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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弒親者

第十五章 弒親者

「離——開——我!」
巴爾阿煞蒙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彷彿烈焰爆燃的熔爐。「你總是想否認事實,路斯·瑟林。如果我伸出手,就能碰觸到你,弒親者。我總是能碰觸到你,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地方。」
如同來時那樣突然,火焰眨眼間消失不見,蘭德帶著驚訝的神色望著自己的雙手和手掌後面的紅色外衣袖子。在華麗的羊毛織物上,沒有一絲燒灼的痕迹。那都是我的想象。他瘋狂地搜尋四周。巴爾阿煞蒙已經消失了。修林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嗅罪者和羅亞爾仍然只是凸出在貼地白霧上的兩堆東西。我的想象。
巴爾阿煞蒙靠在他的手杖上,瞪了蘭德半晌,然後移到羅亞爾和修林身邊,低頭望著他們。巨大的暗影一直跟隨在他的身後,而霧氣則像凝固了一樣,絲毫不動。蘭德能看見在他移動的時候,他的手杖隨著他的腳步來回擺動,但灰白的霧氣並沒有像在蘭德腳下那樣迴旋流轉。這讓蘭德感到些許安心。也許巴爾阿煞蒙真的不在這裏。也許這真的只是一場夢。
「可以的,蘭德大人,我能做到。」
「謊言之父!」蘭德拚命喊出這句話。儘管身處於虛空之中,他的舌頭還是如石塊般僵硬。光明啊,請告訴我,這隻是一場夢吧!這個想法從虛空中飛掠而出。就算是在那些非夢的夢裡,他也不能真正地站在我面前。暗帝被封印在煞妖谷,那是造物主在創生之時就設下的封印……但蘭德知道太多東西,所以他也知道這個想法的荒謬。「你是謊言之父!如果你能得到我,為什麼不行動?因為你不能。我行在光明之中,你無法碰觸我!」
「我們也不會在此地久留,不是嗎?」蘭德說道。修林笑了一聲,彷彿蘭德剛才說了個笑話,而羅亞爾只是淡淡地看了蘭德一眼。
蘭德一直站崗到深夜,他想讓兩位同伴多睡一會兒。在他開始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貼近地面的地方突然升起一陣厚重的濃霧。修林和羅亞爾的身體就像是被雲朵覆蓋住了一樣。高一點的地方,霧氣變得稀薄,但蘭德還是只能看見離他最近的幾棵樹。大地如同覆蓋了一層白色的裹屍布,就連月亮也彷彿隔了一層流動的絲綢。任何東西都可以不被察覺地朝他們襲來。蘭德不由得握住了蒼鷺劍的劍柄。
又趕了一段路,蘭德想起水瓶里的水所剩無幾,便示意兩名同伴和他一起停在一條小溪旁。眼前的溪水,將是他們今後一段時間里惟一的飲水,而他們至今都不知道這水是否能喝。蘭德趴在溪邊,用手舀了一捧水,灌進嘴裏。是他把羅亞爾和修林帶到這裏來的,他要為他們的安全負責。溪水毫無味道,彷彿曾經被煮開過一樣。他們又上馬前行了一段路,直到蘭德感覺自己並沒有什麼異常,才告訴另外兩人,這裏的水是可以喝的。不過那兩個人顯然也像蘭德一樣不喜歡這種水。羅亞爾在第一次喝這種水的時候,做了個鬼臉,而他們的馬匹也很不情願地把舌頭放進溪水裡,喝水的時候,還不斷搖晃著腦袋。
「你想看看我的臉嗎?」耳語般的聲音在蘭德耳邊響起。
「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問題的。你是不是失去了他們的蹤跡?這並不是值得羞愧的事。你一開始就說過,那股氣味非常稀薄,即使我們找不到暗黑之友,我們也能找到另一塊石頭,再藉由它回家。」光明啊,不要這樣吧!雖然心裏這樣想,蘭德並沒有把這種思緒表現在臉上。「如果暗黑之友能來到這裏並離開,那我們也行。」
