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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姻緣的閃爍

第十一章 姻緣的閃爍

「把馱馬和所有物品放在中間。」印塔在準備宿營的人群中發號施令,「梳刷馬匹,然後重新上馬具。我們必須快速行軍,每個人都在坐騎旁邊睡覺。今晚不許生火,每兩小時換一班崗。烏諾,派出斥候,讓他們盡量向遠處偵察,然後在天黑前趕回來,我想知道外面的情況。」
「我!」蘭德嗆了一下,一瞬間,他甚至連手裡的包裹都忘記了。印塔望著他驚訝的表情,鎮定地點了點頭。「這太瘋狂了!我從來沒有領導過羊群以外的東西,印塔,他們不會追隨我的。而且,沐瑞不能決定誰是你的接替者,接替你的人應該是烏諾。」
蘭德不情願地接下那個包裹。他的皮膚在碰到那帆布時感到一陣刺痛。包裹裏面是某種柔軟的東西,也許是織物。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它。他也不想回憶起那名魔達奧,以及在那個房間里到底出了什麼事?蘭德突然發現,即便是想到那個隱妖,那個房間,他的感覺也比想到沐瑞給他的東西要好些。
「該死!」麥特有氣無力地說,「血和灰啊!他們會殺了我們,殺了我們三個,佩林、我,還有你。如果印塔和其他人發現了這面旗幟,他們會把我們當成暗黑之友,割斷我們的喉嚨。光明啊,也許他們會以為是我們殺了那些法達拉人,偷走了那隻號角。」
帕登背對著那些刺耳聲音的源頭,看著他的暗黑之友們。他們也是屬於他的,從肉體到靈魂,全部都是。他們每個人都像他找到自己的出路之前那樣,早已完全失去了自我,他們無處可去,只能跟隨著他。他們的目光都放在帕登身上,眼裡全是畏懼和乞求。「你們是不是在想,在我找到另一處村子或農莊之前,它們又會變得飢餓?這很有可能。你們覺得我會讓它們再拿你們當食物?嗯,也許一兩個吧!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馬匹了。」
對沐瑞和玉座猊下的憤怒在蘭德心中沸騰,而且立刻就控制了蘭德全副的心神。蘭德用雙手抓起那面旗幟,在麥特面前拚命揮動,激烈的言詞止不住地從他的嘴裏濺射而出:「沒錯!真龍之旗!」麥特再次向後退了一步。「沐瑞想讓我成為塔瓦隆的木偶——兩儀師的偽龍。她要掐著我的喉嚨,讓我去做她要我做的事。但——我——不——會——被——利用!」
營地早已悄無聲息,但蘭德一直沒有合上眼睛。每件事情都在他的腦海里來回穿梭。那面旗幟。她到底想要我做什麼?那個村子。什麼東西能像那樣殺死一名隱妖?最可怕的還是村裡的那間屋子。那真的發生過嗎?難道說,我已經瘋了?我是該逃走,還是留下來?我必須留下來。我必須幫助麥特找到那把匕首。
「玉座猊下!她知道?光明啊,怪不得她看我的眼神那麼奇怪。」
蘭德將鞍袋裡所有的東西都轉移到一側鞍袋中,裡頭包括換用的襯衫、馬褲、羊毛襪、縫紉工具、火絨盒、馬口鐵的盤子和杯子、一個裝刀叉等餐具的綠木盒子、一包為了應付緊急情況的干肉和餅,還有其他各種旅行必須用品。然後,蘭德將那個帆布包裹塞進了另一側的鞍袋。包裹將鞍袋撐得很鼓,系鞍袋的皮帶差點兒就夠不著皮帶扣了,不過,鞍袋的另一邊也差不多同樣鼓,所以看起來還算對稱。
