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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逃離白塔

第三十九章 逃離白塔

莉亞熏緊盯著伊蘭和明,將近傍晚的陽光從枝葉間斜射進來,讓她們的臉深陷進兜帽的影子里。「那麼,」莉亞熏終於開了口,她的眼睛仍舊盯著兩個女孩,「我本來已經安排好別人照顧你們。但既然你們到了這裏,四個人和兩個人也不會有什麼差別了。」
「她們都是朋友。」奈妮薇面不改色地說。這時,伊蘭卻插口說道:「請你原諒,兩儀師莉亞熏,她們沒有對我們說過,是我們聽來的。我們並沒有故意想聽到什麼我們不該知道的事情,但我們還是聽到了。我們也想幫助蘭德·亞瑟,當然,還有另外那兩個男孩。」
「她說的是小林的最北端。」奈妮薇喃喃地說著,不斷向四周觀望。「這裏已經是最北……」兩匹馬突然從灌木叢中躥出來,打斷了奈妮薇的話。那是一匹渾身皮毛如同黑色綢緞的母馬和一匹馱了許多東西的淺色馱馬。莉亞熏正騎在黑色母馬上。
「給我們的馬上鞍。」奈妮薇用自己最具威嚴的嗓音對他說,「這兩匹。明,伊蘭,去找你們的馬。」明放下鞍袋,拉著伊蘭向馬廄深處走去。
「一塊路標。」伊蘭喃喃地說道。她在馬鞍上坐直身子,不安地望向四周。「愛莉達曾經教過我一些關於道的事。但她並沒有說很多,不夠讓我理解這些,」她又喃喃地說道,「也許是太多了。」
「我們到了,」莉亞熏笑著對眾人說,「我終於把你們帶到了你們該去的地方。」
艾雯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披肩,撫平了身上穿的金綉綠絲裙子,又回頭看了伊蘭一眼,金髮王女穿的是藍絲繡的奶油色衣裙。艾雯現在只希望奈妮薇的計劃是正確的,至今為止,沿途的每個人還都只是把她們看成外來的陳情者、貴族,或者至少是有錢的女子。但艾雯自己總是無法適應這種情況,她很驚訝地發現,在穿了幾個月的初階生素白衣裙之後,她現在的這身華服讓她感覺很不舒服。
道曾經是光明的所在,但在它形成的時候,污染就已經開始了。暗帝對陽極力的污染,使道也無法逃脫腐敗的命運。
「我必須最後一個進去,」莉亞熏說,「你們走在前面,我會跟著你們。」她也開始打量四周的森林,似乎以為會有人跟蹤她們。「快!快點!」
白線如箭一般直指前方,連接到一塊巨大的石碑上,石碑表面鑲嵌著白銀鑄成的巨森靈銘文。地面上的腐蝕痕迹同樣能在這些銘文上看到。
當艾雯快要支撐不住沉重的眼皮時,莉亞熏又帶領她們離開了一座路標,但這次她們的目標不是橋或坡道,而是一條坑窪不平的白線,白線的盡頭,仍是一片黑暗。艾雯望向朋友們,她們都忙著跟隨在兩儀師身後。藉助些微的燈光,艾雯看見兩儀師似乎憑空拿了什麼東西下來。那是愛凡德梭拉的三瓣葉。
奈妮薇突然說出了艾雯心中的想法。她的聲音還算穩定,但在一段話里,她還是停頓了幾次。
艾雯和貝拉沖向暗鏡中映射的自己,兩匹長毛馬的鼻子對到了一起,開始彼此融入。艾雯在冰寒的顫慄中也進入了她自己的鏡像。時間似乎被延長了,刺骨的寒冷在一瞬間吞沒了她,而每一瞬間都持續了數分鐘之久。
