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曹福聚落
羅亞爾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把它呼出來,「感覺上……很好……這裏就是聚落。」
「你們在聚落中,瑞安。」巨森靈溫和地說,「每個人在聚落里都是安全的,小妹,這裏不會有戰鬥,也不會有誰與誰為敵。」她點點頭,臉上顯出羞赧的神色,而巨森靈的目光這時又落回印塔他們身上。
佩林一拳打在麥特的肩膀上,看到麥特憔悴的臉頰因疼痛而扭曲,他立刻又抱歉地低下了頭。
他還依稀記得艾威爾夫人與譚姆竊竊私語的情景——她總是說什麼譚姆不聽她的話,不想著再娶一位妻子!而那以後,譚姆和所有人都把他和艾雯看成一對,雖然他們還沒有跪倒在婦議團面前,互相許諾。蘭德以前從沒對這些事多想什麼。艾雯和他好像就是天生的一對,這就是他感情生活的全部。
蘭德發現蒼鷺徽劍已經躍入他的手中。佩林將戰斧從腰帶上抽出一半,不停地搖頭,還在做著最後的猶豫。
巨森靈女孩一離開,蘭德就把麥特和佩林叫過來。「你們說她們在找我是什麼意思?她們為什麼要找我?她們已經看到我了,不是又走開了嗎?」
幾乎就在同時,蘭德意識到他透過林間空隙看到的那株巨大形體也是一棵樹,壯碩無比的樹榦直徑足有二十步。蘭德抬頭望去,看見一個如同超級蘑菇般覆蓋數百步方圓的巨大樹冠,因為樹冠的遮擋,蘭德根本看不見那棵樹的頂端在什麼地方。
「聚落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安全的。」蘭德說,他的眼睛則在端詳著羅亞爾。「至少故事里是這麼說的。」他吞下最後一塊白乳酪,走到羅亞爾身邊。麥特拿著一隻高腳杯,跟在蘭德身後。「出了什麼事,羅亞爾?」蘭德說,「自從你進了聚落,就好像跑進狗舍里的貓一樣緊張。」
第二天是艷陽高照的晴天。半途中,維林突然在馬鞍上坐直身子,向四周望去。她身邊的印塔立刻也開始向遠處眺望。
「我不認為這很有趣,麥特。」蘭德怒氣沖沖地說,「我不是艾伊爾人。」
突然,一位巨森靈闖進兩伙人中間,他的鬍子在微微顫抖,「這是做什麼?收起你們的武器。」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嫌惡。「你們,」他瞪了印塔、修林、蘭德和佩林一眼,沒有去看雙手空空的麥特,「你們不要著急,但你們……」他轉回身,面向那些艾伊爾女子,她們已經停住了步伐。「你們忘記約定了?」
羅亞爾懷疑地皺起眉頭,但他還是點點頭說:「是的,她很可愛。」陽光在他的臉上閃爍躍動,「回到聚落的感覺實在太好了,這種快樂和思鄉之情又不一樣。你明白嗎?」
「不能。女人們總是說,如果讓我們做決定,我們就去和大樹結婚好了。」羅亞爾難堪地挪動著身體,「我們半數的婚姻都是在兩個聚落間舉行的。成隊的年輕巨森靈訪問別的聚落,大家彼此做出選擇。如果他們發現我的外出未經許可,長老們肯定會認為我需要在這裏娶妻安家。在我知道一切以前,他們會送信去商台聚落,告訴我母親,她一定會趕到這裏來,在換下旅行衣裝之前就把我的婚事給辦好了。她總是說我做事太過毛躁,需要有一位妻子。我離開聚落的這段時間里,她肯定在幫我找妻子,無論她為我選了什麼樣的妻子……嗯,任何妻子都不會讓我在鬍子變白之前離開聚落。妻子們總是說男人在成熟到能控制自己之前不該出遠門。」