「你要承擔你的職責,蘭德,如果鏈條最前端的一個沒有盡到職責,後面的部分就會崩散。我見過這樣的崩散已經太多次了。願和平眷顧你的劍,蘭德·亞瑟。」
獸魔人爭先恐後地爬起來,舉起鐮刀般的大劍和長釘戰斧。片刻之間,村民們所在的地方就傳來了連續不斷的尖叫聲和咆哮聲,求饒的哀嚎和孩子們的呼喊逐漸被鈍擊聲和液體迸濺的聲音所取代。
「別對我頤指氣使的。即使印塔沒有殺死我們,蘭德也會變成瘋子,要我們的命。該死!該死!」麥特雙腿一軟,坐倒在地,「她們為什麼不馴御你?如果兩儀師知道你能導引,她們為什麼不馴御你?我從沒聽說過她們放走過能夠使用至上力的男人。」
蘭德聳聳肩。「我本來要離開的,但先是玉座猊下的到來,然後那隻號角就被偷走了,連麥特的匕首也沒https://read.99csw.com了。沐瑞說,麥特已經命在旦夕。還有……光明啊!我本想至少先和你們一起找到那把匕首。我以為我能幫上忙。也許我錯了。」
蘭德解開最後一個結,用幾近麻木的手指打開包裹,向裏面望去。剎時他目瞪口呆,嘴巴張得大大的。那是全然一體的一塊旗幟,沒有織縫,沒有染色,沒有描畫。一面潔白如雪的旗幟,足以在廣大的戰場上被看見。旗上一條巨蛇般的生物,它披著紅、金兩色的鱗甲,腹下卻生著四條腿,每條腿上都有五隻鋒利的爪子。金獅般的鬃毛在它的腦後飄揚。它的眼睛放射出太陽一般的強光。蘭德曾經見過這面旗幟,而沐瑞也曾經告訴過他這面旗幟的來歷。這是路斯·瑟林·特拉蒙——路斯·瑟林·弒親者在暗影之戰中高舉的旗幟,真龍之旗。
出發以來,印塔第一次命令部隊在太陽仍懸在地平線上方的時候停止前進。那個村子里的景象仍然影響著剛強的夏納人。印塔以前從沒有這麼早就命令部隊宿營,而且,他還刻意選擇了一處非常適於防守的營地。那是一座很深的山洞,裏面的空間差不多是正圓形的,足夠讓所有的人馬舒服地在裏面過上一夜。叢生的胭脂櫟和羽葉遮住了洞口,加上洞口本身就位於一座小山的高處,所以從周圍的平原很難發現這裏。
「你來了,蘭德。」羅亞爾說,「你知道嗎?我想這塊石頭曾經被加工過。看,這裏被風化了,但圓柱的形狀還是很明顯。還有這些印記,我不太能解讀它們的意思,但它們總是給我某種熟悉的感覺。」
蘭德一隻腳踏在地上,另一隻腳還停在馬鐙里。那個女人?但在渡口的那個村子里沒有女人啊!那只是隨風飄蕩的窗帘而已。即使有這樣一名女人,她也不可能比我們先來到這個村子。這個村子……
「該死的,我可以確定,」蘭德聽見烏諾在下馬時對拉岡說,「我看見她了,該死,就在我們找到那個該死的半人之前。那個曾經在渡口那個村子里出現過的女人,她也在那個村子里出現了,然後她又該死的失蹤了。你說的只是你豬腦袋想的。小心你說的話,否則我剝了你的皮,再把那張該死的皮燒掉,你這個喝奶的大笨蛋。」
蘭德因為自己的這個想法而顫慄不已,即使那個被釘死的隱妖也不曾讓他如此害怕。他想忘記那間屋子,那些蒼蠅,那些曾經在那裡、卻已經不在那裡的人們。那個半人是真的,所有人都看見了它。但那個房間……也許我真的瘋了。他現在非常希望沐瑞能在身邊和他談一談。你想要一個兩儀師在你身邊?你這個傻瓜,你好不容易擺脫了她們,不要再回去了。但我真的擺脫了嗎?到底出了什麼事?