「除非我讓你去做,否則你不能去想真源。」莉亞熏嚴厲地說,「如果你在道里試圖導引,就很可能像男人一樣瘋掉。你沒有經過訓練,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那些男人造成的污染。如果黑風出現,我會對付它。」她繃緊雙唇,盯著手中白色的乳酪。「沐瑞知道的事情並不像她自己以為的那麼多。」話畢,她將乳酪扔進嘴裏,唇邊露出一絲微笑。
伊蘭咯咯地笑著說:「我母親絕不會同意的。」
林中有一些人在漫步,不過並沒有人會注意這四個匆匆趕路的女孩。塔瓦隆城很快就從她們的視野中消失了,城中的噪音在這裏也變得柔和許多,再向里走,噪音就完全被樹林擋在了外面。只是走了十幾步,她們似乎就已經和身邊的城市離開了好幾里的距離。
莉亞熏已經跳下馬,從密密麻麻的植物浮雕中取下了愛凡德梭拉三瓣葉。兩扇大門在顫抖的藤蔓葉片中緩緩開啟,顯露出昏暗的銀色鏡面,艾雯在鏡中看見了她們的影像。
當奈妮薇催趕她的灰母馬,緩緩通過道門的時候,艾雯幾乎想撲上去抱住她。不過,她的注意力至少有一半都放在了奈妮薇帶進來的那盞燈籠上。燈籠的光暈要比正常情況下小很多,黑暗在壓迫光明,竭力想將它擠回燈籠里去。而艾雯已經開始覺得黑暗在擠壓她了,就好像那黑暗是有重量的。但她只是對奈妮薇說:「貝拉沒事,我也沒摔斷我的脖子,雖然那可能是我應得的下場。」
奈妮薇仰著頭走進馬廄,彷彿她是這座馬廄的主人。這裏瀰漫著九_九_藏_書一股清新的乾草和馬鬃氣味。從馬廄上方的隔窗透進來的柵欄形光束,照亮了陰影中的兩排畜欄。令人有些奇怪的是,長毛的貝拉和奈妮薇的灰母馬就在門邊的畜欄里。貝拉將鼻子探到畜欄外,朝艾雯輕聲叫著。她們只看見了一名馬夫,那是個長相討人喜歡的中年漢子,上唇的小鬍子里已經有了不少白絲。女孩子們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嚼著一根稻草。
艾雯發現自己也在笑,直到她想起自己正待在什麼地方。奈妮薇為她帶來的愉悅並不能持續很久。
「我們要去什麼地方?」奈妮薇問。莉亞熏沒有回答。奈妮薇帶著氣惱的神色轉頭望向夥伴們。「我們為什麼要跑到這片樹林裡頭來?我們應該找一座橋過河,或者找條船。這樣,我們才能離開塔瓦隆,而這裏根本沒有橋和船……」
不過,在白塔南邊的塔羅人之門,她們並沒有機會確定那些衛兵是不是接到過這樣的命令。士兵們只是向她們匆匆鞠了個躬,就揮手讓她們過去,甚至懶得多看她們一眼。衛兵的職責是把危險排除在白塔之外,而不是把什麼人留在白塔里。
奈妮薇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頭,她的雙眼直視前方,披肩飄揚在身後,堅定的步伐彷彿在告訴周圍的人們,她知道要去什麼地方,要做什麼事情,沒有人能夠阻擋她們,她們有充分的權力去做。當然,實際上的情況和她裝出來的樣子完全相反。她們現在穿在身上的都是她們來塔瓦隆時所穿的衣服。所以,放眼望去,她們也都只是些外來客。她們每個人都穿上了她們最好的衣服——裙子是專門為騎馬而設計的,精緻的羊毛披肩上綉滿了繁複的圖案。她們一路上盡量避免被別人認出身份。靠著人群的掩護,她們已經躲過了不少認識她們的人。艾雯認為照這樣下去,她們便可以順利地離開塔瓦隆。
