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離開先知
「你認為先知下一步會怎樣行動?」艾萊斯問。
聚集在街上的人群中鮮少能看見阿比拉本地人,也沒有小孩,許多穿著土褐色衣服的人們,帶著畏懼的神情在街上快步行走。這裏也看不到狗。飢餓在這個地方似乎已經成為一個相當嚴重的問題。到處都有幾十人一隊的武裝士兵,在沒過腳踝的雪泥中艱難跋涉,隨意打倒沒來得及為他們讓開道路的行人,甚至連牛車遇到他們也會繞路走。佩林無論朝哪個方向望去,都能看見上百名士兵,他估計這座城鎮里應該有幾千甚至幾萬名士兵。馬希瑪的軍隊是一群烏合之眾,但他們的數量足以彌補其他方面的不足。感謝光明,這傢伙同意只帶一百人上路。為了讓他同意這麼做,佩林和他爭執了一個小時,但他終究還是同意了。說到底,馬希瑪還是渴望儘快趕到蘭德身邊,即使他絕對不會採用神行術。他的手下沒有多少馬匹,而徒步隨行的人愈多,他們的速度就會愈慢。不管怎樣,他至少會在天黑時趕到佩林的營地。
對某些人來說,這是一頓有毒的美味大餐。
伊達拉和凱麗勒出現在兩儀師的身後,她們也同樣用深色的披巾罩住了頭臉。披巾垂下來,圍住她們的前胸後背,卻看不出有多少禦寒的功能。確實,雪對智者們造成不少困擾,但那只是因為她們以前從未見過真正的雪。她們被太陽晒黑的面孔如同石雕般沒有表情,但她們的氣息像鋼釘一樣堅硬和鋒利。
佩林沒時間理會這名莫蘭迪人的怒意。蘭德派他來帶回馬希瑪,而馬希瑪已經來了。如同最近的任何時刻一樣,每當佩林想起蘭德,腦海中就開始盤旋出許多色彩,而他也和前幾次一樣,對這些色塊視而不見。馬希瑪對佩林而言是一個太過巨大的問題,所以他現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那些色塊了。那個該死的傢伙認為除了蘭德之外,任何其他人碰觸至上力都是一種褻瀆。他不認為蘭德是人類,他相信蘭德就是光明化身而成的!所以他自己也不能碰觸至上力,不能藉助殉道使的神行術直接到達凱瑞安。無論佩林怎麼勸他都沒用。他們只能騎馬走過這剩下的一千六百里或者更多路程,天知道這一路上到底會出什麼事,而且,他們還要隱藏自己的身份,更不能向馬希瑪透露任何訊息。這些都是蘭德的命令。
風繼續向東吹過許多里,咆哮著,漸漸衰弱、分散,卻絕不會止息。風轉向南方,越過冬日中的森林原野,擦過赤|裸的樹枝和棕褐色的草葉,終於來到了曾經是塔拉朋和阿瑪迪西亞邊界的地方,這條邊界現在只具有地理意義了。界樁已被拆除,衛兵也都撤出。風向東向南,繞過迷霧山脈的南部邊緣,盤旋著吹過高牆聳立的阿瑪多城。被征服的阿瑪多,高大的聖光城堡上,飄揚的旗幟綉著一隻金鷹,它的爪子里握著一束閃電,彷彿真的在展翅翱翔。除非必要,阿瑪多人現在很少會走出家門。冰凍的街道上不多的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他們用斗篷緊裹住身子,目光低垂。他們這樣並非只是為了看清楚石塊上的積冰,以免滑倒,還為了避免去看到那些霄辰巡邏兵。他們的坐騎不是馬,而是有著青銅色鱗甲、像馬一樣高大的巨貓。還有那些戴著鋼製面甲,看守著一隊隊聖光之子的霄辰衛兵。這些曾經趾高氣揚的武士,現在像牲口般被鐵鏈拴住,正在將一車車垃圾拉到城外。在霄辰人統治的一個半月里,阿瑪迪西亞首都的人都感覺到冷風如同抽在身上的鞭子。那些沒有詛咒霄辰人的阿瑪多人都在思考,自己是犯了什麼罪行,要承受這樣的災難。
