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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意外的相遇

第十六章 意外的相遇

「我大概能給你找個更好的地方。」麥特的話還沒說完,舌頭就僵在嘴裏。他發現腦袋中的骰子還在翻滾。當古藍要殺他時,他的確忘記了那些骰子,但它們並沒有隨著古藍的退卻而消失。麥特不想知道還有什麼比古藍更加可怕的事情在等著他,但他肯定會知道,而那時,一切都已無法挽回了。
它轉過身,朝巷子里跑去,雖然它不時在冰凍的泥漿上打滑,但還是如同水銀流動般迅捷,很快就轉過了那家酒館。
麥特突然想起剛才湯姆低聲談論的那件「有風險的事情」。他了解湯姆,也了解貝瑟蘭。奧佛爾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霄辰人,就像那些霄辰人盯著周圍的一切。他已經抬起腿,想要跑到霄辰人的隊列旁去看個清楚,卻被麥特一把抓住肩膀,用力推到湯姆的手中。「帶這個孩子回宮裡去,等莉賽勒替他上課後你再替他上課。忘記你們腦子裡那些發瘋的事,你們會把腦袋插到城門邊上那些示眾竿上去,還有泰琳的腦袋。」還有他自己的腦袋,這點千萬不能忘記!
「你的朋友呢?」麥特問,「那些你呼喚的人呢?」巷子里到現在為止都只有他們兩個人,外面街道上的喧囂聲依然如故,看不出有什麼人向這裏趕來。
麥特一直在盯著古藍,而古藍顯然是在向他背後的街道上窺望,並表現出猶豫的神情。「我不能讓別人看到。」它狠狠地說道,「所以你還能再活幾天,再活幾天。」
「你不明白,麥特,」貝瑟蘭激動地說,「我母親還在王座上,蘇羅絲說過,她將能夠統治整個阿特拉,而不止是艾博達一座孤城。但母親不得不跪伏在地,向愛瑞斯洋對岸的某個女人宣誓效忠。蘇羅絲說,我要和他們的一名王之血脈結婚,並剃光半邊頭髮,而母親只有傾聽的份。蘇羅絲裝作她們是平等的,但她掌握著所有權力,不管她說什麼,艾博達已經不再是我們的了,我們其他所有的領地也將一樣。也許我們不能用武力把他們趕出去,但我們能讓這個國家容不下他們。白袍眾就明白這一點,問問她們『阿特拉正午』是什麼意思吧!」
「我可沒有見過這種東西。」有人在麥特背後平靜地說道。麥特打了個寒顫,才意識到巷子里並非只有他一個人。說話的是一位隆肩白髮的老者,一張陰鬱的臉上突起一個大鷹鉤鼻,背上扛著一個包裹,他一邊說,一邊將一把很長的匕首收進衣襟。
他盡量找地方讓自己能坐一下,比如被扔在巷口的空桶、酒館前長凳上罕見的空位,或者是房屋門口的石頭台階,不過他總是坐不了多久,就會有人從房子里走出來,用掃帚把他趕走。他的肚皮已經餓得貼到後背上了,他覺得似乎所有人都在盯著他花哨的衣服。潮濕陰冷的空氣正一點點滲入他的骨髓,而他唯一能找到的骰子就是那些繼續在他的腦海中翻滾,彷彿馬蹄一樣敲擊他腦袋的骰子,這些骰子從不曾發出像現在這樣震耳欲聾的聲音。
「他就在這條巷子里!」一個男人喊道,「跟我來!快點!他就要逃走了!」
貝瑟蘭朝著麥特指給他的那兩個人皺起眉頭,眼中露出凶光。如果他們真的是窺聽者,光是貝瑟蘭的這種表情,就足以讓他們向上司報告他的「叛逆傾向」了。「也許當他們到達安多時,你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無動於衷了。」他一邊恨恨地說著,一邊撞進人群,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人都被他推到一旁。如果這時爆發一場打鬥,麥特絲毫也不會感到驚訝,而且他很懷疑貝瑟蘭現在正想找人打架。
