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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機會

第十八章 機會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穿過廣場,來到一座高大的白色建築物前面。他很熟悉這棟房子,拱門上的招牌表明了這裏正是「流浪的女人」旅店,一名穿黑紅色鎧甲的高大戰士正從這家旅店中走出來,等待部下將他的坐騎牽過來。他手臂下夾著的頭盔上插著三根細長的黑色羽毛。這是一個面容粗獷、鬢角略顯灰色的軍人,他沒有注意到麥特,麥特也竭力不去看他。不管他的表情多麼輕鬆自在,他畢竟是一名視死衛士,而且還是一名旗將。「流浪的女人」因為靠近王宮,所有房間都被霄辰高級官員租下了,所以,自從麥特能走路以來,還沒來過這裏。普通霄辰士兵並不是什麼壞人,他們也都會公平賭博,並且會請別人喝酒。高級官員卻都和貴族差不多。但不管怎樣,麥特總要為這次搜尋行動找個起點。
「我給你十倍的價錢,」圖昂說,「它的名字是什麼?」
但廚房地板下的那個小洞慢慢變成了他的噩夢,它用來儲藏黃金的確很合適,不明所以的人即使打斷幾根鑿子,也無法將它敲破。而且,一般的客人都會住在樓上。賽塔勒總是在確保廚房空無一人後,才會把黃金放進去。但如果每次羅平和尼瑞姆去「流浪的女人」時,賽塔勒都要把廚房裡的人轟出去,這難保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懂得其中關鍵的人可以輕鬆地把小洞上的地板掀起來。麥特決定要親自去確認一下那裡的狀況。在很久以後,麥特會很奇怪,為什麼那些該死的骰子沒有警告他不要走這一趟。
這時麥特看見旅店的老闆娘從大廳後面沒有欄杆的樓梯上走下來,老闆娘名叫賽塔勒·安南,是一個相當威嚴的女人,有雙淺褐色的眼睛,鬢角略顯灰色,耳垂上掛了一雙粗大的耳環。她並不是艾博達人,麥特甚至懷疑她不是阿特拉人,但她也有婚姻匕首,這把匕首被懸挂在一條銀項鏈上,垂在她窄而深的領口中間。她的腰間還佩著一把長彎刀。她知道麥特應該是一位領主,但麥特不知道她是否還相信這種謠言,或者這個虛假的貴族身份還能給麥特帶來什麼好處。不過,當她看到麥特時,立刻就露出了微笑,友好熱情的微笑讓她的臉變得更漂亮了一些,現在麥特只能過去向她問好了,當然,不能表現出過分的殷勤。這位老闆娘強壯的丈夫是個漁船船長,而且他的身上已經有不少決鬥留下的傷疤了。讓麥特驚訝的是,賽塔勒徑自向麥特問起奈妮薇和伊蘭的訊息,甚至還有家人的情況。
但給這座城市帶來最大震撼的訊息還是來自於蘭德。麥特竭力不去想他和佩林,但是,當所有人都把轉生真龍掛在嘴邊時,想要躲開腦海中那些奇怪的彩色漩渦實在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有人說轉生真龍已經死了,是被兩儀師殺死的。在凱瑞安,白塔傾盡全力向他發動攻擊;有時這個地點會變成伊利安或提爾。有人說他是被兩儀師綁架了,現在成了白塔的囚徒。不,他是自願前往白塔的,並向玉座宣誓效忠。最後這種說法贏得最多的支持。因為有不少人都說自己親眼見到由愛莉達親筆簽署的告示,那上面就是這樣寫的。麥特既不相信蘭德死了,也很懷疑他竟然會效忠於玉座。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如果蘭德死了,自己一定會知道。而且蘭德也絕對不會跑進白塔的百里範圍之內。不管是不是轉生真龍,蘭德肯定明白這樣做絕對是愚蠢的。
不管怎樣,麥特現在有了可以存放衣物和黃金的地方。他回到王宮中泰琳的寓所后,也順利找到了逃跑時能穿的衣服。
賽塔勒搖搖頭,坐在台階上,雙手放在膝頭,她深綠色的裙擺左側一角被縫起來,露出紅色的襯裙。艾博達人在選擇衣著顏色時,真是比匠民還要大胆。在周圍全都是霄辰人喧囂的說話聲和響亮的音樂聲下,賽塔勒只是嚴厲地看著他。「你不知道我們的習俗,這才是麻煩的地方,」她說道,「愛寵是阿特拉古老而高貴的傳統,許多年輕男女在成家前都會做一段時間的愛寵。主人將寵愛他們,嬌慣他們,給他們山一樣的禮物。但你要知道,愛寵不能主動離開主人。泰琳不該那樣對待你,不過,」她用評判的語氣說,「必須說,她給你選擇的衣服很漂亮。」然後她抬起一隻手畫了個圈,「提起斗篷,轉個身,讓我好好看一看。」
「很好,如果她們之中有人被鎖住脖子,我可要傷心死了。」這個蠢女人甚至沒壓低聲音!
