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隨後的計劃
「我可以單獨去見艾雯,」奈妮薇堅決地說,「你現在的身體狀況無法進入特·雅蘭·瑞奧德。不管怎樣,你已經睡了一下午,我打賭,你現在不可能很快再睡著了。而且我知道,你也做不到醒著進入恍惚狀態。」她得意地微笑著,顯然,這在她看來是另一場勝利。艾雯曾經教過她們如何在清醒時進入恍惚狀態,但伊蘭在費儘力氣之後,雖然把自己搞得頭昏腦漲,卻總是無法做到艾雯所說的樣子。
「該死的,你一定以為你才是這裏的女王。」柏姬泰嘟囔著。
那名窄臉兩儀師舔舔嘴唇,又瞥了法理恩一眼。她是不是在害怕會和法理恩有同樣的下場?說實話,夏安寧願現在伺候她的是一名正常的侍女,而不是什麼兩儀師。至少現在,這個兩儀師對她還算俯首帖耳。但當這件事結束時,她們兩個可能都難逃一死。夏安不喜歡這種前途未卜的情形。
伊蘭倒吸了一口氣,那個人肯定不是在偶然的夢境中進入特·雅蘭·瑞奧德的,否則他現在應該是驟然消失。但伊蘭還能聽到他的靴子敲擊地板的響亮聲音。他可能是一名夢行者,智者們說過,夢行者在男性之中非常罕見,但也是存在的,否則他也一定擁有一件能進入夢的世界的特法器。
奈妮薇的椅子突然消失了,讓她重重地跌坐在地板上,但她似乎完全不覺得痛,只是愣愣地坐在那裡,困惑地盯著艾雯。「莎琳娜·麥羅伊?」她用有些顫抖的聲音問,「她是初階生?」她的衣服變成伊蘭從沒見過的樣式——如水波般柔順的袖子,胸口處深深凹下,上面綉著花朵圖案,綴著小粒的珍珠。她的長發一直垂到腰際,兜住頭髮的髮網用金絲編成,上面裝飾著月長石和藍寶石,在她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隻樣式樸素的金戒指。只有她的霽珊和巨蛇戒沒有任何變化。
「二十,」柏姬泰漫不經心地說,「也可能多一點或少一點。」但她盯著伊蘭的目光絲毫沒有漫不經心的樣子。她向前傾過身,雙手扶住膝頭。「我想,你知道你正在幹什麼。」很好,她終於不再爭辯,而是開始像個護法一樣了。「那麼,督伊林不再是衛兵副官,而是衛兵隊長了?因為他拯救了王太女的性命,這隻能讓他更加狂妄自大。如果你不命令他對這件事嚴格保密,明天全凱姆林的人大概都會知道這件事。」
奈妮薇誇張地翻起眼珠,但艾玲達只是搖了搖頭,她顯然是在無奈地忍受著奈妮薇的無知。她從智者們那裡學習到的,並不止是導引至上力的方法。
奈妮薇哼了一聲:「只要在你的手臂上割下一條足夠深的口子,你就死定了。桃核是桃子最毒的部分,如果刺傷戴玲的刀子也塗了這樣的劇毒,她也不可能活下來。」
「你瘋了嗎?」奈妮薇喊道。但伊蘭只是示意她噤聲。
「好了,我們不會認為你們兩個有多驕傲。」柏姬泰的口氣很像是在壓制著笑意,她緊繃著臉,幾乎是差點就要笑出來的樣子。
「你真的想要打賭嗎?」伊蘭喃喃地說道,「你賭什麼?我現在可要把它喝下去了。」她瞥了床頭桌上的銀杯一眼。「我打賭,我會倒頭就睡。也許你在那裡面放了些什麼東西,也許你曾經想過要騙我喝下它……嗯,當然,你不會這麼做的。所以,我們要賭些什麼?」
微弱的報時鐘聲從宮殿最高的塔樓上傳來。伊蘭愣了一下,現在的時間比她以為的還要晚。「奈妮薇,艾雯也許已經在等我們了。」伊蘭一時找不到自己的衣服,「我的荷包在哪裡?那裡有我的戒指。」她的巨蛇戒就戴在手指上,但伊蘭指的並不是這枚戒指。
「你有沒有探聽到什麼,愛蒂絲?」亞絲恩禮貌地問。加絲瑪是個傻瓜。無論這個世界看上去多麼破爛,任何事情也自有它們的規律。
她正在宏廳里——凱姆林王宮的王座大廳,這是宏廳在特·雅蘭·瑞奧德中的映射。在這裏,現實世界中異常沉重的扭曲石戒指輕得彷彿要從她的乳|溝里飄出來。這裏也有光,卻找不到光源,它不像陽光或燈光。即使在特·雅蘭·瑞奧德的夜晚,這種光也足以讓人看清周圍的事物。一切都彷彿在夢中一樣,而那種永遠存在的,彷彿有一雙眼睛正在背後窺看的感覺卻更像是一場噩夢。不過她已經習慣了。
「哦,玉座的宣告就像法律一樣,不容違抗,」艾雯說,「但評議會總有辦法繞過這種宣告。她們最新的抱怨是我們只有十六名見習生。大多數姐妹對待芙芮恩和瑟德琳的態度彷彿她們仍然是見習生一樣,但即使是十八個人也不足以訓導這麼多初階生。現在已經有一些姐妹參与對初階生的訓練,我相信,她們之中的一些人希望寒冷的天氣能夠減少前來參加初階生測試的人數,但她們的希望顯然是落空了。」她突然露出微笑,在她的黑眸里閃爍出一點惡作劇的光彩。「我希望你能見見一名新來的初階生,莎琳娜·麥羅伊,一位老祖母。我想,你一定會承認她是個不平凡的人物。」
王座大廳中又發生了其他的變化。排列在高大圓柱旁的兩列工藝精巧的燈架似乎正在搖曳;高大的拱門剛才還是打開的,卻在眨眼間關上了。在真實世界中的東西只有固定於一個狀態相當長的時間,才有可能在夢的世界里留下映射。
伊蘭想象著一塊立鏡,立鏡立刻出現在她面前,她在鏡中的倒影穿著一件高領綠色絲裙,胸前綉著銀絲花紋,耳垂上別著兩塊翡翠,金紅色的捲髮上也點綴了小塊的翡翠。她讓頭髮上的翡翠消失,然後點了點頭。這是符合王太女身份的裝束,但太過炫耀也不好,在任何地方都要小心對自己的感覺……她的綠色絲裙變成塔拉朋風格的緊身裙,又變成黑色的海民寬鬆長褲。她雙足赤|裸,臉上出現了黃金耳環、鼻環和掛滿徽章的細金鏈,手上也有黑色刺青。她的上身一|絲|不|掛,正像亞桑米亞爾在海中時一樣。伊蘭紅著臉,匆忙將服飾變回最初的樣子,又將翡翠耳墜變成樸素的銀耳環。對自己的服飾想象得愈簡單,就愈容易維持它們。她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那面鏡子,鏡子便從她眼前消失了,然後她抬起頭,去看穹頂上那些莊嚴的面孔。「有些人登上王座的時候,也像我一樣年輕。」她對她們說。但這樣的人並不多,其中只有七個人讓玫瑰王冠在自己的頭頂逗留了相當長的時間。「有些人比我還年輕。」這樣的人有三個,其中有一個當女王的時間還不到一年。「我並不奢望我能像你們一樣偉大,但我不會讓你們蒙羞,我會成為一名好女王。」
「這是你說的,」奈妮薇朝她們兩個說道,「為了伊蘭,我希望如此。其實這也是為了你們。」她收攏披肩,邁著平穩的腳步走出房間,那種從容不迫的樣子和兩儀師沒有任何差別,顯然她已經非常善於此道了。
夏納人,伊蘭想,邊境國人。她怎麼忘記了這件事?當然,和叉根比起來,這隻不過是一件小事。「還有一件事。」她努力提高聲音,但言語中還是帶著一點她不希望出現的小心翼翼,她就以這樣的語氣報告了戴玲關於邊境國軍隊出現在布雷姆森林的訊息,以及諾瑞總管為這件事準備的信箋。她一邊說,一邊警戒地查看著走廊和宏廳,她不想讓另一名間諜再偷聽自己說的話了。「我想,邊境國的四位國王應該就在布雷姆森林。」
「你去了特·雅蘭·瑞奧德。」愛蒂絲朝那件特法器皺起眉頭,但她的語氣並不嚴厲。她們全都有一點害怕提麥勒,因為魔格丁讓她們從頭到尾觀看了莉亞熏垮掉時的樣子。亞絲恩在獲得披肩的一百三十多年時間里,見識過不少殺戮和折磨,但她從沒見過有誰像提麥勒一樣……熱情如火。
