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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因緣的編製

第十二章 因緣的編製

正如維林說的那樣,她沒有再來過。實際上,在日復一日向西向南的旅途中,在這支以步兵的最高速度行進的隊伍中,維林像沐瑞和其他兩儀師一樣,再沒有與這兩名來自伊蒙村的女孩有過任何交流。她們對這兩個女孩並沒有什麼不友善的表示,只是時刻都在疏遠她們,彷彿沒有意識到她們的存在。周圍人們的冷淡加重了艾雯不適的感覺,也讓她想起了小時候聽過的那些可怕的故事。
「嗯,沐瑞從不告訴任何人他們不需要知道的事情。知道太多事情對於實際目的並沒有好處,不過,一無所知也不見得更好。對我來說,我寧可多知道一點。」
「但,吾母……」
「因為艾雯早已經進行過導引了。」維林平靜地說。
護法們紛紛跳上了他們的戰馬,整個過程中,他們始終沒有放鬆警覺。除了莉安之外的兩儀師也都離開轎子,朝她們的坐騎走去。當艾雯和奈妮薇也開始行動的時候,一名僕人手裡拿著一隻銀杯,出現在愛格馬領主的身邊。愛格馬接過杯子,帶著滿臉的不悅將杯緣放在自己的唇邊。
玉座突然說:「是離開的時候了,上馬。愛格馬領主和我可以找一天空閑,等你們不再像初階生那樣傻站在我們周圍的時候,好好談一談我們應該談的事情。現在,上馬!」
「很好,」維林說,「現在,艾雯,你已經知道一些東西了,但奈妮薇還沒有接受過訓練,所以我會從頭開始,一步一步指導你們。到時候,這種能力將成為你們的第二本能,你們運用它的速度會比你們的思考速度更快。現在,我們最好慢慢來。請閉上眼睛,你們最好一開始就做到心無旁騖。」艾雯閉上眼睛,感覺帳篷中出現了片刻的寂靜。「奈妮薇,」維林說,「請閉上你的眼睛,這樣會更好些。」帳篷中又是一陣寂靜。「謝謝你,孩子,現在,清空你自己,清空你的思想。你的腦海里只剩下一樣東西——一枝花|蕾,只有它,只有那枝花|蕾。你能看清它的每一點細節,你能聞到它的芬芳,你能感覺到它的每一根脈絡,每一片葉子,每一片花瓣上的曲線。你能感覺到液汁在這個生命體內部的脈動。感覺它,了解它,成為它。你融入了那枝花|蕾,你們成為了一體。你就是那枝花|蕾。」
「我……我想他們應該不在妖境,也沒有回法達拉。我做了一個夢。」她經過一番努力,才說出這句話。她覺得這樣說很傻,但那感覺上確實很像真的,一個將要成真的夢魘,而不是一個已經存在的事實。先是一個臉上戴著面具的男人,火焰從他的眼中噴出,儘管面具擋住了他的表情,但艾雯還是能感覺到他看著自己時她心中的那種驚訝。他的凝視讓艾雯覺得自己全身的骨骼也正因顫抖而粉碎。但他又突然消失了。艾雯看見蘭德睡在地上,用一件披風裹住身體,一位女子站在他身邊,俯視著他。她的面孔被陰影覆蓋,但她的眼睛卻如新月般閃亮。艾雯知道,她是邪惡的。一片閃光之後,他們全都消失了。在那以後,是危險的感覺,彷彿一個有無數鋼齒的捕獸夾正朝走入其中的羔羊彈起。時間彷彿變得緩慢,艾雯能看見那些鋼齒一點點閉合。與其他的夢不一樣,即使在她醒后,那個夢境依然清晰無比,而那種危險的感覺是如此強烈,以至於艾雯一直都有一種回頭確認身後是否安全的衝動。有時,在回過頭之後,她才意識到陷入危險的不是她,而是蘭德。
艾雯忽然想到,她會知道蘭德的事情嗎?不可能吧!即使她只是懷疑蘭德,她也絕不會讓蘭德離開法達拉的,但她可以肯定,自己剛才所見絕非想象。「感謝您,兩儀師維林,我會努力的。」
「請原諒,兩儀師。」艾雯小心地問,「您見到過兩儀師沐瑞嗎?」身材苗條的兩儀師不耐煩地朝她揮了揮手,繼續沿著被火把照亮的村中街道走下去,一路上還不斷地吆喝著,提醒擁擠的行人小心她的坐騎。雖然她沒有披著披肩,但艾雯知道她是黃宗的兩儀師。不過她也只知道這些,除此之外,她連這位兩儀師的名字都不知道。