麥特咒罵一聲,抓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杖,笨拙地將手杖擲向古藍的兩腿中間,希望能將它絆倒。古藍卻像流水般從手杖旁滑了過去,在冰凍的泥地上踉蹌了一下后,就朝麥特撲了過來。這樣一點耽擱已經足夠了。麥特投出手杖后,立刻從衣服里摸到那枚徽章,一把拉斷了掛在脖子上的徽章皮繩。古藍已經撲到他面前,他拚命地向怪物甩動徽章,冰涼的銀色徽章打在古藍伸出的一隻手上,立刻發出一陣嘶嘶的聲音和皮肉燒焦的氣味。怪物如同水銀般飛快地流動、盤旋,竭力躲避被麥特來回亂揮的徽章,並想要捉住麥特,只要麥特被它碰到,死期也就不遠了。這一次,怪物顯然不再打算像在拉哈德區時那樣戲弄麥特了,麥特只能不斷揮舞狐狸頭徽章。很快地,怪物的另一隻手也被徽章擊中了。徽章每次碰到怪物,都會發出嘶嘶的聲音和焦臭氣味,彷彿那是一塊燒紅的熔鐵。古藍憤怒地齜出牙齒,卻只能步步後退,但它依舊雙手大張,蜷起身子,只要麥特露出一絲空隙,它就會猛撲過來。
麥特小心地向後退了一步,靴子踩到某種散發惡臭氣味的東西上,讓他撞在酒館的牆壁上。他急忙拚命甩動徽章,才讓那隻古藍再次後退。街道上的聲音近在咫尺,卻又好像在遙遠的巴辛。巴辛早已滅亡,而他現在也快了。
每一間酒館和旅店大廳都像街上一樣擁擠,可憐的一點空間https://read.99csw.com大概只夠讓酒客們舉起酒杯,玩骰子根本就不可能,到處都是歡笑歌唱的霄辰人,還有面色陰沉,死死地盯著那些霄辰人,一言不發的艾博達人。麥特仍然不死心地向旅店老闆詢問是否有個空著的小房間,但所有人都只是向他搖頭。當然,他也沒奢望會有奇迹發生,即使在這一批新的霄辰人到來之前,艾博達的旅店就已經沒有空房了。不過,他還是體會到了那些困在這裏的外國商人的沮喪,沒了馬匹,他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將自己的貨物運出這座城市。麥特有足夠的黃金,能夠付得起盧卡提出的一切價錢,但所有那些黃金都放在泰拉辛宮中的箱子里,他不可能一次拿出那麼多黃金。有一次,他僅僅是和碼頭上的船長們聊了幾句,泰拉辛宮的僕人們就把他像在獵場上捉住的牡鹿一樣扛回宮裡。如果泰琳知道他帶走了遠多於賭骰子所需的黃金……她肯定會知道的。哦,不!麥特知道自己必須有一個房間,一個有櫥櫃的閣樓,他可以將黃金暫時存放在那裡。或者他必須靠自己的運氣,用骰子賭出足夠的錢來。但不管他的運氣是好還是壞,今天他的這兩個願望都不可能實現了。那些該死的骰子仍然在他的腦海中翻滾不停。
高大的拱形城門外,車馬川流不息,行人更是擁擠不堪。許多馬車和牛車組成的隊伍一直延伸到城外的山丘上,等待著進入城門,卻幾乎無法前進半步。所有騎在馬背上的都是霄辰人,他們之中有人像海民一樣黝黑,也有人像凱瑞安人一樣膚色白皙,但即使不是在馬背上,也能夠一眼就被認出來。他們有些人穿著肥大的褲子和樣式怪異的緊身上衣,緊裹住脖子的高領一直頂到下巴,幾排閃閃發光的金屬扣子從衣領一直延伸到底襟;也有人穿著工藝精巧的刺繡外衣,衣襟長得幾乎像女人的裙擺。一些女性穿著奇怪的騎馬裝,整件裙子似乎都由細長的百褶組成,裙擺開衩處露出色彩鮮艷的馬靴,寬大的袖子一直下垂到她們踩在馬鐙里的雙腳上。其中有幾名女子戴著綉有蕾絲的面紗,遮住她們除了眼睛以外的全部面孔,這樣下等人就無法看見她們的模樣了。這些身穿奇裝異服的男女都是王之血脈,其他騎在馬背上的人則大都披掛著繪有鮮亮色彩的鎧甲。這些士兵中還有女人,他們全都戴著如同巨大昆蟲頭顱的彩繪頭盔,將面孔完全遮住。至少這裏還沒有披掛黑紅色盔甲的視死衛士,在視死衛士面前,即使是其他霄辰人也會顯露出緊張的神情。所以麥特知道,要盡量避開那種特別的戰士。