麥特試著讓亞柳妲溫柔一些,但這個女人卻也像是青銅鑄造的一樣。不過,當她終於被麥特的一雙手臂環抱住的時候,麥特感覺到她畢竟還是比青銅軟得多,但那些讓她顫抖的親吻絲毫沒有軟化她的決心。
有人拍了一下麥特的肩膀。麥特回過頭,看見一張洋溢著笑容的女僕的臉。好吧,現在他並不是很急著要出去。
麥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連續深呼吸三次,他的臉漲得通紅,胸中滿是怒火。當然,他不是因為害羞才會臉紅的,當然不是!光明啊,現在全城都知道了嗎?「你到底有沒有我要找的地方?」他用幾乎窒息的聲音問。
「我不認為泰琳會擁有這樣的東西,」她https://read.99csw•com的聲音緩慢而又冷靜,現在她已經將長矛放回到麥特的長弓旁邊,「那麼這一定是你的了。這是什麼?你怎麼得到它的?」這些冰冷的問題讓麥特不禁咬緊了牙,這個該死的女人就像是在指使一名僕人。光明啊,就他所知,她甚至還不知道他的名字!泰琳說過,自從圖昂提出要買麥特之後,她就從沒有在這個女孩面前提起過他。
麥特將帽子扣在頭上,大步走出泰拉辛宮。現在他重新下定了決心,要找到一個隱蔽的地方存放逃跑所需的一切,即使他要將城裡的每一間酒館、酒吧和酒館都走上十遍、一百遍,即使他要把拉哈德區整個掀過來,他也要找到這個地方!灰色的海鷗和黑色翅膀的水鳥在鉛灰色的天空盤旋,預示著又有一場風雨即將襲來。帶著鹹味的凜冽寒風掃過莫海拉廣場,將他的斗篷猛掀起來。他用力踏在石板路面上,彷彿要把每一塊石板都踩碎。光明啊,如果別無選擇,他甚至可以穿這種衣服跟著盧卡逃走,也許盧卡能給他個扮演小丑的工作!而且,這樣他還能方便地接近亞柳妲和她的秘密。
麥特幾乎笑了起來,當然,這不是因為高興。想都別想,只有我會買它,這代價只有我付得起。「它的價錢不是用黃金衡量的,殿下,」不知不覺間,他的手伸到了黑色絲巾上,以確保絲巾仍然完好地掩蓋住他的脖子,「只有傻瓜才會付這個價錢,更不要說十倍的價錢了。」
「恐怕大人的寓所現在狀況很糟。」尼瑞姆可憐兮兮地說。這個皮包骨、膚色白皙的灰發凱瑞安人就算是得到一袋子的火滴石,也同樣會是這種凄慘的表情,他那張長臉永遠也圓不起來。他一邊說,一邊盯著門口,以防泰琳突然回來:「一切都骯髒透頂,恐怕黴菌已經把大人最好的幾件衣服都毀掉了。」
麥特用一根手指掏了掏耳朵,晃晃頭,他一定是聽錯了。賽露西婭站在一旁,雙手交疊在腰間,連一根頭髮都不曾動一下。蘇羅絲則驚呼一聲:「難道你要為這個懲罰她!」她說話的速度雖然慢,卻充滿怒意,她的目光彷彿是要在安奈瑟身上盯出兩個洞來。安奈瑟絲毫不理睬她,彷彿她只是放在旁邊的一把椅子。
旅店大廳和麥特上次來這裏時沒什麼差別。雖然現在還是白天,但沿牆壁排列的油燈都已經點起,照亮了高大的廳堂。為了保暖,高大的拱窗都被百葉窗封死了。火焰在兩座長壁爐中噼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和菜肴香氣,兩名吹長笛的女子和一個在膝蓋中間夾著一面小鼓的男人,正在演奏一支快節奏、音調高亢的艾博達樂曲。到現在為止,麥特還沒看見有什麼和以前不同的地方。不過,現在坐在這裏的全都是霄辰人。其中一些人身穿鎧甲,另一些人穿著刺繡長外衣,他們大多在研究攤開在桌子上的地圖。一名灰發女子的肩頭上綉著代表上罪奴主的火焰花紋,她正在一張桌子旁做著報告。另一張桌子旁,一名瘦削的罪奴主和一名緊隨其後的圓臉罪奴似乎正在接受命令。有幾個霄辰人剃光了頭側和背面的頭髮,好像在頭頂扣了一個碗。在他們腦後留下的一股頭髮彷彿是一根粗尾巴,男性會將這股頭髮留到肩部,女性則會留到腰部。這些人應該都是低階貴族。不過貴族不管低階高階都一樣,那些小貴族的下人在看著霄辰官員時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這隻能說明他們的主人有能力給你找很大的麻煩。有幾個霄辰人注意到麥特,皺了皺眉頭,讓麥特差點要轉身離開。