奈妮薇用力拉住裙子,看著帳篷的出口,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最後,她飛快地點了點頭,坐回地上。「我想我也應該留下。」她說。
維林的聲音猶如催眠的音樂,但艾雯早已聽不見她在說些什麼了。她以前就跟隨沐瑞做過這樣的練習。這個過程很緩慢,但沐瑞說過,在不斷地練習之後,它的速度就會加快。現在,在艾雯的思想里,她已經變成了一枝玫瑰花|蕾,紅色的花瓣緊緊地包在一起。但突然間,有別的東西出現了。光。映照在花瓣上的光。慢慢地,花瓣打開,朝那光芒盡情綻放,充分地吸收那道光線。玫瑰和光融合在一起,艾雯和光融合在一起。她能感覺到一種最為純粹的流體在她的體內流動。她努力想得到更多,她渴望得到更多……
奈妮薇硬邦邦地笑了一聲,「我不怕。」她瞥了一眼那條還在冒煙的毯子,立刻又轉開了視線,「這點小火怎麼能讓我害怕呢?」但她沒有再看那毯子一眼,直到一位護法過來將它拿走,又留下一條新的毯子。
「這真是愚蠢,」奈妮薇喃喃地說道,「我感覺不出我有什麼地方像花,我倒覺得自己像是一叢黑荊棘。我想我還是待在營火邊的好。」
「沐瑞沒有九*九*藏*書上船,孩子,她走了,兩天前走的。實際情況只有玉座猊下才知道。」愛耐雅面露難色,不斷搖著頭,不過她大部分注意力還是集中在那些工作者的身上。「先是沐瑞和嵐消失了,隨後莉亞熏就緊跟著沐瑞的腳步追了上去,然後是維林。她們全都沒交代什麼就離開了,維林甚至沒有帶著她的護法一起離開。托馬斯現在已經因為維林的事而寢食難安了。」兩儀師看了天空一眼。月牙在沒有雲朵的天空中,盡情地釋放著它的柔光。「我們只能再次召喚強風了。玉座猊下不喜歡這樣,但她還是說,要在一個小時之內回到塔瓦隆,她不能容忍任何一刻的耽擱。如果我是沐瑞、莉亞熏或維林,我可不想再讓玉座猊下看到了。她們會希望自己還是初階生。怎麼了,孩子,出了什麼事?」
艾雯曾經想過,那個女人是不是沐瑞,隨後又馬上因這個想法而譴責自己。那更有可能是莉亞熏,也可能是埃拉娜,她們都對蘭德表現出很有興趣的樣子。
艾雯確信是兩儀師針對蘭德的問題讓她開始夢到他,開始為他擔心,不斷地想著他和另外兩個人是不是已經為了追尋瓦力爾號角而進入了妖境。她的夢一直很糟糕,不過一開始,那些夢還只是些普通的惡夢,但到達麥多的那個夜晚,夢境卻改變了。
連日行軍之後,隊伍終於到達了麥多。這裡是夏納和艾拉非的邊境,莫拉河在這裏匯入艾瑞尼河。
「此杯出於我手,吾母,它帶著我衷心的祝願……」
雖然沐瑞不曾找過艾雯和奈妮薇,但卻有其他兩儀師來過她們的帳篷。在離開法達拉的第一晚,一位圓胖的方臉兩儀師突然闖進了她們的帳篷,差點把艾雯的心臟嚇得跳出來。和一般的兩儀師不同,她的頭髮已經變得灰白,黑色眼睛里隱約有一種若有所思的神色。她看了一眼掛在帳篷頂上的提燈,燈中的火苗立刻明亮了一些。艾雯覺得自己能感覺到某種東西,當燈火變亮的時候,她幾乎以為自己在那位兩儀師的臉上看到了什麼。沐瑞曾經告訴過她,等她接受更多訓練之後,總有一天,她可以看見另一名女子導引至上力,並且能確定一名女子是否有導引的能力,無論她有沒有使用至上力。
奈妮薇平穩地站起身,「我想去營火邊坐坐,你們兩個聊吧!」
「也許她再沒時間照顧我們了。」艾雯等待了很久之後,傷心地得出了這個答案。沐瑞是她認識的惟一一位兩儀師,雖然她不想承認,但也許她也是艾雯惟一信任的兩儀師。「她找到了我們。我們現在要去塔瓦隆了。我想,現在她有別的事要去做了。」
奈妮薇輕哼了一聲,「我相信她不會放過我們,除非她死了……或者我們死了。她可是狡猾得很哪。」