艾博達的街道上總是擠滿了行人,但都不像現在這樣水泄不通,就好像一道堤壩突然垮塌,讓人群的洪流一下子湧進這座城市。麥特的眼前全都是人,中間還夾雜著一些他以前從沒見過的牲畜:帶斑點的白牛頂著指向天空的長彎角;淺褐色的山羊披著纖細的羊毛;而綿羊則生著四支角。馬車和大車在每一條街道上一點一點地向前移動著,車夫們的吆喝聲和咒罵聲全都被嘈雜的人畜聲淹沒。麥特一個字也聽不清楚,不過他還能分辨出他們的口音。一些人操著緩慢悠長的霄辰口音,一邊交談著,一邊朝他指指點點。麥特低聲罵了一句,將帽檐拉到自己的眼皮上,他知道自己的衣著風格的確是太過艷麗,但這些霄辰人對這裏的一切都會大驚小怪,彷彿他們以前連酒館和店鋪都沒見過一樣。
他在街上向前擠了很長一段距離,而越是靠近碼頭,街上的人畜車輛就越是擁擠不堪。原來廊橋上的貨攤都關門了,街上的小販也都已收拾走人,在十字路口賣藝的雜技藝人們,已經沒有任何空間可以進行表演。這裏的霄辰人太多了,其中約有五分之一是士兵,即使那些士兵沒有披掛盔甲,那種銳利的眼神和壯碩的肩膀,也絕不是普通的農夫和匠人們所能擁有的。不時會有一隊罪奴主和罪奴走過,在人群中掀起一片紛擾,為她們讓路的人往往比為武裝士兵讓路的人更多。人們這麼做不是出於恐懼,至少霄辰人不害怕她們,他們尊敬地向這些藍色裙子上嵌著紅底色閃電花紋的女人鞠躬,並在她們走過去之後仍然向她們露出讚許的笑容。
麥特努力讓自己不到碼頭去,他已經受夠了教訓。現在他只想玩一把骰子,打發一下晚上的時間,最好能拖到泰琳睡覺后再回宮去。泰琳拿走了他的骰子,她說不喜歡看到麥特賭博,但麥特在床上時,她還和麥特賭過幾把。不管怎樣,骰子在城裡隨處都能找到,而且以他的運氣,用別人的骰子很可能才是更好的選擇。不幸的是,當他發現泰琳根本不打算按照約定,輸了就放他走,而且根本就裝作沒聽見他在說些什麼的時候,他用泰琳的辦法稍稍報復了一下這個女人,這真是個嚴重的錯誤,即使麥特因此感到不小的樂趣,但在那場賭博結束后,泰琳比以前壞了兩倍。
麥特皺起眉,看九*九*藏*書著湯姆扛著奧佛爾大步走開,走得比貝瑟蘭還要穩當。湯姆的話是什麼意思?他從不會冒險,除非情勢逼迫他不得不這麼做,不,他絕對不會。他不經意地朝那個皮包骨的女人和靴子上沾著馬糞的男人看了一眼,光明啊,他們真的有可能是窺聽者,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他如芒在背。他覺得時時刻刻都有人在監視他。
麥特一咧嘴,已經有太多人說過他有暗帝的運氣,而他一點都不喜歡聽到這種話,因為他懷疑這種說法在他身上並非只是玩笑。「也許吧,」他喃喃地說,「請原諒,我還沒有向我的救命恩人自我介紹,我是麥特·考索恩。你是剛到艾博達嗎?」他這樣說是因為注意到老者背後的包裹。「現在想要找一個睡覺的地方可不容易。」他注意到老者握住他手臂的手上滿是節瘤,就好像那隻手的所有骨頭都被打碎,愈合的情況又很糟糕一樣,但那隻手相當有力。
麥特同樣對女王的兒子皺起眉,「我只想隨便走一走。」他撒了謊。只要他一回宮,泰琳又會開始「寵愛」他。實際上,這不算太糟,只是泰琳從不在乎有誰會看到她撫弄他的臉頰,在他耳邊輕聲低語,她甚至不懂得避開她的兒子。而且,如果她在他身邊的時候,他腦海中旋轉的骰子停下來該怎麼辦?這些日子里,泰琳對他已經不僅僅是想要佔有了,該死的,這個女人也許已經決定要和他結婚了!麥特不想結婚,至少現在還不想,而且他知道自己打算跟誰結婚,而那肯定不是泰琳·青泰拉。但如果她的打算和他不同,他又該怎麼辦?
