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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守望者

第二十二章 守望者

「我忽然覺得很慶幸,還好這屋子裡沒有池塘。」她喃喃地說道。然後,她望著他僵硬而陰鬱的臉,抬起手,輕聲說道:「我每天都看到我的死亡,如你一般。這些年來,為了完成任務,我們有哪天不曾面臨死亡?現在,事情就要有個了結,我只會更清楚地看見它。」
沐瑞帶著無法克制的痛苦表情站起身來。還有比那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的眼睛掃過面前打開的書冊和卷宗。有那麼多線索,卻沒有答案。
「那就是說,我算不上是寵物,只是個包袱而已,麥瑞勒將是一個……一個負責看管的人!沐瑞,就連綠宗兩儀師也不會這樣對待她們的護法。四百年來,沒有一位兩儀師會將護法的約縛轉移給另一人,而你卻想如此對待我。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被迫?」他的呼吸變得渾濁,帶著怒意,「你從不曾用我的約縛強迫我做什麼,我以為你不會這麼做。」
「怎麼會這樣?」艾迪莉絲惱恨地說道,「暗影生物怎會如此接近,而我們卻絲毫沒有察覺?」
「你是這麼看待兩儀師的?你也是這麼看待玉座?那我在你眼中呢?會吃掉你的小獵狼犬的狼群?」嵐不斷地搖著頭。「嵐,你知道他是誰,你知道他會變成什麼,那是他的宿命。從我們相見那天和那之前,我一直為此而努力著,現在你卻開始懷疑我所做的一切努力?」
「是的,當然。」艾迪莉絲說,「傑姆,去看看那些村民。告訴他們,你不知道剛才的聲音是怎麼回事,不過這裏一切平安,盡量拖延他們。」灰發老護法立刻跑進夜幕中。艾迪莉絲轉身開始研究那隻人蝠,就好像它是這位兩儀師書中的一道謎題。「無論是否有兩儀師捲入其中,到底是什麼把它帶到這裏來的?」凡迪恩一言不發地望著沐瑞。
「而且你至今都沒有道歉,對吧?那時,你把我扔進一個池塘。」雖然她現在覺得這件事很好笑,但她卻沒有笑出來。「我渾身都濕透了。依照你們邊境人的說法,那時是新春時節,還有些寒意。池水冰涼,差點要把我給凍僵。」
「真龍和托門首有什麼關係?」
她們和剩下的一位年齡與她們相仿的護法,平靜地在這裏生活,仍然孜孜不倦地記錄著世界崩毀以來的歷史事件。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天都有那麼多的信息要搜集,有那麼多的疑團要解決,而她們的住所正是沐瑞尋找線索的好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凝視著籠罩在村子燈光外不遠處那一片黑暗。這裏不會有危險。沒有人能想到她會到這裏來。保持頭腦的清醒,再開始一次。她想,這就是我在這裏要做的。
「惟一的一件事,」對面的女子發出一聲嘆息,「我現在絕不比我在初階生時了解得更多的惟一一件事。對夜之女惟一的描述只有神秘二字,彷彿她真的完全隱藏在黑暗之中。」她停頓了一下,雙眼凝視著杯中的茶。當她抬起頭時,雙眸中銳利的目光如箭般射在沐瑞臉上。「蘭飛爾和真龍,路斯·瑟林·特拉蒙密不可分,沐瑞,你是不是有了轉生真龍的線索?或者,他轉生了嗎?他是否就是真龍?」