亞絲恩讓自己感覺了一下她的四名護法,他們一直在向她靠近。當她們離開薩馬拉時,她已經停止了偽裝。四個人里,只有博沃是暗黑之友,但其餘的三個人也會相信她所說的一切,對她百依百順。除非有絕對的必要,她不會讓房間里的這些人知道她的護法已經來了,但她希望自己身邊隨時都會有可以差遣的戰士,肌肉和鋼鐵非常有用。如果遇到了最糟的情況,她還可以使用那根長手杖。魔格丁自以為已經將那根手杖妥善地藏了起來,實際上並非如此。
一個男人正在看著她們,他的個子像艾伊爾人一樣高,深紅色的頭髮上夾雜著一點白絲,但艾伊爾人肯定不會穿上藍色的高領外衣。他的身材相當壯碩,一張剛硬的面孔看上去有些熟悉。當他看到自己被她們發現,他立刻轉過身,向走廊里飛奔而去,很快就從她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蹊蹺,」過了一會兒,伊蘭才低聲說道,這件事確實很蹊蹺,「用叉根讓我不能導引,也不能動。兩個人把我撐起來,第三個人用一把毒匕首刺穿我,真是個複雜的計劃。」
「她只讓你服食了草藥,並沒有對你進行治療。」床腳的一把椅子里傳來柏姬泰尖刻的聲音,在昏暗的光線中,伊蘭只能在那裡看到充滿威脅感的一團影子。
「你還不應該導引,」奈妮薇眯起眼睛看著突然亮起的燈光,她仍然穿著白天那件低胸藍色長裙,黃色流蘇披肩垂掛在她的臂彎里,「你最好再休息幾天,恢復一下體力。這段時間里,你需要充足的睡https://read.99csw.com眠。」她朝地板上的熱水袋皺起眉。「而且你需要保暖,你要盡量避免需要用至上力治療的熱病。」
「有其他人正在窺視我們的兩個見習生。」提麥勒靠回到椅子里,用厭煩的聲音說道,「一個男人讓她們發現了他,還有另一個我看不見的人。」她氣惱地撅起了嘴,但眼睛依舊是冰冷的。「我只能躲在一根圓柱後面。這樣你高興了吧,愛蒂絲,我在盡量躲避那些女孩。你高興了嗎?」
「你在那酒里放了什麼,奈妮薇?」伊蘭問,「我感覺自己就像一根被熄滅的蠟燭。」
「好啊!」柏姬泰站起身,雙手叉腰,帶著責備的神情高聲說道,「人家讓你沒有翻腸倒胃地受罪,你卻像個嬌縱的小姐般讓人家為難。現在,不要去想什麼戒指了,如果你乖乖喝下它,好好睡一覺,忘掉夢的世界的冒險,我也許會認為你已經夠成熟了,不必安排一百名保鏢在你周圍。還是你需要讓我捏著你的鼻子把它灌進你嘴裏?」當然,伊蘭從不認為柏姬泰能一直像真正的護法那樣乖乖聽話,但一百名保鏢也太誇張了。
王座大廳的另一端傳來一個輕微的金屬敲擊聲。在高台後面,通往更衣室的門被關上了,房門在特·雅蘭·瑞奧德中總是在敞開和關閉狀態之間不停變化,但它們不會自動被推開或閉合。
「她們不能這樣做,對吧?」奈妮薇問。她也為自己弄出一把椅子,那把椅子剛剛出現時,和艾雯的椅子完全一樣。她回頭確認了椅子沒有問題,才坐了下去,而這時椅子變成一把三條腿的凳子。當她在上面坐穩時,它又變成有橫欄椅背的鄉村椅子,現在她的裙子也變成了開衩的騎馬裙。「你已經發表了宣告,任何年齡的任何女子,只要通過測試,都能被白塔接受。對於家人,你只需要再發表一個宣告就行了。」伊蘭想象出一把她的起居室的椅子,坐了進去,這對她來說是一件最容易想到的傢具。
伊蘭深吸一口氣,她並不打算隱瞞什麼,至少她會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告訴艾雯。而奈妮薇現在可能會把一切都說出來,或者變得像一塊頑固的石頭,堅持說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這隻會讓艾雯更兇狠地盤問她們。「有人把叉根放進我午餐的茶里。」然後她簡單地將那些刺客和恰巧經過的督伊林,以及戴玲對其忠誠心的證明告訴了艾雯。她還向艾雯報告了愛倫娜和娜埃安被擄走、首席侍女在王宮中搜尋間諜、蘭德遭受攻擊以及無故失蹤,甚至還有澤亞和珂絲蒂安由范迪恩進行指導的情況。艾雯聽到這些事的時候,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伊蘭提到蘭德時,她打斷伊蘭的話,說關於這件事她已經知道了。聽到范迪恩在搜捕黑宗兩儀師的事情上沒有任何進展,她不滿意地搖搖頭,這是她對於伊蘭的報告最強烈的一次反應。「哦,我要有保鏢了,」伊蘭最後說道,「二十個女人,指揮她們的是督伊林隊長。我不想讓柏姬泰為我成立一支槍姬眾的隊伍,但她差不多已經在這樣做了。」
「她很聰明,奈妮薇·愛米拉。」艾玲達站起身,撫平厚重的裙擺,然後拍了拍腰間的角柄匕首。這把匕首比她還是槍姬眾時所佩戴的匕首要小一些,但仍然是一件相當有殺傷力的武器。「而且我會照看好她的後背。現在,我已經得到許可,能一直留在她身邊了。」
「我要回我的房間去了。」奈妮薇僵硬地說。她從床邊站起身,嚴厲地看著柏姬泰和艾玲達,不知為什麼,她額頭上的那顆霽珊讓她的面容顯得更加強硬了。「你們兩個要睜大眼睛!在你安排好那些保鏢之前,她還是有危險的。即使那些保鏢就位,我希望你們也不會放鬆警戒。」
「蘭德,」艾雯說,「他倒是可以當蘭德的叔叔。」
奈妮薇氣惱地張開嘴,但令人驚訝的是,她很快又將嘴閉上。她輕撫著自己的裙擺,顯然是要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你們全都瞪什麼瞪?」她喃喃說著,「如果伊蘭想讓這傢伙捏她的臉蛋,我又有什麼話可說的?」柏姬泰張大嘴巴。伊蘭很想知道,艾玲達是不是有些窒息,因為她的眼珠子都突出來了。
加絲瑪憤怒地和愛蒂絲對視著,而亞絲恩只是顯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她們都知道,但誰願意去對抗提麥勒?她懷疑就算是愛蒂絲當場抓到提麥勒用特法器進入夢的世界,頂多也只是會象徵性地反對一下。提麥勒很清楚自己的權威,所以她並沒有俯首接受愛蒂絲的教訓,向愛蒂絲道歉。她只是微微笑了笑,而她的眼睛始終都是冰冷的,那雙黑色的大眼睛顯得有些過分明亮。「你是對的,愛蒂絲,看樣子,伊蘭已經來了,而奈妮薇就陪在她身邊,她們兩個都在王宮裡。」
「我想,這應該是個很好的解決辦法。」奈妮薇謹慎地表示贊同。伊蘭只是點點頭,她相信在這件事上還有更多可以做的。
「奈妮薇·愛米拉很清楚該做些什麼。」艾玲達不動聲色地說,伊蘭只能看見她的白色罩衫和她身上的一點銀光。看樣子,她應該是蹲踞在牆邊,她並不喜歡坐在椅子里。「她辨別出茶水中的叉根氣味,但她並不知道該如何用至上力消除這種毒劑,所以她沒有貿然行事。」
當柏姬泰說話時,艾玲達已經轉過臉瞪著她,還沒等她說完最後一個字,她已經開了口:「你不能這樣對她說話,柏姬泰·塔荷琳。」她挺直腰桿,充分發揮自己身高的優勢,穿著高跟靴子的柏姬泰並不比她矮多少,但勒緊披巾的艾玲達看起來完全像是一位真正的智者。的確,有些智者的面容看上去並不比她老多少。「你是她的護法,你應該問問安奈倫,什麼才是護法應有的言行。他是一個偉大的人,但他仍然對奈妮薇言聽計從。」安奈倫就是嵐,這個詞在艾伊爾語中的意思是獨行客,艾伊爾人一直傳頌著他的故事,對他非常敬仰。
