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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三個女人

第十九章 三個女人

「數五十下,然後就讓那些淋雨的人進來。」她用嘹亮的聲音說道,沒有人能看出她剛才還在顫抖。她拿起裘麗恩的斗篷,從壁爐架的柴匣中撿出一根長劈柴,在壁爐中點燃劈柴的一端。「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在地下室里。但如果有別人問起我,那麼你並不知道我在哪裡。除非我有別的吩咐,否則除了你和我之外,誰都不能到那裡去。」恩妮德點點頭,彷彿老闆娘只是給她安排了一件日常事務。「帶她過來,」老闆娘又對麥特說,「別耽誤時間,有必要的話就把她抱下來。」
「你在我的外衣口袋裡放了一張紙條,」麥特輕聲說道,這裏的牆壁很薄,麥特甚至還能聽到那個女人哭泣的聲音,「為什麼?」
裘麗恩脫下斗篷,轉身將它掛在一枚牆釘上。賽塔勒焦躁地低喝了一聲:「現在還不安全,裘麗恩。」她的語氣不像是在和兩儀師交談,倒像是在喝斥她的女兒。「在我讓你安全……」
「好了,聽著,」麥特露出安慰的微笑,「我說過,我會竭盡全力幫助你逃出去,但我可能沒辦法讓你們兩個——」
「你在這裏,實在是太好了,大人,」賽塔勒一邊飛快地說著話,一邊將斗篷交給一名男僕,「我正打算派人去找你。恩妮德,請讓其他人離開廚房,把門口看好,我需要單獨和這位年輕的大人談一談。」
麥特緊張地等待著災難的到來。一些比賽塔勒恭敬許多的人都曾被蘇羅絲抽過鞭子,但艾格寧卻笑了。「很高興能遇到一個有點膽量的人,」她用那種平緩的霄辰語調說道,「相信我們能融洽相處,賽塔勒,只要你不濫用你的勇氣。將軍下達命令,懦夫服從,但我的甲板上從不會有懦夫。」麥特皺起眉。甲板,船隻的甲板。為什麼這彷彿觸動了他腦海中的某樣東西?有時候那些古老的記憶實在是討厭。
「另一個?」麥特說,「包括你在內,我至少看到了三四位兩儀師。我現在還不敢確定是不是能帶你出去,更別說——」
「其他人已經……變了。」苔絲琳繃緊嘴唇,「琪馨和提妮……我就像雪蘭妮·凱米勒一樣熟悉琪馨,但現在琪馨只會聽從提妮了。她們兩人背叛了我們,但愛德西娜還是她自己,我不會丟下她,即使她加入了叛逆者的陣營。」
艾格寧笑著說:「那麼你也是你船上的將軍了。」然後,她又嘆了口氣,搖搖頭:「光明的真實啊,恐怕我在這裏的等級並不算高,但蘇羅絲要我在靠近她的地方待命,所以必須有些人住到次一等的房間里,有些人要搬出去,除非他們願意擠一下。」她突然皺起眉,朝麥特和裘麗恩斜了一眼,厭惡地撇撇嘴唇。「相信你不會讓這種事情隨處出現吧,賽塔勒?」
麥特厭惡地吼了一聲,用力把毛巾擰成一根短棍,扔到床上。他在故意耽擱時間,他甚至有一點希望泰琳會走進來,戳她的床柱,這樣他就能暫時把必須做的事情扔到腦後。他不得不去做,裘麗恩讓他別無選擇。
麥特費力地咽了一口口水。那張紙條不是在他枕邊,而是他在外衣口袋裡找到的,也就是說,他找錯了恩人。
「愛莉達要得到那些女孩,就如同她要得到令牌和聖巾,」苔絲琳仍然是一動也不動,她的聲音中還殘存了一些紅宗兩儀師的苛厲,「特別是伊蘭。我想要……妨礙……愛莉達,如果我能做到的話,就讓她去妄想吧。」她苦澀地輕笑了兩聲。「我甚至給裘麗恩吃了叉根,這樣她就不會去打擾那些女孩了。看看我得到了什麼結果,裘麗恩逃走了,而我……」她的眼睛再次轉動,望向掛在鉤子上的那隻銀手鐲。