村子里沒有人會懷疑住在這間暖洋洋的房子里的兩位老姐妹會是兩儀師。誰也不會想到在提凡井這樣的小地方會有兩儀師出現,這裏不過是艾拉非草原深處的一個小農莊而已。村民們經常會找兩姐妹諮詢問題,求治病症,她們在村民眼中只是兩位受到光明祝福的女子而已。艾迪莉絲和凡迪恩隱退已久,就算在白塔里,也沒有幾個人記得她們還活著。
沐瑞不禁笑了笑,往日的回憶也充溢在她心間。「那時我還年輕。」她重複道,「過了這麼多年,你還在為那個約縛而感到惱火?你不是一個能安心被束縛的男人,即使是像我這麼輕的束縛。」她知道這句話具有很強的刺|激性。
但就在她準備施力時,嵐高喊道:「擁抱死亡!」傑姆也堅定地回應:「擁抱死亡!」兩人一個跨步到人蝠面前,將劍刃推入怪物的身體中,直沒至柄。
讓沐瑞感到吃驚的是,她居然會為此覺得嫉妒。為嵐傾心的女子向來都不曾少過,其中還有一些曾與他有過床笫之歡,但她卻從未對她們產生過絲毫嫉妒之意。實際上,她從沒想過自己會為他而嫉妒,她從不為任何男人而嫉妒。她已經嫁給了她的戰鬥,正如他也選擇了他的戰鬥為伴侶,但他們並肩作戰已經有那麼長的時間,他曾經讓一匹馬因過度賓士勞累至死,然後他又抱著她繼續狂奔,直到差點把自己也累死,這一切只是為了能將她及時送到愛耐雅那裡接受治療。而她也不止一次在他傷痛時照料他。為了保護她,他隨時都可以拋棄自己的生命。他以前總是說,自己已經和死亡成親。此刻,雖然他早已什麼都看不見,但另一位新娘卻俘虜九_九_藏_書了他的雙眼。他以為自己仍然躲在牆后,仍然頑強難撼,但奈妮薇已經將定情的花束插在他的鬢邊。他是否還能那樣愉快地接受死亡?沐瑞納悶著他何時會要求她解開他們之間的約縛。如果他提出這個要求,她該怎麼辦?
嵐低下頭,凝視著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稜角分明的大手。「我從沒想過,」他緩緩地說,「我有可能不是我們兩個之中第一個死的,就算是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我也覺得……」突然間,他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如果我真的要變成被隨便送人的寵物狗,至少應該讓我知道我的下一個主人是誰吧!」
「不,不,只是……」他已經從慌亂中平復過來,開始重建他心中的壁壘,但那壁壘尚不完整。「有許多次,你說時軸讓一切盤繞在它四周,彷彿一個渦流,也許我也被拖拽在其中。我只知道,我覺得那樣是對的。那些鄉下孩子需要有人在他們身邊,至少,蘭德需要。沐瑞,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努力,即使現在,你的計劃我了解不到一半,但我相信你的計劃,就像我相信你一樣。我從未要求從約縛中得到釋放,我也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也許你的計劃中包含你的死亡和我的安然無恙,但我寧可讓那些計劃毫無結果,也要守護著你,讓你平安。那樣的話,我會更高興。」