柏姬泰盯著奈妮薇,雙唇無聲地歙動了兩下,伊蘭從約縛中體會到一種強烈的憤怒和挫敗感。但柏姬泰最終還是跌坐回椅子里,雙腿攤開,兩隻腳架在靴跟的獅頭馬刺上,表情陰沉地低聲嘟囔著什麼。如果伊蘭不了解柏姬泰,她一定會以為柏姬泰要和奈妮薇結仇了。伊蘭很想知道奈妮薇為什麼會這麼做,奈妮薇曾經像艾玲達一樣尊敬柏姬泰,但現在這種情況已經徹底改變了。現在奈妮薇對待柏姬泰就像對待其他人一樣頤指氣使,而且她對柏姬泰的恫嚇往往會成功。奈妮薇曾經說過,柏姬泰告訴過她,自己和其他人是一樣的,奈妮薇肯定相信她的話。但不管怎樣,柏姬泰依舊是柏姬泰。
伊蘭跳起身,尾隨那個男人追了過去,但艾雯的速度比她更快。轉瞬間,她已經出現在門口,朝那個男人消失的方向望過去。伊蘭想象自己站在艾雯身邊,於是她真的就站到了艾雯身邊。走廊里已經寂靜無聲,只剩下搖曳不定的立燈、箱櫃和織錦壁掛。
艾雯眨眨眼:「你認識她?」
「你們是怎麼辦到的?」奈妮薇將裙擺提到膝上,跑了過來。她腳上穿著紅色的絲綢長襪!當她察覺到伊蘭在看她的襪子,立刻就放下裙擺。然後她也向走廊里望過去。「他去哪裡了?他可能偷聽到我們說的所有事情了!你們認識他嗎?他讓我想到某個人,但我怎麼也想不清楚。」
「我不會要求任何事。」艾雯的臉上仍然鎮定若素,但她已經挺直了後背,聲音也變得冰涼而剛硬。她的目光彷彿要深深地刺入身邊兩個人的心中。「任何想要成為兩儀師的女人都必須立下誓言。拒絕立誓,卻又自稱為兩儀師的人將受到白塔的徹底裁決。」
伊蘭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盯著一團白霧中舞動的昏黑影子。她感覺自己的臉很涼,身體其餘的部位卻很熱,汗水涔涔。有什麼東西約束著她的手臂和雙腿,這讓她的心中立時涌過一陣惶恐。然後她感覺到艾玲達就在房間里,這是一種單純而舒適的感覺。還有柏姬泰,一團鎮定、受到控制的怒意存在於她的腦海中。她們陪伴在她身邊,安撫著她的情緒。她正在自己的卧室里,躺在她的床上,盯著亞麻床帳。熱水袋排列在她的身邊兩側,冬天用的沉重床簾系在雕花床柱上。房間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壁爐中跳動的火焰,但它只能在房間里增加一些閃爍的影子,而不能讓伊蘭看清楚任何東西。
門閂的響聲讓兩個人同時抬起了頭。她們的兩名僕人知道不能打擾她們,而那個女人和她的丈夫早就應該睡死了。亞絲恩擁抱了陰極力,準備好一個能將入侵者燒成灰燼的編織,加絲瑪的身周也亮起至上力的光暈。無論是誰貿然闖入,他肯定會後悔到死。
「在和窗戶說話?」奈妮薇的聲音讓伊蘭吃了一驚。她使用的是伊蘭胸前那枚戒指的複製品,這讓她的形體顯得有些飄渺,幾乎可以說是透明的。她皺起眉,大步向伊蘭走過來,卻被自己的裙擺絆了一下。她身上的深藍色塔拉朋裙子比伊蘭剛才想象的還要緊得多。奈妮薇看到自己的裝束,吸了一口冷氣,突然間,她換上一套同樣顏色的安多絲裙,在袖子和胸前綉著金線花紋。現在她仍然時常會說,「優質、結實的兩河羊毛衣服」才是最適合她的,但即使在這個她可以隨心read.99csw.com所欲變換衣著的地方,她也幾乎沒再穿過那樣的衣服了。
伊蘭喝了一口酒,覺得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這是非常好的酒,伊蘭卻不由自主地朝酒杯皺起眉,感到有些猶豫,她彷彿又想起那杯茶里的叉根味道。奈妮薇在這裏面放了什麼?當然不是叉根,但到底是什麼?想要喝下這杯東西似乎有些困難,但她還是挑戰般地喝光了杯中的酒。我很渴,就是這樣。她一邊想著,一邊伸手把酒杯放在銀托盤裡。我當然不是要證明什麼。
「他們並不打算綁架你,妹妹。」艾玲達低聲說。
「我想,我可以去查一查。」伊蘭說,「不管怎樣……你給了我一些靈感,艾雯。」她不禁露出微笑,今天總算是有些好事了。「我想,我也許能利用他們維護獅子王座的安全。」
柏姬泰和艾玲達一直在看著她,直到她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打算進入夢鄉時,她們才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在玩一個危險的遊戲。」瑪芮琳·葛馬芬一邊說,一邊在手掌間轉動著她的高腳杯。這名褐宗姐妹骨瘦如柴,頭髮是毫無生命感的淺褐色,她看起來根本就不像一位兩儀師。雖然現在她穿著一身質料上乘的藍色羊毛裙,但她的窄臉和寬鼻子比法理恩更適合那身僕人制服。「我知道,她被屏障了,但只要她恢復導引能力,你就只剩下哀號的份了。」她的薄嘴唇扭曲了一下,彷彿是在微笑。「也許那時你連哀號都做不到。」
「光明在上,三百年是一段漫長的時間,」伊蘭插話道,「但如果我知道我的壽命可能會縮短一半,可能我也不會高興,艾雯。而誓言之杖將對你向家人許下的承諾產生怎樣的影響?黎恩想成為兩儀師,但當她立下三誓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奧羅西婭呢?她會不會立刻就死去?當你不知道結果的時候,你不能要求她們這樣立誓。」
「再來一些酒,孩子。」她說道。法理恩急忙提起高頸銀酒壺,在她的酒杯里倒滿了熱氣騰騰的香料酒。這身胸口綉了一顆紅心和一隻金手的僕人制服很適合法理恩。當她迅速將酒壺放在櫥柜上,退回到門旁站好時,她的長臉就像是一副僵硬的面具。
一隻無背的扶手椅出現在艾雯身後,她沒有回頭看一眼就坐了下去,對於操縱夢的世界的技巧,她比伊蘭和奈妮薇要強得多。她穿著深綠色的羊毛騎裝,做工非常精緻,但並沒有任何裝飾,很可能她在白天時穿著的就是這身衣服。「明晚……應該是今晚了,你們在莫蘭迪和我見面。希望家人的出現不會讓那些宗派守護者們發瘋。」
伊蘭笑了笑,即使是僕人也在做著登上獅子王座的美夢。她希望那個女孩不會在驚慌中醒過來,希望她能進入另一個愉快的夢境,一個比特·雅蘭·瑞奧德更加安全的夢境。
伊蘭搖搖頭:「哦,不,這件事並不需要保密,就讓全城的人都知道吧。有人想要刺殺我,而隊長督伊林救了我的命,不過關於匕首有毒的事情不必泄露出去。所以,大家一定要小心自己的言行。」
「哈麗瑪的按摩非常有效,如果沒有她,我已經無法入睡了。有沒有——」她的聲音消失了,眼睛直直地盯著王座大廳的門口,伊蘭也跟著轉頭看了過去。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當柏姬泰對奈妮薇怒目而視的時候,艾玲達已經開始發起反擊了,「我不是傻瓜,奈妮薇!」