苔絲琳依舊躺在床上,就連表情和語氣都沒有任何變化。她像是在解釋一件簡單而微不足道的事情:「即使你能除掉這個項圈,我也不可能逃得很遠,甚至無法離開這座宮殿。而且,任何能夠導引的女人都走不出城門,除非她戴著罪銬。我自己也曾經在城門口當過看守,我知道。」
麥特駐足在一道樓梯的底端,這道樓梯藏在走廊的一個轉角里,不太容易被發現。他深吸一口氣,才緩步向上走去。樓梯頂上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大房間,這裏的屋頂很低,地板是粗木板。不管霄辰人到來之前這裏存放過些什麼東西,現在都已經被徹底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許多木板拼成的小房間,每個房間的門都緊閉著。樸素的鐵制立燈照亮了小隔間之間的狹窄走廊,雨滴擊打在屋瓦上的聲音在這裏格外響亮。麥特走到樓梯頂上時,再次停下腳步,直到他確認沒有聽見任何腳步聲,才恢復了呼吸。有一個女人正在小房間中哭泣。不過並沒有罪奴主在這裏質問他要做什麼,很可能她們會知道他來過這裏,但如果他的速度夠快,也許她們不會知道他要找什麼。
裘麗恩的雙眉微微一蹙,「欠我一份情?」
當麥拉愛最終把注意力轉回麥特身上時,麥特嘆了口氣。他不知道釘起襯裙是什麼意思,但只要看麥拉愛的臉色,他大概也能猜出這不是好話,現在這個姑娘就連耳朵都要噴出火苗了。「如果你想吃飯,那就以後再來,否則就read.99csw•com等著吧,我可不知道你要等多久。」
不過麥特現在也明白了,自己關於黃金的擔心實在是很愚蠢。爐子前面的那塊灰色石板看起來非常牢固,和其他地板沒有任何差別,只有用正確的方法才能將它掀開。羅平和尼瑞姆只要發現有一枚硬幣從那個坑裡消失了,肯定會立刻告訴他,敢在這個廚房裡偷東西的賊,會被賽塔勒剝掉皮。他現在已經可以走了。也許亞柳妲在早晨時意志力會更弱一些,也許他還能在她那裡吃個早餐,他今早沒來得及吃東西就溜出宮了。
麥拉愛的笑容相當陰險,沒有人會選擇等在這樣的大廳里,每張椅子里都坐著霄辰人,還有更多的霄辰人站著,讓端著食物酒水的女服務生們不得不一邊走,一邊小心地繞路。凱拉正在為那個黑皮膚的小個兒男子斟酒,並向他露出最甜美的笑容,她也曾這樣向麥特笑過,但麥特卻不知道她現在為何這麼討厭自己。不過他現在要對付的女人已經夠多了。什麼是天空隊長?這個問題他可以以後再去找答案。
「不管怎樣,我會竭盡全力幫助你。」麥特急忙說道。他站起身,走到兩個女人中間。他不能讓賽塔勒扇裘麗恩耳光,不管是不是兩儀師,裘麗恩顯然沒心思去考慮罪奴會有怎樣的感受。而這是一個簡單的事實:創世主製造出女人就是為了讓男人的生活不會那麼輕鬆。光明在上,他該怎樣把一名兩儀師弄出艾博達?「我欠你一份情。」
於是麥特出發去尋找這兩個人,不知不覺間,他哼起了《我正在井底》。沒錯,他已經掉進井底。夜幕正在落下,暴雨滂沱。就像最近經常會發生的一樣,這首歌的另一個名字從那些古老的記憶中浮出來——這原來是一首塔克多宮廷歌曲,塔克多是在法拉舍勒。一千年以前,它和另外許多國家被亞圖·鷹翼碾碎。雖然經過了漫長歲月的流傳,它的曲調並沒什麼改變,那時,它的名字是《曼登哈的最後一戰》。麥特覺得這兩個名字都實在是太符合自己的處境了。
麥特離開時並沒有戳破裘麗恩的謊言。利用別人的錯誤,這是標準的兩儀師式的謊言。麥特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賽塔勒。這是他自己的問題,他為此感到噁心,他更希望自己從沒發現這個錯誤。