麥特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為什麼人們總想讓他當英雄?這種事遲早會要了他的命。「我不需要談什麼事情,他們已經在這裏了,貝瑟蘭,如果你不能阻止他們進來,你也肯定沒辦法把他們趕出去。如果傳聞沒錯,蘭德會處理他們的。」那些渦流般的顏色又在他的腦海中旋轉了,片刻間,它幾乎淹沒了骰子的聲音。「你們已經立下了那個等待回歸之日的該死誓言,我們全都立下了那個誓言。」拒絕這個誓言的人都會被鎖上鐵鏈,驅趕到碼頭去做苦工,或者在拉哈德區清理下水道,麥特根本不認為這樣立下的是誓言。「還是等蘭德吧。」那種顏色再次出現,又消失了。該死的!他根本不能去想……某個特定的人,它們又開始旋轉了。「只要再等一段時間,自然會有結果。」
「我叫諾奧·卡靈,我在這裏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本來我在金鴨子旅店租了一間閣樓,但今早我的床位被一個肥胖的伊利安油商佔去了,他原來的房間給了一個霄辰官員。我想,今晚我大概只能在某條巷子里找個睡覺的地方。」他揉了揉自己的大鼻子,輕笑兩聲,彷彿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不管怎樣,睡大街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麥特從不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不是因為他找不到房間或者是賭骰子的地方,而是他那身能讓匠民都相形見絀的鮮艷衣裝太過惹眼,如果他的臉上再畫上油彩,大概就真的跟小丑差不多了。一些霄辰人真的以為他是來找賣藝機會的,還付錢要他唱首歌!有那麼一兩次,麥特甚至打算靠這個賺點錢,但如果那些霄辰人真的聽過他的歌喉,大概會立刻把錢要回去。艾博達人的腰帶上插著彎曲的長匕首,滿肚子都是無法向霄辰人發泄的怒氣,而麥特無疑讓這些人覺得很不順眼。每當麥特發現有這樣的人注意自己時,都會立刻退回到街上的人群里,他很清楚,自己還沒有打架的力氣。如果有人只是為了泄憤把他一刀捅死,即使殺人犯的腦袋被|插在城門口的長桿上,對他來說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沒有多少人能活著從那裡出來。」那名老者開始仔細審視麥特。麥特覺得他飽經風霜的面孔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他。「你為什麼要去煞達羅苟斯?」
「你最好找個偏僻的巷子回去,」麥特提高聲音,好讓貝瑟蘭能夠在這一片喧囂中聽到,「否則你天黑也回不到宮裡了。」
麥特總以為霄辰人一直在談論的回歸之日應該是一場入侵,是一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現在,他卻看到一名馬車夫叫喊著,朝一些男孩揮舞著長柄鞭子。那些孩子正簇擁在那輛車子旁邊,翻弄著幾隻盛滿泥土的木桶里彷彿葡萄藤一樣的東西。另一輛馬車上裝著一架長長的榨酒器。隨後的一輛車裡裝的似乎是釀酒大桶,裏面散發出淡淡的啤酒花氣味。一些馬車裡裝著毛色奇特的雞、鴨、鵝,這些家禽顯然不是為了出售,而是一名農夫的固定財產。這根本就不是麥特想象的那種軍隊,但這種軍隊肯定比士兵組成的軍隊更加難以擊敗。