艾雯竭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輕鬆一些。「我可沒說過我會跟他結婚,你要知道,兩儀師很少會結婚。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把心放在他身上。還有你,伊蘭,我可不認為……」艾雯突然說不出口,她急忙用一陣咳嗽掩飾了過去。「我不認為他會結婚,但如果他真的想要女人,那對我來說,誰都可以。即使是你們,也無所謂。」艾雯覺得自己沒有透露出真實的想法。「他就像一隻騾子那麼倔,犯了錯也不會承認,但他很溫柔。」她的聲音開始動搖,她急忙用笑聲來掩飾。
「哦,也許我是一時鬼迷心竅。」明語帶挖苦地說,「就像你和伊蘭一樣。因緣並不在乎我們想要什麼,艾雯。你即使找到他,又能怎麼辦?蘭德如果不跟你結婚該怎麼辦?如果他娶了別的女人,比如伊蘭,比如我,那又該怎麼辦?」
明和伊蘭遲疑地穿過道門,她們都牽著馬,另一隻手提著燈籠,她們顯然是在害怕有怪物等在道里。等看到身邊除了黑暗之外,什麼都沒有,兩個女孩總算鬆了一口氣。但黑暗的壓迫很快就讓她們緊張得有些不知所措。莉亞熏將愛凡德梭拉葉片放回原位,催馬趕過了正在閉合的道門。馱馬被她牽在身後。
「你們兩個安靜一點。」奈妮薇說。她們正走到一個岔路口,除了她們四個之外,周圍看不見半個人影。奈妮薇指著一段向下的窄階梯說,「我們應該走這條路,如果我還沒被拐彎和轉角弄糊塗的話。」
不等道門完全關閉,莉亞熏一言不發地將馱馬的韁繩扔給明,一邊讓自己的坐騎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她的燈籠照出地面上的一條白線,一行人就在她的帶領下,沿著這條白線開始前進。地面看上去是石頭的,上面布滿了坑窪缺損,似乎是被強酸腐蝕過。艾雯匆忙地催趕著貝拉,但她並不能比其他跟在莉亞熏身後的同伴快多少。這個世界里,除了馬蹄下的粗糙地板外,似乎什麼東西都沒有。
坡道一直向下,又不斷出現反向轉折,它的盡頭是另一座島。艾雯看見了同樣破損的欄杆、橋樑,還有坡道。莉亞熏又抽出羊皮紙卷,開始比對這裏的路標。和第一座島一樣,這座島看上去也像是一整塊岩石形成的。艾雯希望第一座島不會正懸浮在她們的頭頂上。
「把包裹打開。」她只是籠統地說了這麼一句,並沒有詳細地指派分工,「我們要用兩天時間才能到達托門首。如果你們這些傻瓜忘記帶食物,我也不能讓你們連續餓上兩天時間。」說完,她為自己的坐騎卸下馬鞍,繫上絆足,然後就坐在馬鞍上,等待其他人為她拿來吃的東西。
「希望我們不必用這兩樣東西去對付看門的衛兵。」艾雯說,「但願莉亞熏也向他們下達了命令。」
她們經過一小群村婦身邊,那些婦女都穿著結實的褐色羊毛外衣。看見奈妮薇等人的貴婦read.99csw.com裝扮,她們紛紛屈膝行禮。
奈妮薇看起來很是失望,但她的聲音卻變得更加嚴厲。「你快把那些馬牽出來,為它們備鞍。或者你想讓莉亞熏為你療傷?當然,首先要她願意。」
伊蘭將硬麵包和乾酪遞給莉亞熏。兩儀師顯然不想和其他人一同用餐,所以四名夥伴就在離她遠一些的地方開始吃她們的麵包和乾酪。女孩子們將馬鞍擺成一圈,擠在一起。微弱燈光之外的黑暗讓每個人都食不知味。
「既然我們已經做出了決定,」明的嗓音變得有些嘶啞,「那就讓我們做到底吧!」她雙眼緊盯著道門,艾雯以為自己聽到了她的喃喃自語。「光明燒了你,蘭德·亞瑟。」