「它們全都被放在一個櫥櫃里,那裡本來只放著貝瑟蘭王子兒時的玩具兵,大人。」羅平一邊帶著笑容說話,一邊又拉了拉黑色外衣的衣領,那件衣服和澤凌的很像。這個禿頭男人和尼瑞姆截然相反,他又矮又壯,膚色黝黑,隆起的肚子總是隨著他的笑聲微微顫動。在拿勒辛死後的一段時間里,他似乎總是在和尼瑞姆比誰嘆的氣比較多,但只過了幾個星期,他就恢復了原本的樣子。不過只要有人提起他原來的主人,那又不一樣了。「不過它們的確很臟,大人,我相信,自從王子將他的玩具兵放在那裡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去過那裡了。」
「大人真是愛開玩笑,」蘇托馬師傅勉強笑了兩聲,但他一點開心的樣子都沒有,被汗水濕透的頭髮都貼在他臉上,而他的笑聲就像他的臉頰一樣空洞。在應付麥特的同時,他還不停地皺起眉,瞪著他的工人們,似乎是在懷疑那些人都想要立刻躺下來睡覺一樣。在這個酷熱難耐的地方,就算是死人也肯定睡不著,麥特的襯衫已經因汗濕完全貼在身上,連外衣也出現了一塊塊汗漬。「我對照明者一無所知,大人,我也不想了解。那些煙火只是些花哨又沒用的東西,但大鍾可不一樣,大人請原諒,我現在很忙。女大君蘇羅絲為了慶祝她的勝利,訂做了十三座大鍾,它們是有史以來最大的鍾。考溫·蘇托馬將是它們的鑄造者!」這些鍾所代表的勝利,是外來者對他家鄉的征服,但這點卻好像沒有對蘇托馬造成任何影響。他在說話https://read.99csw•com的時候,還一邊笑著,一邊揉搓他瘦骨嶙峋的雙手。
一天下午,他走進泰琳的寓所,在此之前,他已經確認過泰琳正在和蘇羅絲進行密談。在泰琳的卧室里,他發現圖昂正在端詳他的艾杉玳銳,他立刻僵在原地,看著那個女孩用指尖劃過黑色矛柄上的古語銘文。一隻烏鴉被雕刻在一塊比烏鴉還要黑的金屬上,而銘文的兩端各鑲嵌著一塊這樣的金屬,還有一對這樣的金屬被嵌在微微彎曲的矛刃上。烏鴉是霄辰的皇家象徵。麥特屏住呼吸,試圖悄無聲息地退出房間。
「她們跟著奈妮薇和伊蘭一起走了。」麥特悄聲答道。他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那些霄辰人,盡量避免引起他們的注意。在一群霄辰人面前談論家人,他已經感到毛骨悚然了。「據我所知,她們都是安全的。」
泰琳不可能知道亞柳妲的事情,但從他第一次吻過那名照明者的那一天開始,祖母年紀的女僕就全部從泰琳的房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頭髮雪白、滿臉皺紋的老婦人。晚上,泰琳開始將她的彎匕首插在觸手可及的床柱上,並在麥特身邊大聲地自言自語,評論麥特是如何看那些身披紗袍的達科維。實際上,她並不只是在晚上才用匕首去戳那些床柱。帶著笑容的女僕們在召喚麥特去泰琳的房間時,往往只需要告訴他,泰琳又在戳床柱了。很快地,麥特就開始躲避那些臉上帶著笑容的女僕。他並不是不喜歡和泰琳同床共枕,雖然她是個傲慢的女王,但所有貴族女人都是傲慢的。麥特只是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被貓當成寵物的老鼠。在這裏,冬天里白晝的時間比家鄉兩河要長得多,但麥特有點懷疑,泰琳要把他這些多出來的時間也全部吞掉。
