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時光之輪的編織
帕登沒有繼續提醒圖拉克聖號角的好處。他從大君的口中聽出了些什麼——他也想得到永生。帕登能理解。我必須耐心,我是硬木中的蟲子。
衣櫥的門板在開啟中發出的吱嘎聲驚醒了湯姆。他轉過身,小刀從袖口裡閃電般射出。第一把小刀射中了一個禿頭的肥胖男人,那個人丟掉手中的匕首,十根指頭拚命抓著被刺穿的喉頭,身體向後倒去。他大張著嘴,似乎想發出叫喊,但鮮血裹挾著氣泡從他喉頭的傷口湧出,也帶走了他最後的喊聲。
「請相信我,大君,一旦您吹響這隻號角……」
帕登再也忍不住了,他伸手去拿匕首。
「等等!等等!你能得到的絕不止五枚、十枚大金幣,你能得到一百枚,甚至更多,每個家族都想知道關於蘭德·亞瑟的事情。其中有兩三個家族已經和我有了接觸。你知道關於蘭德的情報;我知道誰需要這些情報。我們兩個合作,可以把我們的口袋裝得滿滿的。我知道有一個女人,一名女貴族,我在跟蹤蘭德的時候不止一次見到過她。如果我們能查出她是誰……喂,我們也能出賣這個情報。」
帕登站在樹林的邊緣,審視著下方沒有圍牆的城鎮,發出一聲冷笑。一支小商隊正趕著貨車從許多馬廄和馬車場之間經過。那些馬廄和馬車場勾勒出這座城鎮的輪廓。這時,又有一支商隊從城鎮中出來,揚起了許多年來這樣的貿易活動在道路上積下的塵土。從他們的衣服判斷,趕馬車的人和不多的幾個在馬車旁邊騎馬趕路的人都是本地人。那些騎馬的人至少都佩著一把劍,有些還帶著長矛與弓箭。他知道,那些是武裝士兵。這些士兵的人數很少,而且他們看起來根本不曾注意周圍的情況。
湯姆不情願地點點頭,慢慢地將不多的幾樣東西放進鞍袋裡。當湯姆收拾行囊的時候,澤拉第一次仔細打量靠在衣櫥邊上的那個胖男人,她幾乎是立刻就粗聲倒抽了一口氣。湯姆面帶疑惑地望向她。據他對澤拉的了解,這位女子從沒害怕過鮮血。
湯姆感覺自己的腸胃正在翻騰。如果不是他的喉嚨已經攣縮在一起,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一定會嘔吐,會發出撕裂自己耳膜的尖叫。
「我見過這樣的箱子,來自傳說紀元的箱子。」大君說。
帕登來到一座大房子前面,有十二名士兵守衛著這座房子。帕登勒住韁繩,跳下馬。除了一名官員外,這些士兵都穿著純黑色的鎧甲,他們的頭盔讓他們看起來像一群巨蟲。在門兩側,還站著兩隻三眼鷹嘴的厚皮怪獸,樣子就像是蜷伏的巨型青蛙,站在怪獸旁邊的士兵胸甲上都繪著三隻眼睛的圖案。帕登看了一眼那面在屋頂上飄飛的藍邊旗幟——展翅的雄鷹抓著一束閃電,似乎正向他露出得意的笑容。
「女王的竊聽者到處都是,」圖拉克繼續說道,「他們可能是任何一個人。胡安由亞拉頓家族生養,他的家族在他之前已經傳承了十一代,但就連他也可能是一名竊聽者。」那個結辮子的人做了一個抗議性的手勢,但隨即又恢復了靜止的姿態。「即使一位大君也會發現,有些竊聽者知道他們內心最深處的秘密,會在落入覓真者的手中時才恍然大悟。真相總是很難被找出來,但覓真者從不吝於製造痛苦,他們只要覺得有需要,就會有所行動。他們努力不讓高層的貴族死在他們手裡,當然,沒有任何人能殺死繼承了亞圖·鷹翼血脈的人。如果女王一定要判決這樣的死亡,那個不走運的傢伙會被裝到絲綢袋子里,掛到烏鴉塔上,在那裡爛掉,但這樣的手段不會用在像你這樣的人身上。在霄達,在九月大殿,像你這樣的人會因為錯抬一次眼睛,說錯一個字,有錯誤想法而成為覓真者的獵物。你還會保留你的野心嗎?」
圖拉克用指尖拿起細瘦的杯子,吮了一口杯中的黑色液汁。「霄辰幾乎沒有暗黑之友,那些沒被覓真者折磨死的普通人,都會被送到劊子手的斧頭下。在這裡能見識一下暗黑之友,也是件有趣的事。」
他穿過葡萄束旅店空無一人的大廳,一步兩階地走上樓梯。至少,他是想這樣上樓梯,但他的右腿已經不再能靈活地彎曲,所以他剛剛邁出一步,就差點摔倒在地。湯姆低聲咒罵著,放緩步伐,走上樓梯,輕輕打開房門。他不想吵醒蒂娜。