被他留在馬附近的那些人正玩著骰子,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經過打掃、沒有什麼積雪泥濘的石板地面。佩林不信九九藏書任馬希瑪,也同樣不信任這些人,他們的注意力並不在手中的骰子上,而是在那座屋子、那些衛兵。佩林剛從屋裡走出來,三名護法立刻站起身,目光直接落在跟在佩林身後的人身上。他們知道他們的兩儀師在那座屋子裡有怎樣的感覺。費戈·尼爾德的動作比較慢一些,他花了點時間收拾地上的骰子和錢幣。這名殉道使很像是個花|花|公|子,他總是不停捻著捲曲的鬍鬚,不停向女人們炫耀調笑。但現在他踮起腳尖,像只貓一樣警惕。
佩林看著那些分別走向各自坐騎的人們,就如同看著一件件工具,他要利用這些工具完成一項非常艱巨的工作。和馬希瑪同行的這段旅程,可能是他接下的最糟糕的工作,而他的工具卻全都是裂痕。
「我知道。」佩林同樣低聲說著,在剛才激烈爭辯的幾個小時中,他不止一次有過這個念頭。殉道使、兩儀師和智者全都能導引,這樣做也許是可能的。但他見過至上力的戰鬥——人們在眨眼間被撕成碎片,大地在烈火中爆炸。阿比拉就是在這種恐怖的力量中變成了屠場,佩林絕對不願再看到這種景象。他會想出別的辦法的。
佩林發現,除了他自己的這支隊伍以外,沒有人騎馬。他們不止一次吸引了巡邏士兵的目光,那些目光有的堅硬如磐石,有的狂熱如烈火。前來拜見馬希瑪的貴族富商並不少,他們都希望用謙恭的致敬來換取先知的祝福,逃避真龍信眾的懲罰,但他們來去都是步行的。不過,除了偶爾要繞過馬希瑪的大群追隨者之外,他們並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如果他們能騎馬離開,那一定是出於馬希瑪的指示。一路上,不需要佩林提醒,所有人都盡量聚在一起。阿比拉充滿了一種期盼的情緒,而即使只剩下一半腦子的人,也不會想知道這些人到底在期盼什麼。
他氣惱地撓著自己的鬍子。他需要修剪一下鬍子了,或者說,他應該請人幫他修剪一下。如果他拿起剪刀,菲兒就會把剪刀奪走,交給藍格威。雖然那位滿臉傷疤、手背上骨節突出的魁梧大漢看樣子根本不知道貼身僕人應該做些什麼。光明啊!一名貼身僕人。他正在探索該如何與菲兒共處,以她那種奇怪的沙戴亞方式生活,但他探索得愈深入,菲兒對他的要求卻愈來愈多了。當然,這就是女人的做事風格。有時候他覺得不管自己怎麼努力,也只不過是從一個漩渦跳進另一個漩渦而已。也許他應該真正朝她吼上兩句,菲兒似乎是喜歡這樣的。一個男人應該能自己拿剪刀去剪自己的鬍子,只要他想這麼做,不過他懷疑自己並不想這麼做。雖然菲兒會對他吼叫,但要他對菲兒吼叫實在是很困難。不管怎樣,現在想這件事實在太愚蠢了。
當佩林來到出鎮的矮木橋附近,看見巴爾沃催趕著他的短鼻騸馬從一條側巷中走出來時,他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而當他通過矮木橋,從最後一名先知衛兵身邊走過時,他又鬆了一口氣。那是一名有張苦瓜臉的矮小男人,彷彿全身都長滿了節瘤皺紋,一件棕色外衣彷彿是掛在他身上,而不是穿在他身上。但不管怎樣,他只要照顧好自己就行了。而菲兒卻是個十足的貴族主婦,如果佩林沒能照顧好她的秘書巴爾沃,她肯定會非常不高興。巴爾沃是她的秘書,也是佩林的,佩林還不知道自己應該對擁有私人秘書這件事抱持怎樣的看法,不過那傢伙的能力確實遠遠不止寫上一手好字。他們剛一離開那座城鎮,他就又一次顯示了自己的能力。這時,他們身邊全都是樹木叢生的低矮丘陵,大多數枝幹都是光禿禿的,但殘存的一點樹葉和針葉卻在積雪的縫隙中露出絲絲綠意。大路上只剩下他們這隊人,不過冰凍的車轍減緩https://read•99csw.com了馬匹前進的速度。