奈妮薇將燈籠的提桿交到艾雯的手裡,又從鞍袋旁拿起另一隻燈籠。「只要你知道這是你自作自受就好了。」她嘟囔著,「只要知道,不要成真就好。」突然間,她輕聲笑了起來。「有時候,我覺得鄉賢最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能創造許多諺語和俗話。你看,我又想出一個:你把脖子跌斷,我把它接上,結果只能讓它再跌斷。」
「這裡有。」莉亞熏說道,「那個柵欄,它把所有人擋在外面,以免有人在這裏傷害自己。但我們今天有特別的需要。」她的手指向前面一座又高又厚的石碑一樣的東西,那個東西的一面雕刻著茂密的藤蔓和葉片。
巨樹遠遠凌駕于那些建築物之上,它們舒展健壯的樹冠高度都在百幅以上。高大的橡樹、榆樹、羽葉木和冷杉與它們相比,都成了小矮子。樹林周圍有一圈長度超過兩里的圍牆,說是圍牆,其實那只是一串連綿不絕的螺旋形岩石拱門。每道拱門都有五幅高,十幅寬。在圍牆外邊的街道上,擠滿了馬車、載貨車和來往的行人,牆裡卻是一片生機勃發的青蔥翠綠。樹林既沒有花園裡那種人工化的呆板氣氛,也不像荒野密林那般混亂幽深。它就好像是理想中的自然,它是最完美的草木組成的最美麗的森林。有一些樹葉已經變色,星星點點的黃色和紅色點綴在晶瑩的綠色中,讓艾雯覺得那就應該是秋木的樣子。
艾雯不知道莉亞熏在害怕什麼,但任何人如果在這時候出現在這裏,她們都很可能無法再使用道門。蘭德,你這個羊毛腦袋的白痴,她想道,為什麼你在惹麻煩的時候,不能讓我逃過充當英雄的命運?
「那是真的……」明差點說不出話來。
在她的身邊,只有黑暗和敞開的道門的矩形輪廓。從這邊看過去,道門就像是一個用霧玻璃擋住的窗口。沒有光線能穿透它,黑暗似乎直接壓在那個窗口上。但透過它,艾雯還是能看見其他人,她們用最慢的速度移動,彷彿是夢魘中的幻影。奈妮薇堅持要點亮那些燈籠,莉亞熏則有些氣急敗壞地接受了奈妮薇的主張。她顯然正在要求其他人加快速度。
當道以外的世界應該已經進入深夜的時候,她們來到一座島上。莉亞熏突然跳下馬,告訴眾人,她們需要吃晚餐以及睡覺,在馱馬背負的包裹里有食物。
艾雯很晚才睡著,即使睡著了,也是半睡半醒,不斷做著噩夢。她沒有夢到蘭德,而是夢到了那個眼裡噴火的男人。這一次,他的臉上沒有戴著面具,露出了臉上無數條可怕的燒傷。他只是大笑著緊盯著艾雯。後來的夢更加可怕,艾雯夢見自己永遠迷失在道中,黑風在追逐她。當莉亞熏用穿馬靴的腳踢著她的肋骨,叫她起來的時候,她甚至有些感謝這位兩儀師。一夜過去,艾雯覺得自己根本沒有睡覺。
「沒有。」明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她們只看見了我們的衣服。」艾雯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她同時也聽見了奈妮薇鬆了一口氣的呼氣聲。
奈妮薇一步不停地轉向另一條側廊,但立刻就有一名又高又瘦的見習生拉著一名初階生的耳朵,從她們身邊跑了過去。見習生雙眉緊皺;初階生則滿臉通紅。
艾雯和伊蘭在白塔中匆匆前進,不斷向她們遇到的每一位女子點頭致意。今天有很多外面的婦女進入白塔,艾雯認為這是件好事。兩儀師和見習生根本沒有足夠的精力照看這麼多人。她們或者獨自一人,或者結成小團體,打扮有窮有富,穿著來自許多不同地方的衣服,有些人身上還能明顯見到一路的風塵。她們都在靜靜地等待著,希望能向兩儀師提出她們的問題,或者呈上她們的懇求。有一些女貴族、女商人,或是商人的妻子還帶著她們的女僕。前來陳情的甚至還有幾個男人,他們遠離人群,單獨站在一起。威嚴的白塔和周圍的女人都讓他們感到非常不自在。