「我還記得我生了一堆火,然後在火堆四周掛上毛毯,讓你可以獨自取暖。」嵐翻動了一下燃燒的圓木,又將火鉗掛回挂鉤上。即便是夏天,邊境國的夜晚仍舊有著些微的涼意。「我還記得那一晚,當我睡著的時候,你把半個池塘的水都倒在我身上。如果你早點告訴我你是兩儀師,而不是用那樣的方式向我證明的話,我們兩個就不必那樣哆嗦個不停了。不過,不管怎麼樣,這都要比想把我的劍從我身邊奪走來得好,這可不是一個對邊境人自我介紹的好方法,就算你只是名年輕女子。」
她打斷他的話:「你不會因這種約縛而感到惱火嗎,嵐·蓋丁?你是不是直到現在才第一次意識到這種約縛的力量和深度?你最終可能歸屬於一名白宗的新手,只講邏輯,不問心靈;或者歸屬於一位年輕的褐宗兩儀師,只將你視為替她搬運書籍和文件的兩隻手。我可以按照我的意願將你交出去,就像一個包裹,或是一隻小狗,你別無選擇,難道你不因這種約縛而感到惱火嗎?」
「出了什麼事?」艾迪莉絲問,她幾乎和她妹妹長得一模一樣,「傑姆不是去……」當燈光照在人蝠身上時,艾迪莉絲突然說不出話來。
雖然察覺到了危險,但太遲了。沐瑞想召喚陰極力,但人蝠已經開始低聲吟唱,柔和的聲音充滿沐瑞的雙耳,撕裂著她的意志。陰極力悄然消失。沐瑞只感覺一種無可名狀的悲傷,身體也不由自主地朝那個生物靠近。那股低沉的歌聲吸引著她,同時也壓制著她的知覺。如同人手一樣的白色雙手,將彎曲的爪子伸向她。還有那朝上彎曲成古怪形狀的血色雙唇,其間露出閃爍著白光的牙齒。但一切都是這麼模糊,模糊到她並不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她知道,人蝠不會咬她,或者抓她。它會吻她。一旦那雙唇觸到她,她就死定了。它將吸走她的靈魂,然後攫取她的生命。那時,即使她不在人蝠懷裡,找到她的人所能看見的也只是一具死屍而已。一具沒有任何傷痕,冰冷如已死去兩天的死屍。如果有人趕在她死去之前救回她,那情況會更糟糕,那時的她就已經不再是她了。蒼白的雙手和那歌聲一起將她朝那雙血唇拖去。人蝠的頭緩緩垂下,向她湊了過來。
只見一個模糊高大、披著斗篷的影子出現在離她只有一步之遙處,藉著月光,沐瑞能看見它蒼白而憔悴的臉頰,以及一雙過於巨大的黑眼睛吊在堆滿皺褶的紅色嘴唇上。它的斗篷是打開的,彷彿一對巨大的蝙蝠翅膀。
「你會在要去的地方找到你要的答案嗎?」凡迪恩問沐瑞。
「事情就是這樣,我不會改變這個決定。」
「所有的事情都超出我的預料。」沐瑞喃喃地說道。她並不期望嵐能給她回答。
「不可能,」艾迪莉絲斷然說道,「只有姐妹們能——」她打住話頭。凡迪恩這時也轉過身來,看著沐瑞。
嵐睜大雙眼,這種表情若出現在別人臉上,可用目瞪口呆來形容。她極少看見他如此失態。嵐張了兩次嘴才勉強說道:「你所想的那個人是——」
沐瑞身後的沙地發出細碎的聲音,她轉過身,以為是嵐來了。
「你預見你的死亡之日馬上就要來臨?」就像冬日冰雪中的凍石般,他的聲音沒有起伏,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這樣的情形,她見過許多次,那是他情緒爆發的前奏。「你是否在計劃著什麼?計劃著你的死亡,卻不讓我知道https://read.99csw.com。」
「如果那名隱妖知道它來自暗影之城,它絕不會這麼做。毀滅暗影之城的憎恨原本是用來對抗暗帝的,而它無疑也會摧毀所有的暗影生物,正如同它會毀掉那些行在光明中的人。它們和我們一樣害怕暗影之城。」