「有多緊急?」佩林和自己打了個賭,賭的是他將聽到的第一條訊息中的主角是誰。
「請原諒,佩林大人,」巴爾沃喃喃地說著,從艾萊斯的另一側探過身子,「我剛才聽說了一些事情,也許您會有興趣。」他小心地用手捂住嘴,咳嗽了幾聲,然後又匆忙拉緊裹住身子的斗篷。
「我懷疑白袍眾現在的興趣是躲開霄辰人,而不是來打擾我們,巴爾沃。不管怎樣,我都要以最快的速度行動。這就是你的第二條訊息嗎?」
風向東吹去,越過冰冷的灰綠色海濤,一直吹向塔拉朋。在那裡,揚帆啟航的船隻和在外海拋錨、等待進入坦其克港口的船隻,沿著海岸線在淺海中排出了幾里遠。更多大大小小的船隻已經充滿這座巨型海港,駁船將人和貨物運載上岸。這座城市的所有碼頭都已經沒有空余的泊位了。當坦其克落入新來的統治者手中時,這裏的居民都滿心恐懼。他們害怕那些人怪異的裝束、兇猛的怪獸,還有那些手裡牽著銀色繩索的女人,銀索的另一端都拴在能夠導引的女人脖子上。當這支艦隊到來時,為坦其克人帶來更多的恐懼,艦隊龐大的規模將他們徹底嚇呆了。而從這無數艘艦船上走下來的不僅僅有士兵,還有目光精明的商人、攜帶特殊工具的工匠藝人,甚至還有一個個趕著貨車的完整家庭,他們的車上裝滿農具和不知名的植物。新的國王和帕那克開始頒布法令,但,除了新任國王和帕那克顯然聽命于位於某個遙遠地方的女皇,除了霄辰貴族佔用許多宮殿,並向塔拉朋人要求比以往貴族老爺們更多的恭順謙卑外,一切都沒有多少改變。甚至可以說,現在的生活比以往變得更好了。霄辰的王之血脈對普通人來說並沒有多少騷擾,霄辰的奇風異俗也還能令人容忍。而且,現在,曾經讓這個國家四分五裂的無政府狀態,和因此產生的大飢荒已經變成了回憶;曾經肆意蹂躪這片土地的叛匪、盜賊和真龍信眾都已經被殺死、俘虜、投降,或者是逃往北方的阿摩斯平原。貿易線路再次暢通,曾經壅塞城市街道的飢餓流民都回到他們的村莊、農場上,新到坦其克的外地人已經能被這座城市輕鬆容納了。儘管大雪連綿,但成千上萬新來的士兵、商人、工匠和農夫已經紛紛進入內陸。被冰風吹襲的坦其克恢復了平靜。經歷過漫長的紛亂艱難后,絕大多數坦其克人都對現狀感到相當滿意。
森妮德和瑪蘇芮在他身邊停下腳步,她們都戴上兜帽,將面孔藏在影子里。在她們身上的香水氣息中,混雜著一絲刀刃般鋒利纖細的情緒,那是處在控制中的恐懼。如果不是佩林,馬希瑪在看見她們時就會殺死她們了,而如果認出她們的兩儀師面孔,仍然有可能當場打死她們。這些人之中有的是瘋子。瑪蘇芮比森妮德幾乎要高出一個拳頭,但佩林仍然可以俯視她的頭頂。這兩名兩儀師完全無視於艾萊斯的存在,她們交換了一下藏在兜帽里的眼神,然後瑪蘇芮平靜地說道:「這個人必須被處死,現在你是否已經明白了這一點?他十分的……狂暴。」至少這名褐宗兩儀師有著其他兩儀師所罕見的坦率。她們很幸運,那些衛兵都和他們隔了一段距離,聽不清楚兩儀師在說些什麼。
「我還以為我們必須從這裏殺出去。」艾萊斯在佩林身旁低聲說道,他金色的眼睛顯得相當平靜。這名瘦削的老人戴著一頂寬邊帽,灰發從背後一直垂到腰際,下巴上的長鬍子鋪滿他的胸口。他的腰間插著一柄長匕首,而不是一把劍。他曾經是一名護法,從某種角度來看,現在他仍然是。