突然間,貝拉在黑暗中被絆了一下,正迅速前沖的母馬差點跪倒在地上,但貝拉最後終於還是顫抖著穩住了身體。艾雯急忙跳下九*九*藏*書馬,試著去撫摸母馬的前腿,想看看貝拉是否受了傷。她幾乎有些感謝這片黑暗掩蓋了她通紅的面孔。她知道,這裏的時間和空間與道門外完全不同。她就這樣闖進來,實在太衝動了。
明望著她,雙眉微蹙。奈妮薇則望著明,若有所思。她們這時從鞍袋裡拿出適合旅行的衣服,開始默默無言地換裝。在這種地方保持高昂的情緒並不容易。
兩儀師淡金色的辮子隨著她轉頭的動作向前甩去。「直到我把你們帶出去。」她不動聲色地說,「你們愈是打擾我,你們留在這裏的時間就愈長。」說完這句話,她又轉過頭,開始研究手中的文件和面前的路標。
「一座道門。」伊蘭喘息著說,「我以為道已經無法再被使用了。至少,我不認為我們會被允許使用它。」
艾雯急忙向前望去。一位黑髮如水、玉面無瑕的兩儀師正從階梯上走下來,一邊還在傾聽一位身穿鄉村粗布衣的婦人不停地說著些什麼。那位兩儀師還沒有看見她們,不過艾雯已經認出了她——塔其瑪,褐宗兩儀師,她曾經教授艾雯她們白塔和兩儀師的歷史。她的特長就是能在一百步外認出自己的學生。
「照顧?兩儀師莉亞熏,」伊蘭說,「我不明白。」
「黑風是什麼?」明問。伊蘭向她解釋,其中還夾雜了一大堆「愛莉達說」、「母親說」之類的東西。聽到最後,明嘆了一口氣,「因緣有無窮的謎團,我不知道有哪個男人值得我這麼做。」
「我們曾經進去過一次,」艾雯也像奈妮薇一樣對自己說道,「我們就能再進去一次。」如果蘭德和其他人需要我們,我們就必須幫助他們。就是這樣。
馬夫望著走進馬廄的兩個女孩,皺起眉頭,慢慢將稻草從嘴裏拿開。「這一定有什麼誤會,女士,這些牲口——」
「你們不必跟我來。」莉亞熏說,「你們可以在這裏等著我,在鐵柵的保護下,直到我來找你們,或者是等搶先找到你們的黑宗兩儀師。」她的微笑讓人感覺不到絲毫的愉快,在她身後,道門已經完全開啟。
有幾座石橋和坡道從欄杆的開口處向外延伸,每個開口的邊上都有一根石柱,上面雕刻著一行巨森靈文字。拱形的橋面沒入黑暗,不知通向什麼地方。坡道有的向上,有的向下,但艾雯只能看見它們開頭很短的一段路。莉亞熏在每一根石柱前都會停留一段時間,仔細觀察上面的銘文。最後,她選擇了一條向下的坡道,帶領眾人走了下去。很快的,她們放眼所及,除了坡道和黑暗之外,再沒有其他東西。一種壓抑的寂靜覆蓋了每樣東西。艾雯有一種感覺,就連馬蹄敲擊地面的聲音,也無法傳到燈光範圍以外的地方。
莉亞熏鎮靜地將路標和手上的一份羊皮紙卷相比對,艾雯想看看那份文件里寫了些什麼,兩儀師卻已經把它放回斗篷的口袋裡。
「是我們的。」奈妮薇堅定地說,她將雙臂抱在胸前,刻意露出那枚巨蛇戒。「你現在就為它們備鞍。」
「慢一些!」奈妮薇喊道,但已經太遲了。
「孩子,人們都知道你和另外那個女孩是她們的朋友。難道你以為她們離開之後,不會有人探問你們?你相信黑宗會因為你將要繼承王位而對你溫柔一些?如果你們還留在白塔里,你們有可能根本活不過今夜。」這番話讓眾人沉默良久。而莉亞熏已經掉轉馬頭,向她們喊道,「跟上我!」
「如果沐瑞能跟她合作。」奈妮薇低聲說,「我們也能。我不喜歡她,也同樣不喜歡沐瑞,但如果她們再次插手蘭德和……」她閉上嘴,拉了拉披肩,黑暗的道中溫度並不算低,但大家都感到一陣無法抵擋的寒意。