轎中的女子用一個嚴厲的手勢打斷了他,即使是法達拉的領主也不能在玉座面前太過放肆。隨後,玉座的目光移到了艾雯和奈妮薇身上,利劍般的目光讓艾雯覺得自己想隱藏的一切都已經被她看穿。艾雯後退一步,穩了穩心神,才深深地行了一個屈膝禮。同時,她心裏還在尋思自己的舉止是否妥當,她至今都還不知道晉見玉座猊下的正規禮數要怎麼做。奈妮薇的腰桿依舊直挺挺的,玉座望向她的時候,她也抬眼直盯著玉座。但她不自覺地握住艾雯的手,緊緊握住,絲毫不放鬆,就像艾雯緊握住她的手一樣。
愛耐雅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好吧,那麼,」她輕聲說,「有可能,你是一位夢卜者。雖然我敢打賭,所有人都會對這種推論不以為然。孩子,你有可能是夢卜者,但……我們有四或五百年沒有出現過夢卜者了。夢境和預言有著緊密的聯繫,如果你真的能進行夢卜,那你很可能也有預言的能力,你有可能成為紅宗的眼中釘。當然,很可能你只是做了一場普通的惡夢,一切都只是晚睡、冰冷食物和旅途勞頓造成的結果,再加上你又對你的小情人思念過度。是的,孩子,我知道,你替他擔心。你的夢有沒有告訴你,他遇到的是什麼樣的危險?」
她用披風裹緊身體,開始在碼頭上尋找一艘載人去女王河號的小艇。
「從來沒有。」艾雯現在只希望自己的聲音不要顯得那樣虛弱。「她有……其他的事情要處理。」奈妮薇又輕哼了一聲。
「小心,吾女,這不是你的村子。現在你正讓自己身處險境。」
艾雯身邊的奈妮薇向她搖搖頭,「蘭德不會有事的,有印塔大人和二十名精銳戰士和他在一起。不管怎樣,你現在是沒辦法為他做什麼了,其實,現在我們對自己也無能為力了。」她看了沐瑞一眼,那位兩儀師清秀的白色雌馬和嵐高大的黑駿馬就像它們的主人一樣,是對奇怪的組合。「不,還不算是無能為力。」
「沐瑞已經……我的意思是說,兩儀師沐瑞已經對我進行了訓練。」艾雯說。
麥多是一個小村子(當艾雯想到自己眼中的這個「小村子」實際上和伊蒙村差不多的時候,她對自己思想的改變感到相當驚訝),塔瓦隆部隊的到來,一下子讓這裏的外來人比本地人還要多,人和馬匹擠滿了狹窄的街道。部隊馬不停蹄地趕向渡口。當兩儀師走過的時候,村民們則跪在街道兩旁,連頭也不敢抬一下。刺眼的火把光芒照亮了所有的東西。岸邊的兩個碼頭伸進莫拉河中,九*九*藏*書好像兩根岩石的手指。每個碼頭都停著一對小型雙桅船。人們將系在纜繩上的帆布兜套在馬腹上,然後在隆隆的滑輪摩擦聲中,將馬匹吊到甲板上。還有更多的船隻已經載過一批人員物資,現在已返回,且正等在碼頭外。從它們的桅杆頂端灑下的燈光和月光,一起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划艇將弓箭手和長槍兵載運過河,直立的長槍讓那些船看起來像浮在河面上的巨大棘魚。
艾雯無法把這些事都告訴愛耐雅。她只是盡量用鄭重的語氣說:「兩儀師愛耐雅,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愚蠢,但他正處於危險之中,非常巨大的危險。我知道,我能感覺到,我一直都能感覺到。」
艾雯和奈妮薇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都站了起來。
「好吧,我們會在女王河號上好好談談這件事。如果你真的是夢卜者,我會讓你接受訓練的,要是沐瑞在這裏……嘿,你!」兩儀師突然高喊了一聲,嚇了艾雯一跳。一個坐在酒桶上的男人跳起來,其他人也加快了腳步。「現在裝貨要緊,我沒有太多時間了。我們到船上再談,孩子。不,你這個傻瓜!你自己一個人搬不動那東西的!你想把自己弄傷嗎?」愛耐雅跨了幾步到碼頭上,用一連串艾雯根本想不到的粗話大罵那位不幸的村民。
「那麼,我會遇到深淵嗎?」
「我是維林·瑪瑟雯。」那位女子微笑著說,「你們就是艾雯·艾威爾和奈妮薇·愛米拉,對不對?來自兩河流域的女孩,曼埃瑟蘭人的後裔。你們的身上流著強壯的血,它散發著力量。」
