一定還記得,蘭德。」
所有的人都像雕像一樣站在一座巨大的建築物前,這座建築物有一道寬闊的雙扇大門。蘭德不認為這會是一座酒館,因為它的門前沒有招牌。也許這是村子的會堂。蘭德加入靜默的人群中,順著眾人的目光向前望去。
蘭德嘆了口氣,把飯勺扔在碟子里,「每個人都把不屬於我的身份強加在我身上,我只是一個兩河人,印塔。我是……我父親養大的,我的工作就是照顧他的羊。這就是我的一切,一個兩河的農夫和牧羊人。」
「就像我們離開家鄉時那樣,」佩林突然說,「在塔倫渡口,擺渡人的靴子敲擊著船板,河水在我們身邊汩汩流淌,和那時一樣,只是未來會更加糟糕。」
「沒有,除非他們擁有暗帝的好運,大人。」一名斥候回答,「我們連這裏都沒上就回來向您報告了。我們也沒有看見人煙,大人。」
蘭德走到印塔和羅亞爾身邊,坐在一棵橡樹下。印塔將頭盔放在他身邊的地上,但身上其他的武裝絲毫未動。麥特和佩林也坐在那裡,正拚命填飽他們空空的肚子。麥特帶著嘲笑的表情看了蘭德的衣服一眼,而佩林則連頭也沒抬一下。他的黃色眼眸在營火的映射下,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戰士們離開了被釘死的魔達奧,風仍吹動著它黑色的袍服。修林這次根本沒有等印塔領頭,便第一個衝出村子的圍牆。緊跟在他後面的,是蘭德。
這是安多王女伊蘭的弟弟蓋溫對他說過的話。每個人都把不屬於我的身份強加給我。
「我不會被利用。」他喃喃說道。但他渴盼的夢鄉很久之後才到來。
「真想看看那座碑。」羅亞爾說,「我從沒聽說過這座碑呢!」
蘭德接著又聽見了數十道拔劍的聲音。他也抽出自己的劍。儘力活下來和逞英雄畢竟不一樣,他心想。
「你喜歡跑步,對吧?蘭德。」羅亞爾笑著說,「我就喜歡跑步,我是商台聚落跑得最快的一個。有一次,我還跑贏了一匹馬。」
「搜查這些屋子!」印塔命令道。戰士們紛紛下馬,向屋中奔去,但他們很快又搖著頭跑了回來。
每一天,他們與獵物的距離都會被拉近一些,但印塔早已經怒不可遏。有一天早晨,他認為應該直接抄近路,迎頭攔截他們的獵物,但還沒等別人說話,他自己就認為這是個爛主意。因為敵人們如果按照不同的路線行進,他們就前功盡棄了。所以他只是催促眾人以更快的速度前進;每天更早出發,晚上直到夜幕完全低垂,才能下馬休息。印塔不斷提醒大家玉座猊下對他們的託付——找到瓦力爾號角,衝破一切阻礙,將它帶回法達拉。他向大家宣揚他們將得到的榮光,他們的名字將在傳說和歷史中傳誦不朽,並出現在走唱人的故事和吟遊詩人的歌曲中。他不斷地鼓舞著士氣,也不斷地凝視著敵人的足跡,彷彿他希望沿著這些足跡,就能看到光明最終幫他們擋住了敵人。到最後,就連烏諾也開始用懷疑的眼光看著他了。
蘭德打量著四周,心中滿是疑慮。門板的吱呀聲,風吹過風翼的簌簌聲,馬蹄敲擊地面的答答聲,所有這些聲音太過喧鬧了,似乎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了其他的聲音。他仔細端詳這些屋子。窗帘從一扇打開的窗戶中飄出來,拍擊著屋外的牆壁,所有的東西都毫無生氣。蘭德嘆了口氣,跳下馬,向離他最近的一幢屋子走去。走到屋前,他停住腳步,獃獃地望著眼前的房門。
「一座領主的宅邸。」印塔向蘭德解釋,而此時他的臉色再次變得陰沉如水,「如果哈拉德·達喀爾還存在,我估計那裡的領主會開墾耕種這片土地,也許這裡會遍布果園。哈登人非常喜愛他們的果園。」
「大人,像我們現在這樣跑是不行的,馬撐不下去。即使他們的馬都跑死了,那些該死的獸魔人也能比馬匹跑更長的路程。」