朱爾·格萊迪和亞藍已經上了馬,佩林無法從其他人的氣味中九*九*藏*書分辨出他們兩個,他也不需要這麼做。雖然朱爾穿著黑色外衣,領子上佩著劍徽,但佩林總覺得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名農夫。但現在他卻沒有半點農夫的樣子,這名健壯的殉道使騎在馬背上,用嚴厲的眼神審視著那些先知的衛兵,彷彿正在決定該從何處下刀。佩林相信,只要他揮下第一刀,就會有第二刀、第三刀……直到所有這些人都變成碎片。亞藍握著韁繩,綠色的匠民斗篷在他身後隨風飛舞,劍柄突出在他背後的肩頭處,他的臉上滿是興奮。看到那種表情,佩林不禁心中一沉。對亞藍來說,馬希瑪是一名將全部身心靈都獻給了轉生真龍的人,而在亞藍的心目中,轉生真龍的重要性僅次於佩林和菲兒。
「另外,大人,」他繼續說道,「白袍眾也參与了那場戰役。但很顯然地,當戰爭結束時,艾阿蒙·瓦達將大部分白袍眾平安帶離了戰場,他一定是有暗帝本尊的運氣。每個人都向我指出他們逃遁的方向,但似乎沒有人真正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我傾向於認為他們是向東逃跑了,這樣可以讓他們儘快遠離霄辰人。」當然,這也就是說,他們正朝阿比拉逃來。
艾萊斯和亞藍不需要佩林的指示,就已經自動放慢腳步,落在後面。現在所有人都已經對這個乾癟的小老頭和佩林密談的動作感到習以為常了,佩林完全猜不出,為什麼他非要裝作只是自己身邊一個簡單的秘書?實際上,大家全都知道他正從他們經過的每一個城鎮鄉村中搜羅情報,而且,佩林肯定會把他的情報告訴菲兒和艾萊斯。這點他也十分清楚。不管怎樣,他實在是一名非常優秀的間諜。
佩林知道自己賭輸了,巴爾沃的情報向來都會從白袍眾開始的。「我想,這對於阿瑪迪西亞可真是個噩耗,對那些被俘的人們也是一樣。」根據巴爾沃的說法,霄辰人對那些曾經在他們身上實行過武裝反抗的俘虜都極其兇殘。阿瑪迪西亞已經沒有了軍隊,也沒有貴族能擔負起召集軍隊的責任,沒有任何人能阻止霄辰人的擴張,不過他們擴張的速度也太快了。等馬希瑪到達營地,他最好儘快向東方前進,只要人和馬能夠堅持,他就會一直以最快的速度趕路。
「這是個好消息。」佩林不帶表情地說。杜麥的井再一次閃入他的腦海,而且這次的畫面比以前更加清晰。片刻之間,他似乎又和羅亞爾背靠背站在一起,拚命廝殺著,相信自己每呼出的一口氣都是最後一次呼吸。今天他第一次打了個哆嗦。至少蘭德是了解霄辰人的,至少他不必為這點擔心。
「只有一個辦法能完成這件事,孩子。」艾萊斯把聲音壓得更低,「但機會很小。我們也許應該用力敲打一下那個傢伙的後腦,然後挾持他從這裏衝出去。」
兩個矮個兒女人匆匆行了個屈膝禮,就朝她們的坐騎跑去,彷彿她們根本就不是兩儀師一樣。對智者們而言,她們的確不是兩儀師。佩林覺得自己永遠也不會習慣於眼前的這種情形,即使瑪蘇芮和森妮德似乎已經習慣了。
佩林大步走出馬希瑪居住的商人大屋,戴上手套,任由冷風吹起他的鑲毛皮斗篷。正午的太陽沒有絲毫暖意,空氣如同生著寒冰的倒刺。佩林保持著面孔的平靜,但憤怒已經讓他無法感覺到寒冷了,他只能努力不讓自己去握住腰間的斧柄。馬希瑪!他才不會把那傢伙當作什麼先知!那人肯定是瘋了,是個瘋掉的傻瓜,但他卻又是個強大的傻瓜,比大多數國王更強大,還非常瘋狂。