我為這該死的東西付出太大的代價了,他一邊想,一邊摩挲著脖子上被絲巾遮住的那道傷疤。我為太多東西付出太多代價了。光明啊,以後他還會有更多傷疤和更多戰鬥,這都不是他想要的。他也不想要一個妻子,他甚至還不知道這個預言中的妻子是什麼人。他明白,在前面等待他的災難遠比他所知道的更多,但首先他要完整無缺地逃出艾博達,其他的事情只能以後再去想了。
湯姆和貝瑟蘭現在經常會一同外出,一走就是半天,或半個晚上,而且不會告訴麥特。他們從不在麥特面前提起他們的陰謀詭計,不過湯姆至少還會向麥特顯露羞愧。麥特希望他們不會讓人們因為他們的魯莽而喪命,但他們對麥特的意見絲毫不感興趣。貝瑟蘭看著他的時候,目光里總是帶著些許怒意。澤凌繼續在貴族區溜進溜出,結果被蘇羅絲髮現,女大君命令將他吊在馬廄里,抽了他一頓鞭子。麥特讓車爾為他療傷,因為車爾說給人或牲口療傷沒什麼差別。麥特警告澤凌,下次受到的懲罰可能會更重,但這個傻瓜在當晚又跑到上層宮殿區。雖然這名捕賊人拒絕說出原因,但麥特相信,他來這裏一定是為了與某個女人會見。麥特懷疑與他幽會的是一名霄辰女貴族,因為如果是宮裡的僕人,他們就會老老實實地待在僕人區了。況且湯姆現在頻繁外出,澤凌有很多時間單獨使用他們合住的房間。
羅平和尼瑞姆彎腰縮頸地從他的面前消失了,兩個人的衣服底下都藏了一隻壓扁的大錢袋。他們前腳一離開,泰琳就走了進來,她丟給麥特的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麼他的兩名貼身僕人好像賽跑一樣在走廊里狂奔。麥特當然不會說實話,他立刻就用各種招數來引開泰琳的注意力。沒多久,他就把其他事情都拋在腦後,只隱約感覺到他的運氣終於開始在賭博以外的地方發揮作用了。現在他還需要做的就是得到亞柳妲手中的秘密。泰琳正一心一意地做著眼前的事情。在隨後的一段時間里,麥特忘記了煙火、亞柳妲和逃亡,當然,只是一段時間。
「這是最為嚴重的愚蠢,孩子。」一天中午,麥特在走廊里聽到安奈瑟極為冷峻的聲音,這時泰琳還沒向他發出那種兇巴巴的召喚,而他正試圖儘快溜出泰拉辛宮。現在他已經習慣貼著牆邊走路,並在每個走廊轉角都先觀察一下有沒有其他人經過。今天他要去找蘇托馬和亞柳妲,結果卻先撞上了那三名霄辰女人(算上賽露西婭的話,一共是四個霄辰女人)。麥特一邊警戒著周圍是否有面帶微笑的女僕出現,一邊不耐煩地等待她們走過去。她們肯定不會喜歡麥特突然闖入她們私密交談的現場。「一頓鞭子應該能糾正你的錯誤,清除你腦子裡的垃圾,」那個身材高的女人繼續用寒冰一樣的聲音說道,「請求我這樣做吧,我會答應的。」
圖昂審視著他,無論她的面紗如何透明,麥特仍然讀不懂她的表情。然後,麥特彷彿又變得完全無足輕重。她邁著平穩的步伐從他身邊走過,離開了泰琳的寓所,彷彿這裏根本就不存在第二個人。