「那看起來……是應該做的。一頭年輕的獵狼犬,總有一天會遇到它的第一匹狼,但如果那匹狼將它視為一條小狗,且它的行為也真的像一條小狗般,那麼,那匹狼一定會殺了它。在一匹狼的眼裡,獵狼犬就該有獵狼犬的樣子,哪怕它還不是那個樣子。但惟有如此,它才能活下來。」
凡迪恩抓住沐瑞的手,「它有沒有……」她沒有說完自己的話。在沐瑞眼中,凡迪恩的四周環繞著一圈靈光,沐瑞可以感覺到力量從另一名女子身上流進自己體內。沐瑞不只一次希望兩儀師可以將這種能力用在自己身上,而不僅僅只能醫治他人。
「你能告訴我一些關於棄光魔使的事嗎?」
「如果麥瑞勒能妥善處理她和她的三位蓋丁的關係,或許她也同樣能處理好和你的關係。雖然她很喜歡你,但她也曾向我許諾,當她找到適合你的兩儀師時,她就會將你的約縛轉給那位兩儀師。」
她面前的拋光長桌上堆滿了書籍、文件、捲軸和各種草稿,其中有許多都因為儲存過久而落滿灰塵、卷折脆裂,其中有一些只剩下少部分殘片。這個房間看起來就像是用書本和手稿搭建而成的,除了門窗和壁爐之外,四周的牆壁都被裝滿卷宗的書架遮得密密實實。屋中的高背椅都有舒適的靠墊,但其中半數椅子和大多數的小桌子都被書籍所佔據,有一些書籍和捲軸甚至被塞在桌椅下面。不過,這一屋子的混亂中,沐瑞只需要為她面前的那一片負責。
「我所做的都是為了你好,或許也是為了另一個人好。麥瑞勒也許會找到一名即將成為兩儀師的女孩,那名年輕女孩會需要一位護法,在戰場上守護她,在道路上指引她……也會把她扔進池塘。你可以做很多事,嵐,不需要把你自己拋棄在一座沒有墓碑的墳墓里,或者落入那些烏鴉的口中。去幫助需要你的女子,而不要像白袍眾那樣一事無成。是的,我想……她需要你。」
人蝠猛地向後一甩頭,厲聲嚎叫,尖銳的嘶吼聲如同針一般刺進沐瑞的頭顱,就連包覆著她的陰極力也無法將這聲音完全阻隔在外。就像一棵倒下的樹,人蝠傾倒在地,一隻翅膀打在傑姆身上。老護法立刻跪了下來。嵐也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彷彿已被吸幹了精力。
「暗影之城!」凡迪恩哼了一聲,「簡而言之,這座城被它自己的憎恨給摧毀了。除了魔德斯之外,那裡不再有任何活物,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個叫魔德斯的人乾的,他的罪孽就是利用暗黑之友的手段來對抗暗黑之友。現在,他在那座城中布下了陷阱,等待著無知的靈魂進入其中。進入這座城是極不安全的行為,碰觸城中的任何東西都會導致危險,這些事情就連即將成為見習生的初階生都知道。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在這裏待上一整個月,聽艾迪莉絲為你詳細講述暗影之城的事,她對這些有很深入的研究。但即便是我也能告訴你,那和真龍毫無關係,那個地方在尤瑞安·石弓從獸魔人戰爭的灰燼中興起的一百年前就已經是個死城了。而尤瑞安是歷史上和它存在的時間最為接近的一名偽龍。」
「如果能對現在的狀況有好處,我會揪著艾迪莉絲的鼻子,把她從書本里拽出來,和她一同前往白塔。但我發現,我更想留在這裏,也許我們還有時間可以完成我們的歷史記錄。」
「它四周被布下了保護結界。」沐瑞說。