「哦,我知道你現在使用的名字,路斯·瑟林,我知道你在一個又一個紀元中使用的每一個名字,就是那些你在成為弒親者之前使用的名字。」巴爾阿煞蒙的聲音開始變得極度猛烈,眼窩中的火焰從面具里直射出來,讓蘭德感覺那就好像是無邊火海中的兩束激浪。「我知道你,知道你的血,還有你那一直可以追溯到生命火花第一次閃爍時的命脈,那是世界的第一瞬間。在我面前,你無所遁形,你永遠也逃不掉!我們是緊緊綁在一起的,就像一個硬幣的兩面。普通人也許能躲在因緣的縫隙里,但時軸如同山頂的燈塔一樣顯眼。而你,就好像天空中有一萬枝閃亮的利箭,指出了你的存在!你是我的,你永遠都在我的手掌中!」
「羅亞爾,你準備好了嗎?」巨森靈點點頭,帶著悔意撫摸著手中的長棍。蘭德轉頭看著修林,「你還能捕九-九-藏-書捉到那股氣味嗎?」
「你沒有控制我,」蘭德說,「我否認你。」
蘭德看了羅亞爾一眼。巨森靈的腦海里充滿了最奇異的知識,但他看起來和修林一樣困惑。蘭德只能用滿懷信心的口氣說:「我知道你已經儘力了,修林。我們都很緊張。不要太勉強自己,我們會找到那些敵人的。」
「刀劍無法傷及我,路斯·瑟林。你應該知道這一點。」
燒焦的地面上寸草不生,但有些焦土卻給人一種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被燒過的感覺。空氣中沒有任何焦灰的味道。蘭德下馬拾起一根燒焦的樹枝,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同樣聞不到任何燒焦味。這裏的燒灼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土地上還是長不出任何東西。放眼望去,大地上綠色與黑色交錯分佈,其間沒有任何緩衝。
「我不會碰它!」蘭德感覺到自己正被虛空包圍,他感覺到了陽極力,「我不會。」
女孩?會是誰?沐瑞肯定不是一個女孩。「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謊言之父,你在說謊。即使從你嘴裏說出的事實,也一定會被扭曲成謊言。」
視覺重新回到蘭德的眼中。巴爾阿煞蒙的面具也已摘去,那是一張男人的臉,上頭布滿了恐怖的燒傷痕迹。黑色的焦殼上,縱橫交錯著紅色的肉|縫,其間零星分佈的皮膚卻也健康而平滑。一雙黑色的眼睛直盯著蘭德,嘴唇擰成不能被稱為微笑的殘酷曲線,有蒼白的牙齒在唇縫間閃爍著寒光。「看著我,弒親者,看著你的第一百個命運。」眨眼間,他的眼和口後面出現了一條通路,通路的盡頭是無底的烈焰巨洞。「這就是沒有禁止至上力所導致的後果。即使是我,也會如此嚴重地受傷,但我恢復過來了,路斯·瑟林。我知道如何獲得更加強大的力量,它會將你燒盡,如同爐火吞沒一隻誤入其中的飛蛾。」
「不!」
蘭德感覺那是一種純粹的韻律,沒有音節與詞彙,至少他感覺不出這些東西。一切都如潺潺流淌的清泉。修林也屏住呼吸,靜靜地凝望著巨森靈。
還沒有結束,蘭德·亞瑟。
蘭德緊握住劍柄,直到指節痛得失去知覺。「我否認你,我否認你的力量。我行在光明之中。光明庇護我們,造物主的手掌庇護我們!」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巴爾阿煞蒙就站在他面前,巨大的黑暗仍然懸在他身後。而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已經不存在了。