突然間,帳篷一角堆積在一起的毯子如同松脂木般燃燒起來。
「嗯……」維林說,「嗯,我沒想到會有火焰出現。不要瞪著我,孩子。沒事,有我在呢!」
「哦,你導引了至上力,孩子。」
「我知道那只是一點小火。」維林笑了一聲,但她望向奈妮薇的目光里卻沒有任何笑意。「你還好嗎,孩子?如果你覺得難受,我能……」奈妮薇拚命地搖頭。於是維林點點頭。「你需要休息,你們兩個都需要休息,我把你們逼得太緊了。你們必須休息,玉座猊下會在第一道曙光出現之前就催我們起床趕路的。」她站起身,用腳尖點了點那塊被燒焦的毯子。「我會請人再送一條毯子過來,希望這場小火能讓你們知道對導引的控制有多麼重要。你們必須學習你們應該做的事,但除此之外,就不應該再有更多的要求了。如果你們汲取了超出你們控制範圍的至上力,必然會傷害他人;如果超出太多,甚至還會毀掉你們自己。你們或許會死亡,或許會毀掉你們擁有的能力。」然後,她用輕鬆快活的語調說,「好好睡一覺。」就好像她剛才根本沒說過那些聽起來十分可怕的警告。說完這句話之後,維林就離開了。
眨眼間,這種感覺又完全消失了,玫瑰和光都消失無蹤。沐瑞也說過,這種事情不能強求。艾雯只好嘆了口氣,睜開雙眼。奈妮薇正用急切的眼神望著她的臉,維林一如剛才一般平靜。
艾雯緊張地看了奈妮薇一眼,「我做了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感覺流經你身體里的能量,」維林正在說話。她的聲音仍舊沒有改變,但她的眼中突然閃爍出一絲微光。「感覺那股流動,那是能量的流動,彷彿一陣微風,柔和如空氣的波動。」艾雯坐直身體。每次她感受能量流經體內的時候,維林都會這樣指引她。「一陣溫柔的輕風,空氣最細微的流動。輕柔的感覺……」
艾雯頓時目瞪口呆,而奈妮薇則忍不住說道,「這太荒謬了。如果不是為了這件事,我們去塔瓦隆做什麼?」
歡呼聲從街道兩邊擁擠的人群中傳來,淹沒了隊伍里的鼓聲和號聲。護法們高舉綉著白色火焰的旗幟,指引隊伍;同時也守護在兩儀師身邊,隔絕周邊人群的騷擾。胸口裝飾著火焰紋章的弓箭手和長槍兵,以整齊的隊列跟在他們後面。當隊伍走出城門,轉向南方的時候,號手們就停止了吹奏,而城中的歡呼聲仍未停歇。艾雯不時回頭張望,直到丘陵和樹木徹底擋住了法達拉的城牆和高塔。
維林笑了起來,艾雯這才注意到,她的鼻子上有一塊墨水的污漬。「哦,不是,不是的。玉座猊下要處理的事情可比兩個連初階生都不是的女孩子重要多了。不過,話也不能這麼說,你們兩個的潛質都很不錯,特別是你,奈妮薇,總有一天……」她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在那塊墨水漬上搓了搓。「不過也用不著等那一天了,艾雯,我到這裏來是為了告訴你,恐怕你已經做了些不該做的事。」
維林朝她眨眨眼,似乎對她的反應感到奇怪,「和你有關?為什麼?沒關係,你的問題完全不同。大多數想成為兩儀師的女孩,即使她們可能像你一樣天生就有導引的能力,即使她們進入了白塔,即使她們已經學會了該做什麼,以及如何去做,她們也需要連續幾個月的逐步指引,且必須有一位姐妹或見習生專門對她們負責。但你不是。根據沐瑞告訴我的情況,你一知道自己的能力,就已投身其中,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道路,卻從不想自己的下一步會不會踏入無底深淵。嗯,不過你的情況也不是惟一的,沐瑞就曾經是你這樣的人。所以她一發覺你的問題,就開始訓練你,正因她也有過你的問題。沐瑞read.99csw.com從沒有對你談過這件事嗎?」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艾雯停下腳步,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甚至忘記了身邊的許多兩儀師。刺殺玉座猊下,這太不可思議了。