那只是一扇門,你在害怕什麼?他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門的另一邊等著他,但他真的希望自己沒有這種感覺。停了半晌,他終於還是推開了門。
「恐怕是暗黑之友抓走了他們,蘭德。」羅亞爾慢慢地說,他的臉孔因痛苦而扭曲,寬大的鼻子因此皺了起來,「成了獸魔人的食物。」蘭德的喉嚨哽了一下,他現在很希望自己剛才沒有問那個問題。想到獸魔人會吃些什麼,是一件讓人非常難受的事情。
「他們去什麼地方?」蘭德問羅亞爾,「你覺得他們是不是在看到暗黑之友時都逃走了?」還有獸魔人和魔達奧,以及修林所說的更可怕的東西。如果他們拼了命地逃走,那他們也算聰明。
渡船撞上了艾瑞尼河的南岸邊,發出沉重而空洞的聲音。岸邊的大樹將樹冠一直伸展到渡口上方。夏納戰士們依次牽馬下船,再次騎回到馬上。印塔讓兩名戰士把渡船拉回去,將剩下的人接過來,其他人則和印塔一起向岸上走去。
印塔派出了斥候,有兩名騎兵走在隊伍前面,只有當他們跑上土坡時才能勉強看見他們的背影。印塔帶著一枚銀哨子,只要修林說氣味的方向變了,他就會吹哨叫那兩個人回來,但修林一直都沒說什麼。隊伍不停地向南賓士,始終沒有改變過方向。
湍急的水流將渡船一下子拖離了岸邊,連接兩岸的纜繩也因承受拉力而發出吱吱的聲音。夏納戰士們並不算合格的擺渡人,他們穿著盔甲,背後背著大劍,站在甲板上步伐有些不穩,但在大家合力拉動下,渡船還是飛快地向對岸駛去。
蘭德感到自己無法呼吸。這不是人。那黑色的衣服,比黑色還要黑,那不是任何一個人能穿的衣服。風吹動了那具軀體背後披風的一角。並不總是這樣的,蘭德知道。風並不總是能吹動那衣服。但他能確定,在那張蒼白到沒有任何血色的臉上,根本就沒有眼睛。
「不要嚇到她!」印塔喊道,「烏諾,我們需要情報。讓光明刺瞎你吧,別嚇到她!」但這時,那個獨眼漢子已經消失在屋裡了。印塔又提高嗓音說:「女士,我們不會傷害你。我們來自法達拉,是愛格馬領主的部屬。不要怕!我們不會傷害你。」
「艾伊爾人非常強悍。」印塔說,「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非常強悍。我曾經和他們作戰,所以我知道,他們能在連續狂奔五十里之後立刻投入一場血戰。無論他們手裡是否有武器,他們是會走路的死神。但他們不會去碰一把劍,這其中的原因我們不得而知。他們也從不騎馬,他們根本就不需要坐騎。如果你拿著劍,而你的戰技又足夠優秀,那麼一個艾伊爾人就算赤手空拳,你們也會有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在他們居住的地方,我們待上一天就會渴死,但他們卻能在那裡飼養牲畜。他們在荒漠中的巨石上鑿洞居住,往往一塊巨石里就能居住一整個村子的人。自從世界崩毀以來,他們就居住在那裡,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亞圖·鷹翼本想消滅他們,卻落得慘敗收場,那是他一生中惟一一次失敗。白天,艾伊爾荒漠在陽光的炙烤下,比火爐還要熱;到了晚上,那裡卻冷得能把人凍死。而一個艾伊爾人會用憂鬱的眼神望著你,告訴你除了這個地方,他哪裡都不願意去。他不是在說謊。如果他們真的想殺過來,我們幾乎無法抵擋他們。艾伊爾戰爭持續了三年,而參与這場戰爭的只是艾伊爾十三部族中的四個部族而已。」
過了一會兒,麥特問:「還有可能更糟糕嗎?」
房間正在凍結,奇寒刺骨。蒼蠅堆積在桌上,讓桌面徹底變成了黑色。牆壁猶如鋪上了蒼蠅的掛毯,地板、天花板,所有地方都是蒼蠅堆壘成的黑色read.99csw.com。它們爬到蘭德身上,將他淹沒。爬上他的臉,他的眼,爬進他的鼻子,他的嘴。光明啊,救我。好冷。嗡嗡聲如雷鳴般抽擊著他的耳膜。好冷。冰冷刺穿了虛空,嘲笑著空無,將他裹進冰中。他拚命地想碰觸那微弱的光。他的腸胃扭結在一起,但那光是暖的。暖的,熱的。他感覺到火一般的熱度。