裘麗恩將手帕從眼眶上拿開,緊盯著麥特。「幸運?」她氣惱地喊了一聲。看著她咬住下唇的樣子,如果她不是兩儀師,麥特就能肯定她是氣壞了。「我本來可以逃掉的!那天一切都亂掉了。我完全不省人事,芬和布利瑞克差點沒能把我從那座宮殿里救出來。兩個男人帶著一個昏迷的女人實在太引人注目,他們根本無法靠近城門。我很高興苔絲琳被捉住了,很高興!她一定給我吃了些什麼,一定是的!所以芬和布利瑞克才沒辦法叫醒我,所以我才不得不藏身在小巷子里,在馬廄中過夜,時刻在擔心會被怪物找到。她的下場是她應得的!」
隨後的幾道門后都是同樣布置的房間。麥特又找到三名海民女子,其中一個正痛苦地躺在床上,然後是一名正在睡覺的金髮女人,她們的罪銬全都掛在牆壁的鉤子上。麥特悄無聲息地關上門,彷彿正在艾威爾太太的鼻子底下偷她的餡餅。也許這個金髮女人不是霄辰人,但麥特不打算冒這個險。又打開了十二扇門后,他才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溜進去,再將房門關上。
「真讓人吃驚啊!」裘麗恩·馬札一邊說著,一邊掀起兜帽,她穿著一襲黑色羊毛長裙,深深的領口顯示出艾博達本地風格。不過這身衣服對她顯得有些寬鬆,而且相當破舊,這倒是和她泰然自若的神情形成鮮明的對比。「當賽塔勒告訴我,她認識一個人,也許能把我帶出艾博達時,我完全沒猜到是你。」這個漂亮的褐色眼睛女人,臉上帶著幾乎像凱拉一樣甜美的微笑,她那張光潔無瑕的面孔讓所有人一眼就能知道她是兩儀師。而現在,幾十個霄辰人就在一道門的另一邊,那道門正由一名廚師守衛著。
賽塔勒不急不緩地來到一扇沉重的木門前,就好像百里之內都沒有霄辰人一樣。她點亮門旁架子上的一盞油燈,小心地吹熄木柴,然後將油燈的高玻璃罩裝好,拿起油燈,把那根冒煙的木柴放進一隻小錫盤裡,又不疾不徐地從腰間的荷包里拿出一把長鑰匙,打開門上的鐵鎖,才示意麥特走進去。門后的台階相當寬闊,完全可以讓一隻大桶橫滾進去,但卻相當陡峭。前方黑壓壓的,什麼都看不見。麥特服從命令,走進去,停在第二級台階上,等待賽塔勒重新鎖上門,高舉起油燈走到前面去帶路。麥特可不想在這道台階上摔跤。
「我聽到有人在悄悄談論,城裡還有一位兩儀師。」賽塔勒回答,「於是我搶在霄辰人之前找到了她,我不能讓兩儀師落入霄辰人手裡。」然後她回頭瞪了一眼,讓麥特立刻閉上嘴。麥特也願意幫助任何人逃出霄辰人的控制,只要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而且他還欠裘麗恩一個情。
為了不引起別人的疑心,麥特誇讚起恩妮德的read•99csw•com澆汁烤魚,說這裏的烤魚比泰拉辛宮中的要好吃多了。不過他這麼說並不誇張,恩妮德的確是一個能創造奇迹的廚師。聽到麥特的奉承,她的臉上立刻煥發出喜悅的光彩。讓麥特驚訝的是,她打開一個烤箱,拿出裏面的一隻大淺盤,放到廚房長桌的一端。她告訴麥特,大廳里的人可以再等一下。然後她一揮木勺,立刻有一名矮壯的男僕為麥特搬來一張凳子。
麥特將斗篷掛在通往馬廄的門旁挂鉤上,把手杖靠在一邊,帽子塞在凳子下面,再捲起蕾絲袖口,以免它們會沾上盤裡的汁水。
麥特從樓梯底端的那個拐彎中轉出來,差點撞在圖昂身上。
「我向你保證,你在我的屋檐下絕不會再看到這種事了。」老闆娘立刻回答道。
沒多久,盤裡就只剩下一堆白色的魚刺和魚頭,而麥特還在回味齒間的余香。來到艾博達之後,他學會享受這裏的許多奇怪的東西,但他還是沒有動這條魚的頭,因為在那個小魚頭上,兩隻眼睛竟然長在同一側!