「我的腦袋很冷靜,而且我正在想辦法讓他冷靜下來,」湯姆冷冷地說,「但他不可能什麼都不做,這是他的國家。」他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你說你不會冒險,但實際上,你會,貝瑟蘭和我所做的一切九_九_藏_書與你的冒險相比,就好像是在傍晚的花園中散步。當你發瘋的時候,你會比瞎子更瞎。來吧,孩子,」他一把將奧佛爾舉到肩膀上,「如果你不能按時去聽莉賽勒的課,她也許就不會讓你枕在她的胸口上了。」
麥特一邊迅速地揮舞徽章,一邊站穩身子,雙眼緊盯著這個彷彿是人的怪物。他要讓你和她都死。這隻怪物曾經在拉哈德區這樣對麥特說話,那時它臉上還帶著微笑。現在,它既不說話,也沒有笑容。麥特不知道怪物所說的「她」和「他」是指誰,但他很清楚怪物要殺死他,而現在,他幾乎連站穩身體都很困難。他的腿、屁股和肋骨都在火燒般地疼痛,剛才被古藍踩到的肩膀更是疼得厲害。他必須回到街上,回到人群中,也許人群能夠將這隻怪物嚇退,這個渺茫的希望是他現在唯一的救命稻草了。街道距離他並不遠,他甚至能聽到嘈雜的人聲從背後傳來。
麥特這才想起一件他剛才沒有真正注意到的事情——港口裡停滿了船隻。今天他們去盧卡的營地時,港口裡的船隻數量差不多隻有現在的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而且仍然有不少船在朝港口內行駛,外海很可能還有更多的船。光明啊!從早晨到現在,到底有多少人在這裏上岸了?還有多少人等在船上?所有這些船一共載來多少人?為什麼他們都來到這裏,而不是去坦其克?一個冷顫從上至下滑過麥特的背脊,也許今天來到這裏的還不是全部將要回歸的霄辰人。
更令人驚訝的是,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在一場戰爭剛剛結束時,艾博達的商業貿易依舊相當活躍。霄辰人鼓勵商業活動,商人、船長和船員們只需發誓服從先行者,忠心等待回歸之日,並全心侍奉歸鄉之人,就可以繼續做自己的買賣,這意味著人們的生活基本上並沒有改變。每次當麥特眺望這座城市的巨型海港時,都會發現擁擠在這裏的船隻愈來愈多。今天下午,他覺得自己甚至能踩著船甲板,一直走過海灣,到達拉哈德區,不過他可不願意再去那個危險的地方了。不管怎樣,從他能夠下地時起,他就會經常到海港來。他關心的不是那些由多根桁梁撐起方形大帆的霄辰艦船,也不是那些由霄辰人接管,換上了霄辰船員的海民船。他總是盯著那些船帆上綉著黃金蜜蜂的伊利安船、綉著劍與手標誌的阿拉多曼船和有新月標誌的提爾船,不過現在他已經對那些船不抱什麼妄想了。今天,他甚至沒有向海港多瞥一眼。那些在他腦袋裡旋轉的骰子正發出一陣陣雷鳴般的吼聲,無論將要發生什麼,麥特覺得那肯定不是他會喜歡的事情。骰子發出的警告從不曾讓他高興過。
麥特早已對霄辰人這種示眾行為司空見慣了。奧佛爾一邊跳著,一邊唱著一首很有節奏感的歌。貝瑟蘭和湯姆一邊走,一邊交頭接耳。看湯姆的樣子,麥特依稀覺得他們是在談論某種「有風險的事情」,但他根本不在乎這些。然後他們走進漫長昏暗的城牆隧道,隆隆的馬車聲把一切聲音都淹沒了。湯姆和貝瑟蘭緊挨在一起,盡量遠離馬車,仍然繼續竊竊私語。奧佛爾緊跟在他身後。當麥特心不在焉地走出城門洞時,卻一頭撞在湯姆的背上,他這才發現前面三個人都在城門前定住了腳步。麥特的一句髒話還沒說出口,就看到讓這三個人愣住的東西。他背後的行人擁擠過來,將他推到一旁,但他也只是愣愣地看著。
那兩個人面無表情地盯著他,這進一步證明了麥特的懷疑。
「回歸之日,」湯姆嘟囔著,不過他的聲音並不算小,「當我們還在和盧卡閑聊時,可倫奈已經到了。」