「這是莫瑞笛做出的安排,」夏安答道,「她在艾博達的任務中失敗了,莫瑞笛要對她進行懲罰。我不知道這其中的細節,也不想知道,但如果莫瑞笛想把她的鼻子埋進泥巴里,我就會讓她的鼻孔中除了爛泥以外什麼都沒有。難道你認為我應該違背棄光魔使的命令?」這個想法讓夏安自己也打了個哆嗦。瑪芮琳端起酒杯,想用喝酒的動作掩飾自己的表情,但她的眼睛里還是流露出緊張的神情。「你呢,法理恩?」夏安問道,「你想讓我請求莫瑞笛將你帶走嗎?他也許會讓你生活得輕鬆一些。」就算騾子能像夜鶯那樣歌唱,她的這句話也不可能變成事實。
「光明啊!」奈妮薇喃喃地說,「到底有多少人在偷聽我們說話?那些人都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蘭德,」艾雯吁了口氣,她顯得相當氣惱,「他還真的是能把水攪渾。你知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來向蘭德宣誓效忠的,還是要抓他去見愛莉達?我想不出他們還能有什麼理由要行進四千里來到這裏。他們現在大概只能用他們的鞋子來煮湯喝了!你知不知道,要在這麼長的行軍路線上維持一支大軍的後勤供給有多麼難?」
「看到了沒?」夏安對另一名兩儀師說。她並不相信法理恩真的滿意現在的生活,但只要能不直接面對莫瑞笛,法理恩肯定願意接受一切懲罰。為了完成莫瑞笛的命令,夏安也會竭盡全力虐待法理恩。沒有人能知曉棄光魔使都知道些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們會怎麼想。她覺得自己的失誤隱瞞得很好,但她絕不會有任何僥倖心理。「當她能再次導引時,她就不會再是一名女僕了,瑪芮琳。」不管怎樣,莫瑞笛說過,夏安如果願意,隨時都可以殺掉法理恩,就算是把瑪芮琳殺掉也無所謂,所以夏安並不擔心這兩名兩儀師會如何仇視她。
奈妮薇站起身,盯著自己的衣服,然後她抬起左手,帶著遲疑的神情摸了摸那枚金戒指。奇怪的是,她並沒有改變這身衣飾。「也許不是同一個人,」她喃喃地說道,「不可能!」她又變出一個艾雯那樣的椅子,又朝那把椅子皺皺眉,彷彿是在命令它保持原樣。但是當她坐下去的時候,椅子還是出現了高椅背和雕花。「我記得有一個莎琳娜·麥羅伊……那是在我接受見習生測試時。」她匆匆地說道,「我並不需要報告這些事,這是規則!」
「無論他們是誰,」艾雯平靜地回答,「他們顯然並不比我們了解特·雅蘭·瑞奧德。他們不是朋友,否則他們也不會偷聽。我想,這兩個在大廳兩端偷聽的人彼此之間也不是朋友。那個男人穿著夏納風格的衣服,在我的軍隊里有夏納人,但你們也都認識那些人,他們之中並沒有和蘭德相像的。」
「你當然不需要。」艾雯說道,但她盯著奈妮薇的眼神卻非常奇怪。伊蘭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也和艾雯一樣。但她也知道,如果奈妮薇固執起來,她完全能成為騾子的老師。
柏姬泰上下打量著艾玲達,全身鬆弛下來,彷彿一下子矮了幾寸。她張開嘴,臉上浮現出嘲諷的笑容,顯然,她是打算用尖刻的話語戳破艾玲達吹起的氣泡。她經常會這樣做,但還沒等她說出一個字,奈妮薇已經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哦,為了光明之愛啊,算了,柏姬泰,如果伊蘭說要去,那就只能讓她去,什麼都別說了。」然後她伸手指著柏姬泰。「否則我們以後可就有話要說了。」
柏姬泰的聲音相當冷峻:「督伊林先用他的劍幹掉兩名刺客,他殺死第二名刺客時,將佩劍一直甩過房間,刺穿刺客的胸膛,就像該死的走唱人故事里寫的那樣。」她捏著握柄的末端,豎起那把匕首。「他從最後一名刺客身上奪下這把匕首,用它殺死了刺客。他們一共有四把形狀一樣的匕首,而這一把上面塗上了毒藥。」
「我要待在起居室里,」柏姬泰說,「我會在那裡備好弓箭。你留在這裏,以備她有什麼需要。」
愛蒂絲又一次眨眨眼,彷彿在為加絲瑪的話感到吃驚。任何對身邊的世界感覺遲鈍的人都不可能活得長久,而在她們到達薩馬拉之前,她已經粗心得不止一次遺落了她的偽裝,足以讓她的護法找到她。她們順從魔格丁的命令,在這個混亂的地方等她回來,而那個所謂先知手下的暴徒就在這時湧入阿瑪迪西亞。即使亞絲恩已經開始相信魔格丁拋棄了她們,她們仍然停留在這座已經快變成一片瓦礫的小鎮里。想到這裏,亞絲恩的嘴唇扭曲了一下。她們之所以決定離開,是因為愛蒂絲的護法肯尼特趕到了那裡,那時他已經確信愛蒂絲是殺人犯,並且開始懷疑愛蒂絲屬於黑宗,他決定無論他會遭遇怎樣的後果,都必須殺死愛蒂絲。當然,愛蒂絲並不想接受這樣的後果,所以她禁止任何人殺死那個男人,於是她們只能選擇逃跑。這次,又是愛蒂絲指出,凱姆林是她們唯一的希望。
「如果我知道什麼?」艾雯問道。奈妮薇猛地轉過頭,臉上完全是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片刻間,她的流蘇披肩和絲綢長裙變成一件見習生的彩色鑲邊長袍,就連那顆霽珊也消失了。雖然她很快就變回原來的樣子,只是鬢角沒有了白髮,但這已經讓艾雯的臉上露出令人擔心的神情,她太清楚奈妮薇了。「如果我知道了什麼,奈妮薇?」她嚴厲地問。
「你沒有注意時間,」加絲瑪冷冷地說著,將雙手叉在腰間,也許她這麼做是為了防止自己伸手掐住愛蒂絲的喉嚨,她的眼裡閃動著怒火,「你沒有注意時間。」
「知道他在身邊,我會感到更加安全,奈妮薇。他不會追求我的,尤其是在卡賽勒和另外二十名像卡賽勒一樣的人聚在他周圍時。她們知道他的名聲,會像鷹一樣盯著他。柏姬泰,你要挑出二十個人?這點我答應。」
「這個計劃相當有效,」柏姬read.99csw.com泰同樣小心翼翼地把那柄匕首重新包起來,「你很容易接近,所有人都知道你一個人吃午飯。」她搖搖頭,金色長辮也隨之在腦後來回擺動。「幸運的是,第一個沖向你的人並沒有拿這把匕首,只要它刺傷你,你現在就沒命了。同樣幸運的是,督伊林恰巧在那時經過,聽到有人在你房間里摔倒,實在是只有時軸才會有的運氣。」
亞絲恩壓抑住一個嘆息,也許現在的確應該讓愛蒂絲遭遇某種意外。
「她才是過分驕傲的傢伙,柏姬泰·塔荷琳,」艾玲達也說,「就像沙度的山羊一樣驕傲。」她們相互點點頭,彷彿已經達成共識。
「不要試圖改變話題,如果你在和窗戶說話,那你就真的應該去睡覺,而不是留在這裏了。我真有點想命令你——」
伊蘭在艾雯的注視下費力地咽了口口水,奈妮薇的臉色則變得慘白。艾雯的意思非常清楚,現在對她們說話的不是一個朋友,而是玉座,玉座在宣布判決時是沒有朋友的。艾雯顯然對她們的反應感到滿意,於是她放緩口氣:「我知道這個問題。」她用稍微平常一些的語氣說。但她顯然還是不允許伊蘭和奈妮薇有任何爭辯。「我希望所有記錄在初階生名冊上的人都能有最好的發展,希望她們能夠得到披肩,但我不希望任何人因此而失去生命。一旦評議會知道家人的事情,等到她們揮舞完拳頭之後,我想我可以讓她們同意,想要退休的兩儀師都可以在退休時被除去三誓。」在很久以前,兩儀師們就知道誓言之杖可以束縛一個人立下的誓言,也能解除這個誓言,否則黑宗兩儀師怎麼能說謊?