「兩儀師沐瑞上了哪條船?」
「你的情況不同,孩子,你在經歷了各種危機之後順利地活下來,而這些危機都是靠你自己的力量度過的。我想你明白自己有多麼幸運,每四個陷入和你相同境遇的女子,只有一個能活下來。當然,迷失者……」維林苦笑了一下。「請原諒,在白塔里,我們經常會這樣稱呼沒有接受過訓練、卻已經有能力粗略地控制至上力的女子,也就是像你這樣的女子,雖然你們還不能隨心所欲地使用至上力,但你們與至上力的聯繫終究可以算是一種控制了。實際上,迷失者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她們總是在無意中建立起一種屏障,讓她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這個屏障也阻礙了她們有意識地控制至上力。這個屏障形成的時間愈長,就愈難被打破,但如果它們被消除了……嗯,一些能力最強的姐妹差不多都曾經是迷失者。」
曾經有一晚,嵐來到艾雯和奈妮薇的帳篷,同那位鄉賢一起走出帳篷。艾雯悄悄掀開帳篷的一角,偷看在夜幕中交談的兩個人,她聽不見他們到底說了什麼,只看見奈妮薇最後突然變得怒不可遏,轉身就回帳篷來,用毯子裹住身體,不發一語。艾雯似乎見到她的臉頰上有淚光閃爍,但她很快就把臉藏進毯子里。嵐仍然站在黑暗中,望著她們的帳篷許久才離開。從此,他再也沒有來過她們的帳篷。
艾雯向黑沉沉的南方望去。他就在那裡。不是法達拉,不是妖境,而是那裡的某個地方。艾雯確信自己的感覺。堅持住,你這個傻瓜。如果你在我救出你之前死了,那我就活剝你的皮。不過她並沒有去想,現在正趕往塔瓦隆的她該怎樣去救他。
「隨便你,」維林說,「我有沒有說過,初階生必須完成各種雜役?她們必須洗碟子、擦地板、洗衣服、伺候大家吃飯,還有其他各種事情。我自己一直都覺得還是僕人來做這些工作會更稱職,不過人們普遍認為這些工作可以塑造一個人的性格。哦,你要留下來了?好吧!那麼,孩子,記住,即使是一叢黑荊棘,也有它的花朵,荊刺中會開出美麗的白花。不過我們一次只需要出現一枝花|蕾。現在,從頭再來,艾雯,閉上你的眼睛。」
奈妮薇只是猶豫了片刻,就堅決地搖了搖頭,「感謝你的好意,但我可以等到塔瓦隆再說。艾雯,如果你需要我,我會……」
「我看不出這和我有什麼關係。」艾雯說。
「很明顯,現在還沒有。」維林歪著腦袋說,「但下一步又會怎樣呢?」她聳了聳肩。「你知道,孩子,你和真源的聯繫愈深,你能導引的至上力就愈大,所要面對的風險也就愈大。是的,一開始你向真源伸出手,往往只能抓到一團空氣,或者你真的接觸到了陰極力,但即使你感覺到至上力流過你的全身,你也不能用它來做什麼,或者它的功效和你預先設想的完全不一樣。這就是危險的地方。出現這種情況的女孩往往會對此感到萬分恐懼。一般情況下,經過指引和訓練,聯繫真源的能力和導引至上力的能力,就會融合成控制和運用至上力的能力,但原來產生的恐懼往往會影響訓練的進展。而你在有人對你進行訓練之前就已經開始嘗試導引了。我知道,你自認為並沒有走多遠,你也確實沒有走很遠。但你現在就像一個正努力自學如何跑上山頂、卻從沒想過該如何從另一邊走下去的人。如果你不學會平安下去的方法,你遲早會掉下去的。我不是在談論那些剛開始導引的可憐男人會發生什麼事,而是你會出什麼意外。你不會發瘋的,只要有姐妹對你進行教育和指引,你也不會有性命危險。」剎那間,維林眼中那種迷糊蕩然無存,兩儀師的凝視從艾雯身上轉向奈妮薇,一如玉座猊下的目光一般銳利。「你的天賦非常強,孩子,而且還會日益強大。你必須在它傷害你和其他人之前學會控制它,這就是沐瑞想要教給你的,也是我今晚要幫你做到的。今後的每一晚,都會有一位姐妹在這方面給予你幫助,直到我們將你交給雪瑞安,也就是初階生的師尊。」