佩林並沒有退縮,他只是蹲下身,用明亮的眼睛審視著蘭德。暮色的陰影中,那雙眼睛依然閃閃發光。「如果兩儀師想讓你成為偽龍……」他停住口,皺緊了眉頭,似乎在思索什麼。最後,他平靜地說,「蘭德,你能導引嗎?」麥特發出了一陣幾近窒息的喘氣聲。
麥特一直退到背後撞到了樹榦。「偽龍?」他的聲音顯得滯澀,「你?這……這太瘋狂了。」
他也感覺到了,蘭德心想,這不只是幾個暗黑之友,再加上幾隻獸魔人和一名隱妖。但就在幾天以前,蘭德還不認為暗黑之友、獸魔人和一名隱妖組成的部隊,能用「只是」這樣的詞來形容。即使在邊境國,在妖境周圍騎馬一天能到的地方,由暗黑之友、獸魔人和魔達奧組成的部隊也足以稱為惡夢。但這一切在一個被釘死的魔達奧面前,立刻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光明啊,那是什麼東西乾的?那到底是什麼?蘭德又想起那個房間,那個家庭,那個被打斷的晚餐和笑聲。那一定是我的幻覺,一定是。但就連他自己也不相信他說出口的話。他不會幻想出塔頂的那陣風,不會幻想出玉座猊下的話……
此刻,蘭德覺得自己手上的包裹足有十噸重。光明啊,她現在離我足有四百里,但她仍然能控制我。這樣做,蘭德;那樣做,蘭德。你是轉生真龍,蘭德。「我不想承擔這九*九*藏*書樣的職責,印塔,我不能答應。光明啊!我只是一個牧羊人,為什麼大家都不相信我的話?」
帕登抽出那把匕首,將它放在箱子上,然後才坐回營火旁。那把匕首比任何獸魔人和人類都要來得可靠,他們都見過帕登曾經用它做出了什麼事。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或獸都不敢走近距離那把匕首不到一幅的地方。即使有他的命令,他們也絕不願意這樣做。
一開始的情況確實讓人難以忍受,每天早晨起來,他都發現自己不完整了,魔達奧又回來發號施令,怒氣沖沖地催逼他們到北方去,到妖境去,到煞妖谷去。但日復一日,清晨時這種虛弱的感覺一點點消退了,直到……他還記得手裡拿著鎚子,將長釘釘進魔達奧身體里的那種感覺。這次他的眼中也染上了笑意。那真是甜蜜的回憶呢!
印塔猶豫了一下,搖搖頭,然後將那個大包裹遞到蘭德面前,「給你,兩儀師沐瑞要我第一次在艾瑞尼河南岸宿營時,把這個東西交給你。我不知道裏面是什麼,但她說你會需要它的。她請你小心對待這樣東西,也許你的生命需要依靠它。」
「她們並不是全都知道。」蘭德嘆了口氣,「玉座猊下……」
暗處傳來的哭聲又在騷擾他的耳朵,笑容從他的臉上消失了。我真是不該讓獸魔人帶上這麼多人,整整一個村子的人明顯地減緩了他們的速度。如果渡口的那幾間房子不是空無一人,也許……但獸魔人的天性就是貪得無厭。而殺死魔達奧時給他帶來的快|感,讓他根本沒注意到他應該注意的事情。
「你是因為那把匕首才跟來的?」麥特平靜地說,他搓著鼻子,表情因痛苦而扭曲。「我從沒想過這一點。我從沒想過你會想……啊!你覺得還好嗎?我的意思是,你還沒有發瘋吧,是不是?」
蘭德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朝他扔去。
「獸魔人把他們抓走了,就像渡口的那個村子一樣。至於那名隱妖……」印塔聳了聳肩,低頭看著胳膊里夾著的一個大而扁的方形帆布包裹,彷彿正在盯著一個他寧可一無所知的秘密。「獸魔人把他們當成食物帶走。在靠近妖境的鄉村和農莊里,它們有時也會這麼做。它們經常會在夜間繞過城堡,向我們發動突襲。有時,我們能把被抓走的人搶救回來;有時,我們也會失去他們。有時,我們幾乎會因為把他們救回來而感到後悔。獸魔人在吃掉他們之前並不會殺死他們,而半人更喜歡拿他們……取樂,這比獸魔人的行徑還要惡毒。」他的聲音很平靜,彷彿他所講的只是日常發生的瑣事。不過,身為一名夏納士兵,也許這真的只是他日常生活中發生的事情。