「那種事以後再做吧!」她命令道,「情況進展如何?」那張長方形臉孔上立刻露出得意的微笑。「一切都和我計劃的一樣,」他將黑色斗篷的一側甩過肩膀,露出紅色外衣上代表軍階的金色花結,「你正在和女王貼身衛兵的隊長說話。」
走進來的是愛蒂絲,她將手套握在手中,黑斗篷仍然垂掛在背後。這名身材豐|滿的褐宗兩儀師身上的裙子也是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亞絲恩痛恨穿著樸素的羊毛裙,但她們的確需要避免別人的注意,而且愛蒂絲穿這身衣服倒是挺合適。
伊蘭來到宏廳中不久,就有另一個女人出現了。那是一名黑髮年輕女子,她坐在獅子王座里,身穿光滑的紅色絲綢長裙,在袖子和衣襟上綉著銀色獅子,她的脖子上掛著一串鴿子蛋大小的火滴石,頭上頂著玫瑰王冠。她一隻手輕按住王座的獅頭扶手,威嚴地注視著大廳。當她看到伊蘭時,臉上立刻露出錯愕的神情,王冠、火滴石和絲綢長裙也都從她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樸素的羊毛裙和一條長圍裙。片刻之後,這名年輕女子便消失了。
陰極力的光暈在加絲瑪的身上消失了,她轉過刺繡框,好讓自己能站起來,嚴厲的面孔讓她顯得比實際身材還要高一些,而她本身就相當高。她刺繡的鮮艷花朵應該是生長在一座花園裡。「你到哪裡去了?」她問道。愛蒂絲是她們之中位階最高的,魔格丁在離開時命令她管理其餘兩個人,但加絲瑪顯然對此不在意。「你應該在下午回來,但現在都半夜了!」
「什麼?哦,那裡的辣椒醬不像我記憶中那麼好了。當然,那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這太傻……」伊蘭伸手捂住一個哈欠,「太傻了。」把這個哈欠打完之後,她才繼續說:「沒有人會……」又是一個哈欠,她差不多能把自己的拳頭塞進嘴裏了!光明啊,奈妮薇到底在那杯酒里放了什麼?「會在今晚……殺我,」她懶洋洋地說,「你們……都知道……」她的眼皮變得愈來愈沉,不由自主地滑了下來。她將臉埋進枕頭裡,心裏還想著要把話說完,但……
那枚形狀扭曲的怪異戒指被穿在一根樣式樸素的皮繩上,躺在荷包最裡面,它的上面是一些錢幣。在它旁邊,還有一塊被仔細打成一個小包裹的絲綢手帕,手帕里有一些羽毛,那是伊蘭最寶貴的東西。這枚戒指的材質看上去像是石頭的,由藍、紅和褐三種顏色相互纏裹而成,但它摸上去卻像鋼一樣堅硬光滑,而且似乎比鋼鐵還要沉重。伊蘭將穿住戒指的皮繩掛在自己的脖子上,戒指落在她的胸前。然後她收緊荷包的勒繩,把它放到床頭的小桌上。接著她拿起酒杯,芬芳的酒香飄向她的鼻尖,她挑起一側的眉毛,笑著望向奈妮薇。
「掌握一隻白鼬也比掌握住她們來得更容易。」艾雯不帶表情地說,「她們永遠都在扭動掙扎,還會回頭咬你的手腕。關於對抗愛莉達的戰爭,她們總算是能夠聽我的話了。不管她們怎樣抱怨雇傭士兵的巨額資金,但她們也沒有別的辦法。而我們和家人達成的協議並不是戰爭的一部分,我們讓家人相信白塔一直都知道她們的存在,如果評議會知道這件事,知道我們瞞著她們都做了些什麼,大概她們全都會瘋了。她們正竭盡全力想辦法停止接受新的初階生。」
「那傢伙沒受一點傷。」奈妮薇從影子里走出來,伊蘭卻覺得她就像是一團影子。她伸手按在伊蘭的前額上,感覺不到很高的熱度,便滿意地「嗯」了一聲:「我為戴玲進行了治療,但她還需要時間恢復體力,她失血過多。你也做得很好。我還以為你發燒了,一個人身體虛弱的時候就很容易發燒。」
哦,她全都想到了。二十人?她必須盯緊柏姬泰,以免這個數字上漲到五十人,甚至更多。在男人沒法保護她的場合,女人仍然能保護她。伊蘭打了個哆嗦,也許這意味著她在洗澡時旁邊真的會有人監視。「卡賽勒應該能勝任,一名旗手足以率領二十個人。」伊蘭相信她能說服卡賽勒不要做出太唐突的事情,並讓那些衛兵在她洗澡時能留在浴室外面。「那個叫督伊林的人只是恰巧經過?柏姬泰,你認識他嗎?」
「今天守衛你的那些女人只是個開始,」聽柏姬泰的語氣,她完全不認為自己的做法有什麼問題,「我還會再挑一些衛士,二十人應該足夠了。衛兵數量過少的話,就不能保證你的安全。該死的,現在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伊蘭對她的話並沒有表示任何反對,只是聽著她繼續說下去:「在很多場合,男人沒辦法待在你身邊,而女人則能繼續守衛你,而且女人天生就比男人謹慎。人們會以為那些女人只是你的儀仗隊——你的槍姬眾,我們還會給她們一些特別的東西,比如一條綬帶,這樣能讓她們看上去更像儀仗隊。」艾玲達用銳利的目光掃視她一眼,但柏姬泰對此完全不在意。「問題是,她們應該由誰來指揮,」她若有所思地皺起眉,「有兩三名貴族和號角狩獵者已經在為她們等級的高低而爭吵了。那些該死的女人知道該如何發號施令,但我不太確定她們是否知道什麼樣的命令才是正確的。我可以將卡賽勒提升為副官,但我想,她更適合做一名旗手。」柏姬泰聳聳肩。「也許她們之中還有更適合的候選人,但我想,她們都更適合做士兵,而不是指揮官。」
艾玲達聳聳肩,在她們到達凱姆林時,她就忙不迭地換上艾伊爾服裝,丟掉絲綢衣裙,穿上寬鬆的羊毛罩衫和羊毛裙,彷彿她突然害怕起濕地人的奢侈來了。她的腰間系著一條深色披巾,一條深色手絹將她的長發系在腦後。現在她的模樣就是一個標準的智者學徒,只不過在她的脖子上戴著一串用複雜的雕刻銀碟做成的項鏈,這是她身上唯一的首飾,是艾雯送她的禮物。伊蘭一直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如此匆忙地更換衣飾。當她穿著濕地人的衣服時,麥蘭和其他智者似乎對她完全不加以管束,但現在她一換回艾伊爾服裝,那些智者立刻又將她緊緊地握在手心裏,如同兩儀師掌握初階生那樣。她們之所以還能讓艾玲達留在凱姆林,只不過因為艾玲達是伊蘭的首姐妹。「如果你這麼認為,那你就確實欠她的。」她很像是在指出一件顯而易見的事情,但她的語氣很快又變成了親切的責備,「不過這個義並不大,伊蘭。你有理由懷疑,但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這樣壓在心上,我的姐妹。」她笑起來,彷彿突然想到一個精彩的笑話。「實際上,你這麼做實在是有些驕傲。這樣下去,我也不得不和你一樣過分地驕傲了。只是智者們最後一定會把罪過都算到我頭上。」