新來的船隻不停地卸下人畜和貨物,這種情況持續了幾天,直到艾博達的高牆幾乎快被撐裂了。不過這些人並沒有在城中久留,他們很快就帶著家人、牲畜、財產前往城市周圍的鄉野,準備在那裡落地紮根。這其九-九-藏-書中還夾雜著成千上萬的士兵。排列成整齊隊伍的步兵和騎兵披掛著色彩鮮艷的盔甲,跨過大河,向東北方前進,一眼就能看出,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麥特已經不再去費力計算他們的人數了。有時候,麥特還能看見一些霄辰怪獸,不過大多數怪獸都在城外登岸,沒有進入城市街道。這些怪獸之中有身披青銅色鱗甲,被稱為濤穆的三眼巨貓,它們是霄辰騎兵的坐騎,普通馬匹只要看見它們,立刻就會慌亂髮狂。苛利姆就像是沒有翅膀的大鳥,它們不停扭動著一對長耳朵,長長的尖喙彷彿隨時都要撕開獵物的皮肉。思雷狄特則有著長鼻子和更長的獠牙。雷肯和更加巨大的巨雷肯不時在天空中飛過,背上還馱著數量不等的霄辰人,這些生有大翅膀的巨型蜥蜴都被安置在拉哈德區的下方。麥特很快就記住了這些怪獸的名字,因為每一個和他喝酒的霄辰士兵都在不停談論著雷肯偵察敵情是多麼有效;苛利姆如何善於追蹤目標;思雷狄特不僅能夠託運重物,還有更大的用處;而濤穆太聰明了,甚至難以信任。霄辰士兵和普通的士兵一樣,想要的無非是烈酒、女人和一點賭博,所以麥特不需要發號施令,就從他們口中套出許多情報。但這些士兵的確都久經沙場。由女皇統治的霄辰帝國疆域,比愛瑞斯洋到世界之脊之間的一切國家合在一起還要大,在帝國各地不斷爆發的叛亂和暴動,讓帝國士兵們視戰爭如家常便飯,而那些在阿特拉國土上開荒耕耘的霄辰農夫,則比這些士兵更加難以驅逐。
「不會的。」麥特嘟囔著,然後急忙向賽塔勒說明了他正在尋找的東西。幸好他說話的速度夠快,否則賽塔勒大概還要表示一下她是多麼為那些能夠導引的女人感到高興,麥特也為她們感到高興,但還不打算為此而讓自己戴上鐐銬。
在城裡稍作搜索之後,麥特終於找到了一名鑄鐘匠。艾博達有一些打制銅鑼的工匠,但鑄鐘匠只有一個,他的鑄造廠位於西城牆外側。他是個膚色蒼白、情緒急躁的傢伙,麥特見到他的時候,他正揮汗如雨地在巨大的鐵熔爐旁工作。這個工廠是一個長方形的大房間,除了悶熱不堪以外,這裏倒更像是個刑訊室。用來提升重物的鐵鏈從房樑上垂掛下來,火舌突然從熔爐中噴出,在麥特的視線中留下一團團灼目的黑影,讓他陷入半盲的狀態。還沒等黑影完全從麥特眼前消失,另一股火焰又讓麥特不得不眯起眼睛。滿身汗水的工人們將在熔爐中熔化的青銅灌入一個一人半高的方形模子里,這個模子已經被放在用於將銅鐘運送出去的滾軸上,還有一些同樣的大型模子立在周圍的石地板上,它們的周邊還堆放著許多各種形狀的小模子。
幸運的是,現在泰琳不得不用愈來愈多的時間陪伴蘇羅絲和圖昂了,她的寓所被愈來愈頻繁用來接待來訪的朋友。至少圖昂可以被看成她的朋友,而任何人都不可能和蘇羅絲成為朋友,泰琳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個女孩,或者是這個女孩接受了她。關於她們之間的談話內容,泰琳只是向麥特透露一點點,但她們現在經常一聊就是幾個小時。麥特經常會看見她們一邊在走廊散步,一邊低聲交談,有時甚至會一同大笑起來。安奈瑟和賽露西婭經常會陪在她們身後,賽露西婭是圖昂的金髮侍聖者。有時這些女人的身後還會跟著兩名目光嚴厲的視死衛士。
遭到古藍暗殺后的日子對麥特來說只有無休止的煩惱,灰色的天空從沒改變過,唯一不同的就是下雨和不下雨。
麥特終於覺得自己的運氣又回來了,他讓尼瑞姆和羅平分幾次把他的衣服送到「流浪的女人」旅店去,且一次只能帶一兩件,同時再帶過去一袋黃金。他的黑柄長矛和沒有上弦的兩河長弓都立在泰琳卧室的一個角落裡,這兩樣東西要最後再拿,因為把它們送出去可能跟麥特自己逃出去一樣困難。他可以給自己做一張新弓,但他不打算丟掉艾杉玳銳。