「你終於知道我是對的了。」她一邊說,一邊用勺子指著麥特,「你壓在了錯誤的甜瓜上,結果卻發現那個甜瓜其實是一條偽裝的蓑蟎,而你卻是一頭蠢豬。」然後她就仰起頭,大笑起來。
苔絲琳躺在床上,頭枕在手上,只有一雙黑眼睛轉向門口,盯住麥特。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麥特,就好像要在麥特的腦袋上盯兩個洞出來。
恩妮德仍然大聲抗議著,卻只能一步步朝廚房退進來,她的勺子指著一名身上披著濕斗篷的侍聖者,他正不斷地推著恩妮德,臉上滿是怒容,頭頂僅有的一根短辮子連肩膀都碰不到。他用一隻手擋住恩妮德長柄勺的大部分揮擊,雖然偶爾也會被恩妮德打中一兩下,但他對此完全不理會。他是麥特見到過的第一個留著鬍子的侍聖者,鬍鬚覆蓋了他的左側臉頰,直到耳際,而他右側的鬍子全被剃光了。他的身後還有一名身材高大的女人,有雙銳利的藍眼睛和表情嚴厲的白皙面孔,身上穿著一條淺藍色的百褶裙,背後是一襲華貴的藍色繡花斗篷,用一根白銀大別針扣在她的脖頸下面。她頭頂的黑髮被削成碗狀,剩餘的頭髮全部剃光。不管怎樣,他們比帶著罪奴的罪奴主好,至少要好一點。恩妮德意識到她的戰鬥已經失敗了,就從那個男人面前徹底退開,但她還是緊握著勺子,雙眼圓瞪,大概只要賽塔勒說一句話,她立刻就會再一次面對那名侍聖者。
廚房門剛一關上,麥特就想把裘麗恩從他的大腿上推下來,但裘麗恩還是緊緊抱著他,還把臉埋在他的肩頭,輕聲哭泣。恩妮德重重地嘆了口氣,頹然倒在長桌旁,就好像她全身的骨頭都酥軟了一樣。就連賽塔勒也顯露出無力的樣子,她坐倒在麥特剛才吃早餐時用的凳子上,用雙手托住頭。但沒多久,她又站了起來。
「我儘力,」麥特對她說,「我必須找個辦法。」
「我會幫你逃出去,如果我能做到。」麥特不情願地說道。
麥拉愛伸手去敲他的頭,被他輕鬆地躲開了,他手中的那些杯盤卻差點摔在地上。「為什麼不把你的襯裙釘在釣魚碼頭上?」他一邊吼著,一邊在姐姐又一次揮起巴掌前跑掉了。
首席廚師立刻將她的廚子和僕人們轟到馬廄院子去,絲毫不理會他們嘟囔著外面正在下雨,或是哀嚎著還有菜肴沒從火上拿下來,不過這些人看樣子已經像恩妮德一樣習慣了賽塔勒的這種命令。恩妮德甚至沒再看賽塔勒和她的陌生同伴一眼,就跑到通往大廳的大門口,手中緊握著她的長柄勺子,就像是握著一把劍。
麥特眨眨眼,他以前還沒聽到過如此狠毒刻薄的話語,就是在那些古老的記憶里也找不到這樣的話。賽塔勒向裘麗恩皺起眉頭,她的手動了幾下。
「我正在找一名尋風手,女大君,」麥特急忙說道,他屈腿向圖昂行禮,並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思考著,「她曾經幫助過我,我想,她也許會喜歡吃些蛋糕之類的東西。但我沒找到她,可能她還沒有被捉住……」麥特的聲音消失了,他愣愣地看著圖昂。這女孩嚴肅明斷的面具消失了,她的臉上展現出笑容,她真的非常美。
麥特不得不將裘麗恩抱起來,她仍然在無聲地啜泣著,絲毫不鬆開緊緊抱住麥特的雙臂,甚至不肯讓臉離開他的肩膀。感謝光明,她還不算重,但走在賽塔勒身後的麥特還是感覺傷腿上傳來一陣陣疼痛。如果不是這種傷痛,如果不是賽塔勒平穩安閑的腳步,也許這種懷抱佳人的感覺還會不錯。
麥特嘆了口氣,靠在掛著灰色長裙的牆壁上。她知道那張紙條的內容——警告伊蘭和奈妮薇。光明啊,他真希望她不知道,是另一個人將那張該死的紙條塞進他的口袋裡。這張紙條實際上根本沒有用,他們全都知道愛莉達在尋找那些女孩。一張紙條改變不了任何事!這個女人並不是真的想幫助她們,她只是……要妨礙……愛莉達。麥特完全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的良心不會譴責他。該死的!他真不該來找她。現在,既然他已經知道了……read•99csw•com
麥拉愛張嘴要反對,但這時一個霄辰女人高聲呼喚要求斟酒,那是一個目光嚴厲、穿戴藍綠色盔甲的女人,她的頭盔上有兩根長羽毛。現在她正要喝臨行前的最後一杯,但所有女服務生都在忙碌著,所以麥拉愛只能瞪麥特一眼,然後勉強換上一副笑臉,自己跑了過去。麥特挽起手杖,以花哨的姿勢向她的背影鞠了個躬。
麥特強迫自己乾笑兩聲。該死的!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必須離開這個該死的城市,他恨恨地想著,否則我下半輩子就只能聽這種該死的笑聲了!