「你的?」圖拉克說,「在一個你打不開的箱子里?若你讓我高興一點,也許我會把匕首給你。即使它來自傳說紀元,我也沒興趣。但在這之前,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為什麼你會把瓦力爾號角帶給我?」
「一些詞,」那個人輕聲說,「是絕不能用在大君身上的。」
沒容那名歹徒邁出第二步,湯姆已經再次射出一把小刀,戳中了他的膝窩。大漢哀嚎了一聲,接連踉蹌幾步。湯姆趕過去,抓住他油膩的頭髮,將他的臉不斷撞向門邊的牆壁。當那名歹徒肩頭的匕首撞在門板上的時候,他又發出一聲刺耳的嚎叫。
他認定自己聽到的四分之三的內容,都屬於無稽之談和子虛烏有的謠言。但現在他開始重新審視原先做出的結論。看來,任何人都能進入法美鎮。當他看見二十名騎兵馳出法美鎮的時候,也看見了以前聽到的一個小謠傳里的景象,因此,他不覺吃了一驚。他無法分辨出那些士兵到底騎著什麼,但那一定不是馬。它們奔跑的動作流暢而優雅,清晨的陽光在
read•99csw.com它們黑色的皮膚上跳躍,似乎那上面有一層層的鱗片。帕登一直盯著那些騎兵,直到他們消失在遠方的內陸,他才催趕坐騎朝城鎮出發。「大君,」帕登說。那個名叫胡安的結辮男人抓住他的胳膊,但帕登掙脫了他,雖然帕登立刻就深深地彎下了腰,但胡安還是因為惱怒而雙唇緊繃。我會慢慢殺死他,是的。「大君,有人在追趕我,他們要奪走瓦力爾號角。他們是暗黑之友和更可怕的惡人,大君。再過一兩天,他們就會趕到這裏了。」
女人們在對街一幢房子里進進出出,她們都成雙成對,每兩個人被一條銀索連在一起。不過帕登並沒有注意這些,他知道,那些被銀索鎖住脖子的是從沿海村鎮中抓來的罪奴。她們也許以後會有些用處,但不是現在。
「我以前也經歷過暴亂,而且還活得好好的。走吧,湯姆,趁現在還有時間。」湯姆最後看了一眼毯子下面的蒂娜,拿起收拾好的行李,但就在他即將出發的時候,澤拉又開口道,「你的眼睛里寫滿了危險,湯姆·梅里林。想象一下,蒂娜就坐在這裏,健康地活著,想想她會對你說些什麼,她會讓你去做無謂的犧牲嗎?」
帕登用饑渴的眼光又看了那把匕首一會兒,然後將自己的手從黃髮人的掌中掙脫,深深鞠了個躬。「您可以吹響它,大君,您可以利用它佔領您想要的土地,整個世界都會是您的。您可以打倒白塔,將兩儀師碾為灰塵,即使是她們的力量,也無法阻擋從死亡中回歸的英雄。」
蒂娜的身體翻轉過來,玻璃一樣的眼球在大張的眼眶中盯著湯姆。湯姆向下望去,看到女孩被切開的喉嚨。床鋪上也已經被鐵鏽色的血液浸透。
「愚蠢,」湯姆幾乎喘不過氣。蒂娜就是為了這個而喪命?哦,光明啊,她死了。他有一種想哭的衝動。「那個男孩只是個牧羊人。」一個穿著華麗衣服的牧羊人,而兩儀師卻永遠都要纏著他,就像纏著玫瑰的蜜蜂。「只是個牧羊人。」他用力抓緊歹徒的頭髮。
他的想法一定寫在了臉上,澤拉突然變得聲色俱厲:「蒂娜希望你活下去,傻瓜!你想殺死國王,你會在離他還有一百步的時候就被亂刃分屍!」
圖拉克讓瓦力爾號角的號嘴朝下,將它立在木座上。隨後他又將匕首放在木座前面,便回身坐在椅子里。
「撒謊!我昨晚一直都在巴蘭奈的莊園里,就像我現在靠近你一樣靠近他。如果他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我根本無法活著離開那裡。」
「在我殺你之前,」湯姆說,「告訴我,為什麼?」他的聲音非常麻木,現在他只能感覺到麻木。
「但,大君,」帕登直言辯駁,「您必須……」他發現自己已經躺倒在地,一陣嗡嗡聲不斷在腦袋裡攪動。他努力將雙眼聚焦,才看見黃髮人正揉搓著右手的指關節,這讓他明白了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他關上門,將澤拉和蒂娜隔在門板的另一邊。一個陰鬱、殘忍的微笑出現在他臉上。他的腿受過傷,但當他奔下樓梯,跑出旅店的時候,他對此根本沒有半點感覺。