有那麼一刻,這位巨森靈女孩一直在端詳他們,蘭德也借這個時間確認了這位巨森靈並不比羅亞爾年長。隨後,她向他們露出微笑。「歡迎來到曹福聚落。」她的聲音也比羅亞爾輕柔,不過卻帶有蜂鳴的那種嗡嗡聲,「我是伊莉絲,伊娃之女,愛拉之孫,歡迎你們。自從雕石者們離開凱瑞安之後,我們就再沒有過人類拜訪者了,而現在,一下子就來了這麼許多。這是為什麼呢?當然,我們也向外派出旅族。不過,他們離開的時候,都已經是……哦,我說的太多了,我會帶你們去見長老們,只是……」她開始在這些人中間尋找首領。最後,她將目光落在維林身上,「兩儀師,你帶了這麼多男人來,他們還有武裝。能不能讓他們之中的一些人留在外面?請原諒,但聚落里一下子進入太多武裝的人類會帶來很多不安的。」
「不能這樣。」巨森靈女孩出言阻止。她焦急地揉搓著雙手,看著印塔,又轉向艾伊爾人,又轉回來,「你們不能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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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走進房間。「請隨我來吧,長老們想見你們。」他沒有看羅亞爾。羅亞爾則把腦袋埋在書本里。
巨森靈轉向維林,鞠了個躬,「兩儀師,我是均,拉寇之子,勞德之孫,我來接你去見長老。他們很想知道為什麼兩儀師會帶著武裝士兵和一個我們的晚輩到這裏來。」羅亞爾縮起腰身,彷彿是想從大家眼前消失。
麥特笑了出來。當羅亞爾帶著疑惑的眼神望向他的時候,他說道:「她很可愛,羅亞爾,只是對我來說,有點高。你明白吧!但她真的很可愛。」
三位人類女子從巨型樹樁的另一邊繞過來,最年輕的女子手裡托著一隻木碗。
麥特向後退去,一隻腳踏入了馬鐙。「我要走了。」他說,「你聽見我說的嗎?我不打算留在這裏,讓她們用那些棍子把我戳穿,我也不想用箭去對付女人!」
「我想我們是一樣的。」蘭德喃喃地說道。當麥特發出不贊同的譏笑時,他又補充說:「你是否記得,你父親做過什麼你母親不想讓他做的事?」麥特咧開嘴,又皺起眉,仔細想了半天,終於重新把嘴合上。
「我們巨森靈和聚落有著無法斷絕的聯繫,佩林。據說,在世界崩毀之前,我們可以像你們人類一樣隨便去任何我們想去的地方,但世界崩毀改變了這一切,巨森靈像其他種族一樣分散在世界的各個角落。我們的祖先那時再也找不到聚落了。每樣東西都發生了劇烈的變化。高山、大河,甚至是海洋也和原來不一樣了。」
「我!這太瘋狂了,你們怎麼會想到……」
巨森靈和兩儀師離開后,蘭德和同伴們望著對面的艾伊爾女子,場面一時變得很是尷尬。那三名女子緊盯著這四個男人,彷彿想看穿他們,她們落到蘭德身上的目光尤其嚴厲。蘭德聽見艾伊爾女孩低聲嘟囔著:「他佩著一把劍。」聲音里混合著畏懼和輕蔑。隨後,三名艾伊爾人轉身拿起那隻木碗,向遠處走開了。一路上,她們還不時回頭觀望蘭德他們,直到最後消失在樹林里。
「如果長老們想讓你留下,」蘭德說,「我們會告訴他們,我們需要你。」
維林朝那些艾伊爾人給了個抱歉的眼神,彷彿是想和她們說幾句話。但兩儀師最後只是向均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前面領路。均引領兩儀師向鎮上走去,一句話也沒說,甚至沒有再看羅亞爾一眼。