賽塔勒女兒麥拉愛告訴麥特,賽塔勒在天沒亮時就出去了,店裡的事情現在由她來打理。她是一個身材豐|滿、令人愉快的年輕女子,有一雙像她母親一樣呈淺褐色的美麗大眼睛。她的裙擺左側被掀起,縫在大腿一半的地方,麥特在這裏的時候,賽塔勒是不會允許她這樣穿的。麥拉愛見到麥特時並不是很高興,麥特走近她的時候,她甚至皺起眉頭。麥特在這裏時,有兩個男人死在他手裡,他們都是想要打碎麥特腦袋的強盜,但以前「流浪的女人」從不曾發生過這種事。麥拉愛曾經明確地表示過,她只有在看到麥特離開這裏的背影時才會感到高興。
「你最好立刻離開,」苔絲琳再次打斷了他的話,「不管怎樣,男人是不能出現在這裏的。如果她們找到你,一定會對你產生懷疑。」她向麥特皺起眉,哼了一聲:「如果你穿的不是這麼招搖,情況可能還好一些。十個喝醉的匠民也不會像你這般惹人注目。趕快走吧,走!」
「你真是善良,」圖昂說,「很高興你會如此仁慈地對待罪奴,但你一定要小心。的確有些男人會把罪奴帶到他們的床上去。」她豐|滿的嘴唇厭惡地扭曲著。「你不會讓別人把你當作變態吧。」那種嚴肅的表情又出現在她臉上,那是法官在宣判死刑時才會有的表情。
裘麗恩不以為然地一揮手,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麥特,眨也不眨一下。「等我們到達城牆以外,我們的一切債務就都結清了,麥特大人。」她的語氣就像寶座上的女王一樣尊貴。
那名侍聖者也向麥特和坐在他膝頭的那個女人皺起眉頭,艾格寧拉了拉他的袖管,他才回過神來,隨主子回到大廳。麥特輕蔑地哼了一聲,這傢伙願意學他的主人假裝清高,就讓他去裝吧。麥特知道伊利安的節日是什麼樣子,那幾乎和艾博達的節日一樣放蕩——人們身上的衣服連一半皮膚都遮不住。而那些霄辰人的達科維和被霄辰士兵追捧的茜舞娘們還暴露得更多。
麥特看到了他的衣服,它們被整齊地疊放在一個乾淨的置物架上,但他沒機會去仔細查看那些衣物。賽塔勒領著他一直走到地下室的另一端。他將裘麗恩放在那裡的一隻大桶上,然後不得不用力拉開裘麗恩的手臂。裘麗恩從袖子里抽出一塊手絹,輕輕擦拭著自己的紅眼圈,看著她臉上的淚痕和破舊的衣裙,很難想象她是一位兩儀師。
「我是賽塔勒·安南,我最好的房間已經給了天空隊長艾巴達·育藍。」賽塔勒冷靜地說道,侍聖者和王之血脈似乎絲毫不讓她感到畏懼,她將雙臂抱在胸前。「住在我第二套好房間里的是視死衛士的旗將富里克·卡瑞德。我不知道碧綠將軍的等級是否比他們更高。你們之中誰留誰走,你們可以自己決定,我絕對不會拒絕任何霄辰客人,只要他們付給我房租。」
「流浪的女人」是一家儲備充足的旅店,這座昏暗的地窖非常寬大,盛放葡萄酒和啤酒的大桶,以及裝滿土豆和蕪菁的板條箱在石板地上堆成了高牆,中間只留下一些狹窄的走道。一排排高大的儲物架上堆放著一麻袋一麻袋的干豆子和胡椒,無數只木箱里裝著各種各樣的食物。這裏沒有多少灰塵,空氣中有一種儲藏室里慣常會有的乾燥氣息。
通往大廳的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嘩,麥特以自己一生中從沒想過的飛快速度摟住裘麗恩的腰,一屁股坐在通往馬廄門旁的凳子上,把兩儀師緊緊抱在大腿上,假裝和她親嘴。這是個蹩腳的偽裝方法,但他總不能用斗篷裹住這個兩儀師的腦袋。裘麗恩憤怒地喘息著,但當她聽到霄辰人的嗓音時,立刻恐懼地睜大眼睛,並伸出雙臂,同樣緊緊抱住麥特。麥特一邊祈禱著自己的運氣不要跑掉,一邊看著通往大廳的門被打開。