蘭德眼前的這條河並沒有傳說中艾瑞尼大河宏偉的氣勢。這裏離這條河在世界之脊的源頭並不遠,兩岸之間的距離只有六十步左右,水流迅速但平靜,河岸兩側長滿了樹木。蘭德能看見一個渡口:一根粗大的纜繩連接著河的兩岸,一條船就系在這根纜繩上。
蘭德接到的第一個命令是從馱馬背上的柳條筐里找出他的包裹。這並不算困難,因為馱馬背上的私人包裹|本來就不多,但當蘭德打開包裹時,他發出一聲哀嚎。帳篷里的戰士們立刻手握佩劍,沖了出來。
「消失了,大人,但她剛才明明就在那裡。一個渾身穿白衣服的女人,就在窗戶邊。我看見她了。就那麼一眨眼的工夫,我甚至以為我在屋裡也看到了她。但,她就突然消失了,而且……」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那個房間什麼人都沒有了,大人。」烏諾非常激動,甚至忘了在說話時加上粗話。
山丘頂上並沒有留下多少線索,營火的灰燼被巧妙地隱藏在樹叢間,裏面還有一些被拋棄的食物。在營火旁邊有一堆垃圾,上面已經爬滿了蒼蠅。
「向南走,大人。」
修林使勁抽了一下鼻子,「就在村子那個方向,大人,就在前方,我只能探察出這些。」
蘭德拚命掙扎,但他的肌肉似乎都已經被凍住了。屋裡愈來愈冷。蘭德想打個哆嗦,卻無法動彈。蒼蠅在桌面上到處爬行。蘭德在心底摸索著虛空,他又有了那種噁心的感覺,但他不在乎。他必須……
「他們並不特別喜歡夏納人,」他最後說道,「他們認為我們應該保護他們,我們,或者是凱瑞安。哈登的最後一位國王死去之後,凱瑞安宣布從這裏到艾瑞尼的所有土地都屬於他們。但他們沒辦法管理這麼多地方,所以,他們在差不多一百年前又放棄了這裏。現在只有少數人還居住在此。這裏夠南邊,所以不必害怕獸魔人的攻擊,但有許多人類強盜在這裏肆虐無度,所以他們在村子周圍建起圍牆和壕溝。這裏所有的村子都是這樣,只要有哪個國王答應保護他們,他們就會立刻宣誓效忠。但我們必須將全部的力量用在抵抗獸魔人這件事上面,而他們卻認為我們是棄他們于不顧。」他們走到矮牆的開口處,印塔又喊了一聲,「一切小心!」
蘭德一步也無法移動。蒼蠅的嗡嗡聲有些太大了。他的呼吸在他眼前凝結成雲霧。
「那它們出了什麼事?」問話的是麥特。蘭德這才發現,佩林和麥特已經來到他們身邊。上次蘭德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還一直走在隊伍後方,盡量遠離蘭德。
麥特向蘭德露出極為難看的臉色,隨後又以嘲笑的眼光看著他的紅色華服,便將臉轉向一邊。蘭德只是深深嘆了口氣。
「你是在說笑嗎?」麥特笑著說,「如果我穿著像你們那樣的鐵甲跑上一里路,我會立刻倒在地上,昏睡一個星期,但你們卻一里又一里地跑了一整天。」
在一座小丘頂上,烏諾跳下馬,開始檢查被馬蹄踏得稀爛的地面。他捅了捅幾塊馬糞,嘟囔了兩句,隨後便向印塔喊道,「他們的速度太快了,大人,我們跟他們差了大約一個小時的路程。該死,我們也許失去了最要命的一個小時。他們這樣跑,一定會害死那些馬的。」他又指著一個蹄印說,「這不是馬蹄,是該死的獸魔人。這是該死的羊蹄印。」
蘭德發現羅亞爾在下馬跑步時咧開嘴,露出笑容,他感到有些驚訝。他們最初相遇的時候,這位巨森靈對騎在馬背上感到很不適應,他總是對自己的雙腳有著更充分的信心。但蘭德以為他應該早就改變了這個習慣。
烏諾用他的獨眼看著蘭德,然後聳聳肩,上了馬。印塔率領隊伍跑下山丘,向下一個山丘馳去。