清晨的陽光透過起居室的窗戶,將室內照成一片灰色。現在比夏安女士通常的起床時間要早一個小時。但這個早晨,她在天還全黑時就已經穿好了衣服。現在,她相信自己是夏安女士,那個制鞍匠的女兒蜜麗·斯甘已經完全被遺忘了。無論在哪一方面,她都是夏安·埃瓦因女士,多年來一直如此。威廉姆·埃瓦因爵士早已窮困潦倒,居住在一座搖搖欲墜的農舍里,他甚至沒能力對這座農舍進行基本的修繕。他和他唯一的女兒,也就是這個家族最後的血脈一直住在偏僻的鄉下,在那裡,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的貧困。現在,他們的骨頭都已經被埋進那座農舍旁的樹林里。而她是夏安女士。也許這座設施完備的石頭房屋還算不上一座官邸,但它肯定比得上任何富商的住宅。她也早已經死了,就在她簽署文件,將全部財產留給她的「繼承人」之九*九*藏*書後。這幢屋子裡的傢具做工都很精緻,地毯是昂貴的上品,織錦壁掛甚至椅子坐墊上都綉著金絲花紋。藍紋大理石壁爐中跳動著火焰,原先樣式樸素的牆楣上現在都雕刻著埃瓦因家族的心與手紋章。
「退休的兩儀師成為家人,奈妮薇,」艾雯輕聲說,「這樣,家人也就和白塔建立牢固的聯繫。當然,家人可以繼續她們自己的生活,遵守她們的規則,但她們必須同意,女紅社將處於玉座的指揮之下,而不是聽命于評議會。而且家人的位階低於兩儀師,她們必須成為白塔的一部分,不能再是一個完全獨立的組織了。但我想,她們會接受的。」
柏姬泰對她露出微笑,是一種饒有興緻的微笑,但這個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她拿起膝頭的一隻細長的包袱,小心翼翼地將它打開,包袱里是一把有著皮握柄的長刃匕首。她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充滿壓迫感的怒意不停從約縛中傳遞給伊蘭。伊蘭立刻認出這把匕首,她曾經在那名黃髮刺客的手中見到過一模一樣的兇器。
奈妮薇哼了一聲:「無論他是誰,這裏偷聽的人也太多了。我想回到我自己的身體里去,在那裡,我只需要擔心間諜和塗了毒藥的匕首。」
那種令人氣惱的笑容從奈妮薇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片出現在她臉頰上的紅暈。
「濕地人總喜歡複雜的計劃,」艾玲達不自在地瞥了柏姬泰一眼,她在牆邊挪了挪身子,又加了一句,「有些濕地人是這樣。」
伊蘭正從毯子底下拉出皮熱水袋,把它們丟在地毯上,好讓自己能涼快一點,聽到奈妮薇的話,她打了個哆嗦。倫蒂·麥克拉曾經給她和奈妮薇的茶水中加入過叉根,她一直想要忘記那次恐怖的經歷。無論奈妮薇餵給她的是什麼樣的草藥,它們的藥效肯定不會比叉根更弱。伊蘭覺得自己應該能在房間里走上幾步了,她的思維也很清晰。從窗外灑進來暗淡的月光,現在已經是什麼時候了?
宏廳是進行大規模朝會、正式接見外國使節、簽訂重要條約和進行戰爭宣告的地方,這個長方形的巨大廳堂很符合它的名字和功能。除了她之外,現在宏廳中空無一人,彷彿一座巨大的洞穴。兩排光芒閃爍的白色圓柱足有六十尺高,從大門一直延伸到宏廳的另一端。在宏廳的盡頭,獅子王座立在大理石基座上,紅色的地毯覆蓋著基座的白色台階,整座大廳則鋪著紅白色的石地板。王座的尺寸是為女性設計的,雕刻成獅爪形狀的鎦金椅腿非常粗重。在高椅背頂部,用紅寶石鋪成的底色上是月長石鋪成的白獅子圖案,宣示著坐在這把椅子上的人是一個強大國家的統治者。高高的穹頂上鑲嵌著一扇扇彩色玻璃窗,窗戶上能看到從安多建立伊始歷代女王的畫像,她們的畫像之間是白獅子圖案和一幕幕戰爭的場景。歷代女王正是在這一場場戰爭中,將安多從亞圖·鷹翼帝國殘片中一座孤立的城市發展成一個大國。在百年戰爭之中誕生的許多國家現在都已不復存在,但安多從誕生之來,歷經千年而不衰。有時候,伊蘭覺得這些女王畫像正在審視她,評判她有沒有能力追隨她們的腳步。
奈妮薇哼了一聲,斜睨了伊蘭一眼:「伊蘭,你要小心有一天聰明反被聰明誤。」
當然,伊蘭想,但蘭德肯定沒有這樣一個卑鄙的叔叔。
「不要這樣,奈妮薇,我不是范迪恩。光明啊,被范迪恩那些人認為是理所當然的那些傳統,我連一半還不知道呢。但我不願意違抗你,所以請不要讓我回去。」
「好吧。」她平靜地說道,在她臉上的怒容也消失了。黃色流蘇披肩出現在她的肩頭,她的臉上表現出一點點兩儀師那種光潔無瑕的樣子,在她的額角也出現了一些銀絲,但她的言辭卻和她的容貌及鎮定的聲音截然相反。「這次的事情讓我和艾雯談,我指的是今天發生的事情。每次你都喋喋不休地要把一切細枝末節都講出來。光明啊!我真不希望她是玉座,如果她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怪罪到我們兩個的頭上。」
「我沒有說謊,」瑪芮琳緩緩地說,「我在那裡真的會被立刻發現,而且那座王宮中已經有人了。她能做到你想做的事,只是和她聯繫上還需要時間。」
「艾雯,既然你提到了家人,」伊蘭說,「那麼你有沒有想到誓言之杖?」
但伊蘭注意到,她們的這些話都是在奈妮薇關上房門后才說出口的。現在那個曾經對兩儀師極度反感的人已經變成徹頭徹尾的兩儀師。也許嵐在這件事上起了些作用,利用他的經驗對奈妮薇進行一些指導。有時候,奈妮薇仍然需要費些力氣才能保持平靜,但自從她結婚以後,她在這方面已經愈來愈從容了。
伊蘭下意識地朝真源伸展過去,立刻就感覺到了它。陰極力的感覺令人驚喜,伊蘭想要用盡全力汲取它,但她最終還是不情願地放開真源。她必須控制自己對陰極力的無限慾望。在剛才那段恐怖的時間里,她最害怕的並不是失去生命,而是再也無法碰觸真源。現在想來還真是奇怪。
法理恩絲毫沒有猶豫,她挺直脊背,行了個標準的屈膝禮,面孔變得更加蒼白了。「不,主人。」她慌張地說道,「我對現在的生活非常滿意,主人。」
房門被打開來,姆雷林帶著疑問的神情探頭進來,魁梧的身軀幾乎塞滿了整個門框,不過夏安還是看到他身後跟著另一個男人。她點點頭,姆雷林走到一旁,示意戴維德·漢隆跟進來,然後關上了房門。戴維德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他一隻手伸進法理恩的裙子里,捏了一下她的屁股。法理恩兇狠地瞪了他一眼,卻沒有任何動作。戴維德也是對她懲罰的一部分,雖然夏安並不喜歡看到他這麼對待這個女人。