就在麥特用亞麻餐巾擦嘴時,賽塔勒從通往馬廄的後門走進來,她隨手解下斗篷,甩掉上面的雨水。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那女人一走進來,立刻將後門關上。她並沒有脫下滿是雨水的斗篷,甚至沒有掀起蓋在頭上的兜帽。麥特站起身,恰巧看到藏在兜帽里的那張臉,差點將身下的凳子踢翻。他相信自己還是控制住了表情,但當他想要朝那個女人走過去的時候,還是覺得有些天旋地轉。
羅斯是麥拉愛最年輕的弟弟,他瞪著她,憤懣地嘟囔著:「真希望春天快一點來,這樣我就能回船上去工作了。自從芙麗勒結婚後,你的脾氣就沒好過,不就是她年紀比你小都結婚了,你卻還沒有被求婚嗎?」
麥特不知https://read.99csw.com道那個人在哪個房間,這是最麻煩的地方。他走到第一個房間前,稍稍打開門,往裡頭看了一眼。一名亞桑米亞爾女人穿著一條灰裙子,坐在一張窄床的床沿上,雙手交疊在膝頭。床、一隻帶有臉盆和水罐的盥洗架、一面小鏡子佔據了房間的大部分空間。幾條灰裙子掛在牆上。罪銬的銀手鐲掛在牆壁的一隻鉤子上,透過一根銀索和這名罪奴脖子上的銀項圈相連。銀索的長度讓她能夠走到這個房間里的任何地方。那些曾經有耳環和鼻環穿過的小洞現在都已經空了,看起來像許多傷口。當房門打開時,她臉上露出畏懼的神情,隨後又變成若有所思的樣子,甚至還流露出一絲希望。麥特一言不發地退出來,關上房門。我不能把她們全都救走,他苦澀地想,我不能!光明啊!他非常痛恨這樣。
大廳中的煙草氣味也滲透到廚房裡,和這裏的食物香氣混在一起。魚在烤架上翻轉,麵包在爐子里烘焙,肉塊在煎鍋上嗞嗞作響,灶火、烤爐和砌磚長壁爐中的熊熊火焰讓這裏變得相當熱。六個女廚子和三名男僕正在首席廚師的指揮下忙碌著,所有人臉上都是汗水。首席廚師恩妮德穿著一件雪白的圍裙,彷彿那是官員的制服,她手中的長柄木勺隨著她發號施令來回揮舞。她是麥特見過的最圓胖的女人,麥特懷疑自己即使真的向她張開雙臂,也沒辦法把她抱住。她立刻就認出了麥特,一絲狡黠的笑容出現在她橢圓形的胖臉上。
現在麥拉愛對麥特的要求也沒什麼興趣,而且麥特不可能對她做太多解釋。只有賽塔勒知道廚房裡都藏了些什麼,至少他衷心希望如此,而且他肯定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泄露自己的秘密,所以麥特撒了個謊,說他很想念這裏廚師的手藝,並巧妙地欣賞著麥拉愛的裙擺,彷彿在暗示他更想要見到她。麥特無法理解,當每一個艾博達女人都在展示半個胸部的時候,為什麼多露出一點襯裙會有問題。但如果麥拉愛覺得這樣代表著特別的意思,也許一點奉承會為他打開道路,於是他讓自己露出最美好的微笑。
這名侍聖者說話時,麥特愣了一下。裘麗恩可能以為霄辰人是來找她的,在麥特嘴邊發出一陣瑟縮的呻|吟,她的眼眶裡充滿著淚水,麥特能清楚地感覺到她全身都在顫抖。那個艾格寧·塔瑪拉斯女士朝發出呻|吟的裘麗恩瞥了一眼,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轉過身,不再去看抱在一起的那兩個人。不過,引起麥特興趣的是那個男人。伊利安人怎麼會變成侍聖者?而且麥特依稀覺得他的臉有些面熟,很可能它是那些成千上萬早已死去的面孔之一。麥特總是不由自主地會回憶起那些面孔。
「罪奴巢是不許男人進去的,」圖昂的眼睛從面紗後面冷冷地盯著他,「你會受到懲罰。」
然後麥特就消失了,至少圖昂應該是這樣想的。她穩步向遠處走去,就好像沒看見任何人,不過這還是女大君圖昂第一次主動找上他。現在「流浪的女人」旅店中藏了一個兩儀師,還有兩個戴著罪銬的兩儀師,她們都在等待著該死的麥特拯救!麥特相信,苔絲琳一定會盡全力把他的承諾告訴那個愛德西娜。如果他不能儘快把她們送出去,這三個女人也許會逐漸失去耐心。女人很喜歡說話,只要她們說得夠多,她們就會把不該說的事情說出來。不耐煩的女人更是容易說出心裏的秘密。麥特感覺不到腦海里有骰子在滾動,但他幾乎能聽到鍾錶倒數計時的滴答聲,而連在鍾錶後面的則是劊子手的斧頭。現在麥特就算在睡覺時也能籌劃一場戰爭,但那些古老的記憶對他現在所面對的難題,基本上沒有任何幫助。他需要的是一名謀士,一個擅長策劃陰謀和進行奇思妙想的人。他應該和湯姆好好聊聊,當然,還有澤凌。