女孩的尖叫聲!指向門口。男人丟下割肉刀,轉過身,恐懼的尖叫,恐懼的面容。孩子被他抱進懷裡;另一個孩子被婦人抱進懷裡。拼盡全力向另一道門跑去的慌亂腳步。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的味道。」佩林一邊打量身邊的房屋,一邊低聲嘀咕著。修林看了他一眼,佩林也回望過去。修林馬上垂下了目光,「這裏的氣味不對。」
印塔發出了禦敵的命令。夏納戰士們操起長槍,排成一個圓弧,包圍了那些房舍。印塔一招手,他們便從四個方向挺槍向那片房舍衝鋒而去。戰士們一邊怒吼,一邊用眼睛搜尋敵人,高舉的騎槍隨時準備戳穿冒出來的獸魔人。他們一直衝到那片房屋的中心,揚起的塵土遮蓋了馬蹄。但除了他們之外,四周並沒有任何活物。他們勒住韁繩,地面的揚塵開始慢慢落下。
蘭德搖搖頭。麥特看起來和以往一樣健康,這讓他幾乎忘記了他們為什麼會參加這次行動。找到那把匕首,讓印塔去拿號角吧!我只想為麥特找到那把匕首。「我們會找到它的,麥特。」
一眨眼——
「被活剝了皮。」他聽見有人在他身後這樣說,還有其他人嘔吐的聲音。他以為說話的是麥特,但那聲音似乎離麥特很遠,彷彿來自那種虛空。那種噁心的感覺一直攪動他的內臟,讓他都快吐了。
「哈拉德·達喀爾的頹滅,持續了幾乎一百年時間,那真是一個痛苦的過程。」印塔說,「人們一個接著一個離開,到後來,城牆被一塊塊地拆走,什麼都不留,只留下衰落。每樣東西,每個地方,都在衰落。現在已經沒有哪個國家能真正控制它在地圖上畫出的國土了,也沒有哪塊土地還能屬於它一百年前的主人。當百年戰爭結束的時候,一個人從妖境騎馬馳向風暴海,會不停地經過一個又一個的國家與城鎮,但我們現在卻只能看見一望無際的荒野。我們在邊境國與妖境持續不斷地戰鬥,反而讓我們保持了強大和完整,也許那些國家沒有保持強大的需要。築城者,你說他們失去了信心?是的,他們失去了信心,但誰又能保證,今天仍然存在的國家不會在明天煙消雲散呢?我們人類只是一些浮萍,歷史的洪流將把我們沖得無影無蹤。還有多久,屬於我們人類的地方將只剩下在妖境旁苟存的邊境國?還有多久,連我們也將沉淪,直到這裏與風暴海之間所有地方都只剩獸魔人和魔達奧出沒?」
「國家體系無法維持。」巨森靈回答,「農作物歉收,或者貿易中斷,或是人們失去了信心,總有東西出了問題。國家衰落,鄰國就會開始侵吞它的土地,直到那個國家滅亡。但這種行為也難以維持長久,假以時日,這樣被吞併的土地有很多會徹底荒廢,只剩下零星分佈的幾座村莊還能苟延殘喘,但絕大部分村莊早已化為荒野。從哈拉德·達喀爾被荒廢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三百年,但就算在那之前,那個王國也只是一個空殼而已,它的國王根本連國都城牆裡面的事情都無法控制。哈拉德·達喀爾現在已經完全成為歷史了,哈拉德城也不復存在,它的石牆已經被農夫和村民一塊塊拆走,另作他用,而這些農莊鄉村也已銷聲匿跡。這就是我在書中讀到的。在我看來,沒有什麼能改變這種變化。」
一眨眼——
至少他們這次沒有離開我。
印塔揮了揮手,狩獵隊伍重新聚集在一起。
印塔皺起眉,目光從拉岡身上轉移到河對岸。最後,他說道:「你們做得很好,拉岡。你們兩個都做得很好。」他的聲音變得輕快了一些,「烏諾,從屋子裡給他們找些東西,讓他們先把身子擦乾。看看屋子裡還有沒有剩下茶葉,如果可以read•99csw.com的話,讓他們喝點熱的東西,再把馱馬隊帶過來。」他又轉向蘭德,「有沒有準備好去參觀一下艾瑞尼河的南岸?」印塔沒有等蘭德回答,便率領修林以及半數騎兵向河岸跑去。