蘭德不安又好奇地打量著這些艾伊爾人,有許多人把他當成艾伊爾人,而他自己以前從沒見過這種人。這三位女子里,有兩位已經成年,第三位還只是女孩子,但她們三個在女子里都是絕對的高個子。她們削短的頭髮有紅棕色的,也有金色的,只是腦後還有一綹長發一直垂到肩上。她們穿著寬鬆的褲子,褲腳被束在軟皮靴里。三個人身上的衣服呈現出棕色,灰色和暗綠的顏色,蘭德覺得她們的衣服就像護法的斗篷那樣,很容易融入周圍樹林和岩石的環境里。她們肩上掛著短弓,腰帶上掛著箭袋和長匕首,每個人的背後還背著一麵皮制小圓盾和一束長刃短矛。從她們的步伐來看,就算那個最年輕的女孩子也能嫻熟地使用她的武器。
一位巨森靈女子出現在樹叢中,她和伊莉絲與維林說了些什麼,又不斷地用懷疑的眼光上下打量印塔,看得這個夏納人直眨眼睛。她的目光掃過羅亞爾,從修林和伊蒙村的三名年輕人身上一掠而過。然後,她轉身重新走入樹林中。羅亞爾看起來總想躲在大馱馬的後面。「而且,」他小心地在馬鞍後面望著那位巨森靈女子,「和三個時軸一同旅行,比聚落中的生活有趣多了。」
「你是害怕他們會發現你未經長老許可就離開商台聚落?」
麥特沒什麼表情地說:「她們在找你,蘭德。」
「她們看到你的眼神,」麥特咧嘴一笑,「就好像你已經一個月沒洗澡,又剛剛被洗羊藥水泡過一樣。」他的笑容轉瞬間就消失了,「但她們很可能是在找你。我們曾經遇到過另一個艾伊爾人。」
當他們跟隨她一路走去的時候,佩林低聲嘀咕道:「詠唱木,我的左腳啊,這些艾伊爾人正在尋找隨黎明而來之人。」
「停!」維林喝道,「立刻停下來!」艾伊爾人的腳步不見絲毫減緩,兩儀師惱怒地緊握拳頭。
蘭德像其他人一樣牽著馬前行。一抬頭,他看見羅亞爾正走在他身邊,同時不斷偷瞄著前方和維林與印塔在一起的伊莉絲。修read•99csw.com林走在隊伍中間,不斷用困惑的眼神望著四周,蘭德不知道他在注意什麼。羅亞爾彎下腰,低聲對蘭德說:「她很漂亮,對不對?她的聲音就好像是動聽的歌聲。」
她比羅亞爾要矮一些,不過蘭德的頭頂同樣不及她的肩膀。她有著和羅亞爾相同的寬鼻子、大眼睛、寬闊的嘴巴和茸毛耳朵,不過,她的眼眉並不像羅亞爾那麼長,五官也比羅亞爾要精緻許多,耳朵上的茸毛則更加纖細。她穿著一身綠色長衣和綠色斗篷,上面綉著各式花卉。她的手裡拿著一束銀球花,看樣子,她剛才正在採集這種花朵。她平靜地望著他們,等待他們下一步的行動。
「男孩不能說什麼嗎?」麥特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問。
蘭德最先聽到的是一陣音樂聲。草木之間傳出來歡愉的長笛和提琴曲調,還有渾厚的歌聲與笑聲:
「槍姬眾。」印塔喃喃地說,「我從沒想過她們會在戴上黑面紗后還能停止行動,至少不會就這樣被幾句話勸走。」他看著蘭德和他的兩個友人。「你們要小心紅盾眾和岩狗眾,他們的衝殺就像雪崩一樣,根本無法阻止。」
蘭德注意到,兩儀師和巨森靈女孩都不敢擋艾伊爾人的路。他也開始考慮麥特的主意。蘭德不確定自己是否會以自衛作為理由去傷害女人,但這時那些艾伊爾女子已經距他不到三十步遠。蘭德相信,在這個距離里,只要他往大紅的背上爬,艾伊爾女戰士一定能用手裡的短矛把他釘在馬鞍上。那些女子仍然低伏著身體,飛速前進。剛才還在擔心傷害她們的蘭德,現在已經開始害怕她們會傷到他了。
「記得是在放逐時期,當我們迷失在荒野中的時候,思鄉之情第一次找上了我們,那是一種再次尋找聚落的願望。我們想知道,我們的家園是什麼樣子,有許多人也因此而喪了命。」羅亞爾悲傷地搖搖頭。「那時候,死去的比活下來的還多。但我們終於再次找到聚落,那還是在十國聯盟的年代。聚落一個接著一個地出現在我們面前,看起來,我們總算是戰勝了思鄉之情。但思鄉之情已經改變了我們,在我們之中埋下了種子。現在,如果一個巨森靈在外面逗留的時間太久,思鄉之情就會重新回來。他會開始變得虛弱,如果他不回到聚落之中,他就會死去。」