她第一百次考慮自己的用詞,至少,她認為自己考慮過這麼多次了。「在我們離開塔瓦隆之前,我做了一些安排,如果事情按照我的計劃發展,你的約縛將轉移給另一個人。」他凝視著她,一語不發。「當你感覺到我的死亡時,你將發現自己被迫要立刻找到她,我不希望這又會讓你感到驚奇。」
「知無不言。」凡迪恩突然笑了笑。「艾迪莉絲總說我應該選擇褐宗的,問吧!」她倒了兩杯茶,然後端了一杯放到沐瑞面前,便回身坐在爐火邊的一張椅子上。
「嵐原先怎麼看我,現在還是那麼看我,凡迪恩。我是他的兩儀師,希望也還是他的朋友。」
「你看起來甚至不知道該看些什麼。」凡迪恩從桌上拿起幾本書和手稿,搖了搖頭。「這麼多主題,獸魔人戰爭、波濤守望者、回歸之傳說,兩篇關於瓦力爾號角的論文;還有三篇關於黑暗預言和光明預言的,這是散薩關於棄光魔使的著作。骯髒的東西,如暗影之城一般骯髒。還有原始版本及三種譯文的真龍預言。沐瑞,你到底在找什麼https://read.99csw•com?關於那個預言嗎?我能理解,就連我們這些與世隔絕的人也聽到了一些消息。我們聽說伊利安發生的事情了。村子里甚至有謠傳說,已經有人找到聖號角了。」她手裡拿著一份關於聖號角的手稿,同時因為手稿上揚起的灰塵而不斷咳嗽。「當然,我不相信這些。那必定是謠言。但……哦,沒事,如果你想一個人待在這兒,我不會打擾你的。」
凡迪恩猶豫了一下。「有關係,也可能沒關係。我和艾迪莉絲在這件事的認知上有一些分歧。」她的聲音充滿學院味道,彷彿這時她已經變成了一位褐宗兩儀師。「在預言的原始版本中,有一段韻文,按字面翻譯應該是『五騎向前,四騎回。在守望者上方,他將自己彰顯。旌旗橫貫天空於火焰中……』嗯,大致就是這樣。問題是,我認為這裏的『守望者』不該只是被翻譯成這樣,它應該有更深一層的含意,所以我認為它應該被翻譯成『波濤守望者』,雖然那些波濤守望者並不是這麼稱呼自己的。艾迪莉絲認為我這是在強辯。但我認為這句話的意思是,轉生真龍將出現在托門首之上的某個地方,可能是在阿拉多曼,或是沙戴亞。艾迪莉絲也許認為我很蠢,但這些日子我一直注意著來自沙戴亞的隻言片語。我聽說,那裡的馬瑞姆·泰姆有導引的能力,但我們的姐妹仍未能將他控制住。如果真龍已經轉生,瓦力爾號角也被找到,那麼最後戰爭很快就要來臨了,我們也許將永遠無法完成我們的歷史記錄了。」她哆嗦了一下,然後又突然笑了起來。「為這種事情擔憂的感覺挺奇怪的。我想,我真的快變成褐宗的了,這種事情愈想愈害怕。問你的下一個問題吧!」
「我從來沒把你視為寵物。」沐瑞厲聲說,「麥瑞勒也不會。」
「我記得。」這就是他全部的回答。
「時軸,」沐瑞輕聲嘆息,「也許那早已註定,我本以為只是引導一塊木片順流而下,卻沒想到是要讓一根原木渡過險灘。每一次我推動它,它反而都會給我莫大的抗力。我們走得愈遠,那根圓木就變得愈大,但我必須看著它行到盡頭。」她低聲笑了笑。「我的老朋友,如果你真的搞砸了那些計劃,我也不會不高興的。現在,請先出去吧!讓我單獨想一想。」嵐猶豫一下,便轉身朝門口走去。就在嵐踏出房門之前,沐瑞還是開口問了個問題:「你真的夢想過這一切會有所不同嗎,嵐?」
如同這棟房子一樣,花園很小,但布置得整潔而優雅。銀色的月光和窗前黃色的燈光在此融為一體,細沙小路兩側的花圃在微光中隱約可見。她在夜晚清冷的微風中披上斗篷。那是什麼樣的答案?那是什麼樣的問題?