「我沒有注意時間,加絲瑪。」愛蒂絲漫不經心地回答道。她顯然已經陷入沉思。「從我上次去凱姆林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內城依舊是那麼迷人。我在一個熟悉的餐館中吃了美妙的一餐。必須承認,那時凱姆林並沒有這麼多姐妹,不過她們並沒有認出我。」她看了看她的領針,彷彿在思考這東西是從什麼地方來的,然後她把領針塞進腰間的荷包里。
「這太瘋狂了!」奈妮薇脫口說道。她在椅子里向前傾過身子,雙手緊握成拳頭,按在膝蓋上。令伊蘭吃驚的是,這次她的椅子和衣服都沒有任何變化。「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家人就是證據?有多少兩儀師能活過三百歲?甚至能活到三百歲?不要阻止我談論年紀。你知道,這是個荒謬的傳統。艾雯,黎恩被稱為長姊,因為她是艾博達最年長的家人,而家人之中真正最年長的是奧羅西婭·耐莫尼,她是提爾的一名油商,已經有將近……六百歲了!如果評議會知道這件事,我打賭她們肯定會將誓言之杖束之高閣。」
艾雯抬起一隻手,彷彿要阻止伊蘭說下去,不過她的回答依舊安靜如常:「不需要特別去想,伊蘭,以誓言之杖立下的三誓,正是讓我們成為兩儀師的根本。一開始我還不明白這一點,但現在我已經明白了。在我們收回白塔的第一天,我就會以誓言之杖立下三誓。」
奈妮薇重重地哼了一聲。柏姬泰的尖刻話語和艾玲達的辯護顯然同樣讓她感到不屑,也許她對艾玲達的反感還要更多一點。奈妮薇就是奈妮薇,她不喜歡聽別人說她有什麼不知道或做不到的事情,而最近,任何敢質疑她治療能力的人都會惹來她的反感,這大概是因為她知道家人之中有不止一個人的治療技巧比她更強。「你自己應該也能辨別出來的,伊蘭,」她直率地說,「綠麥芽和羊舌草是用來治胃痛的,但它們也能讓你睡一覺。我想,你應該會想要睡覺的。」
「她們已經不再是兩儀師了,奈妮薇,」艾雯摸了摸戴在右手的巨蛇戒,微微嘆息一聲,「有些家人已經得到了這枚戒指,但她們並不會佩戴它。我們最終也要放棄它,我們將會成為家人,奈妮薇,而不再是兩儀師。」聽她的聲音,她彷彿已經看到那個遙遠的日子,那個還與她們間隔著漫長歲月的失落,但她還是放開那枚戒指,深吸了一口氣。「現在,還有什麼事情嗎?還有一個漫長的夜晚在等著我。我希望能真正睡上一會兒,然後再去面對那些宗派守護者。」
艾玲達並沒有爭辯,她抽出腰間的匕首,蹲下身去。從她所在的位置,她能看到所有從房門走進來的人,但進來的人卻很難看到她。「在你進來之前,要連敲兩下門,再敲一下,然後報出名字,否則我會認為進來的是敵人。」柏姬泰點點頭,彷彿這是世界上最有道理的一句話。
奈妮薇已經恢復了過來,但她還是在用手指撥弄著裙擺,現在她衣服上的刺繡變成銀色的。「我以為你現在已經將白塔評議會掌握在手心裏了。」
「督伊林·麥拉爾,」柏姬泰緩緩地說道,她的眉毛交會成一個相當尖銳的角度,「一個滿面笑容,卻心腸冰冷的傢伙。他的微笑全都是給女人的,他總是在追逐年輕女僕。就我所知,他曾經在四天里上了三張不同的床。他喜歡談論他的『戰利品』,但他從不強迫任何拒絕他的人。他自稱曾經當過商人的保鏢和傭兵,現在,他是一名號角狩獵者。他的確懂得一些戰鬥技巧,因為他的能力,我已經任命他https://read.99csw.com為副官。他是安多人,應該來自安多西部靠近巴爾倫的地方,他說他在繼位戰爭時就曾為你的母親戰鬥,不過他在那時應該還只是個男孩,但我問過他關於那場戰爭的問題,他全都答對了。也許他真的曾經被捲入其中。不管怎樣,傭兵都很擅長為他們的過去編織謊言。」伊蘭將雙手交疊在肚子上,心裏想著這個督伊林·麥拉爾,她只記得一個瘦削的男人和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那時他一隻手掐住刺客的喉嚨,另一隻手和刺客爭奪著一把劇毒匕首。一個能力受到柏姬泰承認的男人,她正在盡量讓這種有能力的安多人成為她的軍官。也許這是一場恰逢其時的援救,一個人對付三個,佩劍如同標槍般飛過房間,的確很像走唱人的故事。「他應該得到相對的獎勵,可以將他提拔為隊長,讓他指揮我的保鏢,柏姬泰。卡賽勒可以成為他的助手。」
愛蒂絲只能結結巴巴地說提麥勒做得很好。
愛蒂絲站穩腳步,朝她們眨眨眼,她的圓臉上閃過一絲困惑的神情。「哦,天哪,你們以為是誰進來了?」她將手套扔在門旁的小桌子上。她突然察覺到自己的斗篷,皺了皺眉,彷彿她在上樓時才披上了這件斗篷。她小心地解開脖子上的銀領針,然後將斗篷扔在一把椅子上,又一屁股坐了進去。
「我想,今天戴玲證明了她的忠誠。」伊蘭豎起枕頭,讓自己能靠在床頭板上。奈妮薇厭惡地一攤手,床邊的小桌子上,一隻小銀盤中放著盛滿葡萄酒的銀杯。伊蘭帶著一點懷疑的神情看了那隻杯子一眼。「要證明這一點很難。我想,我欠了她的義,艾玲達。」
「我的荷包呢?」伊蘭又一次問道。柏姬泰這才去更衣室拿來她的綉金紅荷包,這正是護法應該做的事情,只是以前柏姬泰在做這些事時總是要嘮叨上一兩句。這次,她把荷包捧到伊蘭面前,還誇張地鞠了個躬,又朝奈妮薇和艾玲達撇撇嘴。伊蘭嘆了口氣。這三個女人之間絕對沒有任何矛盾,實際上,她們相處得很好,但如果她們不這樣互相耍脾氣就更好了。
「魔格丁命令你們服從我,瑪芮琳,這點我很清楚,因為莫瑞笛已經告訴我了。他沒有告訴我他和魔格丁之間的關係,但我相信,只要他打一個響指,魔格丁肯定會跳起來。」這樣談論一名棄光魔使是危險的,但她必須把這件事講清楚。「你是否想再一次告訴我,你有什麼事情是不想做的?」
「她們只不過是野人,愛蒂絲。」提麥勒倒在一張椅子里,毫不在意地攤開四肢,但她的聲音卻越發嚴厲了。那種語氣大概還不算是發號施令,但也絕對不容許其他人的質疑。「這裏只有三個姐妹會給我們造成麻煩,我們能處理掉她們。我們能得到奈妮薇,也許還能得到伊蘭。」她突然向前傾過身子,雙手緊緊按住椅子扶手。雖然她只穿著睡衣,但從她身上散發出強大的壓迫感,愛蒂絲後退了一步,彷彿差一點被她的目光推倒。「否則我們為什麼要到這裏來,愛蒂絲?這就是我們來此的目的。」