「不,大人,這隻是一件小事。」巴爾沃似乎相當痛恨聖光之子,尤其是那個艾阿蒙,佩林懷疑艾阿蒙以前讓他吃過很大的苦頭。但巴爾沃的恨意就像這個老頭的其他所有方面一樣,也是乾癟而冰冷的,毫無激|情九-九-藏-書可言。「第二個訊息是,霄辰人又打了另一場仗,這次的戰場是在南阿特拉。也許他們的敵人是兩儀師,但也有人提到了那場戰爭中有能夠導引的男人。」他從馬鞍上半轉過身子,看了一眼背後穿著黑衣的朱爾和費戈。朱爾正在和艾萊斯聊天,費戈的聊天對象則是亞藍,但兩名殉道使真正的注意力一半在路旁的樹林里,一半在他們後面的護法身上。兩儀師和智者們也在低聲交談著。「無論霄辰人的敵人是誰,大人,他們顯然是戰敗了,不得不狼狽地撤回艾博達。」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凱麗勒用平穩的語氣對兩儀師說著,一邊將一綹散開的火紅色頭髮攏回披巾里。她的個子像男人一樣高,不過與其他智者相比,她一直都是很溫和的。其他智者會直接咬掉你的鼻子,而不會像她那樣先給你一記警告的拳頭。「趕快上馬!」
遠離了馬希瑪和他的衛兵之後,佩林便催促坐騎以儘可能快的速度沿著擁擠的街道向前小跑。在不久之前,阿比拉還是一座繁榮的大型城鎮,這裡有用石塊砌成的貿易市場和高達四層的石板頂房屋。現在,阿比拉已經沒有一家完好的酒館了。即使是普通民房,如果屋子的主人不及時讚美真龍大人的榮耀,也會被立刻徹底摧毀。馬希瑪所厭惡的人是從不會得到寬恕的。
「你應該選擇一個更好的地方討論這種問題。」佩林說道。他不想再聽到這種爭論了,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後,尤其是現在。不過現在那兩個兩儀師似乎沒辦法再纏著他了。
畢竟佩林不算完全賭錯,也許可以算是平手吧。在遙遠的前方,一隻鷹正在萬里無雲的天空中向北飛翔,它一定能趕在佩林前面飛過營地。佩林回憶起什麼時候自己曾經完全不會在意一隻從天空飛過的鷹,那彷彿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時光之輪旋轉不息,歲月來去如風,世代更替只留下回憶;時間流淌,殘留的回憶變為傳說,傳說又慢慢成為神話,而當同一紀元輪迴再臨時,連神話也早已煙消雲散。在某個被稱為第三紀元的時代,新的紀元尚未到來,而舊的紀元早已逝去。一陣風在末日山脈颳起。這陣風並非開始,時光之輪的旋轉既無開始,也無結束。但這確實也是一個開始……
巴爾沃和佩林並轡前行,側過頭看著佩林。「我有兩條訊息,大人。我相信它們之中的一條相當重要,而另一條非常急迫。」不管是否急迫,這個老頭的聲音永遠都如同枯葉般乾裂細碎。
衛兵們盯著佩林的眼神似乎有些驚訝,當佩林一行人向外走去時,他們卻沒有讓開道路,直到有人透過那棟屋子的窗戶向外喊了一句,他們才向兩旁退去,讓出只容一匹馬通過的羊腸小道。如果沒有先知的許可,想要見到他非常困難;而如果沒有他的許可,想要離開他是絕對不可能的。
他察覺到巴爾沃正在看著他,如同一隻鳥審視一條奇怪的蟲子。巴爾沃以前也見過他發抖。這個小老頭渴望知道一切事情,但有些秘密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
馬希瑪的衛兵充塞在街道上,直到下一個路口也看不見盡頭。他們之中有些人瘦骨嶙峋,穿著偷來的絲綢;有尚未生出鬍鬚的學徒,穿著破爛的外衣;曾經肥胖的商人穿著質料上等卻殘缺不全的衣服。他們呼出一團團白霧。而那些沒有斗篷的人則不停打著哆嗦。所有人都握著長矛或上了弦的弩箭。他們並沒有對佩林表現出任何敵意,因為他們知道先知當佩林是熟人,他們甚至都用期待的目光看著佩林,彷彿相信他會跳上半空,乘風飛翔,或者至少能在空中翻個筋斗。佩林嗅到一點從煙囪里冒出的氣味,但充斥在他鼻腔中的是濃重的汗臭味、泥垢的酸腐,還有強烈的渴望和恐懼,一種他以前從沒遇https://read.99csw.com過的狂熱。這些人就像是一面面鏡子,映照出馬希瑪的瘋狂。不管他們對他是否有敵意,只要馬希瑪一聲令下,他們會立刻把他殺死。他們甚至會依照馬希瑪的意思,去殺光一個國家的人。嗅著他們的氣味,佩林感到一陣比冬日的寒風更加凜冽的寒意。現在他非常高興自己這次沒有讓菲兒同行。