「前面有個人看見老闆娘從後面進來了。」侍聖者高聲說道,他看著賽塔勒,但還是警戒著恩妮德的動作。「如果你是賽塔勒,安南,那麼你應該知道,這位是碧綠將軍艾格寧·塔瑪拉斯女士。女大君蘇羅絲·賽貝勒·梅戴拉斯女士親自簽署命令,這裏要為塔瑪拉斯女士提供住宿的房間。」他的語氣發生了變化,不再像一個宣示主人身份的使者,更像是一個尋找住處的旅人。「要你們最好的房間,要有一張舒適的床,能俯瞰這裏的廣場,還要有一個無煙的壁爐。」
想到頭頂上的那些霄辰官員,麥特覺得賽塔勒也許是對的,不過麥特還是很高興自己不必冒賽塔勒的這種風險。他蹲到裘麗恩面前,因腿上的疼痛忍不住哼了一聲。「如果可以,我會幫助你。」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幫她,但這是他欠她的。「能躲過那些人的搜捕,我由衷地為你感到高興,苔絲琳就沒這麼幸運。」
「我會找到辦法的。」麥特一邊喃喃地說著,一邊抓著頭髮。找到辦法?什麼辦法?「光明啊,你難道真的已經徹底屈服了?」
這座宮殿的結構很簡單。僕人們住在最下面一層,廚房也在那裡,還有一些僕人住在地下室。第二層包括了一些公共廳堂和官員們狹窄的辦公室。第三層提供給地位較低的客人們居住https://read.99csw.com。現在這裏住滿了霄辰的王之血脈。最高一層是泰琳的寓所和一些高級客人的房間,比如蘇羅絲、圖昂和另外幾個顯貴。而就算是宮殿也會有閣樓。
「我在廚房裡等,」麥特說,「我想告訴恩妮德,我是多麼喜歡她做的菜。」
賽塔勒點點頭,她一直沒避開過霄辰人的那雙藍眼睛。「一切都按照你說的去做,女士。但我希望你記住,『流浪的女人』是我的船。」賽塔勒的運氣不錯,她面對的是一個有幽默感的霄辰人。
「你是認真的?」苔絲琳悄聲說道,麥特差點沒聽見那微弱的聲音,「我還以為你只是來嘲笑我。」她緩慢地坐起身,將雙腳放在地上,一雙眼睛專註地看著麥特。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又急迫:「我真的屈服了嗎?當我做出一件讓她們高興的事,罪奴主就會給我些甜頭,我發現自己真的在渴望那些獎勵。」她的聲音里流露出恐懼的氣息。「不是因為喜歡那些甜頭,而是因為要讓罪奴主高興。」一滴淚水流出她的眼眶。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如果你幫我逃出去,我會做你所要求的任何事,只要那不是背叛白塔……」她緊咬住牙關,坐直身體,盯著麥特。突然間,她對自己點了一下頭:「幫我逃出去,我會做你所要求的任何事。」
「那張要我警告奈妮薇和伊蘭的紙條。」麥特緩緩地說。他舔了一下嘴唇,又說道:「你放在我枕邊的那張紙條。」
麥特看著這條金黃色的比目魚,覺得自己的胃正在翻騰。現在的亞柳妲也許並不比其他時間更軟弱,而且如果這麼早就去打擾她,她很可能不會給他什麼早餐吃。他肚子里的叫聲愈來愈大了。
麥特嘟嘟囔囔地走了。這就是兩儀師,你剛提出要幫助她,她就會讓你在半夜裡爬上一道懸崖,一個人去解救五十個關在崖頂牢房裡的囚犯。這是另一個人的記憶,一個早已死去的人,但麥特記得這件事,就好像是他自己做的一樣。該死的!他連該怎麼把一位兩儀師救出去都不知道,何況是兩個!