他想笑一笑,想讓自己安心,但卻沒有一件事可以讓他感到安心。他望著兩名同伴——羅亞爾的茸毛耳朵低垂在頭側,修林則盡量不去看任何東西。蘭德知道,他們之中至少要有一個人表現出滿懷信心的樣子,否則,恐懼和懷疑就會壓垮他們。時光之輪按照它的意願編織命運。他盡量不去理睬這樣的想法。無法影響時光之輪,無法影響時軸、兩儀師和龍。一切都是命定的,就是這樣。
「光明與我們同在,」修林緊張地嘀咕,「造物主守護我們。即使我們終將回歸母親最後的擁抱,光明也將為我們引路。」他不斷地重複這句話,彷彿這樣他就能受到保護。
還在伊蒙村的時候,蘭德曾經看見沃特里·愛丁為陽之日裝飾一輛大車。他在上面用鮮亮的顏色描繪各種場景,再用繁複的蔓草圖案將它們包圍起來。在固定圖案的時候,沃特里會先用刷子的尖端點在車廂上輕輕拉動刷子,同時逐漸用力按下,刷子描出的線就會愈來愈粗。畫過中點之後,他再逐漸提起刷子,最後以一個尖端結束整條線。現在蘭德眼前的這片焦土帶就是這樣的,彷彿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火焰刷將它們繪在大地上。
「一般不會,」巨森靈的回答簡單而乾脆,「戰鬥的代價總是太高。」他看了看那根巨大的棒子,有些嫌惡地聳了聳鼻子。「哈曼長老一定會說我濫施暴力。但我不是肆意妄行,蘭德,這個地方……」他的身軀不住地顫抖,一雙耳朵陣陣抽搐。
就在他剛要鬆口氣的時候,疼痛突然在他的右手爆發。他抬起手,向掌心望去。在右手的手掌上,有一片蒼鷺形狀的烙印,與劍柄上的蒼鷺一模一樣。血紅色的蒼鷺栩栩如生,如同畫上去的一樣。
羅亞爾卻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只是自顧自地說道:「每件事都是……相關的,蘭德。無論它是否存在,無論它是否能思考,每樣東西都是互相契合的。樹並不思考,但它是整體的一部分,而read•99csw•com整體存在著……一種感覺。我無法做更多的解釋,我只能說,應該是這樣……蘭德,這片土地很高興一件武器的形成。它高興這樣!」
「我們很快就能找到回去的辦法。」蘭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充滿信心。
嗅罪者聳聳肩,顯出一副非常困惑的樣子,「是的,蘭德大人,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了。」
蘭德覺得很奇怪。他所想到的是帕登的暗黑之友、帕登的獸魔人,而帕登只是個瘋子而已。他們為什麼要救他?帕登是暗帝用來尋找蘭德的一枚棋子。也許他們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會救走他。那為什麼他要逃走,而不是像以前一樣追蹤我?是什麼殺死了那隻隱妖?那個充滿了蒼蠅的房間里發生了什麼事?還有在法達拉監視我的那對眼睛,如同松脂抓住甲蟲般抓住我的那陣風。不,巴爾阿煞蒙一定是死了。兩儀師不相信這件事。沐瑞不相信,玉座猊下也不相信。蘭德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事,他現在所要思考的是如何幫麥特找到那把匕首,找到帕登,還有那隻號角。
地面上沒有任何足跡,確實沒有任何足跡。蘭德並不是烏諾那樣優秀的追蹤者,但所有在兩河長大的男孩子都精通追蹤術。他們經常要單獨找回離群的羊,或者是找一隻兔子當晚餐。蘭德在這裏卻什麼都沒看見,就好像在他們來到之前,這裏從來沒有過任何活物般。如果暗黑之友真的跑在他們前面,他們總該能找到一些足跡的,但至今為止,惟一為他們指引道路的,只有修林的嗅覺。