在內城門旁,立著一排二十尺高的尖頭長竿,上面插著十幾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的頭顱,那些頭顱上都塗了焦油,不過面目仍然能夠辨識,他們都是冒犯了霄辰司法的人。在他們的頭頂上就懸挂著這種司法的象徵:一把劊子手的斬首斧,斧柄上雜亂地裹著打結的白色繩子。每顆頭顱下面都有一張布告,載明這些犯人的罪行:謀殺、強|奸、暴力搶劫或是意圖行刺王之血脈。罪行較輕的犯人會被處以罰金、鞭刑,或成為達科維,霄辰人的判決基本上是公平的。被判處死刑的王之血脈會被送回霄辰,或是被那條打結的白色繩子勒死。不管怎樣,他們的頭顱不會被陳列在這裏;但這些頭顱中的確有三顆是屬於霄辰人的。他們的法律對高位階的人同樣有效。有兩顆頭顱下面的告示上書寫的是叛國罪,它們是亞桑米亞爾的諸船長和她的劍士長的頭顱。
貝瑟蘭朝麥特皺起雙眉:「你不跟我們回去?麥特,如果你還想花錢坐船離開……你知道這次她不會輕易放你走了。」
有時他必須回到大街上,穿過密集的行人和牲畜,進入另一條巷子,或者必須從一座橋上擠過去,那就像是要從一堵人肉築成的牆壁中鑽過去一樣。現在,他所在的地方距離王宮還有三條街,但他又快步走進一條陰影幢幢的巷子九*九*藏*書,一邊還在想著王宮廚房裡會有些什麼吃的,在他兩旁是一間燈火通明的酒館和一間已經打烊的漆器店。這條巷子很寬,足夠三個人並肩通行,只要走過這條巷子,就能看見泰拉辛宮前的莫海拉廣場了。蘇羅絲也住在那座宮殿里,她在這座宮殿里吃過第一餐后鞭打了宮中的許多廚師,所以現在泰拉辛宮中的餐點比以前美味許多,他也許能找到奶油牡蠣、澆汁烤魚,還有胡椒魷魚。他在陰影中向前走了十幾步,一腳踏在一塊冰凍的泥地上,重重地跌倒在地,不由得痛哼了一聲。幸好他在撞到地面前的最後一個瞬間轉過身子,沒有讓傷腿撞在地面上。冰冷刺骨的液體迅速浸透了他的外衣,他只希望那液體是真正的水。
回城的路至少有兩里多,而且一路上布滿了低矮的山丘。當他們終於在一座小山頂上看到艾博達時,麥特的腿已經痛得有點受不了了。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一支軍隊的攻城器,曾經擊垮這座城市塗著白色石膏的厚重城牆。城牆裡的城市同樣是白色的,只有在一些零星分佈的尖圓頂上繪著細長的彩色條紋,那些表面覆蓋白色石膏的房屋、尖塔、高塔和宮殿,在灰色的冬日天空下仍然熠熠生輝,一些殘破的屋頂顯示出這座城市在剛剛經歷的戰爭中所遭受的破壞。不過實際上,霄辰征服者並沒有讓艾博達遭受很大的傷害,他們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強,艾博達人還沒來得及抵抗,就都已經成為他們的階下囚。
麥特緊追在它身後,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麼做,也許是因為古藍想要殺他,而且還會再次殺他。它最後留下的話更是讓麥特毛骨悚然。這怪物遲早會殺死他,如果他的徽章能夠傷害這隻怪物,那也可能會將它殺掉。麥特跑到酒館的轉角,看到古藍回頭瞥了他一眼,顯然是在考慮應不應該回頭幹掉他。酒館的後門半掩著,從門縫中傳來呼喝歡唱的聲音,怪物將雙手伸進酒館對面磚牆的一個洞里。麥特吸了一口氣。古藍似乎並不需要武器,但如果它在這裏藏了些什麼……那他這次可能真的是難逃一死了。轉眼間,古藍的胳膊也滑進洞里,然後是它的腦袋。麥特驚訝得張大了嘴。古藍的胸口已經消失在那個磚洞里了,最後是它的兩條腿,而那個磚洞差不多隻有麥特的兩隻手大小。