「麥瑞勒。」他表情奇怪地說道,「是的,她只能是綠宗的,否則她只會是一名無法成為兩儀師的女孩。」
「如果我不這麼做,你會在我死去后獲得自由,即使我最強的命令也無法約束你,我不會允許你為了替我復讎而喪命,那麼做毫無意義。我也不允許你回到妖境進行私人決鬥,那麼做同樣毫無意義。我想讓你知道,我們在進行同一場戰爭,我希望你的戰鬥能更有意義。即便是死,也不要為我而死,不要為妖境那些鬼怪而死。」
「但我確實那樣做了。」沐瑞說,「因緣編織一切。」傑姆低聲嘀咕著,但還是讓凡迪恩看看他的肩膀。他全身都是骨骼和筋腱繃緊后的形狀,看起來就像是一隻結實的老靴子。
沐瑞哼了一聲:「嵐·蓋丁,你的謙遜可比率領一支軍隊的王者更加傲慢。從我遇見你的第一天開始,你就是這樣。」
「不是試探,嵐,我只是說出事實。在法達拉時,我開始思考,你是否仍然完全屬於我。」一絲警覺出現在嵐眼中。嵐,原諒我,我不該打破你緊密堅守的壁壘,但我必須知道。「為什麼你會那樣對待蘭德?」嵐眨了眨眼,很明顯地,他沒想到她會這麼問。她知道他一直私下為將來做打算,她不能白白放過嵐此刻心靈失守的瞬間。「你讓他在玉座面前的言行如同一位邊境國的貴族和一個天生的士兵般,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也切合我對他的計劃,但你和我從沒討論過要如此訓練他。嵐,為什麼你會這麼做?」
「不,但我想我們會收到的,當我們必須面對轉生真龍的時候,玉座會需要每一位姐妹。到那時,即使是見習生,即使是只能點燃一根蠟燭的初階生,也要貢獻出她們的力量。」凡迪恩的聲音逐漸低沉,陷入沉思。「他擁有絕強的力量,我們必須在他有機會施展那股力量對付我們之前壓倒他。不能讓他陷入瘋狂,毀滅世界,但我們首先要讓他面對暗帝。」她露出一絲憂傷的笑容望著沐瑞。「我不是紅宗兩儀師,但我仔細研究過預言,所以我知道,就算我們有能力,九九藏書我們最初也不敢馴御他。我對情況的了解並不比你少,也不比任何關心此事的姐妹少。煞妖谷中,暗帝的封印正在削弱;伊利安人發出了大狩獵的召集令;偽龍遍地叢生,其中洛根和沙戴亞的那一名偽龍甚至都有導引能力。曾幾何時,紅宗能在一年內找到兩名能夠導引的男人?這種男人已經有五年沒有出現過了。我比你要老得多,但卻不曾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到處都充滿災禍的跡象,末日戰爭迫在眉睫,暗帝將重獲自由,真龍即將轉生。」凡迪恩坐回椅子里,握著茶杯的手不住顫抖。「所以,我想你應該已經找到了一些關於真龍的跡象。」
白色的蒸氣在杯口盤繞。沐瑞小心翼翼地選擇著自己的問題。要找到答案,但不能透露太多東西。「預言中並沒有提到瓦力爾號角,不過,它是否和真龍有關?」
「我甚至連我想找什麼都不知道。」沐瑞緊皺眉頭,注視著對面的女子。凡迪恩屬於綠宗,而她姐姐屬於褐宗,但她們長久以來都在一起共同從事研究工作,所以她對歷史的了解並不比艾迪莉絲少。
「不。」他的聲音冷冷的。他再次拿起火鉗,狠狠地戳向燃燒的木柴,火星成團爆起,充滿了壁爐。「這是我的選擇,也知道這種選擇所要承受的代價。」火鉗被掛回挂鉤上,嵐莊重地朝女子鞠了個躬。「很榮幸為你服務,兩儀師沐瑞。以前是這樣,將來也會是這樣,不會改變。」
凡迪恩走進屋中,手裡捧著一個裝有茶壺和茶杯的托盤。她的身姿苗條而優雅,腰背挺直,幾乎全白的長發整齊地束在頸后,經過這麼久的歲月,時間卻未曾在她臉上留下痕迹。「我本該讓傑姆把這個送進來,而不是自己來打擾你的,但他去穀倉練劍了。」她咯咯笑著,然後推開一堆手稿,將茶盤放在桌子上。「嵐讓他想起自己並不只是一名園丁和雜役,蓋丁都是這種擰脾氣。咦,我以為嵐會在這裏,所以多帶了個杯子來。你發現要找的東西了嗎?」