沒過多久,那些士兵離開了房間,大君叫帕登站直身子。帕登緩緩抬起頭,一邊打量著面前的兩個人。大君整個頭髮都剃光了,留著長指甲,藍色的絲袍上綉著精美的花朵,站在他身邊的人剃光了半邊頭髮,另一半的淡色頭髮被結成一根長辮子。帕登確信這個穿綠袍子的只是個僕人,雖然他顯得很是氣宇軒昂,但僕人總有僕人的用處,尤其是這種在主人面前氣宇軒昂的僕人。
當他們走過門口的時候,那名軍官向他皺了皺眉。帕登一時還不明白自己什麼地方出了錯。明白了,是因為那些畜生。無論那些青蛙是什麼東西,它們都不會比獸魔人更可怕,更不能和魔達奧相比了。所以,他根本沒有在意它們,而現在如果假裝害怕它們,又太遲了。不過,霄辰人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帶他走進了屋子。
「都無所謂了。」湯姆的聲音顯得很晦暗,他的雙眼一直都凝視著床上被毯子蓋住的那個軀體,「也許我會回到安多,回凱姆林去。」
澤拉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落到那兩名歹徒的屍體上,一雙眼睛立刻瞪得老大。她飛快地躥進房間,關上身後的房門。「這太糟糕了,湯姆,你必須立刻離開凱瑞安。」她的目光又落在床上,這一次,澤拉連呼吸都停止了,「哦,不。哦,不。哦,湯姆,我真的很難過。」
「亞瑟家族的蘭德大人,高個子的年輕人,他是個劍技大師,至少,他擁有劍技大師的武器。我知道他來拜訪過你,和他一起的還有一位巨森靈。你們談了很久,告訴我你都知道些什麼,我自己也會送你一兩枚大金幣。」
帕登發現這間屋子裡除了遮擋牆壁的屏風之外,什麼都沒有。那名軍官正在向圖拉克大君稟報關於帕登和他貢獻寶物的事情。僕人們搬來一張桌子,將那個箱子放在上面,這樣,大君在觀察它的時候就不必彎腰了。帕登只能看見一雙雙來回奔跑的拖鞋。他心懷焦躁地忍耐著,他知道,自己早晚會被允許直起腰身,不必再這樣鞠躬。
帕登在能夠俯瞰法美鎮的一座小山頂上勒住馬。城外的小山上稀疏地分佈著幾片樹林,帕登這時正藏在一片樹林中,載著他的珍寶的馱馬碰了一下他的腿。帕登看也沒看,抬腳就read.99csw.com踢了一下馱馬的肋骨,馱馬向後退去,一直到連在帕登鞍子上的韁繩綳得筆直。那個女人本不想獻出她的這匹馬,不過,所有跟隨他的暗黑之友都不想沒有他的保護,單獨和獸魔人相處,他很輕鬆地就解決了那個女人的問題。獸魔人餐鍋里的肉不需要騎馬。那個女人的同伴們在穿過道時已經嚇破了膽。他們走出來的道門在托門首一個久已荒棄的聚落外面。現在,再讓那些活下來的暗黑之友看看獸魔人的烹調,會讓他們更加聽話。
「你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湯姆說。
「我只是一名老朽的走唱人。」湯姆的聲音從門口處傳來。蘭德·亞瑟只是個牧羊人,我們必須去做我們要做的事情。「我的危險是針對誰的?」
有幾個巴蘭奈的客人一直纏著他。直到大多數客人都已經離開,巴蘭奈本人已經就寢之後,他們仍然要他繼續表演。當然,他自己也犯了錯誤,他不應該撇下《尋獵號角史詩》,而改去誦唱那些鄉村故事:瑪拉和三個傻國王、蘇撒怎麼馴服傑恩·遠步者,還有聰明的安萊議員的故事。湯姆後來認為這種改變完全出於他自己的愚蠢,他絕沒想到,這些貴族會喜歡聽這種東西,但這些故事確實引起了他們很大的興趣。他們要湯姆誦唱更多的故事。當湯姆表演的時候,他們卻在不該笑的地方捧腹大笑。他們也在譏笑湯姆,同時認為湯姆根本不會注意到,或者只要塞滿這個走唱人的錢包,他就不會在乎這種譏笑。這讓湯姆有兩次差點就要離開舞台。
歹徒的手飛快地向腰間探去,但他的眼前卻已經是一片血紅。湯姆的匕首刺入他的眼窩,給他帶來一陣垂死的痙攣。