帕登深深地吸了口氣,手指緊握著腰間的紅寶石匕首。這把匕首來自暗影之城,它是帕登攜帶過的惟一一件武器,也是他惟一需要的一件東西。他覺得它就像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到現在,他才算是完整的。而一切的關鍵,就是這把匕首。
帕登向營火兩邊各看了一眼。營火左側是除他以外的十二個暗黑之友,他們曾經華麗的衣服早已破爛骯髒。現在,他們縮在一起,全都盯著帕登看。蹲在另一邊的是他的二十隻獸魔人。長在扭曲的野獸面孔上的二十雙眼睛,一直隨著帕登的一舉一動而移動,彷彿是二十隻老鼠看著一隻貓似的。
「哦!」麥特揉著他的胳膊,「我只是問問,我的意思是說,你總是穿這麼華麗的衣服,那麼多人都說你是個貴族。你那麼疏遠我們,讓人感覺你的腦子肯定有些問題。」
帕登打斷了她,而他輕鬆的口氣更讓他的話顯得冷酷,「你是什麼東西?對我來說,你們比農民更沒有價值,你們只不過是為獸魔人準備的畜牲。如果你想活下來,畜牲,你就必須有點用處。」
對面的夏納人看樣子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但他是一名士兵,在與妖境無休止的戰爭中,他已經習慣接受各種各樣奇怪的命令。「我聽到出自女宿區的傳聞,你真的是……」他攤開還戴著鐵手套的雙手。「沒關係,我知道你會否認的,就像你否認自己的相貌一樣。兩儀師沐瑞說你是牧羊人,read.99csw.com但我從沒見過一名牧羊人會佩戴一把蒼鷺劍的,沒關係。我不是說我也選擇了你,但我覺得你被選中,是因為你有被需要的地方。如果時機到來,你將扛起你的責任。」
蘭德趕忙將另一隻腳放在地上,「印塔,那個村裡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出發的那天早晨,烏諾和我被叫到愛格馬領主面前,兩儀師沐瑞也在那裡。但這個命令是愛格馬領主親自下達的。你是我的接替者,蘭德。」
帕登躺在毯子里,眼睛仍舊盯著北方。他現在感覺不到蘭德·亞瑟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太過遙遠,也許蘭德·亞瑟已經遠遠地逃到異鄉去了。有時,在那座城堡里,那個男孩也會突然從帕登的感覺里消失。他不知道那是為什麼,但蘭德·亞瑟最終總會回來,就像他消失時那樣突然。這次,他也會回來的。
「也許我是個傻瓜,但我寧願做一個活著的傻瓜。」麥特猶豫了一下,瞥了蘭德一眼。「嗯,我知道你是來幫助我的,對此,我很感激,真的很感激。但你和原來不一樣了,你知道的,不是嗎?」麥特閉上嘴,彷彿要等蘭德給一個回答,但蘭德什麼都沒說。最後,麥特消失在樹叢里,回宿營地去了。
「所有戰士。在我們夏納軍隊中,所有人都知道誰是指揮官的接替者。我們的接替順序會一直排到最後一個人,即使那個人只是一名馬夫。我們即使戰至最後一人,他也不會為了偷生而逃走。他是指揮官,他的責任將讓他去完成他必須做的事。如果我終將回到母親的懷抱,你就要擔負起我的責任,你要找到聖號角,把它帶到它應該去的地方。你能做到的。」印塔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顯得異常沉重。
「你呢?」蘭德問佩林。