艾雯很驚訝地發現,她仍然能感到陰極力的誘惑,真源女性的部分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讓她產生接觸它、導引它的渴望。她本以為道中暗影的污染會將陰極力擋在外面。她能感覺到那種污染,只是那種感覺很模糊,而且和陰極力沒有半點關聯。但她確信,在這裏接觸真源就像是讓她赤|裸著胳膊,經過一層骯髒、油膩的液體,探入一杯凈水。無論怎麼做,她都會被污染。幾個星期以來,艾雯第一次毫無困難地抵禦住了陰極力的吸引。
當她們上馬的時候,奈妮薇再次盯著那個馬夫。「你肯定被告誡要對這件事保密。無論我們是兩個人,還是兩百人,在這一點上沒什麼差別。如果你想把這件事說出去,那就想想莉亞熏吧!」
馬夫朝奈妮薇的戒指眨了眨眼,隨後又把目光轉回到奈妮薇的臉上。「我接到的命令是準備兩匹馬。」最後,他用公事公辦的口氣向奈妮薇說道,「一位見習生和一位初階生,而不是你們四個。」艾雯苦笑了一下。莉亞熏當然不會以為她們能自己把馬偷出來。
「你九九藏書不必來的。」艾雯提醒她,「你本可以在任何時候離開,沒有人會阻止你離開白塔。」
馬夫念叨著莉亞熏的名字,但看見奈妮薇的目光,他馬上就轉過身,嘴裏仍說著些不知所謂的東西,然後急急地向畜欄走去。當他勒緊第二匹馬的肚帶時,明和伊蘭剛好牽著她們的坐騎回來。明的坐騎是一匹高大的斑點閹馬;伊蘭的則是一匹有著天鵝般彎曲長頸的棗紅色母馬。
「無論你怎麼說你不在乎。」伊蘭說,「我想你會比我母親更反對我和他的結合。他很有趣,艾雯,比我見過的任何男人都更加有趣。即使他是一個牧羊人,那也沒什麼。如果你真的蠢到拋棄他,那等我把你和母親的意見踢到一邊的時候,你就只能怪你自己了。他絕不是安多第一個平民王子。不過你不會那麼傻的,所以,不必掩飾你的想法了。毫無疑問,你會選擇綠宗,讓他成為你的護法。據我所知,綠宗里只有一名護法的兩儀師,都是那位護法的妻子。」
莉亞熏猛地勒緊韁繩,黑馬高揚起前蹄,停在原地。兩儀師的面孔因為盛怒而扭曲,「我告訴過你們,不要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任何人都不行!」艾雯注意到馱馬背上的提桿燈籠,覺得非常奇怪。
兩儀師帶領她們馳入樹林深處。她們很快就見到一排高聳的鐵柵,結實粗大的鐵條緊密地排列在一起,柵欄頂端則是一列鋒利的生鐵矛尖。柵欄有一個向外的微小弧度,似乎它包圍了很大的一片區域,因為樹木的掩映,她們看不見柵欄向兩邊延伸到了什麼地方。柵欄上有一道門,門上掛了一把大鎖。莉亞熏從斗篷里拿出一把大鑰匙,將鎖打開。等所有人都進入柵欄之後,她又把鎖重新鎖上,隨後,立刻又催馬向前趕去。一隻松鼠趴在她們頭頂的樹枝上,向她們吱吱叫了兩聲,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啄木鳥叩擊樹木的咚咚聲。
「光明啊!」明喃喃地說道,隨後,她提高聲音,「你到底要我們在這裏待多久?」
她們一走過那些村婦,艾雯就回頭去看明,明依舊穿著她的褲子和寬鬆的男式襯衫,棕色的斗篷和外衣也都是男孩們穿的,一頂老舊的寬邊帽完全遮住了她的短髮。「我們之中必須有一個僕人。」出發的時候,她笑著對大家說,「像你們這樣穿著的女士,沒有僕人是很奇怪的。等到逃跑的時候,你們就會羡慕我的褲裝了。」不過,現在她的肩上卻扛著四個被寒衣撐得鼓脹的鞍袋。冬天肯定會在她們回到塔瓦隆之前來臨的。鞍袋裡還裝了不少她們從廚房裡偷來的食物,足夠支撐到下一個居民點了。