「她已經被嚇破了膽。」賽塔勒一邊說,一邊將油燈放在另一隻沒了塞子的空桶上。這些空桶很快就會被運回到釀酒作坊去,這個用來堆放空桶的地方也是這個地窖里最空曠的地方了。「自從霄辰人來了之後,她一直在東躲西藏。最近幾天,她的護法們不得不帶著她不斷轉移藏身之地,因為霄辰人現在不僅要搜索街道,還逐一搜索城中的房屋。任何人都受不了這樣的恐怖行徑。不過,我想他們大概不會搜查這裏。」
「感謝您的警告,女大君。」麥特感到有些不安。什麼樣的男人會想要把帶著鐐銬的女人弄上床?
她點點頭,就好像麥特已經答應今晚帶她逃走。「這座宮殿里還囚禁著另一個姐妹,愛德西娜·埃澤丁,她必須跟我們一起走。」
「你經常這麼做嗎?」麥特一邊問,一邊挪動了一下裘麗恩的重心。兩儀師已經不再哭泣了,但仍緊抱著他,全身不住地顫抖。「我是說,你經常會把兩儀師藏起來嗎?」
麥拉愛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麥特說話,一邊捉住了一個從身邊走過的女服務生,麥特認識這個貓一樣的深色眼睛女孩。「凱拉,天空隊長育藍的杯子幾乎要空了,」麥拉愛的語氣相當惱怒,「你應該讓它一直是滿的!如果你不能完成你的工作,女孩,艾博達有的是人能夠頂替你!」凱拉要比麥拉愛大幾歲,但她立刻就向麥拉愛行了個蹩腳的屈膝禮,然後又瞪了麥特一眼。還沒等凱拉站起身,麥拉愛又捉住一個從身邊經過的男孩,那個男孩正小心地捧著一隻堆滿臟碟子的大托盤。「不要浪費時間,羅斯!你還有工作沒完成呢,趕快去把事情做好,否則我就把你送到馬廄去。告訴你,你不會喜歡那裡的!」
回到泰拉辛宮,麥特直接走進泰琳的寓所,脫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一把椅子上,好將它晾乾。大雨敲擊著窗欞。麥特將帽子放到鍍金雕花衣櫥上,用毛巾把臉和手擦乾,又想了想是否該換一件外衣。雨水已經浸濕了他外衣上的幾塊地方,他覺得全身都濕漉漉的。該死的潮濕!
北風吹個不停,太陽還沒完全從地平線升起來。本地居民說這樣的天氣肯定會下雨,遮住天空的烏雲彷彿重重地壓在走過莫海拉廣場的麥特頭頂上。「流浪的女人」旅店大廳中更換了許多新面孔,但這一次,麥特沒有發現罪奴和罪奴主,也沒看見樂師,不過充斥在這裏的仍然只有霄辰人和煙草氣味。大多數人都在吃早餐,他們偶爾會以猶疑的眼神看一眼面前碗里的東西,彷彿不知道自己正在吃的是什麼。實際上,麥特對於艾博達人早餐喜歡吃的白粥同樣感到奇怪。不過並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食物上,身穿繡花長袍的三男一女正在一張桌上抽煙和玩牌,他們的髮式表明他們是四個小貴族。他們桌子上的金幣吸引了麥特的注意力。他們的賭注相當高。最大一堆錢幣放在一個瘦小的黑髮男子面前,他的膚色像安奈瑟一樣深。現在他叼著一根長桿銀嘴煙斗,帶著狼一樣的笑容看著他的對手們。麥特也帶著黃金,不過他在紙牌上的運氣從不曾像在骰子上那樣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