湯姆放開歹徒的屍體,又站了一會兒,才費力地彎下腰,從歹徒的眼睛里抽出他的匕首。房門被猛地推開,他急忙將身體轉到一邊,面孔因為即將到來的戰鬥而變得兇惡可怕。
但瘸腿的失步讓湯姆射偏了另一把小刀,它刺中了一個疤臉大漢的右肩。那名大漢剛從另一扇衣櫥門后衝出來。湯姆出其不意的攻擊讓他被迫丟掉手中的短刀,向門口逃去。
大漢竭力想把腦袋從那把匕首前面移開,而湯姆則用力把他抵在牆上。「什麼安多貴族?」但他知道那個安多貴族是誰。光明助他,他知道。
「我還不能離開,澤拉。」湯姆猶豫著說。同時,他把一條毯子溫柔地蓋住蒂娜的身體,遮住她的臉。「我要先去殺一個人。」
「我幾乎要相信你了。」
旅店老闆哆嗦了一下,將目光從那張床上移開,她的聲音幾乎弱不可聞。「如果你說的是巴蘭奈,那你就遲了一步,現在每個人都在談論這件事。他死了,他的僕人們今天早上發現他在自己的卧室里被撕成了碎片。他們知道那屍體是他的,因為他的頭顱被戳在從壁爐中伸出的一枚長釘上。」澤拉把一隻手放在湯姆的胳膊上。「湯姆,你昨晚在巴蘭奈那裡,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再加上這三具屍體,凱瑞安將沒有人會相信你與他的死無關。」
「你會打理……」湯姆再說不下去。老了,他想,軟弱了。他從口袋裡拖出沉甸甸的錢包,把它放到澤拉手上。「這應該夠你打理……一切了。當他們向你問起我時,這些應該也能對你有點幫助。」
「大君,他們很危險,他們帶著獸魔人,由一個自稱為蘭德·亞瑟的人率領。那是一名年輕男子,一個沒有信仰的、暗影中的惡魔,他有一條由謊言與詐術凝成的舌頭。在很多地方,他有很多身份,但他所在的地方,總會有獸魔人出沒,大君。那些獸魔人會出現……帶來殺戮。」
「他們不是巴蘭奈的人,湯姆。至少,這個不是。」她朝那個胖子點點頭,「這在凱瑞安是每個人都知道的秘密,他為瑞亞丁家族服務,他是蓋崔安的人。」
圖拉克指了一下女孩懷裡的一個木座,她將那個木座放在桌子中間。穿羊毛袍子的人在綠袍者的指導下將椅子朝向那個木座擺放。這些階層較低的僕人都把頭髮披在肩膀上,他們做完一切之後,鞠了個躬,便匆忙地向門外跑去。鞠躬的時候,他們的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這個房間里原來的傢具都已經被搬空,換上了摺疊屏風、一把椅子和一個高大的圓櫥櫃。圖拉克仍然拿著號角和那把匕首,他看了櫥櫃一眼,又轉回頭,嘴裏什麼也沒說,但他身邊的綠袍霄辰人立刻就走了出去。沒多久,幾個身穿白色羊毛袍子的人從屏風后的一扇門中出現。他們抬來另一張小桌子。一名頭髮幾乎是白色的年輕女人跟著他們走進房間,她的手上捧著各種尺寸和形狀的拋光小木台。她的白色絲綢外衣輕薄如一片淡雲,帕登可以直接透過它看見女孩的身體。但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那把匕首。那隻號角對他來說已經告一段落了,但那把匕首是他的一部分。
「我告訴你,我們一直在找你,這幾天以來,我們在尋找所有知道那位安多貴族的人。我昨晚在樓下的大廳里才聽說你的名字。巴蘭奈大人很慷慨,也許他會給你五枚大金幣。」
「那是我的。」帕登低聲咆哮。耐心!堅持。
「獸魔人?」圖拉克陷入沉思,「霄辰沒有獸魔人,但暗夜大軍在那裡有其他盟友。我經常會想到,一隻古姆蟾是否能殺死一名獸魔人,我會小心你說的獸魔人和暗黑之友的,如果他們不是另一個九*九*藏*書謊言的話。我對這片無聊的土地深感厭倦。」他嘆了一口氣,開始吸嗅杯子上方的蒸氣。
帕登雙膝跪倒,裝作全心拜服的樣子,「大君,我只希望能向至高王的血脈獻上我的忠心和建言。」
「澤拉,你最好也考慮離開,看起來有人正在焚燒穀倉。」
那名軍官上下打量著他,「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你立下誓言了嗎?」
「是他們主動找我的。」他疲倦地說。