奈妮薇瞪著她,狠狠地拉了一下自己的辮子。她身上衣服的細節出現了一些變化,裙擺變得厚重了一點,刺繡的圖案也改變了,高領子陷下去,又升了起來,還出現了蕾絲護頸。她在這方面還缺乏必要的專心,但她額頭上的紅點從沒有絲毫改變。
「是嗎?」愛蒂絲在提麥勒的注視下微微扭動著身體,「那麼,」她舔了一下嘴唇,又一次挪動了雙腳,「即便如此,在我們想辦法越過那些野人,捉住她們之前——」
「不要在這件事上耽擱太久,瑪芮琳。」也就是說,王宮中的兩儀師里有一個是黑宗?她一定是兩儀師,而不僅僅是一名暗黑之友,只有這樣她才能完成夏安的任務。
亞絲恩審視著面前高大的刺繡框,嘆了口氣,嘆息到一半時,變成了一個哈欠。搖曳的燈火只散發出一點昏暗的光亮,但這並不是她的鳥雀都偏向一側的原因。她想要到床上去,她不喜歡刺繡,但她必須保持清醒,這是避免和加絲瑪交談的唯一辦法,只有加絲瑪會管它叫「交談」。那個傲慢自大的黃宗兩儀師也在房間的另一邊專心地刺繡,她認為所有拿著一根針的人都會對這種勞作充滿興趣。亞絲恩知道,如果她從椅子里站起來,加絲瑪立刻就會開始嘮叨各種關於她的重要故事。在魔格丁消失的這幾個月里,她至少已經有二十次聽過加絲瑪是如何審問泰姆拉·奧班亞的;還有她是如何誘使紅宗刺殺了曦雲·飛宇,以阻止曦雲逮捕她的。這件事她說了至少有五十遍!按照加絲瑪的說法,黑宗完全是由她一手拯救的。而且她一有機會就會說這些事,這種聒噪不僅無聊,還非常危險。如果無上庭聽到她的這些話,她們甚至會因此而喪命。所以亞絲恩只能壓下一個哈欠,再次盯著她的作品,繼續將針刺入緊繃的亞麻中。也許,如果把紅雀繡得大一點,她就能讓紅雀的翅膀平衡一些了。
「也許是吧!」瑪芮琳面色陰沉。她又瞥了法理恩一眼,面孔扭曲了一下。「魔格丁命令我向你提供一切可能的幫助。但我告訴你,我不會進入王宮。這座城市裡已經有太多兩儀師,讓我厭煩至極;而王宮裡又塞滿了野人,我只要在那裡走出十步遠,肯定會有人發現我。」夏安嘆了口氣,翹起一條腿,靠回到椅子里,懶洋洋地踢著腳上的拖鞋。為什麼人們總是要一直重複你已經知道的廢話?這個世界上簡直充滿了傻瓜!
艾玲達謹慎地看了柏姬泰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因為她和伊蘭已經接受了彼此,所以柏姬泰也就以某種方式接受了她,當然,並不是兩儀師和護法那樣的關係,但她現在對艾玲達經常像對伊蘭那樣表現出一種姐姐教訓妹妹的態度。艾玲達則並不很明白她們怎麼會有這樣的關係,以及該如何應對。即使她知道了柏姬泰的真實身份,對她也沒有什麼真正的幫助。有時候,她會以極其強硬的態度表示銀弓柏姬泰嚇不倒她;有時候,她又會對柏姬泰表現出令人吃驚的順從;在其他時候,她也總是在這兩種極端狀態之間來回遊走。
沒有人再說話,她們的身後已經留下一連串的失敗——在提爾,在坦其克。如果無上庭現在找上她們,也許只是為了取她們的性命。但如果她們能找到一位棄光魔使主子,情況就大不一樣了。魔格丁非常想要奈妮薇,那麼其他棄光魔使也許同樣會對那個女孩感興趣。真正困難的地方在於找到一位棄光魔使,好獻上她們的禮物。但除了亞絲恩外,似乎沒有人想到這一點。
奈妮薇又一次高興地點點頭,但她又想了想,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氣惱地說:「但……家人的尊卑次序是由年齡決定的!這樣做的話,一些能力還不足以成為見習生的老人,就會向退休的兩儀師發號施令了!」
房門再次被打開,提麥勒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讓房裡的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這名身材瘦小、有張狐狸臉的灰宗兩儀師在肩頭披著一條綉有獅子圖案的長袍,長袍在她胸前敞開著,露出裏面奶油色的絲綢睡衣。她的一隻手上戴著用扭曲的玻璃環穿成的手鐲,那些圓環的外表和觸感都很像玻璃,但即使是鐵鎚也不可能打斷它們。
加絲瑪偷偷觀察著提麥勒,她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正緊張地舔著舌頭。亞絲恩急忙將嘴巴閉上,並希望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動作。愛蒂絲則顯然沒注意到她在幹什麼。「我們有過協議,不使用那些東西。」她的聲音幾乎和懇求差不多了,「我相信,一定是奈妮薇傷了魔格丁。如果她能在特·雅蘭·瑞奧德里打敗棄光魔使,那我們怎麼可能對抗她?」她轉身看著其他人,竭力用叱罵的語氣說:「你們兩個知道嗎?」但她的聲音至多只是焦躁地大喊。
伊蘭看著面無表情的朋友們,嘆了口氣。真是個非常複雜的計劃。難道光是間諜藏匿在王宮中還不夠嗎?「一名小保鏢,柏姬泰,的確是……很重要。」她早就應該知道,柏姬泰一定會有她的籌劃。柏姬泰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她們之間的約縛的確閃過了一點滿意的火花。
她再一次擁抱真源,導引四股火之力,點燃了兩盞立燈,被鏡子映射的火光立刻照亮了房間。柏姬泰伸手遮住眼睛,將軍制服真的很合適她,她一定能給那些商人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
「刀刃上這些褐色污漬是灰茴香混合了桃核粉,」奈妮薇滿臉厭惡,一邊說,一邊坐在床沿上,「只要看一眼那傢伙的眼睛和舌頭,我就知道殺死他的並不是刀刃。」
奈妮薇皺起眉,她已經握緊拳頭,並用另一隻手捂住了巨蛇戒,但她顯然已經不打算再為家人的事爭論了。「你的頭痛還是很厲害嗎?我想,如果那個人的按摩能有點用,你的頭應該不會那麼痛了。」
剛才的事情突然湧入腦海,她搖搖晃晃地坐起身,毯子滑到她的腰間。她立刻拉起毯子,赤|裸的肌膚上滿是汗水,碰觸到空氣讓她感到難以忍受的寒冷。她們連一件襯衫都沒有留給她。她竭力想效仿艾玲達那樣赤身裸體在別人面前仍然從容自若,卻無法做到。「戴玲,」她一邊用毯子裹住身體,一邊焦慮地說,她的動作很笨拙,她覺得身子里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了,「還有那名衛兵,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