蘭德任由那面旗幟掉在地上。他只是猶豫了片刻,便疲倦地點點頭:「我並不想這樣。我並不想。但……但我不知道該怎樣停止。」那個充滿蒼蠅的房間再次闖進他的腦海,「她們不想讓我停下來。」
疲倦終於讓蘭德陷入沉眠。在睡眠中,虛空包圍了蘭德,閃爍不定的微光一直打擾著他的夢。
當他回到營地的時候,手臂間仍然夾著那個帆布包裹,只是沐瑞留在上面的精巧扣結,已經變得零亂不堪。
帕登並不理會這些噪音,他只是背朝著他們——自從他們看見那隻隱妖的下場后,他就不再害怕將後背朝向他們了。帕登現在真正關心的是他的戰利品。他跪在地上,用手撫摸那個紋飾華麗的金色箱子,感受著鎖在裏面的強大的力量。他不得不讓獸魔人搬運它,他不相信人類,也同樣不相信由人類駕馭的馬匹。有些人夢想得到力量,而這種慾望很可能會超越他們對他的恐懼。但獸魔人除了殺戮之外,不會有任何夢想,要不是他至今都沒有找到打開這個箱子的辦法,可惡,辦法遲早會找到的。他終將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一切。
「我還被告知,要在此時告訴你,如果我出了什麼事,這些人就由你來指揮。」
「閉嘴,麥特。」佩林說,「蘭德,你為什麼會在這裏?你在其他人身邊待得愈久,他們就愈有可能發現你的秘密,然後把你交給兩儀師,把你交給那些不會放過你的兩儀師。」他停頓了一下,搔了搔頭。「麥特對印塔的推斷是對的。他如果知道這些,一定會把你當成暗黑之友殺掉,也許還會把我們全都殺掉。看起來他很喜歡你,但我想他還是會這麼做。偽龍?也許會是其他理由。對於你來說,馬希瑪更是不需要很多理由。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離開?」
蘭德深吸一口氣,以克制住肚子里噁心的感覺,「那裡的隱妖絲毫沒有取樂的樣子,印塔,什麼東西能把一名魔達奧活著釘在門板上?」
修林看見蘭德走過來,便起身向他微微鞠了個躬,「希望您不介意我睡在這裏,大……啊……蘭德,我剛剛在聽築城者講故事。」
白天最後一線陽光開始消退,陰影已經伸展到洞穴里,士兵們漸漸進入了夢鄉,他們都睡在戰馬身邊,長槍就握在他們手中。麥特和佩林也睡在他們的坐騎旁邊。蘭德憂傷地望了他們一眼,然後就走到大紅身邊https://read.99csw.com。大紅還站在蘭德離開時的地方,韁繩在它嘴下來回搖擺。蘭德牽著大紅,走到山洞的另一邊。修林和羅亞爾正在那裡。那位巨森靈已經完成了今日的閱讀,正在檢查屁股底下那塊半埋在地上的岩石,並以他的長煙斗在那塊石頭的紋路上划來划去。
「他們只是些普通人。」一名女子用顫抖的聲音說,她的臉上滿是泥塵,做工精緻的服飾顯示出她是一個富有的商人,但華美的絲綢早已經污漬斑斑,裙子上也被撕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他們都是些農民,我們則效忠於……我效忠於……」
佩林搖了搖頭,一頭捲髮在他的頭頂跳躍,「我不知道,蘭德。你沒有變,但也不能說和原來一樣。一個能導引的男人,小時候,我媽媽經常會用這個來嚇唬我。我不知道,」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面旗幟的一角,「我想,如果我是你,我會把它燒掉,或者埋了它,然後我會用最快的速度逃走,讓兩儀師永遠也找不到我。在這一點上,麥特是對的。」佩林站起身,眺望著西方被落日映紅的天空。「是回營地的時候了。想想我說的話吧,蘭德,我會逃走的,但也許你不能。你還是想一想吧!」他的黃眼睛似乎正看著他自己,他的聲音也異常的乾澀。「有時,你不能就這樣逃走。」隨後,他也走了。