「哦,沒什麼。實際上不是什麼錯事,也許有些危險,但不是錯事。」維林俯身坐在鋪地的帆布上,盤起兩條腿。「坐下,都坐下。坐下吧!我可不想老是這樣揚著脖子說話。」她又活動了半天,直到找到舒服的坐姿之後,又說了一句,「坐下吧!」
「你要留下來,」維林說,「你會從中受益的。根據沐瑞告訴我的情況,你只需要接受一點訓練,就能進階為見習生。」
在維林離開之前,她們又重複練習了幾遍。艾雯感覺到能量流過全身,但那股能量並不是很強。她用那股能量做出的最大一件事,也只不過是產生了一股氣流,將帳簾吹起了一些。艾雯相信,即使是打個噴嚏,也會有同樣的效果。她和沐瑞在一起的時候,有時她還能做得更好一些。艾雯真的希望現在教導她們的是沐瑞。
艾雯面對著兩儀師盤腿坐下,同時盡量不去看奈妮薇。不必心虛,我還不知道犯了什麼錯,也許我根本沒有犯錯。「我做了什麼危險又不算是錯的事情?read.99csw.com」
「但,吾母,」愛格馬仍然反對著,「這次對您的刺殺已經改變了一切。我們仍然不知道是誰派出的刺客,以及為什麼要派刺客暗殺您。請您再等一個小時,我一定能抓到那名刺客,給您一個交代。」
「那……那我也是啊!」奈妮薇的聲音聽起來很不高興。
艾雯的母親總是告訴她,那些關於兩儀師的傳說只是愚蠢男人胡說八道的故事。但她母親和伊蒙村裡任何一位婦人在沐瑞到來之前,都不曾見過兩儀師。艾雯的媽媽自己就在沐瑞身邊待了很長的時間。沐瑞向她證明了並非所有的兩儀師都和故事里說一樣,兩儀師並不是冷酷的幕後黑手和殘忍的毀滅者,也不是崩毀世界之人。現在,艾雯對這些有了更多的了解。至少,她知道導致世界崩毀的只是傳說紀元的男性兩儀師,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麼。不是所有的兩儀師都像故事里說的那樣,但和故事不一樣的兩儀師有多少?她們又會是誰?
玉座笑了一聲,但笑聲里沒有絲毫愉悅,「孩子,想要捉到這條魚,你需要更漂亮的誘餌和更細密的網。等你抓住那個人的時候,我們早已離開了。想看到我死的人實在太多了,我沒有精力去考慮那麼多問題。如果你有所發現,可以把消息傳送給我。」她的目光掃過那些俯瞰這座廣場的高塔、壁壘和弓箭手瞭望台,那些地方仍是人山人海,只是當她目光掃過的時候,嘈雜的人聲就會平息下來。那支箭應該就是從那邊射過來的。「我想那名刺客已經逃離法達拉了。」
護法戰士們手握劍柄,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著四周,在兩儀師和轎子周圍組成了一道鋼鐵的防線,也把廣場中的喧囂混亂隔絕在外。艾雯和奈妮薇只好在熙來攘往的夏納士兵和看熱鬧的市民中擠出一條路來。那些嚴密監視四周的護法只是用嚴厲的目光盯了這兩個女子一眼,就不再管她們了,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兩個女孩子要跟隨玉座猊下離開。奈妮薇和艾雯在人群里擁擠的時候才聽說,剛剛有一名刺客向玉座猊下射了一箭,而這名刺客現在還沒有被抓到。
「從任何角度來講,」維林打斷了她,「你都還是一個正在成長的女孩子,奈妮薇。一般情況下,一個初階生愈年輕,她的發展就愈好,這不是因為她在訓練時會有什麼出色的表現,而是因為一個初階生必須按照她接受的教導行事,不能對此產生任何質疑。只有實際訓練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主動質疑才會有它的用處,在那之前,一個錯誤的懷疑往往會導致災難性的後果。實際上,最好在初階生階段自始至終都準確地奉行師尊的教誨。而見習生就不同了,她們應該不斷提出疑問,因為她們已經明白了該問什麼樣的問題,以及何時應該去問。你比較喜歡哪種樣子?」