各種各樣關於蘭德的訊息攪動著霄辰人,如同一根插|進蟻巢的棒子攪動著螞蟻群。白天和晚上的每個小時,都有高級軍官走進泰拉辛宮,他們的手臂夾著古怪的羽毛頭盔,靴子重重地踏在石板路面上,臉上毫無表情。騎著快馬或巨雷肯的信使不斷離開艾博達。罪奴主和罪奴在街上巡邏,再次開始搜捕能夠導引的女人,而不再只是守衛在城門口。麥特在街上要不停地為軍官讓路,向罪奴主點頭行禮。無論蘭德現在的狀況如何,他在艾博達也無能為力。他必須先離開這座城市。
賽塔勒真的有這樣的地方,麥特可以使用「流浪的女人」地下室中的一個置物架。她向麥特保證,那個置物架整年都是很乾燥的。廚房的石地板下面還有一個小洞,麥特的黃金可以藏在那裡。租用這兩個地方的代價就是麥特撐開斗篷轉兩圈,讓賽塔勒能夠好好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她那副笑容簡直就像一隻貓!一個身穿紅藍色盔甲,有著一張禿鷲臉的霄辰女人顯然也很喜歡麥特,她甚至還扔過來一枚沉甸甸的銀幣,這枚硬幣一面印著一張嚴肅的女人面孔,另一面印著一把高大的椅子。
當然,這九-九-藏-書些士兵不會完全離開艾博達。這座城中駐留了一個強大的軍團,組成它的不止有霄辰人,還有帶著鋼製面甲頭盔的塔拉朋長矛手,和模仿霄辰人在胸甲上圖繪彩漆的阿瑪迪西亞長槍兵。阿特拉士兵也被編入了這支軍團,其中並不只是泰琳的家族衛隊。按照霄辰人的說法,這些來自阿特拉內陸,胸甲上繪著紅色十字的士兵和守衛泰拉辛宮的那些士兵一樣,都是泰琳的部下。奇怪的是,泰琳似乎並不因此而感到高興,而那些來自內陸的阿特拉士兵顯然也不是很高興。他們和穿白綠色制服的密索巴家族士兵彼此瞪視著,就好像被扔進同一個箱子里的兩隻雄貓。相看不順眼的並不是只有這些阿特拉人,塔拉朋人在仇視阿瑪迪西亞人,阿瑪迪西亞人在仇視阿特拉人,國家之間長久的仇恨正逐漸浮出檯面,但到現在為止,他們也只是相互晃晃拳頭,對罵幾句。隨艦隊而來的五百名視死衛士停駐在艾博達。自從霄辰人控制艾博達以來,這裏的犯罪率已經顯著下降了,不過這些視死衛士還是不停地在艾博達街道上巡邏,彷彿小偷、流氓,甚至全副武裝的強盜,隨時都有可能從地里冒出來。阿特拉、阿瑪迪西亞和塔拉朋人都在控制著自己的脾氣,只有傻瓜才會頂撞視死衛士,而且沒人能有第二次做這種事的機會。駐紮在城中的還有另一支部隊,那是一百名披掛紅黑色盔甲的巨森靈,他們偶爾會和其他部隊一同巡邏,偶爾會扛著他們的長柄巨斧,單獨在街頭遊盪。和麥特的那位巨森靈友人相比,他們簡直是另一種生物。的確,他們有著同樣的寬大鼻子、毛茸茸的耳朵、垂到臉頰的長眉毛和茶杯口大的眼睛,但這些被稱為園丁的巨森靈看人的樣子,就好像看著一些需要修剪枝條的灌木,沒有任何人敢頂撞這些園丁,哪怕只有一次機會。
麥特依然不清楚蘇羅絲、圖昂和安奈瑟之間的關係。在表面上,蘇羅絲和圖昂是平等的,她們彼此都直呼對方的名字,也會為對方所開的玩笑而笑。圖昂從不曾向蘇羅絲髮出過任何命令,至少麥特沒聽過。但蘇羅絲似乎永遠都會嚴格執行圖昂提出的一切建議,而安奈瑟總是用剃刀般鋒利的話語對圖昂提出批評,絲毫不留情面。「糊塗」和一些更為可怕的字眼,是她經常會給予圖昂的評價。
「你不明白,蘇羅絲。」圖昂的嘆息吹動了遮住她面孔的薄紗,她看起來……很是順從。麥特在知道她只比自己小一兩歲的時候,曾經非常吃驚,他本以為圖昂要比他小上十歲……至少小個六七歲是沒問題的。「預兆顯示了另外的結果,安奈瑟,」這個女孩又平靜地說道,她沒有絲毫氣憤,只是簡單地陳述事實,「相信我,如果它們發生了改變,我會告訴你。」