「你無法阻止自己。」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巨森靈無力地說。他的手一直沒離開過那根木棍,彷彿它很快就會被用到。
蘭德從口袋中掏出一條方巾,用它裹住自己的右手,他的手掌抽搐得愈來愈厲害。蘭德知道,虛空能幫助他緩解疼痛。他在虛空中能知道肉體的疼痛,卻不會感覺到它。但蘭德將這種想法趕出了自己的腦海。他已經兩次無意、一次有意地在虛空中導引了至上力。他無法忘記那種感覺。那是巴爾阿煞蒙誘惑他去做的,是沐瑞和玉座猊下想要他去做的。他不會去做。
「光明灼燒我,」修林的神色只能用驚駭來形容,「我從沒有聽過像……」
他們又跨過一片焦黑的土地。地上的土壤已然被燒結成塊,在馬蹄的踩踏下發出碎裂的響聲。這些被燒焦的地方呈帶狀分佈,寬的足有一里,窄的也有一兩百步,全部是東西走向,像箭矢一樣筆直。蘭德兩次看見了這種焦土帶的末端。一次是他們騎馬穿越焦土帶的時候,一次他們只是從旁邊經過。焦土帶在末端都匯聚成一個點——至少蘭德看見的是如此。不過他猜想所有這些焦土帶應該都是這個樣子。
但一直到夜幕低垂,他們還是沒有看見半點暗黑之友的影子。修林說那股氣味更加薄弱了。嗅罪者一直在嘀咕著一個詞——「回憶」。
那雙黑色的眼睛里再次噴出火焰;大張的口中閃耀著熾亮的火光,比盛夏的太陽還要刺眼。突然間,蘭德的劍變得火紅灼|熱,彷彿剛剛從熔爐中抽出。劍柄燙傷了他的雙手,讓他失聲痛嚎,讓他不得不扔掉蒼鷺劍。濃霧燃起了大火,火舌四散飛躍,舔舐著每一樣東西。
他看著羅亞爾重新上馬,將那根手杖橫放在面前的馬鞍上,心裏尋思著巨森靈為什麼會在騎馬趕路的時候想要一根手杖。那根粗大的長棍握在巨森靈手中,就顯得不那麼大得惹眼了。「用它來戰鬥嗎?」蘭德有些驚訝地說,「羅亞爾,我不知道巨森靈也會攜帶武器。」
「是嗎,路斯·瑟林?你知道你是什麼,你是誰。我告訴過你,那些塔瓦隆的女人也告訴過你。」蘭德哆嗦了一下。巴爾阿煞蒙發出一陣笑聲,彷彿半空中的一道落雷。「她們以為在白塔里就安全了,但她們之中就有我的追隨者。那個叫沐瑞的兩儀師把你的身份告訴你了?她有沒有說謊?或者她就是我的屬下?白塔把你當成一條綁上了皮帶的獵犬。我是在說謊嗎?你正在尋找瓦力爾號角,我是在說謊嗎?」他再次發出狂笑的轟鳴聲。蘭德拚命穩住腦中的虛空,才沒有丟下蒼鷺劍,緊捂住耳朵。「有時,古老的夙敵經歷太久的戰鬥,以至於他們最終結成了聯盟,卻對此一無所知。她們以為正在打擊我,但實際上她們和我的關係已經如此密切,以至於就好像是我在控制打擊的方向。」
蘭德深吸了https://read.99csw.com一口氣。總會有我不知道的事情;總會有我未曾想到的事情;有時,這並不可怕。
羅亞爾的聲音突然升高,讓樹之歌在瞬間達到了最高潮,那聽起來就像是一首嘹亮的讚美詩。隨後,歌聲又趨於沉寂,最後如一縷微風,悄然無蹤。
蘭德停住大紅,想問問羅亞爾要做什麼,但巨森靈的神態卻讓人覺得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所以蘭德並沒有開口。羅亞爾對那棵樹凝視了半晌,將雙手覆在一株金雀花樹的樹榦上,開始用渾厚、溫柔的聲音哼唱著。
「修林,有什麼問題嗎?」他問。
遠方虛幻的小山隨著蘭德視線的移動,不斷變換著它們的位置,蘭德因此感到頭暈目眩。直到他用虛空包圍自己的時候,才感覺好一些,儘管他像逃避死亡一樣想逃避這種狀態,但有的時候,虛空還是會在不經意的時候自動形成。現在,蘭德覺得即使在虛空中忍耐那種令人不快的閃光,也要比這種眩暈的感覺好一些。無論做些什麼,都好過眺望這片虛幻的大地。他盡量不去看任何東西,除非它們就在他的正前方。