那一晚,當蘭德終於能躺下來的時候,他的腦子裡還擠滿了各種揮之不去的念頭。艾伊爾人。兩儀師沐瑞說你是兩河人。艾伊爾戰士直指塔瓦隆。出生在龍山的山麓。轉生真龍。
「有很多曾經出現的國家,現在都已經消失了。」羅亞爾說,「比如馬哈登,現在變成了哈登莫克;還有阿摩斯、金塔拉。百年戰爭將亞圖·鷹翼的帝國分割成大大小小許多國家,小國又被大國并吞,或者按照大國的說法,叫做聯合,比如阿特拉和莫蘭迪。不過,它們與其說是聯合,不如說是被迫合併在一起。」
一開始,蘭德以為掛在那株石橡樹灰色樹榦上的東西是兩個深紅色的稻草人,但他馬上就認出了那兩張面孔——長格和另一名獄卒,尼多。他們的眼珠凸出眼眶外,嘴唇可能是因痛苦而被他們咬得稀爛,露出裏面扭曲的牙齒。可以想見,他們被吊在這裏之後,一定又活了很長的時間才死去。
「我……沒事,印塔。」蘭德任由體內的虛空消失。沒有了它,他反而感覺沒那麼難受了。他的腸胃仍然攪在一起,但比剛才感覺要好得多。印塔點點頭,就轉過身去看那些人工作了。
「是這些衣服!」蘭德繼續咆哮著,他的眼睛仍然死盯著打開的包裹。包裹里的外衣有一件是黑色的,上面裝飾著銀線繡花;另一件是白色的,上面是金線繡花。兩件衣服的領子上都綉著蒼鷺圖案,其華麗程度絲毫不亞於他現在穿的這件紅色外衣。「僕人們告訴我,在我的包裹里有兩件結實耐用的衣服。就是這兩件!」
「那是什麼?」麥特問,「向暗帝吐口水的話?」
烏諾向隊伍點了點頭。拉岡和馬希瑪立刻在彼此的幫助下脫掉了他們的鎧甲,兩人身上只穿著一條褲子,腰間別著一把匕首。隨後,他們邁步向河岸跑去。到了岸邊,他們抓住渡河的纜繩,一步步向河裡走去。到了河中央,他們已經掛在纜繩上,只有腰部以下的部分浸在河水裡。蘭德能看出水流的力量非常大,兩個人的身體都被沖成了傾斜的狀態,但他們還是用了比蘭德預想中少得多的時間渡過了艾瑞尼河。一爬上河岸,他們就抽出腰間的匕首,消失在岸邊的樹叢中。
他們的行進速度非常快,但直到黃昏,除了一些足跡以外,他們始終沒有找到狩獵的目標。最後,印塔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命令隊伍停下,在樹林中宿營。經驗豐富的夏納戰士們立刻開始收集燃料、搭建營篷、拴縛馬匹、設立警戒哨,一切都十分有效率且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印塔設立了六個崗哨站第一班崗,每兩個人組成一對。
「馬希瑪在東方軍里服役三年,」印塔說,「那時他在安科代,和艾伊爾人打了不少仗。」他用勺子攪了攪盤子里的燉菜,皺起眉頭。「別介意,我不是在問你問題,如果嵐大將和兩儀師沐瑞說你是安多人,生在兩河流域,那就不會有錯。但馬希瑪從來不會看錯一個艾伊爾人,當他看你的時候……」他聳了聳肩,「我不是在問你問題。」
「那是艾伊爾的戰歌。」印塔說,「我毫不懷疑他們會那樣做。除了賣貨郎和走唱人之外,艾伊爾人將世界分為兩部分——艾伊爾人和敵人。他們在五百年前曾經為凱瑞安改變過一次。除了艾伊爾人以外,沒有人明白他們改變的原因。但我不認為他們還能再這樣做一次了。」
「這裏發生過謀殺案。」修林哀傷地說。他用一塊方巾使勁擦著自己的鼻子,「比謀殺還要糟。」
修林跟在距離印塔一步之遙的地方,但帶隊向南的人實際上是他,而不是印塔。大地在騎手們的兩側飛速向後退去,起伏的丘陵上長滿了冷杉、羽葉木和橡樹。但修林指示的路徑筆直地指向南方,只是會偶爾繞過一兩個稍高一點的山丘。灰梟旗在風中飄揚的方向始終未變。
印塔點點頭,「烏諾,你去把河對岸的渡船弄過來,同時向河對岸派出斥候。這裏沒有伏兵不代表我們被河水分開的時候不會遭到伏擊。那艘船不可能把我們一次全載過去,一切小心。」