城牆裡面傳來一陣咆哮,彷彿半個凱瑞安都在叫喊。湯姆皺起眉頭,向窗外望去。越過首門區的那些屋頂,還有比那些屋頂更高的灰色城牆,一道粗大的煙柱直衝雲霄。煙柱的根源在遠離城牆的城市另一邊,在第一道煙柱旁邊,幾束灰色的煙塵絞結在一起,很快就形成了另一道煙柱。愈來愈多的濃煙開始在凱瑞安的半空中翻卷。湯姆估量了一下濃煙波及的範圍,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呼吸間發出咯咯的笑聲,帶著他的馬走進鎮上,去尋找一間旅店。
「不要讓我懷疑你那番表白忠心的話。我不會吹響瓦力爾號角,當我回到霄辰的時候,我會將它作為最珍貴的戰利品獻給女皇。也許女皇本人會吹響它。」
在澤拉的最後一句話里,隱含著一點疑問的語氣,似乎就連她也有這樣的懷疑。
澤拉向後跳去,一隻手捂在喉嚨上,雙眼緊盯著湯姆。「傻伊拉剛剛告訴我,」她面帶驚惶地說,「那兩名巴蘭奈的手下昨晚曾經問起你。再加上今天早晨我聽到的……我以為你不再參与權力遊戲了。」
一名士兵粗暴地對帕登搜身,但帕登毫無怨言地接受了他們的檢查。軍官隨後命令那兩名士兵抬著箱子,讓帕登跟著他們一起走進屋子。他們在進屋的時候,都沒有卸下身上的佩劍和匕首。帕登注意到這一點。他在注意這些霄辰人所有的細節,任何一點信息都會有用的。帕登對於自己的計劃很有信心,他總是很有信心,但他的信心還沒有充足到不必害怕自己的手下將刀子戳在自己的後背上。
「了不起的禮物。」圖拉克的眼睛從箱子上抬起來,望向帕登。一股玫瑰花的芳香從大君身上飄散到整個房間。「但問題也很明顯,這是很多貴族都得不到的東西,你為什麼會有?你是個賊嗎?」
「我當然會吹響它。」圖拉克的聲音平直僵硬,「我也會打倒白塔。不過,為什麼?你聲稱會服從、等待,以及效忠,但這是一塊破誓者的土地,為什麼你會將你們的土地獻給我?你要毀掉那些……女人?」
帕登拉了拉破舊骯髒的衣服,「有時,一個人有必要表現出不屬於他的樣子,大君,這副破敗的樣子讓我能平安無事地把這樣東西帶來給您。這個箱子很古老,大君,跟傳說紀元一樣古老。它裏面放著一樣珍寶,幾乎沒幾個人見過這件寶貝。很快的,大君,我就能打開這個箱子,並將那件珍寶獻給您。它能幫助您奪取這片土地,奪取世界之脊以西的所有地方,奪取艾伊爾荒漠,還有東方更遙遠的世界。沒有任何力量能擋住您,大君。只要我……」他閉上嘴,看著圖拉克用有著指甲的手指撫過箱子。
「這些就是傳說紀元的珍寶?」圖拉克說著,一隻手舉起圓號,另一隻手握著紅寶石匕首的握柄。帕登將自己的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才沒有撲上去搶下那把匕首。「傳說紀元。」圖拉克低聲重複道,同時用匕首的尖鋒描畫著金色號角上的鑲銀銘文。他的眉毛因為驚訝而挑起,這是帕登在他的臉上見到的第一個明顯的表情,但在下一瞬間,圖拉克的面容又恢復成波瀾不驚的狀態。「你知道這是什麼?」
帕登一直將嘴唇咬到出血,才壓抑住自己心中的怒吼。箱子就這樣被打開,他的一個重要的籌碼轉眼便失去了。當然,如果他能有足夠的耐心,計劃中其餘的部分還是可以照常進行。但他的耐心實在已經堅持了太長時間。
那名軍官讓兩個士兵檢查毯子里包覆的是什麼。當他們把箱子從馬背上抬下來時,兩名健壯的士兵都因出乎預料的沉重而有些吃驚地嘟囔著。當他們把毯子掀開時,所有霄辰士兵都發出了驚呼。那名軍官面無表情地看著卵石路面上那個鑲銀裝飾的金箱子,又抬頭看看帕登,「一件獻給女王的禮物,跟我來。」
「那個遊戲?我和達斯戴馬沒有關係!誰會因為權力遊戲而想殺死我?」那個人猶豫了一下。湯姆又將匕首朝他的眼球靠近了一些,現在,如果那個人眨一下眼睛,他的睫毛肯定會碰到匕首的鋒刃。「是誰?」
黃髮人一把扭住他的手腕,「長毛的狗!你的手只要碰到大君的東西,就要被砍掉。」