當太陽碰到地平線的時候,他們在遠離焦土的一片樹叢下宿營,吃著鞍袋裡的乾糧。他們用這裏毫無味道的溪水將餅和肉乾送進腹中,有限的食物只能勉強果腹,更不要提什麼味道了。蘭德相信他們的食物可以支撐一個星期,而那之後……修林吃得很慢,嚼得很細,羅亞爾則是苦著臉,三兩口吞下自己的那一份食物,隨後又重新叼起他的煙斗。粗大的長棍一直都沒有離開他的手邊。蘭德小心地將營火隱藏在樹叢中。帕登和他的暗黑之友,還有他的那些獸魔人也許就在附近,可能會看見他們的營火。而且,修林提到的那些暴力味道也不可不防。
「你有些古怪的追隨者。」巴爾阿煞蒙露出一副沉思的神態,「你總是這樣。這兩個傢伙,還有那個竭力想照看你的女孩,那真是個可憐而虛弱的看護人。即使她一生都在成長,也不夠你躲在她背後的。」
蘭德舔著自己的嘴唇。我不要發瘋,我不要死。「絕不!我行於光明之中,」他緊咬牙關,用嘶啞的嗓音吼道,「你永遠也無法碰觸我!」
「我能傳授你控制這種力量的能力,使你不致被它摧毀。除了我以外,誰也不能教你這件事。至尊暗主能夠庇護你免於陷入瘋狂。那力量將是你的,且你還能因此獲得永生。永生!你所要做的只是向他獻出忠心,只是你的忠心而已。很簡單,只要你說:『我是您的,暗主。』你就會得到力量,遠超過那些塔瓦隆女人所夢想的力量,以及永恆的生命。只要你願意為我效忠,你就能得到這些。」
修林慢慢地恢復了他的好心情,他一直在嘟囔著,「我們不會留在這裏的。」然後就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以至於蘭德後來總想讓他安靜一些。到中午的時候,嗅罪者真的安靜了下來了。他開始不斷地搖頭,同時皺緊雙眉,蘭德發現自己現在寧可讓他繼續那種喃喃自語和傻笑。
「我不是龍!我的名字是蘭德·亞……」蘭德緊咬牙關,好讓自己鎮定下來。
分配守夜順序的時候,蘭德決定站第一班崗。他拿著長弓走到樹叢邊緣,不時摸一下腰間的蒼鷺劍。月亮幾乎已經變成了滿月,高高地掛在漆黑的天空中,射出凜冽的寒光,夜晚如同白天般死寂且空曠。用空曠形容這裏真的很合適,這片土地就如同落滿灰塵的牛奶罐一樣空無一物。很難相信除了他們三個人以外,這個世界里還會有什麼人存在。蘭德簡直無法想象前面不遠的地方,會有一群暗黑之友。
羅亞爾的手中握著一根手杖,手杖差不多與巨森靈等高,有蘭德的前臂那麼粗,平滑而光亮。原本那根樹榦生長的地方又長出了另一株新的幼莖。
不過,在這個地方,蘭德還是發現了一種生命的痕迹。至少他認為那是。有兩次,他看見天空中有一條纖細的條紋正向前延伸,有點像雲朵飄飛的痕迹。但那條線非常平直,不像某種自然現象。只是蘭德想不出是什麼導致了這種情況。他沒有跟同伴們提起這件事。也許他們並沒有看見。修林一直全神貫注地追蹤敵人的足跡。而羅亞爾只是低頭沉思。他們根本沒有發現這種線條的存在。
「那麼,就讓我們繼續前進吧!一旦我們找到帕登和暗黑之友,我們就能像英雄一樣回去,身上還帶著麥特的匕首和瓦力爾https://read.99csw.com號角。修林,帶路。」英雄?我要是能把我們都活著帶出這裏就不錯了。
修林兩眼發直,將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嗅覺上,彷彿對向前延展的道路根本視而不見。即使有什麼東西引起了嗅罪者的注意,他也只是瞥上一眼,然後又將目光轉回前方,像一頭獵犬那樣,將周圍所有的東西都置之度外。羅亞爾無精打采地騎在馬上,偶爾向周圍瞥一下,便立刻皺緊了眉頭,同時不停地抽|動耳朵,低聲對自己說著什麼。