印塔收劍入鞘,蘭德比他更早卸下了武裝,修林的動作則慢了一些。他們的臉色也不比艾伊爾人好多少。佩林始終都沒有把斧頭完全抽出來,現在,他只是讓自己的手掌離開了斧柄。而蘭德也在同時消去了虛空。虛空消失了,但空洞的餘波在他體內久久不散,讓蘭德總想用什麼東西將它填滿。
田地青青平又整,
「聞聞這裏的味道,蘭德大人。」修林一邊說,一邊帶著微笑深吸屋中的空氣。他坐在桌邊的一把椅子里,懸空的雙腳來回搖晃,彷彿是一個未成年的男孩子。「我並不是說其他地方的味道都很可怕,但這裏……蘭德大人,這裏絕對沒有過任何殺戮,也絕沒有任何有意的傷害。」
麥特爆發出一陣幾乎能傳遍整個聚落的狂笑,但在羅亞爾瘋狂的手勢中,他還是壓低了說話的聲音:「在我們那裡,男人說了算,沒有妻子能阻擋男人做他想做的事情。」
印塔的巨劍出鞘。「退後,兩儀師。伊莉絲,退後。」修林一隻手抽出匕首,另一隻手卻在棍棒和短劍之間來回猶豫。他看了一眼艾伊爾人的短矛,最後才選擇了短劍。
蘭德聽著他們在弒親者之匕山脈的奇遇,心裏愈發感到困惑。事情經過主要是麥特轉述的,佩林只是在他過於誇張之處糾正一下。麥特對那個艾伊爾男人的危險性以及當時雙方之間的緊張氣氛大加渲染。
蘭德皺皺眉,他還記得小時候和艾雯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時艾威爾夫人對他感興趣的程度超過任何男孩。
「我打賭,你說什麼都沒用。」麥特說,「我也會打賭,他們會讓我們使用道門的。」他哆嗦了一下,聲音變得低啞。「我們真的必須這麼做,是吧?」麥特的語氣里沒有疑問。
蘭德閉上了嘴,因為伊莉絲正回頭示意他們走下一段階梯。階梯盡頭是一座鮮花覆蓋的房子,看得出來那顯然是為了接待人類客人而建的。這座石砌的房子長寬各有二十步,地面到彩繪天花板足有兩幅高。巨森靈們儘力讓這裏符合人類的生活習慣,即使這樣,屋子九_九_藏_書裡的傢具還是大了點。人類如果坐在這裏的椅子上,腳尖都無法碰到地面。桌子比蘭德的腰還高。修林能仰著頭走進石頭壁爐里。那座壁爐上看不到任何手工的痕迹,倒好像是風和水沖刷侵蝕出來的。伊莉絲猶疑地看看羅亞爾。羅亞爾揮揮手,示意她不必費心,然後就拿了把椅子,坐在房間最不容易被看見的角落。
「艾伊爾人,」印塔說,「槍姬眾。幸好我把馬希瑪留在了外面。」儘管這樣說著,他還是從維林和伊莉絲身邊走開,伸手過肩,將背後的巨劍抽出了少許。
後來,在節日里,有一些女孩會和他跳舞,有一些不會。那些和他跳舞的女孩都是艾雯的朋友,不和他跳舞的都是艾雯不喜歡的女孩。
他在緊張的情緒里開始建立虛空,虛空應|召而至。模糊的思維被排除到遙遠的地方。但陽極力的光芒並沒有出現。體內的虛空比他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空無一物。巨大的空間彷彿要將他一口吞下,那是渴望有東西去填充它的虛空。
幼樹挺立育青蔥。
「砍倒一棵巨樹?」羅亞爾的語氣里充滿了厭惡,他的耳朵整個豎了起來,長眉毛垂到臉頰上。「我們從不砍倒巨樹,除非它自己死去,它們幾乎從不會死去。活過世界崩毀的巨樹並不多,但一些最大的巨樹在傳說紀元就已經生根發芽了。」
「留下來結婚,或者走進道中。」羅亞爾滿臉愁容,「有時軸做朋友,生命永遠都不得安寧。」
「你覺得這樣的旅行很有趣?」麥特嘟囔著。羅亞爾立刻改口說道:「三位朋友,我希望你們是我的朋友。」
蘭德的臉上泛起一陣痛苦的表情。他知道麥特的意思。在聚落里,我不能導引。