帕登對馬廄和馬車場區的本地人並沒有多看一眼,他對他們沒有興趣,只是徑直向城中趕去,一直催馬跑上了向下通往港口的卵石街道。他能清楚地看到港口,還有那些古怪的霄辰大船。他一直選擇既不算擁擠,也不算空曠的街道行走,不過,始終也沒有人打擾他。街道上的霄辰士兵愈來愈多。人們都低垂著眼睛,為自己的事情而忙碌著。有霄辰士兵經過的時候,他們就鞠躬致敬,但那些士兵根本不看他們一眼。從表面上看來,一切都還算風平浪靜,但有全副武裝的霄辰士兵在城中鎮壓,有霄辰船隻在港口威懾,帕登還是感到一股讓人不安的緊張氣氛。他很喜歡這種氣氛,人們的緊張與恐懼讓他感覺到read.99csw.com舒適和愜意。
帕登在自己的臉上裝出一副諂媚的笑容,深深地向他們一鞠躬。「大人,我帶來一些東西,一定會讓你們的大君感興趣的。我向你保證,他會想看看這樣東西,他也一定想見見我。」帕登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馱馬背上那個方形包袱。那個箱子上的條紋毛毯依然沒有揭下來。
大君轉身離開。帕登眨眨眼,張嘴想說些什麼。那個黃髮男人向他比了個手勢,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隨大君走出去了。
「蓋崔安。」湯姆毫無表情地重複著這個詞。那個該死的牧羊人到底給我帶來了什麼?那些兩儀師到底要我們怎麼樣?但謀殺她的,是蓋崔安的人。
「瓦力爾號角,大君。」帕登立刻答道。看到一旁那個結辮子的人驚訝地張大了嘴,他感到很是愉快,但圖拉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帕登立刻決定了這個人的死法。
圖拉克看看帕登,又看看聖號角,平靜的眼光似乎什麼都沒看見。「也許我會把你和這隻瓦力爾號角一起獻給女皇,她會發現你有趣的地方。當所有人都已經背叛和遺忘他們的誓言時,卻有一個人自稱他的家族還堅守著那個誓言。」
「我會打理一切的。」她溫和地說,「你必須走了,湯姆,現在就走。」
「但這是我見過的最完美的箱子,這樣的箱子只能被知道因緣的人打開,但我……啊!」他在箱蓋上華麗的螺紋與浮雕之間猛按下去。箱子上響起啪噠聲。他抬起了箱蓋,一片失望的神色掃過他的面孔。
沉重的錢包壓迫著他的口袋與自尊,但這並不是他精神麻木的惟一原因,他早就見識過貴族們的輕蔑。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他們不斷向他詢問蘭德的事情,甚至不惜向一名走唱人使用各種手段。蘭德為什麼會在凱瑞安?為什麼一位安多貴族會跟他這樣的走唱人單獨談話?他們問了無數個問題。而他則不能確定自己的回答是否夠聰明。對於權力遊戲,他早已荒廢很久了。
「你永遠也不該碰那個女孩。」
圖拉克很久都沒有說話,帕登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需要再補上幾句。當他正要開口,大君的聲音卻已經在他耳邊響起:「看來,你知道該向我說什麼話。這裏的人們把這些當作謠言,但你知道這是真的。我看見你的眼睛,聽見你的聲音,我幾乎認為你的到來是要把我引入陷阱。但哪個擁有瓦力爾號角的人會這麼做?與海力奈一同到來的王之血脈中,不會有人擁有瓦力爾號角,因為在傳說中,它是藏在這塊陸地上的。毫無疑問,任何這塊陸地上的君王都會用它來對付我,而不是將它放在我的手中。你是怎麼得到瓦力爾號角的?你想成為傳說中的英雄?你勇敢無畏嗎?」
「錯誤?」歹徒的左手偷偷摸向自己的腰帶,毫無疑問,他的腰間還有一把匕首。湯姆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