不過,即使是圖昂也不可能干擾他現在愉悅的心情,事情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古藍沒有回來,它可能是去尋找一個更容易得手的「獵物」了。他在任何時候都竭力避開黑暗和僻靜的地方,以免古藍有機會向他發動突襲,他的徽章很有用,但足夠的謹慎會更有用。在他最近一次去和亞柳妲見面時,亞柳妲幾乎向他泄露了一些秘密,但她很快就清醒過來,急忙把他趕出了馬車,但麥特相信,自己又朝成功邁進了一步。只要有足夠的熱吻,女人終究會把一切都告訴你。他和「流浪的女人」旅店保持著距離,以免引起泰琳疑心,但尼瑞姆和羅平正不停地將他真正的衣服送過去那裡。泰琳床下鐵箱里的東西也正一點一點地被送到「流浪的女人」廚房地板下的小洞里,現在那隻鐵箱已經空了一半。
在古藍刺殺他之後的第一個早晨,當泰琳一離開寓所,麥特就燒掉所有粉紅色緞帶。它們堆在一起的體積可真不小。他還燒掉一件粉紅色的外衣、兩條粉紅色褲子和一條粉紅斗篷。房間里充滿了燒羊毛和絲綢的焦臭氣味。麥特打開窗戶,把氣味散出去,但他自己其實並不真的在乎這些味道。他穿上淺藍色褲子和綠色的刺繡外衣,再披上一條華麗得刺眼的藍色斗篷,才長吁了一口氣。現在,他已經不再為這些刺繡蕾絲而苦惱了,至少它們不是粉紅色的,他永遠也不想再看見那種顏色了!
街巷之中有傳聞說野狼在城外不遠處殺死了一個人,那個人的喉嚨都被咬爛了,當然,沒有人會為此擔心,大家只是有些好奇而已。艾博達城郊已經有許多年不曾見過狼蹤。擔憂的只有麥特,因為他知道,那並不是狼乾的,古藍並沒有離開。哈南率領的紅臂隊頑固地拒絕離開,他們說有責任保護麥特的安全。車爾也沒走,而且沒有給出任何理由,只是喃喃地說,麥特有相馬的好眼光,然後又啐了一口。莉賽勒美麗的橢圓形面孔足以讓任何男人咋舌,她黑色的大眼睛更是會讓男人們忘記該怎麼說話。她向麥特問起奧佛爾的年紀,聽到麥特說他已經快十歲時,她露出驚訝的表情,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敲了敲豐|滿的嘴唇。但在這之後,奧佛爾仍然不斷向麥特說起她的胸部是多麼柔軟豐|滿,她讀的書是多麼有趣,麥特覺得莉賽勒和那些書對奧佛爾來說,也許要比他每晚玩的蛇與狐狸遊https://read.99csw.com戲更加有趣。當奧佛爾從那曾經屬於麥特的寓所中跑出來時,湯姆經常就會夾著豎琴溜進去,光是這件事就足以讓麥特感到憤懣了。但和其他問題相比,這隻是一件無足掛齒的小事情罷了。
「我想,對一個男人,把他必須知道的事情告訴他就行了。」她坐在馬車裡的一張軟墊凳子上,坐在麥特身邊,一邊喘息著一邊說道。她所允許的限度只到接吻,不過她似乎非常熱衷於這件事。她綴著珠串的細辮子在腦後亂成了一團。「男人總是不停地聊這個聊那個,你們自己也不知道片刻之後會說些什麼。而且,難道你回來只是為了得到一個答案嗎?」隨後她就開始把自己和麥特的頭髮弄得更亂。
澤凌的目標當然不是蘇羅絲和圖昂,住在泰拉辛宮中的女貴族也並非只有她們兩個,大多數霄辰貴族都在城中各自租房居住。不過的確有一些貴族陪侍在蘇羅絲身邊,而那個叫圖昂的女孩身邊也跟隨著幾名貴族。雖然那些貴族都留著奇怪的髮型,不過她們之中有幾分姿色的女子並不止一個,只是她們對任何沒剃頭髮的人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或者只把這樣的人當成普通傢具一樣視而不見,天知道她們怎麼有可能看上一個住在僕人區的男人。不過,女人對男人的品位都是不可理喻的。麥特只能不管澤凌了,就算是澤凌可能因為這個女人被砍頭,但在他那種盲目的熱情燃燒殆盡前,他是不會有任何理智思考的。女人總是會讓男人產生各種奇怪的想法。