「我很抱歉,」麥特說,「我只是想形容一下它們的巨大,我不想傷害你們的樹。」羅亞爾點點頭,接受了麥特的道歉。
「我是。」蘭德說。佩林也點點頭。
「他們不會打破約定,只要他們還記得的話。」伊莉絲說,她笑了笑,「她們是為了詠唱木而來的。」一種自豪出現在她的聲音里。「我們曹福聚落有兩位詠樹者,現在,他們已經非常少見了。我聽說商台聚落有一位天賦異稟的年輕詠樹者,但我們有兩位。」羅亞爾滿臉通紅,不過伊莉絲似乎沒注意到這一點。「如果你們願意跟我來,我會帶你們去休息,直到長老們議事完畢。」
突然間,三位女子望向蘭德一行人的眼裡閃爍出警惕的光芒,她們的來訪者帶給她們的震驚絕不亞於她們帶給這些來訪者的。三名女戰士如閃電般展開行動,最年輕的那個喊了一聲:「夏納人!」將手中的碗小心地放在身後的地面上。另外兩個已經揭下弓衣,將它們繞在頭上,從下頜的部位拉起黑色的面紗,蓋住了除眼睛之外所有的地方,那個女孩子也開始做出相同的動作。她們伏低身軀,在流暢的步伐中一隻手舉起小圓盾和那一束短矛,另一隻手則只拿著一根短矛。
蘭德面色鐵青,只是一味地催馬向前,一路上,他始終沒有和維林說一句話。這是他必須去做的,是他的責任。等這件事過去之後,他就和兩儀師沒有任何關係了。佩林似乎也和蘭德有著同樣的心情,在疾馳中,他的眼睛直盯著前方,卻什麼都沒有在看。當他們終於因為黑夜降臨而在一片樹林邊緣停步的時候,黑暗幾乎完全包圍了他們。佩林向羅亞爾詢問關於聚落的事情。獸魔人不會進入聚落,那麼,狼呢?羅亞爾告訴他,只有暗影生物才不願進入聚落,當然,兩儀師也不喜歡走進那裡。因為他們在聚落里無法碰觸到真源,不能導引至上力。巨森靈本人則非常不願意去曹福聚落。麥特是惟一一個對這次行動顯得相當有熱情的人,他的表現幾乎可以說是十分渴望。他的膚色和終年不見陽光的人一樣,他的雙頰凹陷,而他自己卻說即使跑步趕路也能追上夏納人的戰馬。維林在麥特鑽進毯子入睡之前,將雙手放在他身上,進行了一次治療。到了早晨,眾人上馬出發之前,兩儀師又進行了同樣的治療,但這些努力並沒有讓他的臉色好一些。看到麥特憔悴的樣子,就連修林都皺緊了眉頭。
玉座說你是。印塔認為你是。譚姆說……他那時生病了,在發燒。所有這些切斷了蘭德原本的根基。最嚴重的是兩儀師和譚姆的那些話。雖然那時譚姆已經接近昏迷,不可能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但
https://read.99csw.com這些話切斷了蘭德與過去的聯繫,讓他在風中翻滾,卻又給了他新的羈縛。偽龍。艾伊爾。他不能將這些稱為根基。這不是他想要的。「也許我沒有任何歸屬,但兩河是我心中惟一的家鄉。」麥特笑著說:「骰子玩得那麼差的人,怎麼能不是我的朋友?」看見蘭德和佩林都回頭盯著他,他急忙揮了揮雙手,「哦,好吧!我喜歡你,羅亞爾,你是我的朋友。只是不要說什麼……啊!有時候你簡直和蘭德一樣難以相處。」他的聲音漸漸低弱,「至少我們在聚落是安全的。」
「既然你是我們知道的惟一一個艾伊爾人,」麥特最後說道,「所以,那很可能是你。印塔說艾伊爾人從來不在荒漠之外的地方生活,所以你是惟一的可能。」
「當然,伊莉絲。」維林說,「印塔,你安排一下?」
「我沒有別的意思,」麥特解釋道,「那只是……該死,印塔說你是艾伊爾人,馬希瑪說你是艾伊爾人,烏倫長得就像是你的堂兄弟。如果瑞安穿上裙子,說她是你的姨媽,你根本無法否認。哦,好吧!別那樣看著我,佩林,如果他想說他不是艾伊爾人,那我也無話可說。就算他否認,又有什麼差別?」佩林只是搖搖頭。