帕登任由滿臉怒容的胡安把他拖出房間。他幾乎沒有去聽胡安夾雜著怒罵警告他不要再次違抗大君的命令,在他要求離開的時候還留在他身邊,也沒注意自己是什麼時候被推到大街上,手裡還被塞了一枚硬幣,同時被命令明天再回到此處。現在,蘭德·亞瑟是他的了。我終於能看到他喪命。等到那時,這個世界要為它對我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看見女孩面孔朝里側躺在床上,儘管心裏還有萬般的鬱悶,湯姆的臉上還是露出了微笑。她還沒有脫衣服。等著我的時候就睡著了,傻女孩。湯姆愉快地想著。無論這個女孩做什麼,都會讓他感到愉快。湯姆決定,等到晚上,他就讓她進行首次登台表演。他將豎琴匣子輕輕放到地板上,用手搭住她的肩膀,想喚醒她,告訴她自己的決定。
帕登竭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忠實可靠。耐心,要像蠕蟲鑽透木芯那樣有耐心。「大君,我的家庭將傳統代代傳承,我們曾效忠於至高王亞圖·潘恩崔·塔瑞奧。在他被塔瓦隆的女巫們暗殺之後,我們並沒有放棄我們的誓言。當其他人互相廝殺,搶奪亞圖·鷹翼的土地時,我們仍然堅守我們的忠誠。雖然我們也為了這份堅持而飽受磨難,但我們始終堅持著,這就是我們的傳統,大君,父親將它交到兒子的手中;母親將它交到女兒的手中。我們將它保存在心中,度過了至高王逝去后的這許多歲月。我們等待著被亞圖·鷹翼派過愛瑞斯洋的大軍回來,我們等待著亞圖·鷹翼的血脈回來,摧毀白塔,奪回屬於至高王的東西。當鷹翼的血脈回歸時,我們會貢獻我們的效忠與建言,正如同我們為至高王所做的那樣。大君,飄揚在你頭頂上的旗幟除了邊框之外,和盧賽爾的旗幟一模一樣。當年,正是這位亞圖·潘恩崔·塔瑞奧的兒子率領大軍渡過了愛瑞斯洋。」
澤拉抓住湯姆的肩膀,把他從床邊拉開。「你們男人,」她嘆了口氣,「不是用肌肉去思考,就是用心臟去思考,你們從來不會使用你們的腦子。對你來說,凱姆林像凱瑞安一樣糟糕。在這兩個地方,你不是將死於非命,就是要在牢房裡度過餘生。你以為蒂娜會希望你這樣嗎?如果你想讓她高興,你就要好好活下去。」
帕登急忙拜伏在地,以掩飾他臉上得意的神采。在圖拉克提到那個女皇之前,他甚至不知道原來圖拉克不是霄辰人的頭子。但與另一個統治者接觸……這就意味著要開闢新的路徑,制定新的計劃。通過一個霄辰的下位統治者和瓦力read.99csw.com爾號角接近那個女皇,要比讓圖拉克成為帝王好得多。他的計劃中,有些部分也需要等待。要耐心,一定不能讓他知道你想要多少。經過這麼長時間之後,多一點的耐心不會有什麼害處。「如大君所願。」帕登竭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充滿了忠誠。
「在我駕船回到霄辰之前,你可以用你的家族傳說和傳統來取悅我。在這個棄光之地能找到第二個可以取悅我的人,真是令我感到高興,即使你們兩個都是滿口謊言。好了,你現在可以離開了。」大君再沒有說一句話。那個頭髮幾乎為白色,身穿透明絲袍的女孩快步走進房間,雙膝跪倒在大君腳邊,低垂著頭,雙手高舉起一個漆盤,盤中放著一隻不斷冒出蒸氣的杯子。
「巴蘭奈。」回答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沙啞,「巴蘭奈大人。我們不會殺你,巴蘭奈希望從你身上得到情報。我們只是想查清楚,你都知道些什麼。我們會付給你黃金,如果你跟我們合作,你會得到一枚厚重、精緻的大金幣,也許是兩枚。」
那些士兵都在看著帕登,特別是那名官員,他的盔甲上塗繪著金、紅、綠三種顏色。
「我不是英雄,大君。」帕登冒著風險,讓臉上呈現出否定的笑容。圖拉克的表情沒有變化,帕登確定自己的嘗試是正確的。「在至高王死後的混亂中,我的一位祖先找到了聖號角。他知道如何打開那個箱子,但開箱子的方法隨著他在百年戰爭中死去而失傳了。那場戰爭分裂了亞圖·鷹翼的帝國。身為他的子孫,我們只知道聖號角被封在這個箱子里,我們必須保護它的安全,直到至高王的血脈回歸。」