「我想是吧!」艾雯緩緩地說。她發現自己似乎從沒有渴望過冒險,從沒有想過要像故事中的那些英雄一樣,去做各種危險和令人興奮的事情。現在,她覺得只有在經過一些事情之後,回頭去看,才能感受到其中令人興奮的那個部分,而真正的故事里,總是有著許多令人難過的地方。她把這種感受告訴了伊蘭。
第二天,莉亞熏更加嚴厲地驅趕她們。燈光成了代表白天的太陽。直到女孩們開始在馬鞍上打盹,莉亞熏才命令這些昏暗的太陽落下。她們躺在石地上不到幾個小時,就會被莉亞熏踢醒,在兩儀師的喝罵聲中迷迷糊糊地爬上了馬背。坡道和橋樑,浮島和路標,除了黑暗之外,艾雯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看見它們,直到最後無法再計算經過了多少這種東西。而小時和日夜對她來說,早已失去了意義,莉亞熏只是為了進食和讓馬兒休息,才會允許短暫的停留。黑暗更是壓得她們抬不起雙肩。女孩們像裝糧食的麻包一樣倒在馬鞍上。只有莉亞熏仍然神采奕奕,兩儀師似乎根本不受疲憊和黑暗影響,她仍然像在白塔時那樣精力充沛,也像那時一樣冰冷如霜。她不讓任何人看一眼那份被她用來比對路標的文件,有一次,奈妮薇問到那份文件,她只是頭也不回地扔過來一句:「你們不會懂的。」
艾雯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出話來。「那是伊芮拉,還有愛絲,她們有沒有注意到我們?」她不敢回頭去看那兩個人。
「它們只是顯得很粗笨,」明對她一笑,「其實不重。」她看起來認為這隻是一個遊戲,或者她是假裝這麼想。「人們肯定會覺得奇怪,為什麼像你這麼高貴的女士會自己拿著鞍袋。放心,過不了多久,你就能自己扛鞍袋了,也許還有我的。如果你想的話,等我們……」她的笑容消失了,聲音也變得低沉而急促,「兩儀師!」
莉亞熏從一座路標前進至另一座路標,帶領眾人走過一道又一道懸浮在無盡黑暗中的橋樑和坡道。兩儀師很少會留意跟隨她的幾個人,艾雯很懷疑,如果她們之中有人脫了隊,莉亞熏是否會回頭去找一找。其他人也許https://read•99csw.com都抱著相同的想法,所以她們都緊緊地聚在了一起,拚命地跟在黑母馬的身後。
奈妮薇嘴裏雖然這麼說,走下去的時候卻沒有片刻的猶豫,其他人也跟隨在她身後。果然,階梯盡頭的小門外就是南馬廄的泥土院子。初階生的坐騎全被養在這裏。不過,除非是晉陞為見習生,或者被遣送回家,一般的初階生都不會用到這些馬匹。光芒閃爍的白塔這時已經聳立在她們身後,白塔周圍的院子佔據了許多地方。它的院牆比一些城牆還要高。
艾雯和其他人再沒有說一句話。
當她們策馬離開的時候,伊蘭向後扔出一枚硬幣,低聲說道:「給你添麻煩了,你做得不錯。」走出馬廄外時,她發現艾雯正望著她,對她微笑。伊蘭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母親說,棒子和蜂蜜的效果總比只有棒子好。」