「你需要在這裏停留一段時間。」蘭德有些擔心地說,「不要再跟著我們了,你不該害死自己。」
印塔向烏諾下達命令。於是,夏納人里只剩下他和修林跟隨伊莉絲向聚落的深處走去。
羅亞爾從高大的馬背上爬下來,有些慌張地鞠了個躬。蘭德和其他人也學羅亞爾的樣子,朝對面的巨森靈行了個禮,就連維林也點了一下頭。羅亞爾向她說出自己正式的名字,卻沒有提到自己的聚落。
「沒事。」羅亞爾說著,又偷偷向門口瞥了一眼。
蘭德皺著眉,打量四周的情況。他以為聚落應該是另一種樣子,但這裏的森林和他們剛才經過的毫無差別,不過,那片冰涼確實帶給他不同的感覺。但一想到已經進入了聚落,蘭德的心神不禁放鬆許多。這時,一位巨森靈從橡樹後面走了出來。
一路上,他們看到更多的巨森靈。他們在樹間行走,其中大多數看起來都想知道這些訪客是什麼人。他們朝蘭德一行人報以詢問的目光、友善的點頭,或者是微微一鞠躬,不過他們並不會停下來和這些客人說話。他們的舉止讓蘭德覺得有些奇怪,那好像是成熟的理智和孩子氣的天真混合在一起的結果。他們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家園;因為這樣的了解,所以他們愛自己,愛自己的家園,他們與自己,與周圍的一切和諧相處。蘭德發現自己在嫉妒他們。
「約定!」羅亞爾拚命大喊,「不要忘了那個約定!」而他的叫喊和維林與伊莉絲的呼籲一樣沒有任何效果。
野草惡木無影蹤,
蘭德驚訝地看見一位巨森靈從地底下走了出來。實際上,他離開的是一座被綠草和野花覆蓋的土墩。這樣的土墩分散在樹林之間,幾乎隨處可見。他很快又在另一座土墩上看見了窗戶,從敞開的窗口望進去,一位巨森靈婦人正在屋中翻動煎餅。蘭德這才知道,原來這些土墩就是巨森靈的房子。窗戶的外框是用石塊砌成的,那些石塊上都留著長久歲月里風蝕水沖的痕迹。
極少有男性巨森靈比羅亞爾要高,不過比他老的卻大有人在。有很多巨森靈上唇留有兩撇和長眉毛垂在一起的鬍子,下巴上也留有一綹山羊胡,年輕的巨森靈則都像羅亞爾一樣把鬍子剃掉。他們之中有許多人只穿著襯衫,手裡拿著鏟子和鋤頭,或者是鋸子和成桶的樹脂。其他人則穿著樸素的外衣,鈕扣一直扣到脖子,外衣的下擺一直垂到他們的膝蓋上,彷彿是一條短裙。女子們看樣子都很喜歡在衣服上刺繡花朵,有許多女子的頭髮上也簪著鮮花。年輕女子身上的繡花只局限在她們的斗篷上,年長一些的女子衣服上也有刺繡,一些頭髮灰白的女子從領子到衣襟,衣服上到處都綉滿了花朵和藤蔓。有幾位巨森靈婦人和女孩對羅亞爾尤其注意,而羅亞爾只是目不轉睛地向前走,耳朵卻抖動得愈來愈厲害了。
「有客人來了。」
辛勞耕耘勤植種,
蘭德身邊的每個人似乎都有同樣的感覺。修林驚訝地張開嘴。烏諾則低聲嘀咕著:「該死的,火燒的……」隨後,他又搖著腦袋,彷彿再想不出有什麼可說的了。在佩林
read.99csw.com的黃眼睛里,閃爍著一種似曾相識的目光。
「當它來的時候,我自然會知道。」羅亞爾笑了笑,「它現在還不能傷害我,為什麼我要留下?達拉在海民之中生活了足有十年之久,那時候,她從沒見過任何聚落,但最後她還是平安回家了。」
女戰士們急忙放下遮面的黑紗,她們臉上顯出尷尬的神色,彷彿很想裝作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那個女孩的雙頰早已燃燒起鮮紅的火焰。一位發色如火的年長艾伊爾女子說,「請原諒,樹兄弟,我們記得約定,我們不會濫用暴力。但我們身處在砍樹民的地方,在這裏,每個人都與我們為敵,而他們更是全副武裝地進來。」她的眼睛是鐵灰色的,蘭德知道,那也是他自己眼睛的顏色。