「我綁縛你的繩線成千上萬,弒親者,每一根都比絲還細,比鋼更硬。時間在我們之間打下了無數的死結。你是否還記得,我們兩個的戰爭?你是否還記得,我們之間一直追溯到時間初始時的戰爭?我知道你已經忘記了!這場戰爭就要結束了。最後戰爭已經臨近,那是我們的了結,路斯·瑟林,你真的以為你能躲過它?你這個傻瓜,瑟縮的可憐蟲。你將拜服在我的腳下,否則就是死!這一次,輪迴不會因為你的死而重新開始。墳墓是至尊暗主的世界。這一次,如果你死了,你將徹底毀滅。這一次,無論你做什麼,時光之輪都會崩碎,這個世界將被重新塑造。效忠於我!效忠於撒丹,否則你將永劫不復!」
「至上力。」巴爾阿煞蒙的聲音變得輕柔且充滿魅惑。「你可以重新得到力量,路斯·瑟林,你現在已經和它建立了聯繫,就在此刻。我知道,我能看見,我能感覺,路斯·瑟林。感覺到你體內的光與熱,感覺到能為你所用的力量。你所做的,只是伸出手攫取它。但暗影就在你和它之間。瘋狂,死亡。你不需要去死,路斯·瑟林,你再也不需要去死。」
「嗯,我沒有失去他們的蹤跡,蘭德大人,我還能察覺到他們發出的惡臭。問題並不在此。只是它不是那樣的……它……」修林的面孔扭曲了一下,突然嘶聲喊道,「蘭德大人,那就好像是我的回憶,而不是我真正的嗅覺。但我知道不是的。除了那股味道之外,還有幾十種其他的氣味。不,不只幾十種,我數不清了。它們全都充滿了暴力,其中有一些幾乎是剛剛發生的。只是像其他所有東西一樣,有一種經過了反覆沖刷之後的蒼白。今天早上,就在我們離開那座山洞的時候,我可以發誓,我感覺到有上百起屠殺剛剛發生在我的腳下,但我看不見任何屍體,除了我們的腳印之外,草地上沒有任何痕迹。只有布滿血肉的戰場才會給我那樣的感覺,但那裡就是沒有任何一點痕迹。事情就是這樣,大人。我還能跟蹤那股氣味,我可以,這個地方讓我緊張得要命。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的。」
蘭德猛轉過身,白霧在他腳下形成了一個旋渦。蒼鷺劍已經躍入他的掌中,鑲嵌著蒼鷺紋飾的劍刃立在他的面前。虛空在他體內形成。這一次,他甚至沒有感覺到被污染的陽極力之光。
一個黑影從濃霧中向蘭德逼近,黑影旁依稀可見一根長長的手杖。在那後面,這個黑影的影子彷彿無比巨大。濃霧變成了黑色,直到比夜色更黑。蘭德的皮膚陣陣抽搐。黑影不斷靠近,最後露出一個男人的形體,黑色的衣服和手套裹住了他的身體。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張黑絲面具,無盡的黑暗跟隨在他身後。他的手杖也是黑色的,彷彿被燒焦的木頭,又像月夜中的水面那樣平滑而閃亮。一眨眼,面具的眼孔中射出灼目的紅光,彷彿在那對眼窩中的不是眼球,而是熊熊烈火。而蘭德早已在黑影出現時,就知道他是誰了。
蘭德呼號著拍打身上的衣服。它們冒出一道道濃煙,很快就變成了飛揚的灰末。蘭德的一雙手掌也變得灰敗枯萎,身上裸|露的肌膚焦黑碎裂,在火焰中一片片剝落,痛苦迫使他發出駭人的尖叫,讓他體內的虛空產生陣陣顫抖。蘭德現在只想逃進虛空的更深處,逃開這一切。他已經無視於那被污染的光芒,瀕臨瘋狂的他毫不在乎地沖向了陽極力,想用它包裹自己,讓它替自己擋住恐怖的灼|熱與痛苦。
隨著這個名字的出現,周圍的空氣也開始凝結。巴爾阿煞蒙背後的黑暗激增暴漲,似乎要吞沒這世界的一切,蘭德感到自己正被黑暗吞噬。寒如冰,熱似火,比死亡還要陰森的黑暗將他吞沒,也將整個世界吞沒。
為了讓自己不會感到過於孤單,蘭德解開了湯姆的斗篷,從那件百衲袍中取出放著豎琴和長笛的硬皮匣子,並打了開來。他拿起金銀兩色的長笛,回憶著走https://read.99csw.com唱人的教導,吹了一小段「輕風拂柳葉」。為了不吵醒另外兩個人,他把聲音放得很輕。即便如此,傷感的樂聲在這個地方也顯得太過刺耳、太過真實了。他嘆了口氣,將長笛重新放回匣中,並打好包。
「我們不會的,蘭德。」