奈妮薇甚至連一絲光都沒有感覺到,至少她是這樣說的。到最後,她的眼睛睜得很大,雙唇緊繃在一起。艾雯甚至害怕她會開口斥責維林,就像她斥責一個闖進她私人房間的鄉下婦人一樣。但維林只是讓她再一次閉上眼睛。這次,艾雯沒有參加練習。
玉座坐在轎子里,轎簾捲起,袖子上的血漬引來她身邊所有人擔憂的目光。而她則低頭望著愛格馬領主,「孩子,無論你是否能找到那名刺客,我在塔瓦隆的事務非常緊急,一如印塔對敵人的追擊。我必須現在離開。」
艾雯並沒有去聽愛格馬接下來說的話,她輕輕拍了貝拉一下,開始收緊裙子,準備上馬,而玉座的轎子在這時已經向敞開的城門移動了。馱轎的兩匹馬既沒有配韁繩,也沒有人引領。莉安策馬走在轎子旁邊,金焰杖立在馬鐙上。艾雯和奈妮薇則跟在其他兩儀師身後。
「這就是你說的那兩名女孩子,沐瑞?」玉座說。沐瑞點點頭,其他兩儀師的目光立刻就朝這兩個來自伊蒙村的女孩子看過來。艾雯的喉頭哽了一下,她們看起來都像是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但艾雯對她們的真實目的還是一無所知。「是的,我在她們身上感覺到了細小的火花,但它們會點燃什麼,這仍然是個問題,不是嗎?」
艾雯在左手邊的碼頭找到了愛耐雅,她正在監管船隻的裝載,那些速度不夠快的人都會聽到她大聲地喝叫。雖然愛耐雅對艾雯說的話從來也不超過兩個詞,但艾雯還是覺得她和別的兩儀師不一樣,她像極了一位剛剛離開家的婦人,艾雯甚至能想象出她在廚房裡忙碌的樣子。在其他兩儀師身上,艾雯就找不到這樣的影子。「兩儀師愛耐雅,您見到兩儀師沐瑞了嗎?我有話要跟她說。」
艾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沐瑞走了?她不能這樣!我必須找人說說,我必須找到一個不會笑話我的人。她突然開始想象愛耐雅變成一位伊蒙村的村婦,正在傾聽女兒的心事。這位女子真的很適合這樣的畫面。「兩儀師愛耐雅,蘭德有麻煩了。」
「是玉座猊下要召見我們嗎?」艾雯問。
愛耐雅認真地看了她一眼,「那個和你同村的高個子男孩?想念他了?嗯,如果他遇到了麻煩,我不會吃驚的,像他這樣的年輕人經常會遇到麻煩。那個孩子叫什麼?蘭德?他看起來就像是個麻煩的樣子。好啦,孩子,我不是要取笑你,他遇到了什麼麻煩?你怎麼知道的?現在他和印塔大人一定已經找到聖號角,帶著它回到法達拉了九九藏書,或者他們有可能進入了妖境,但至今仍無斬獲。」
「我……我很生氣。」奈妮薇的臉色蒼白,她費力地從哆嗦的嘴唇里擠出這幾個字。「我聽你說什麼輕風,告訴我該怎樣做,然後火焰就擠進了我的腦子裡。我……我不想燒掉任何東西,那只是……那只是我心思里的一點小火。」她一直打著哆嗦。
沐瑞一路上並沒有接近她們,只是在見面時會向她們點點頭。她總是和其他兩儀師聊天,行軍時也和兩儀師們走在一起。只有紅宗兩儀師和她從不打交道。玉座猊下很少會讓隊伍在途中休息,而每次休息的時間也很短。
艾雯無聊地坐著,打著哈欠看另外兩位女子進行導引訓練。夜深了,通常這個時候,她早已進入夢鄉。奈妮薇的臉色彷彿已經死掉了一個星期似的,她的雙眼緊閉,彷彿再也不會睜開;放在大腿上的雙手緊握成拳,指關節也因緊握而泛白。艾雯希望這位鄉賢的脾氣不要在這時爆發,因為她的這股火氣積壓到現在,一定很可怕。
艾雯感覺自己的嘴裏像塞滿了沙塵一樣乾澀。她看著玉座猊下端詳她們兩人的目光,腦海里卻想起伊蒙村的木匠派德文師傅打量工具時的樣子——這一件是做這個用的,那一件是做那個用的。
「你們不能強迫它發生,」艾雯聽到的是兩儀師的聲音,「你們應該任由它發生。在控制至上力之前,你們必須先將自己交給至上力。」