「你們兩個瘋了嗎?」麥特高喊,他的長弓還掛在肩上,「我不在乎她們是不是艾伊爾人,但她們是女人!」
「每個人都知道世界崩毀的事。」麥特不耐煩地說,「這又和那個……那個思鄉之情有什麼關係?」
「思鄉之情?」佩林說,「我不是很明白,羅亞爾。」
巨樹粗大的樹榦和綿延廣布的樹根佔據了巨大的空間。不過這座巨森靈城鎮里還是生長著不止一棵巨樹,泥土小路跨過這些大樹根,向四處延展。實際上,除了這些小路以外,這個地方惟一能體現出城鎮跡象的只有鎮中心一片寬闊的廣場。廣場中央則是一個可能屬於巨樹的樹樁,它的直徑幾乎有一百步,表面被打磨得光潤平滑。在樹樁周圍的幾個地方有能夠走上去的台階。蘭德正在想象這棵樹在活著的時候有多麼高大,突然聽見伊莉絲高聲喊叫著:
蘭德和其他人縱馬飛馳了半日之後,凱瑞安城外的河邊丘陵變成了平原和森林。夏納人的盔甲仍然被放在馱馬背上。他們經過的地方沒有固定的路徑,不過地上還是能見到一些散亂的車轍,遠方不時能望見一些農田和村舍。維林一直在催促眾人加緊趕路。印塔則不停地嘟囔著這麼做是中了敵人的詭計,帕登絕不會告訴他們他的真實去向;同時,他又抱怨說他們正朝著與托門首相反的方向跑去,彷彿他也相信帕登就在托門首,而且即使不走現在的路徑,他們也不必用幾個月時間才能趕到托門首。在印塔對兩儀師口出怨言的時候,他的灰梟旗則在飛速后掠的勁風中高高飄揚。
幾位巨森靈女孩為他們送來清水和毛巾,讓他們洗洗手和臉,隨後,她們又端上乳酪、水果和葡萄酒,還有尺寸大到用手不太能拿得穩的錫酒杯。他們吃喝的時候,又有一些巨森靈婦人來找他們,這些婦人都穿著繡花裙子。她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進屋裡,詢問這些人類這裡是否還算舒適,是否還需要什麼東西,不過她們的注意力最後總會落在羅亞爾身上。羅亞爾每次都站起身,畢恭畢敬地用蘭德幾乎聽不懂的言辭對那些婦人的問題做出回答。他的手裡拿著一本巨森靈尺寸的木框厚書,回答問題的時候,他就把打開的書本捂在胸前,彷彿那是一面抵擋刀劍的大盾。等那些婦人都離開之後,羅亞爾立刻縮回到自己的椅子里,將書本擋在面前。蘭德掃視了一圈,發現這個房間里所有的書本都不是他能拿得動的。
羅亞爾慌張地向四周張望,耳朵不住顫抖。「別說這些話。」他拚命壓低聲音,「別讓別人聽見。如果他們知道……」巨森靈重重地嘆了口氣,仰身倒在椅子里,雙眼無神地望著蘭德和麥特。「我不知道人類是怎麼辦的,但在巨森靈……如果一個女孩子看見了她喜歡的男孩子,她會去找她的母親。有時候,做母親的也會主動為女兒挑選她認為合適的人。不管怎樣,如果母親和女兒都同意了,女孩的母親就會去找男孩的母親。等男孩知道的時候,他的婚事已經都安排好了。」
「該死,」麥特覺得有些喘不上氣,「用這棵樹能蓋十棟房子……五十棟房子。」
蘭德看不出現在環繞著他們的這片樹林有什麼獨特的地方。這裏的灌木和雜草不算很濃密,而遮擋住它們頭頂天空的是橡樹、山胡桃木、黑橡膠樹和山毛櫸,偶爾會有一株高大的松樹或羽葉樹穿透枝葉組成的天篷,千層葉的白色身影也會不時出現。就在這時,蘭德突然感覺一陣寒意掃過他的身體,就像他在冬天跳進了水林的池塘,但這寒冷轉眼間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種煥然一新的舒爽感。同時,蘭德也能體會到一種模糊而遙遠的失落感,但他並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