「那時,我是年輕的。年輕,而且孤獨。你則像現在一般高大,而且脾氣比現在更剛烈。當時,我並不想讓你知道我是兩儀師,因為如果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你回答我的問題時應該會更隨意一些。」沐瑞沉默片刻,回想他們相識以來的歲月。能找到一名同伴,共同完成她的任務,這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在隨後的幾周里,你有沒有懷疑過我會約縛你?當我看見你的那一天,就決定要這樣做了。」
頭昏眼花,眼前的景物搖擺不定,她感覺對面那個正逐漸遠離她的身形似乎非常遙遠。嵐進入她的視線,隨後是傑姆,灰發老護法乾瘦的胳膊如同他年輕的夥伴一樣堅定有力。他們扯開鋒利的鋼刃,人蝠蒼白的手立刻濺滿鮮血。它鼓起雙翼,毆擊兩名敵人,發出震耳的聲響。隨後,受傷流血的人蝠突然又開始吟唱起來,這次它的目標是那兩名護法。
沐瑞抬起一隻手,「我沒說清楚,我指的並不是真龍和偽龍。你能想到,隱妖有什麼理由會拿走一件來自暗影之城的東西?」
「你們藍宗的人總是想著要拯救世界,結果反而失去了自己。」
「恐怕我必須離開你們了。」沐瑞說,「嵐,請備好馬匹。」當護法轉身離開的時候,她又說道,「如果你們要處理這件事,我會幫你們寫一封信給白塔。」艾迪莉絲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她的注意力一直沒離開地上的那隻怪物。
「光明刺瞎我吧!如果我真的要這樣被從一隻手交到另一隻手中,你是否能猜想到,我會終了在誰手裡?」
嵐看著沐瑞,雙唇緊閉,「如果不是你那樣激怒我,逼我去找傑姆,讓我不想回到屋子裡去……」
當劍刃越過她的肩膀,刺入人蝠的胸膛時,沐瑞幾乎已經失去了驚訝的意識。直到第二把劍在她的另一側肩膀上出現,與第一把劍並排插在一起的時候,她才多少恢復了一些神志。
沐瑞隨後說出的話是這兩姐妹最不想聽到的:「黑宗。」從村裡傳來陣陣喊叫聲。「你們最好把它藏起來。」沐瑞指著倒在花圃上的人蝠說,「動作要快,他們很快就會來詢問你們是否需要幫助了。讓他們看見這個,村裡一定會出現許多你們不願意聽到的閑話。」
兩盞燈光從屋子那兒飛速地朝此處移動,是凡迪恩和艾迪莉絲。
「希望你能如願,姐妹。」
白髮兩儀師離開后,沐瑞拿起斗篷,自言自語地說了幾句,然後走進花園。凡迪恩說的一些東西讓她感到困擾,但她記不得那是什麼。一個答案?或者是對一個答案的提示?那應該是針對她沒有提出的某個問題所給的提示,但她同樣也想不出那會是什麼樣的一個問題。
「沒有,」她感激地說道,「去看看蓋丁吧!」
沐瑞感覺到身後的變動。她轉過身,看見嵐斜倚在壁爐邊的黃色磚框上,如同一九九藏書塊岩石般動也不動。「嵐,你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嗎?」
「如果我有,」沐瑞平靜地回答,「我早就該趕往白塔了,我還會在這裏嗎?我發誓,玉座知道的並不比我少。那麼,你是否收到了她的召集令呢?」
「他會出現的。」沐瑞平靜地說,「而我們必須做我們該做的事。」
她專註地望著嵐,想從他身上找到一些跡象。如果不是這樣,她也不會發現他的眉毛瞬間抖動了一下。她很少見到他吃驚的神態,在這之前,他們從未提及這個話題。將近二十年前,當她還年輕得不足以被形容為年輕的時候,僵硬的驕傲感還佔據著她的心靈。那時,她告訴他,她永遠也不會再提到這件事,希望他也能對此保持沉默。
有那麼一刻,沐瑞陷入了沉默。她不想說出太多的事,但除了白塔之外,再沒有什麼地方所搜集的信息能比凡迪恩和艾迪莉絲這裏要來得多了。現在,她要處理的事情遠比她原先想象的來得複雜。沉默了半晌,一個詞終於從沐瑞的唇間滑了出來:「蘭飛爾。」
「你的問題真是飄忽不定啊!我能告訴你的,並不比一名初階生能告訴你的來得多。關於這些無名者,沒有人知道得太多。你是想讓我再重複一遍我們還是女孩時就已經知道的東西嗎?」