過了一會兒,艾雯說:「兩儀師莉亞熏,如果我們遇到黑風該怎麼辦?」明有些茫然地重複著「黑風」這兩個字,而伊蘭則尖叫了一聲。艾雯接著說道:「兩儀師沐瑞說黑風是無法被殺死的,我們甚至無法傷害它。我能感覺到,這個地方的污染正在等待著我們運用至上力,那時,它就會吞掉我們。」
「我不喜歡她。」艾雯嘀咕道。她把聲音壓得很低,所以兩儀師應該沒聽到。
艾雯根本沒心思去欣賞那些高聳入雲,又在雲端以天橋相連接的巨塔;那些彷彿超級巨浪、風蝕懸崖,或是巨型貝殼的岩石建築。兩儀師經常會來到城中,在這樣擁擠的人群里,很可能會有兩儀師一直走到她們面前,而她們卻毫無察覺。她發現同伴們也都和她一樣緊張。直到巨森靈樹林映入艾雯的眼帘,她才算稍稍鬆了口氣。
「我不能幫忙拿一些嗎,明?」艾雯輕聲問。
「我沒有說我會留在這裏。」伊蘭說。但她還是回頭望了一眼陰影中的森林。
「不用等我們走到馬廄,我的心就要蹦出來了。」伊蘭低聲嘀咕著,「艾雯,冒險就是這樣的嗎?心臟快跳到你的嘴裏,胃卻快墜到腳底下?」
艾雯的喉嚨突然緊繃起來。她開始明白,為什麼莉亞熏會帶燈籠來,但艾雯一點也不喜歡她明白的那些事。她聽見奈妮薇低聲說:「道門。」她們兩個都清楚地記得那次在道中的經歷。
當四個女孩讓坐騎緩步走過城中的街道時,從河面上吹來的涼風讓她們趕緊戴上披肩的兜帽。馬蹄敲擊石板路面的聲音,完全被人群的喧囂和建築物中傳來的樂聲所淹沒。人們身上的衣著體現著各地的風情,從灰暗陰冷的凱瑞安衣裝到鮮艷多彩的旅族服飾,可謂是一應俱全。四個女孩因為衣著華麗,又騎著高頭大馬,所以人們都會主動為她們讓出道路。儘管如此,她們行進的速度還是快不起來。
她用腳跟輕踢貝拉的腹側,平常總是很穩健的長毛母馬,這回卻有些暴躁地向前躥去。
艾雯立刻開始滿口胡言,說什麼如果她成為綠宗兩儀師,一定會要十名護法。
「這……這有可能。」伊蘭的聲音顯得有些虛弱。她微微向上抬起頭,又馬上把頭低了下去。
艾雯屏住了呼吸,這是她們計劃中的最後手段。如果有什麼人試圖阻止她們,就由奈妮薇假扮兩儀師去處理,當然這個辦法對付不了兩儀師和見習生,甚至連初階生也瞞不過去。但一名馬夫……
「愛莉達說,自然法則不允許道的存在,至少,在外面的法則是不行的。」
艾雯半晌沒有說話。蘭德也許不會有命娶任何女子。而如果他……她無法想象,蘭德會做出害人的事情。如果他瘋了呢?她必須有所作為,去阻止這件事,改變這件事。兩儀師知道那麼多東西,能實現那麼多奇迹。如果她們能阻止這件事,為什麼她們不去做?惟一的答案,就是她們不行。這正是她最害怕的。
「穿這身衣服,我們不該趕去托門首,而是應該在貴族花園裡野餐。」奈妮薇面無表情地說著,而艾雯正幫她扣好灰綢衫上鬆開的鈕扣,這件衣服上布滿了金線繡花,珍珠花飾從奈妮薇的胸前一直延伸到袖口。「但這樣我們就不會被別人注意了。」
「但是,」王女頑固地說,「我以前從沒經歷過任何令人興奮的事情。只要母親還在干涉我的每一件事情,我想我的生活里也不會有什麼能讓我興奮的事。但在我坐上王位之前,她大概永遠都會那樣干涉我。」
兩儀師帶領眾人離開路標,繼續前進。她們面前似乎出現了一道黑色的牆壁,燈籠的光亮在碰到那面牆壁時都突兀地消失了,但艾雯還是能看見面前出現了一道粗厚的石欄杆。欄杆的很多部分都已經損毀。她們正在一座島上,伊蘭是這麼稱呼它的。黑暗的環境讓艾雯很難確定這座島的大小,但她認為腳下的這一片地面應該能擴展到一百步以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