但即使是綠色的地方,也讓人感覺有種無法釋懷的死寂。雖然地上長滿了草,樹上長滿了葉,但每樣東西看起來都是那麼淡而無色,彷彿被洗滌過太多次,又在太陽底下曝晒太久的舊衣服。沒有鳥獸,沒有鷹在空中飛翔,沒有狐在草間奔竄。蘭德甚至聽不見任何一聲最細微的鳥鳴,看不見任何一隻最普通的蜜蜂或蝴蝶。有幾次,他們跨越溪流,清澈的溪水在鬆軟的土地上切出深而陡峻的河床。馬匹必須從一側河岸爬下去,再從另一側爬上來。溪水清澈見底,但除了馬蹄濺起的河泥之外,溪中什麼都看不見。沒有魚和蝌蚪在水中游泳,沒有水蜘蛛在水面浮行,也沒有蜻蜓在水上飄飛。
「不!」蘭德說道。但暗帝的聲音仍在繼續,一直鑽入他的體內。
蘭德曾經聽過巨森靈的樹之歌。那時,羅亞爾為一株垂死的大樹唱起樹之歌,讓它重新煥發了生機。他也聽過詠唱木的傳說,那是大樹在樹之歌中贈送給詠樹者的禮物。羅亞爾說,這種天賦早已在巨森靈中逐漸消退了,詠唱木也因此變得非常珍貴,而他正是少數幾個還擁有這種能力的巨森靈之一。以前,當他傾聽羅亞爾歌唱的時候,似乎連大地也都發出全心的共鳴。但這一次,巨森靈的哼唱顯得軟弱無力,大地的響應也幾乎細不可聞。
「你應該看看。」戴著手套的手伸向黑色的面具。
那天上午,當他們趕路的時候,羅亞爾突然從馬上跳下來,一言不發地朝一叢巨大的金雀花樹走去。這種植物的主幹不到一步高,從末端分生出許多僵硬挺直的支幹,支幹的末端再分生出許多細枝,變成了茂密的一大蓬。所以,它也被稱為掃帚花。
在黃昏的微光之中,他開始溫習嵐傳授給他的使劍招式,以取代他對虛空的需要。分絲式、蜂針玫瑰式、練習平衡的急流蒼鷺形……蘭德忘情于迅捷、準確的動作之中,暫時忘掉了自己目前的處境。他反覆練習著,一直到汗水覆蓋了全身。但當他停下來的時候,所有不好的感覺又重新襲來,沒有任何改變。天氣並不冷,但他還是哆嗦著用披風裹住身體,蹲伏在營火邊。另外兩個人察覺到他的心緒,他們很快收拾好包裹,也一言不發地坐在營火邊。沒有人再說一句話,直到他們用泥土將最後一絲火苗掩熄。
「巴爾阿煞蒙,」他感覺到呼吸困難,「這是個夢,一定是個夢。我在睡覺,而……」
蘭德克制著自己向四周張望的衝動,他也不會向上看。即使他努力搜尋,也只能找到另一根橫越天際的細線。「這裏沒有東西會傷害我們,」他用力地說,「而且我們能觀察到周圍很遠的地方,不會有意外發生的。」
不管怎樣,當他們向南疾馳的時候,蘭德還是發現他刻意裝出來的樂觀態度,確實對兩位同伴產生了影響。修林的腰桿挺直了一些,而羅亞爾的耳朵也不那麼低垂著了。蘭德不能在此刻讓他們知道自己心中有著和他們一樣的恐懼,所以他只能將這種情緒藏在心裏,不斷和自己進行鬥爭。
蘭德並不確定羅亞爾在做什麼,或者是怎麼做的,他只覺得巨森靈的歌聲柔和而溫暖,聽著就想沉沉睡去,就像那種虛空一樣,包裹著他的思想。羅亞爾的大手撫過樹榦,一如他的歌聲一樣溫柔。現在,這棵樹看起來有了一種潤澤的生命感,而且羅亞爾的撫摸似乎重新塑造了它的形狀。蘭德用力眨眨眼睛,他確信,羅亞爾撫摸的那棵樹原先像它的同類一樣有許多枝幹。但現在,它只剩下稍高於巨森靈頭頂的一團圓形樹叢了。蘭德張開嘴,但樹之歌讓他打消了說話的衝動。對他來說,那首歌是這麼的熟悉,彷彿他本就應該知道這首歌。
那個聲音像一陣寒風刺入他的腦海。銳利、冰冷的低語聲沿著他思想中的裂縫直直地扎了進去。為了躲開這種痛苦,蘭德幾乎想逃進虛空之中。但他又想起將有什麼在等待著他,只得強自壓下這種渴望。
蘭德哽咽著:「不。」
「碰觸你,路斯·瑟林?碰觸你?我能吞了你啊!嘗嘗這個就知道了。你就能知道我所知道的!」
「您說得沒錯,蘭德大人。」修林重新催馬向前,「您說得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