「就是這樣嗎?」他咬著牙說。他的雙眸彷彿燃起藍色的火焰,雙唇也因痛苦而緊抿著。憤怒,她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怒火燃燒。「所有這些談話只是一個試探,一個試探!你只是想知道我對這種約縛有多麼反感?這麼久以來,從我向你立誓那天起,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沖向你指尖所指的地方,即使我認為那是愚蠢的,即使我有理由選擇別的道路,而你從來也不需要用我的約縛來強迫我。為了謹守我對你立下的誓言,我只能眼睜睜地看你走進危險中,即使我心裏是那麼想拔劍為你劈出一條安全的道路,卻什麼也不能做。在所有這些之後,你卻如此試探我?」
他離開好一會兒后,沐瑞倒坐在椅子上,凝望著爐火。她想到奈妮薇,還有嵐心中那道壁壘上的裂縫。不像她一直耗心竭力,那個女孩無需刻意,便在嵐心上的壁壘輕輕敲出了裂縫,並在裂縫中種下初蕾的蔓草。嵐以為自己是不可動搖的,以為命運和他自己的意願已經將他緊鎖在他的堡壘中,但那小小的蔓草卻耐心地將牆上的裂縫一點點撐大,要讓那個縮在暗室里的男人重新接觸外面的世界。現在,他也和奈妮薇一樣開始關心這些伊蒙村人了。原先,除非沐瑞對某個人產生了興趣,否則他是不會這麼做的。奈妮薇改變了嵐的這種態度,正如同她改變了嵐一樣。
「沐瑞,為什麼我們總是在談過去的事?」
「也許我已經找到答案,只是我原先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尋找它罷了。只希望不會太遲,我需要筆和紙。」她拉著凡迪恩朝屋中走去,只剩下艾迪莉絲一個人面對那隻人蝠。
「不,它只是必須在末日戰爭前被找到而已;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是轉生真龍和暗帝的最後一場戰鬥。除此以外,他們之間並無相關。」白髮女子喝了一口茶,靜靜地等待著。
「所有男人都有夢想,但,夢只是夢,」他的手指放在劍柄上,「這是事實。」壁壘完整如初,高峻,堅硬。
沐瑞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神。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差點就要被怪物的吻給吸走了。沒有虛弱的時間了。轉瞬間,她已融入陰極力之中。至上力充滿她的身體,支撐她直接碰觸這名暗影生物。那兩個男人距離它太近了,其他攻擊方法一定會傷到他們。即使在至上力的護持中,沐瑞還是能感覺到人蝠對她的污染。
「先別走。」沐瑞說著,伸手拉住朝門口走去的這位兩儀師。「也許你能回答我的一些問題。」
「我從沒有猜想過。」嵐面無表情地說道。「當時我一心想的只是如何把你護送到查辛去,同時還能讓自己毫髮無傷。每一晚,你都會給我不同的驚奇。我還記得那些螞蟻。那一整段旅程中,我都不記得自己曾經好好睡過一覺。」
「我不認為你需要為馬瑞姆擔心。」沐瑞心不在焉地說。托門首確實與此有關,雖然看起來微不足道。「馬瑞姆會像洛根一樣遭到處置。嗯,那麼關於暗影之城呢?」
凡迪恩站起身,「好吧,我在就寢前還有任務要完成,如果你沒有其他問題要問,那我就離開了,讓你單獨研究你的問題吧!」儘管嘴裏這麼說,她還是沒有立刻離開。無論她在書本里沉迷了多久,她畢竟是一位綠宗兩儀師。「沐瑞,你該去看看嵐,那個男人肚子里的怒氣,比龍山山腹中的火焰還要猛烈,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爆發的。像這種因女人而陷入煩惱的男人,我見過不少,你們兩個在一起的時間這麼久了,也許他終於能把你當成一名女人,而不是一位兩儀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