帕登假裝因恐懼而雙膝打顫,「我只希望獻上忠心和忠言,大君。我知道,這些都會非常有用的。」那個霄達的大殿聽起來像是培育他的計劃的一片沃土。那裡正是他的用武之地。
「你看起來有很大的野心。」圖拉克說。帕登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我告訴你,為什麼我不會吹響瓦力爾號角,甚至不會保留它,也許這能讓你的狂熱冷靜一些。我不想讓我的禮物冒犯女皇。若你的慾望不能滿足,你將永遠不能離開這片海岸。你可知道吹響這隻號角的人,將和它形成無法切斷的聯繫,只要吹響它的人還活著,這隻號角對其他人而言,將只是一隻普通的號角。」圖拉克似乎並不想得到帕登的響應,他只是自顧自地把話說下去,「我是水晶王座的第十二順位繼承者,如果我保留瓦力爾號角,擋在我和王座之間的那些人會認為我將成為第一繼承人。當然,女皇想讓我們彼此廝殺,這樣她才能找出最強壯、最狡猾的繼承人。不過她非常喜歡她的二女兒,她不會看好任何威脅到圖昂的人。如果我吹響它,即使我將這片陸地獻到她的腳下,即使我用罪銬鎖住白塔里的每一個女人,女皇,願她得到永生,肯定會認為我不止是想成為她的繼承人。」
「我服從、等待,並將效忠。」帕登流利地說出答案。他問過的每個人都會告訴他這個誓言,雖然沒有人明白它是什麼意思。帕登只知道,無論這些霄辰人讓他立下什麼樣的誓言,他都會面不改色地詛咒發誓,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毀棄過多少誓言了。
湯姆用手中的匕首指住那名大漢一隻黑色的眼睛。大漢臉上的傷疤讓他的面容顯得非常兇悍,但他這時只是瞪大了眼望著匕首的尖鋒,臉上寫滿了惶恐,渾身的肌肉不敢有一絲的顫動。那個胖男人半躺在衣櫥邊,仍在做著死前最後的抽搐。
圖拉克躺在椅子里,抬起一根藍色的指甲。帕登被拖離桌子。大君現在可以仔細地觀賞聖號角了。
當湯姆邁著沉重的步伐向葡萄束旅店走去的時候,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也終於為天空染上了一絲白亮的顏色。即使在首門區演藝場和酒館最密集的地方,此刻也出現了短暫的安靜,人們開始了不得不有的休息。以湯姆現在的精神狀態,就算這空曠的街道上著了火,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了。
「權力遊戲。」歹徒飛快地說。他的口音和穿著都是首門人的樣子,但他的衣服做工太過精良,也太過整潔。他在自己的衣服上一定比其他首門人花了更多的錢。「不是針對你個人的,你明白嗎?只是那個遊戲。」
帕登在這裏已經待了一天一夜,他對這些霄辰人開始有了一點了解,至少他所知道的事情不比那些被他抓住的人少。想找一兩個孤身的人在這裏並不難。只要處理得當,他們總會為帕登的問題提供正確的答案。男人們總是會盡量搜集這些侵略者的情報,彷彿他們真的相信能利用這些情報有所作為,不過,他們有時也會隱瞞一些東西。女人們大體上更關心她們自己的生活,統治者是誰對她們來說並不重要,但她們會注意到男人沒有注意的細節。而且,當她們停止尖叫之後,她們往往會更快地說出一些情報。小孩子說得最快,但他們很少會說出什麼有用的內容。
在回去葡萄束旅店之前,他曾經去過大樹旅店。只要花上一兩枚銀幣,想知道某個初來凱瑞安的人住在什麼地方並不是難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去找蘭德,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但等他找到大樹旅店時,蘭德已經和他的朋友們,還有一名兩儀師一同離開了凱瑞安。這讓湯姆感覺心裏好像空了一塊,似乎總有什麼事沒完成。那個男孩現在要為自己負責了。該死,我和這件事沒有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