這不是唯一一次麥特和她單獨相遇。當然,安奈瑟、賽露西婭和那些衛士不可能總是跟著她,但麥特還是覺得有太多次,當他因為某些事突然折回房間時,看到圖昂只有一個人,也在看著他;或者是當他走出房間時,發現她恰好就在門外。不止一次,麥特在走出宮門時回頭看去,看到她戴著面紗的臉就在窗前。當然,她應該是在眺望一些別的東西。她看到他,就會緩步走開,彷彿他並不存在。麥特想知道她在向窗外眺望什麼,她卻只是轉身回到屋裡,他只是走廊里的一盞燈,莫海拉廣場上的一塊石板。但這還是讓麥特感到緊張,畢竟,她曾經提出要買下他,這種事情會讓每一個男人感到緊張。
「它叫做長矛,殿下。」麥特抵抗著要靠在門框上的慾望,將拇指插在皮帶里。她是霄辰的王之血脈。「我買了它。」
圖昂讓麥特感到困擾。每次他們在走廊里相遇時,麥特都會努力表現出最禮貌的樣子,可是圖昂卻對他視若無睹,就像蘇羅絲和安奈瑟一樣。但麥特覺得他們在走廊里遇到的次數有些太多了。
那張被薄紗遮住的面孔向他轉過來,那的確是一張秀麗的面孔,如果她不是一副要咬穿一塊木板的表情,麥特甚至可以確信她是個美人兒。他不再覺得她像是個男孩了,她一直勒在身上的那種寬腰帶清晰地顯示了她的曲線,但問題並不在這裏。對於每一名比麥特的祖母更年輕的成年女人,麥特總是會或多或少地想象一下和她們跳舞或接吻的樣子,就連那些盛氣凌人的霄辰王之血脈也不例外,但他從不曾對圖昂動過這種念頭。一個女人一定要讓人有伸出手臂抱一抱的慾望,否則又該如何與她打交道?
泰琳開始將每隻手上的兩根指甲塗成綠色,不過她還沒有剃掉自己的頭髮,她告訴麥特,自己最終會剃掉半邊頭髮。她還把長發攏到腦後,看著鎦金邊框的鏡子,想象自己剃掉頭髮的樣子。她想先適應這種怪異的樣子,讓自己適應霄辰風格,她不能在這種事情上犯錯。不管貝瑟蘭給了她多少陰沉的眼色,她全都無動於衷。
在從麥特口中得知坦其克照明者禮堂的情況之後,亞柳妲就沒有製作過夜花了。麥特又去找過兩次蘇托馬師傅,但在第二次的時候,那名鑄鐘匠已經不給他開門了。他正在鑄造有史以來最大的鍾,任何愚蠢的人都不能用他們愚蠢的問題來打擾他。
霄辰人在不停地離開艾博達,又有另一些人在湧入這座城市。商人們即使只能睡在閣樓上,也會在旅店的大廳里一邊抽煙,一邊聊著別人還不知道的時事,只要這些訊息不會影響他們牟取暴利。而這些商人的保鏢既然無法分享商人的利潤,更是會口不擇言地大談各種奇聞軼事,他們所說的故事里應該有一些是真的。海員們只要喝上一杯啤酒,或者是更帶勁的熱香料酒,就會把他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只要他們喝得夠多,他們就會說得更多。他們會跟你談論他們去過的港口,見到的奇事,甚至還有他們上次喝得爛醉時做過的夢。情況已經很清楚,艾博達以外的世界已經像風暴海一樣洶湧澎湃。到處都有艾伊爾人擄掠燒殺的傳聞。除了霄辰人以外,還有許多支軍隊在朝不同的目標行軍。它們分佈在提爾、莫蘭迪、阿拉多曼、安多和尚未被霄辰人完全控制的阿瑪迪西亞。在阿特拉的中心地區,也有幾十支規模不足以被稱為軍隊的武裝部隊。除了在阿特拉和阿瑪迪西亞的部隊以外,麥特並不知道其他那些武裝力量都要去攻打誰。實際上,他也不太清楚阿特拉人到底會把誰當敵人。阿特拉人總有辦法在向鄰居復讎的同時牟取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