幾乎所有出城的車輛都由霄辰人駕駛或陪同,徒步跟隨車輛的霄辰人穿著比那些馬背上的霄辰人來得樸素許多,也就是說,正常許多。而那些艾博達車輛或者來自周邊地區的車輛,只能老實地在一旁等著,讓他們先過去。那些趕車的本地人都穿著長汗衫,女人裙擺的一角被縫起來,露出各種顏色的襯裙或者穿著長襪的腿。拖拉本地車輛的牲口全都是牛,看不見一匹馬。等待的隊伍中還能看到一些其他國家的人,那是由商人們的馬車結成的一支支小隊伍。貿易活動在南方的冬天里仍然非常活躍,這是北方國家做不到的,但也有一些北方商人走過積雪的道路,一直來到這裏。一名身材矮壯的阿拉多曼女子用漂亮的黑色面罩遮住她古銅色的臉頰,騎馬前行,跟在她身後的是四輛馬車組成的一支商隊。她正惡狠狠地盯著前面一個男人,那個滿臉油光的男人率領著一支五輛馬車的商隊,他就坐在一名馬車夫的旁邊,厚重的長鬍子被藏在他的塔拉朋面罩後方,他們顯然是商場上的對手。一名身材瘦削的坎多女子在左耳垂上綴著一顆大珍珠,胸前掛著一條銀鏈,她平穩地坐在馬鞍上,戴著手套的手捉住鞍橋。也許她還不知道,只要她一進城,她身下的灰色騸馬和為她拉車的馬,就會被霄辰人按照遴選法進行徵收了。本地馬匹中每五匹就會被徵收一匹。為了不打擊商業繁榮,外地馬匹中每十匹徵收一匹,霄辰人會付錢給馬主人。如果換作是別的日子,霄辰人的出價應該算是公平的,但遠遠比不上現在的市價。麥特的注意力或多或少總是會落在馬匹上。一名肥胖的凱瑞安人穿著和他的馬車夫一樣的土褐色馬褂,正因行程耽擱而氣惱地大喊大叫,在他的胯|下,一匹漂亮的棗紅色母馬正緊張地踱著步,那真是一匹好馬,很有可能,曾經是一名軍官的坐騎。如果骰子停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不過,沒有任何霄辰人對隨人群車馬一起向城門緩慢移動的這三個男人和一個小孩多看一眼。不管別人如何向前挪步,奧佛爾一直是蹦蹦跳跳的。麥特努力讓自己的腳步顯得更穩健一些,不讓別人看出他有多麼依賴自己的手杖。無論是戰爭,還是一座朝自己頭頂砸過來的房子,這些旋轉的骰子通常只會預告一些他必須用盡吃奶的力氣才能逃過一死的劫難。當然,還有泰琳。他還不知道這次骰子停下來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麥特已經不再去想貝瑟蘭了,除了一支由殉道使組成的軍隊,任何人都不可能將這些霄辰人趕走。一個星期前就有傳聞說,一支殉道使的軍隊正從東方朝這裏進攻,但至今都沒https://read.99csw•com有任何關於他們的確切訊息。或者一支裝備著照明者秘密武器的軍隊也許同樣能戰勝霄辰人。光明啊,亞柳妲要鑄鐘匠幹什麼?
當一隻靴子踏在麥特的肩膀上時,他又哼了一聲。那傢伙咒罵著朝巷子里踉蹌幾步,單腿跪在地上,一邊肩膀靠在旅店的牆壁,總算是沒有像麥特一樣平趴在地面上。麥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這裏昏暗的光線,讓他能看清面前是一個身材細長、難以名狀的傢伙,他的臉上能看見一道長長的疤痕。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怪物,一個空手撕裂麥特朋友的喉嚨,又拔出刺在自己胸口的匕首,向麥特擲過來的怪物。如果不是麥特突然栽倒,這隻怪物很可能已經向他發動攻擊了,也許是時軸的作用幫助了他。感謝光明!就在這些想法從麥特的腦海中如同閃電般劃過時,那隻古藍已經從牆邊站起,兇狠地瞪著他。
「現在只能回去繼續給那個該死的女王當寵物了!」麥特吼了一句,用手杖把自己從街邊的一隻木箱上撐起來。幾個經過的路人看著他,彷彿他臉上真的塗了油彩,麥特假裝沒看見他們,他不打算用手杖敲他們的腦袋,雖然這是他們應得的。