佩林嘆了口氣,跨上毅力的脊背,智者們也隨著她們的兩儀師學徒上了馬。當佩林坐好之後,他的牡馬向前蹦跳了幾步,佩林用膝蓋的力量和韁繩讓它安靜下來。艾伊爾女人即使經過幾個星期的練習,在上馬時還是顯得相當笨拙,她們厚重的裙擺一直收到膝蓋以上,露出包裹在羊毛長襪里的小腿。對於馬希瑪的處置方式,她們贊同兩儀師的意見,而佩林營地中的其他兩儀師也都抱有同樣的看法。馬希瑪是一塊正在燃燒的熱炭,任何人拿著它返回凱瑞安,都難免會被灼傷。
他將這個想法告訴巴爾沃,巴爾沃點點頭,露出一點贊同的微笑。佩林能夠看到他的情報的價值,這點顯然讓他很高興。
佩林不得不壓下腦海中對杜麥的井的回憶。和那裡相比,阿比拉簡直就是一片安靜的田園。他開始集中精神思考艾萊斯的問題,噢,他該怎麼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我不在乎他有什麼打算。」當然,那傢伙一定會製造麻煩。
佩林的目光回到那隻鷹身上。現在,即使是以他的眼睛去看,那隻鷹的距離也已經遠得難以看清了。鷹讓他想起菲兒,他那像獵鷹般烈性的妻子,他美麗的獵鷹。他將霄辰人、白袍眾、戰爭和馬希瑪都趕出了腦海,至少在此時此地是這樣。
你幫不了那個男孩。艾萊斯曾經這樣告訴佩林。你幫助他放棄了他以前曾相信過的東西。現在,他只能相信你和那把劍了。但這不夠,對於任何男人都是不夠的。當亞藍還是一名匠民時,艾萊斯就見過他,那時,他根本沒碰過刀劍。
「也許極為緊急,大人。埃爾隆國王在結朗梅鎮附近和霄辰人進行了一場戰鬥,戰場位置從這裏向西大約一百里,戰鬥發生在大約十天前。」巴爾沃閉了一下嘴唇,露出憤怒的神色,他不喜歡含混的數字,他不喜歡自己無法掌握的情報。「很難找到可靠的訊息。但毫無疑問,阿瑪迪西亞軍隊潰敗,士兵除死傷被俘的之外,已經全部逃散,現在大概已經找不到規模超過一百人的阿瑪迪西亞軍隊了。很快地,那些逃亡的士兵就會成為強盜。埃爾隆本人和他的整個宮廷都被俘虜了,阿瑪迪西亞已經不再有任何貴族,不再有任何重要性了。」
風向東吹過許多荒涼的地方。在那裡,許多曾經人口繁茂的村莊和農場早已被摧毀、燒夷殆盡。皚皚白雪覆蓋了被燒焦的木材和被棄置的穀倉,讓這些地方的景象不再像原先那樣凄慘,但人們除了被餓死以外,現在又增加了被凍死的可能。刀劍、斧頭和長矛被拋棄在這裏,等待再次被揮舞著殺人的機會。在向東的地方,風在沒有圍牆的阿比拉唱起輓歌,這座城市的瞭望塔上已經沒有旗幟飄揚。真龍大人的先知就在這裏,而先知不需要旗幟來彰顯他的名字。在阿比拉,先知的名字比凜冽的寒風更令人顫抖,其他地方的人們同樣在為這個名字而發顫。
「那可能是唯一一件正常的事。」佩林一邊對他說,一邊從費戈手中接過毅力的韁繩。這名殉道使帶著疑問的神情挑了一下眉梢,但佩林只是搖搖頭,他絲毫不在乎費戈到底在懷疑什麼。費戈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把鼠灰色騸馬的韁繩交給艾萊斯,就爬上了自己的花斑馬。
「我們稍微加快一點速度!」佩林對身後的其他人喊道。那隻鷹也許能在他之前看到菲兒,但它看不見他心中的愛。今天,無論她做了什麼,他都不會對她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