艾雯搖搖頭,「他只是消失了。我感覺到了危險,還有邪惡,我在他消失之前就有那樣的感覺。」她打著哆嗦,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我一直都有這樣的感覺。」
隊伍又掉頭向西方前進。他們的速度並不算快,即使善於行軍的男性,在只穿半身盔甲的狀態下也不可能在夏納的丘陵地區長時間快速行軍。不過,他們還是儘力以最快的速度向前推進。
奈妮薇暴躁地站起身來,看著帳篷的出口,彷彿正打算離開。
每天宿營的時間都很晚。玉座總是在夕陽幾乎完全落下,剩餘的陽光勉強還夠搭建帳篷的時候,才會下令大家停下來紮營。每一對屬於同一宗派的兩儀師都會有一頂帳篷。玉座和撰史者共宿一頂帳篷,沐瑞和她的兩名藍宗姐妹分享一頂帳篷。士兵們分營歇宿。護法們則直接睡在與他們相約縛的兩儀師帳篷旁邊。沒有護法守護的紅宗帳篷顯得格外孤單,而綠宗的帳篷就熱鬧了許多,兩位綠宗兩儀師經常會坐在帳篷外面,和她們的四名護法嬉笑閑聊,直到深夜。
奈妮薇睜開眼睛,驚呼一聲。艾雯並不確定自己是否聽見了奈妮薇的尖叫,她只看見奈妮薇跳起來,盡全力想把那條著火的毯子踢到帳篷外面去,以免燒了整個帳篷。但在她踢出第二腳之前,那團火焰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股從燒焦的地方冒出的濃煙,還有羊毛燃燒后的味道。
維林抬起手,示意她們安靜。兩個女孩閉上嘴。她的樣子是有些迷糊,但她畢竟是一位兩儀師。「孩子,你以為兩儀師一開始就會教一個聲稱要加入我們行列的女孩子導引至上力?嗯,你確實不是個普通的女孩子,但同樣的……」她嚴肅地搖了搖頭。
緊皺眉頭的兩儀師心不在焉地轉過頭來。「什麼?哦,是你呀,孩子,沐瑞已經走了。還有,你的朋友奈妮薇已經到了女王河號。奈妮薇一直喊著沒有你,她就不上船,最後還是我親自把她弄上了船。光明啊,實在太混亂了!你也該上船去了。找條船,去女王河號,你們兩個應該和玉座猊下一起走的。上船后照顧好自己,別亂髮脾氣。」
每晚來到她們帳篷里的兩儀師都不一樣,這讓艾雯根本無法好好了解一位兩儀師,也使她無法澄清腦子裡的那些問題。奧瓦琳像一個前來購買羊毛和煙草的商人一樣,冷靜而有條理,她毫不顧忌地給出嚴厲而簡短的批評,同時又不厭其煩地讓兩個女孩重複失敗的地方。不過她也對奈妮薇的不合作,表現出相當的驚訝。埃拉娜總是笑聲不斷,她花了很多時間和兩個女孩談論這個世界和男人。埃拉娜對蘭德、佩林和麥特展現了高度的興趣,特別是對蘭德,這讓艾雯感到很不高興。最糟糕的就要數莉亞熏了,她是惟一一個披著披肩來到她們帳篷的兩儀師,其他兩儀師在離開法達拉之後就已經把披肩收了起來。莉亞熏只是坐在帳篷里,用手指不斷揉搓著披肩上的紅色流蘇,基本上沒有傳授兩個女孩什麼東西,而且始終都流露出一副不情願的態度。她不斷向艾雯和奈妮薇提出問題,彷彿她們是正在接受審訊的罪犯,而她的問題全都圍繞在那三個男孩身上。她就這樣一直不停地問,直到奈妮薇請她出去,連艾雯都沒想到奈妮薇會這麼做。不過莉亞熏在丟下一句警告之後,終究還是離開了帳篷。
艾雯緊跟在奈妮薇身後,她們兩個正朝玉座的轎子和圍繞在它旁邊的兩儀師那裡飛奔而去。她現在最想知道的是法達拉城堡中那場動亂的原因,這種渴望甚至超過了她對蘭德的擔憂。畢竟,她已經暫時管不到蘭德了。她的長毛母馬貝拉和奈妮薇的坐騎也站在兩儀師的馬群中。
艾雯伸開雙臂,用力抱緊奈妮薇,「沒事的,奈妮薇,不要害怕,只要你學會了控制……」
「那她為什麼要那樣做?」奈妮薇問。奈妮薇一直沒有接受過訓練。而艾雯則不確定奈妮薇是否會因此而感到惱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