「刺瞎我吧,我們得找條路走過去才行!」貝瑟蘭氣惱地嘀咕著,踮起腳尖,想在人群中看得更遠一些,「哪裡有條清凈點兒的街道啊?」
「也許我應該跟你一起走走,」湯姆最後說道,「我們可以談談。你的確是非常走運,麥特,而且你有一種……冒險的天賦?」貝瑟蘭點點頭。奧佛爾在湯姆的掌控中不停地掙扎著,想要去看那些陌生人,絲毫不在乎他的監護人在談些什麼。
「我見過,」麥特壓低了聲音,「在煞達羅苟斯。」他的記憶中有許多失落的空洞,這些空洞中又被填進許多陌生的記憶,而在煞達羅苟斯正視古藍的記憶,就是他時刻想要忘掉的記憶之一。
湯姆帶著奧佛爾也想離開,但麥特拉住了他的袖子:「如果可以,就讓他冷靜下來,也讓你自己冷靜下來。湯姆,眼睛睜大些,把周圍的一切都看清楚。」
老者只是聳聳肩:「外面那些人根本聽不懂我在喊什麼,我這樣喊只是為了把那隻怪物嚇走,沒想到它竟然能……」他朝牆洞指了指,陰森地一笑,露出齒間的一個縫隙。「相信你和我都有暗帝的運氣。」
街上還是像剛才一樣人滿為患,如果麥特要從人群中擠過去,大概到半夜也回不了宮,當然,也許那時候泰琳就會睡著了。他的肚子不停地叫著,聲音大得幾乎能蓋過他腦海里的骰子聲。如果他回去得太晚,泰琳也許會命令廚房不要準備晚飯給他。他在街上艱難地走了十幾步,轉進一條狹窄的黑巷裡,這裏的路面沒有鋪石頭,沒有窗戶的白石膏牆上布滿了裂縫,許多地方都露出底下的磚塊。空氣中充斥著腐爛的惡臭,麥特希望在自己的靴子底下吱吱作響的只是泥漿,但那種噁心的氣味讓他很難欺騙自己。不過這裏空無一人,他可以盡情邁開大步,當然,這得在他那條瘸腿的允許限度內。他時刻都在期待著自己能輕鬆地走上幾里路,不會氣喘,不會疼痛,也不需要拐杖。小巷曲折蜿蜒,其中大多數狹窄得讓麥特的肩膀甚至會碰到兩側的牆壁。這座城市中無數條細若游蛇的小巷組成了一個龐大的迷宮,不熟悉路徑的人很容易在其中迷路。在一個岔路口,麥特甚至要在三條幾乎平行的小巷中選擇一條,但他從不曾轉錯過一個彎。在艾博達,他總是要避開一些人的注意,所以他已經對這些小巷了如指掌。奇怪的是,即使是在這些隱蔽的巷子里,他仍然覺得彷彿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大概只要他還穿著這樣的衣服,就永遠也無法擺脫這種感覺。
高大的拱形內城門旁也有衛兵,不過人們害怕的並不是他們。穿著綉有閃電圖案藍色裙裝的罪奴主在擁擠的人群中四處穿行,她們的手裡牽著銀索,銀索另一端系在身穿灰衣的罪奴脖子上。只要有一對這樣的女人,就能夠在任何騷亂髮展成暴動前將之徹底鎮壓,但這並不是罪奴主四處走動的真正原因。從艾博達陷落的第一天,麥特還被困在床上無法動彈時,這些罪奴主就開始搜查城市裡的每一個角落,尋找被她們稱為馬拉斯達曼尼的女人。現在,她們已經確信城中再沒有這樣的女人了,不過這些罪奴主的肩膀上仍然會掛著一條額外的銀索。她們牽著罪奴,在碼頭上來回巡行,不放過每一艘大船和小艇。
麥特不用問也能猜到這是什麼意思,但他控制住自己,沒喊出現在光是艾博達城中的霄辰士兵,就比白袍眾戰爭時全阿特拉的白袍眾還要多。在一條擠滿了霄辰人的街道上搖唇鼓舌沒有任何用處,即使那些人看上去大部分只是農夫和工匠。「我只知道,你正急著將自己的腦袋插到那些竿子上,」雖然周圍充滿各種噪音,吵鬧不堪,但他還是拚命壓低聲音,「你知道他們的窺聽者,看看那邊像是個馬夫的傢伙,還有那個背著個包袱的瘦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