蘭德緊咬嘴唇,盯著面前的包裹,他真的很害怕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他想看一眼,但他更想把它原封不動地扔進火堆里。如果蘭德能確定這個包裹在燒掉的時候,不會被別人看見裏面是什麼;如果他能確定包裹裏面的東西能燒得掉,他認為自己會這樣做的。他不能在這裏打開包裹,會有其他人看見裏面的東西。
「閉嘴,麥特。」佩林鎮靜地說。
「反正你就是有導引的能力,」麥特喃喃地說道,「如果我是你,我現在已經在逃往愛瑞斯洋的路上了,我會一直不停地逃,直到我找到一個再沒有兩儀師的地方。再沒有這些事情,再沒有其他人。我的意思是……嗯……」
「這正是我害怕的。」麥特說著,站起身,「蘭德,我沒有惡意,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我在睡覺的時候會盡量遠離你。我曾經聽一個商人保鏢告訴我,他說一個有導引能力的人,在紅宗找到他之前,某天他在早晨醒來時,發現整個村子都變成了廢墟。所有的房子,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除了他睡覺的床以外,全都毀了,一切就好像一座山在那些東西上滾過了一遍。」
「這次是你來找我,蘭德·亞瑟。以前,我像條狗一樣跟著你,但現在是你要跟著我了。」他發出尖銳的笑聲,就連他自己也知道,這是瘋子般的笑聲。但他不在乎,瘋狂就是他的一部分。「來吧,蘭德·亞瑟,這場舞會還沒開始呢!我們會在托門首縱情狂舞,我會從你那裡討回我的自由。我早晚會看到你的死亡。」
「印塔,我……」蘭德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印塔已經離開去問烏諾斥候的情況了。
「看看!看看他手裡拿的是什麼!」麥特突然闖入空地,跟在他身後的正是佩林。「先是衣服,」麥特向地上吐了口口水,「現在是旗幟!老天爺……」麥特閉上了嘴,開始仔細端詳那面旗子。他震驚地嘴巴大張。「光明啊!」他猛退了一步,「該死!」當沐瑞告訴眾人這面旗幟的來歷時,麥特也在場;同樣,佩林也在。
「蘭德?」印塔在他背後喊了一聲,把他嚇了一跳。「你打算就這樣一隻腳站上一整夜嗎?」
蘭德向洞中掃視了一圈。夏納人正解下牲口馱負的物品,有些人已經在吃干肉和硬餅充饑了。麥特和佩林正在照料他們的坐騎。羅亞爾坐在一塊石頭上看書,他的長煙斗正叼在牙齒間,一縷輕煙在他的頭頂繚繞不散。蘭德抓緊了那個包裹,彷彿怕把它弄丟了似的。他保持著這樣的姿勢,悄悄溜進洞外的樹叢中。
「……還有沐瑞告訴我,我是轉生真龍。然後,她們就告訴我,我可以隨意去我想去的地方。你們沒看出來嗎?麥特?她們正在利用我。」
蘭德想回答印塔說這不是他的責任,但當他開口時,他卻只是說道:「除了烏諾知道這件read.99csw.com事,還有誰知道,印塔?」
佩林說:「如果是這樣,麥特,你就應該緊貼著蘭德睡。」
「但這是為什麼?印塔,為什麼?」沐瑞對這件事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她和玉座猊下正推著他沿她們所選擇的道路前進,但蘭德還是必須問為什麼。
「也許你能在早晨看清楚一些。」蘭德說著,從大紅的背上取下鞍袋。「很高興有你相伴,修林。」無論是什麼人,只要他不怕我,能陪著我,我都會很高興的。但,我這樣還能維持多久?