門板碎裂,崩散,然後……
「還有可能更糟糕嗎?」蘭德問。佩林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搜尋著對岸,黃色的眼眸似乎正閃閃發光,但那是冰冷的光線,其中沒有半點溫度。
印塔點點頭,「我希望我能像他們那麼強悍就好了,哪怕只有他們的一半也好。」
「以這樣的速度前進,再過三四天,我們就能到達塔利達原野了。」印塔在馬上說,「亞圖·鷹翼在那裡贏得了他一生中最偉大的一場戰鬥。那時,半人率領獸魔人從妖境攻來,亞圖·鷹翼與它們血戰。太陽六次升起,六次落下,存活下來的獸魔人逃回妖境,再不敢與他為敵。為紀念他的勝利,亞圖立起高達百幅的石碑,他沒有在碑上刻他的名,反而將每位殞命的戰士之名刻於其上。碑頂有金色炎陽發出灼目之光,象徵光明在此戰勝暗影。」
「五十步那兒有一株巨大的石橡樹。」印塔在進入樹林時說道。他的語調沒有任何高低起伏。如果拉岡說不出那是什麼……一些士兵調整了一下背後的大劍,同時握緊了手裡的長槍。
「會的,我能聞得到。」佩林只說出了這句話。修林緊張地看了他一眼,不過,自從離開法達拉之後,修林看什麼都是那麼緊張。
他們離開之前,印塔騎馬在那座沒有墓碑的墳墓前停了一會兒。兩堆泥土似乎根本無法容納更多人體。過了一會兒,他說道:「光明照耀你們,造物主守護你們,母親最後的擁抱將帶你們回家。」隨後,他抬起頭,逐一望向面前的每一個人,眾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們在塔文隘口救過愛格馬領主。」他說。有幾個戰士點了點頭。印塔掉轉馬頭,「修林,接下來怎麼走?」
「你可以穿著它們,衣服就是衣服。我知道這個包裹是兩儀師沐瑞親自監督為你打包的。也許兩儀師不太清楚一個男人應該在野外穿些什麼。」印塔笑了笑,「等我們追上那些獸魔人之後,或許我們會舉辦一場宴會,那時這些衣服就很合適了。你將會在我們之中顯得非常耀眼。」說著,他便轉身向野營的營火走去。
「我見過一張老地圖。」蘭德的聲音有些緊張,「我知道一些已經不存在的國家:馬瑞多、葛雅邦,還有凱瑞蘭。但那張地圖上並沒有標出哈登這個國家。」
眾人之間出現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寂靜,就連麥特也低頭不語。印塔沉陷在他自己陰暗的思想里,只是一味地催馬向前疾馳。
「他們過河了,大人。」修林看著河對岸,樣子非常不安,「他們過河了,但他們在河那邊做的事……」他又哆嗦了一下。
日出之後兩個小時,一名斥候回來報告,「前方那座山丘頂上,有一片被放棄的營地,昨夜那裡至少有三十到四十人宿營。」
「哈拉德·達喀爾?」蘭德疑惑地問。而印塔則哼了一聲。
「他們都離開了,大人。」烏諾說,「都走了,該死。而且還是打包好行李,安安穩穩地走的。」他突然停下腳步,急切地指著印塔身後的一間屋子說道,「那扇窗戶旁邊有一名女人。該死,我怎麼沒看見她……」還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他已經向那間屋子跑去。
一眨眼——
一眨眼——
當最後一鏟土被灑在墳墓上時,烏諾剛好帶著剩下的人馬渡河過來。有人告訴他河南岸發生的事情,獨眼漢子只是吐了口口水。「那些該死的獸魔人經常在妖境附近這麼做。它們想讓你該死的神經緊繃,把你該死的膽子嚇破,或是警告你不要跟來。沒想到這些傢伙在這邊也來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