帕登坐在營地惟一的一堆營火後面,凝視著北方天空的夜幕,一絲微笑凍結在他的臉上。他仍然認為自己是帕登,但他知道他確實跟以往不同了,現在,他知道了許多事情,比他的任何舊主所能懷疑到的都要多。在巴爾阿煞蒙召喚他,並讓他追蹤那三個伊蒙村的年輕人之前許多年,他就已經是暗黑之友了。那一次召喚,巴爾阿煞蒙提取了他知道的一切,提取了他本身,把它們經過一番加工,又揉回到他體內。他能感覺到那三個人,他變得能聞到三個人的氣味,可以跟蹤他們到任何地方,連要跟住哪一個他都知道。帕登體內有一部分仍因巴爾阿煞蒙對他所做的事而瑟縮不已,但那只是一小部分,被隱藏、被壓制的一小部分。他已經變了。跟著那三個人進入暗影之城的時候,原本他根本不想進去,但他只能遵從巴爾阿煞蒙的指令。而在暗影之城裡……
帕登看了獸魔人一眼。它們每一個都有他的兩倍高,只需伸出一隻手,就能把他撕成碎片,但這些獸魔人在他面前卻是一副戰戰兢兢、畏首畏尾的樣子。「殺了他們,一個也不留。你們可以大吃一頓,然後把剩下的東西堆在一起,好讓我們的朋友能找得到,把那些腦袋放在最上面。現在就做,快點。」他笑了起來,然後又大喊了一聲,「快!」
蘭德跪在那裡,凝視著那面鋪展在地上的旗幟。「是啊,有時,你不能就這樣逃走。」他喃喃地說,「也許,她給我這個,只是想逼我逃走。也許,我逃走正是她的計劃的一部分,我不能按照她的想法去做。我不會的,我可以把這面旗埋在這裏,但她說過,我的這條命要依靠它。兩儀師從不說謊,你應該小心……」蘭德的肩膀突然顫抖不止,他正壓抑著自己無聲的狂笑。「現在,我開始和自己說話了。也許我已經瘋了。」
「我是要離開你們,傻瓜!我害怕我會陷入瘋狂,傷害你們。」蘭德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面旗幟上,他的聲音也放低了。「到最後,如果我不能消除這種力量,我一定會離開的。光明啊,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消除它。」
那個女人立刻變得面無血色。她低聲啜泣著,而其他人突然爭先恐後地張開口,向帕登訴說他們是多麼地有用處。這些男男女女在來到法達拉實現他們的誓言前,畢竟都是有著相當的影響力和地位的人,他們搶著向帕登說出他們在邊境國、凱瑞安和其他地方認識的強權人物。他們喋喋不休地講述著只有他們知道的關於這片地方的一切,這裏的政治環境、聯盟,以及正在執行的陰謀。只要是他們認為能讓帕登引起興趣的東西,他們無不全盤托出。暗黑之友發出的喧鬧聲和獸魔人屠殺村民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卻有著一種莫名的和諧。
蘭德跪在一小塊周遭密樹叢生的空地上。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只是愣愣地盯著那個包裹。她不會的,她不能。一個微弱的聲音一直在他的腦海中迴響,哦,是的,她能。她能,而且她會的。最後,他解開了包裹的扣結。小而密的結打得非常精巧,很可能是沐瑞親手結的。她沒有讓僕人為她做這件事,她不敢讓其他人看見這裏面的東西。
羅亞爾和修林似乎體會到了他的心情,所以,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蘭德將鞍袋和馬鞍從大紅身上卸下來,用一把青草為大紅擦身,再把鞍袋和馬鞍系回馬身上,自始至終,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蘭德拒絕了他們遞過來的食物,現在無論給他端來什麼樣的山珍海味,他都沒胃口吃了。三個人就躺在那塊石頭旁邊,一條毯子,一個枕頭,再加上當被子用的斗篷,組成了他們的全副鋪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