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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背叛的問題

第二十章 背叛的問題

「李娜,你從對面開始,」她發出命令,「如何?你還想讓愛桑德得到你工作懈怠的報告嗎?」
祖茜是伯薩敏親自給她取的名字,所以她對這名罪奴有一種特別的關注。她摘下鋼筆帽,蘸了一點墨水,記錄下對祖茜的處置建議:應該將她送離王宮,安置在雙罪奴居住的罪奴巢中,讓一個來自帝國的罪奴陪伴她,最好這個來自帝國的罪奴已經有過和新罪奴成為知心朋友的經驗。淚水遲早都會流光的。
伯薩敏感覺胸口彷彿受到重重一擊,她的希望破碎了。「我在找一位老朋友,」她顫抖得更厲害了,最好的謊言總是包含著儘可能多的真實,「我們都在法美鎮待過,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對覓真者說謊就是背叛,但從法美鎮逃走的時候,她就已經背叛了帝國。
伯薩敏一邊在泰拉辛宮最頂端的那些雜亂的小隔間中穿行,一邊小心地抱住她的書寫板。如果墨水瓶塞鬆動了,讓墨水濺到衣服上,就很難洗掉了。雨終於停了,閣樓里陷入一片寂靜。今天至少要讓罪奴進行一點練習,人被拘束太久,肯定會情緒低落,而這些克難的隔間實在是太狹小了。但遺憾的是,今天她沒有被指派散步的工作。李娜從沒有被安排過散步的工作,雖然她曾經是蘇羅絲最優秀的訓練師,很受尊敬。李娜有一點嚴厲,但技巧相當高超,所有人都曾經認為年輕的李娜會突破年齡的限制,迅速成為上罪奴主。但世事無常,罪奴主永遠都比罪奴多,在法美鎮戰敗后,就再沒有人見過李娜控御罪奴。和她有同樣遭遇的還有汐塔。她們在離開法美鎮后被蘇羅絲接納為私人部屬。伯薩敏在喝酒時像其他人一樣喜歡談論王之血脈和他們的親隨,但在話題轉移到李娜和汐塔身上時,她從不敢發出任何評論,雖然她經常會想到她們。
就像剛才接受伯薩敏的命令一樣,李娜服從地接過書寫板,然後一邊快步向遠處走去,一邊偷瞥著伯薩敏的書寫板。她大概是在確認伯薩敏是不是真的提交了關於她的報告。和法美鎮之前的李娜相比,現在的李娜已經判若兩人了。
伯薩敏打了個哆嗦。「隆娜有一瓶本地白蘭地,不過那應該是劣質酒……」
伯薩敏意識到自己已經停下了腳步,她正盯著一個裁縫店的櫥窗,卻不知道那裡面展示的是什麼。她對那些衣服不感興趣。裝飾著紅底閃電花紋的藍色長裙是她在許多年中穿的唯一一種衣服,她當然不會穿上那种放盪暴露的衣服。裙擺擦過她的腳踝,她邁步向前走去,但李娜和汐塔仍然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而蘇羅絲肯定也沒忘記她們。
打開房門,伯薩敏立時僵住了。她的鐵匣子放在床上,蓋子敞開著。不可能,那隻鐵匣子配著非常牢固的鎖,而唯一的鑰匙還在她腰間荷包的最深處。打開匣子的賊還在房裡。奇怪的是,他竟然在瀏覽她的日記!光明在上,那傢伙是怎麼逃過舒蘭太太的監視?
對於兩名罪奴,她記錄了她們完全不進行清潔工作的錯誤。祖茜是一名亞桑米亞爾罪奴,她的個子甚至比伯薩敏還高。伯薩敏認為她應該被抽一頓鞭子,因為她的裙子上滿是皺褶,頭髮蓬鬆凌亂,床鋪也是亂成一團,而她的臉已經因為哭泣而浮腫了。她剛剛跪下,就又開始抽泣起來,淚水不斷地沿著她的臉頰流下,為她量身訂製的灰色長裙現在松垮垮地掛在她身上,雖然她本來就不是一個很胖的人。
苔希向前傾過身子,接過那塊糖,親吻伯薩敏的手,並表達了謝意。她的笑容略有稍減。不過當伯薩敏把那枚紅色的糖塊放進她進嘴裏時,她的笑容又回來了。這就是她的伎倆嗎?假裝屈服,高興地接受獎勵,以此欺哄罪奴主。這種情況以前不是沒出現過,但考慮到苔希原來的身份,她很可能在謀划逃跑。
伯薩敏緩慢地掛起斗篷,坐到椅子上,她已經完全不在乎那種古怪的梯子型椅背讓自己多麼不舒服了。她沒有刻意去隱藏自己的顫慄,即使是高階王之血脈在覓真者面前也會顫抖。不過她還有一點希望,因為覓真者並沒有立刻就帶她走,也許他還不知道。
換作以前,她必然會經過一番掙扎,才能按照規矩說話。就在昨天,她還因為無禮的冒犯而被抽了一頓鞭子。
伯薩敏緊咬牙關,不讓自己發出神經質的笑聲。覓真者的目標是艾格九_九_藏_書寧,而不是她。感謝光明!感謝光明給了她無限的憐憫!她只想知道艾格寧是否還活著,她是否還需要警戒這個船長。艾格寧曾經放過她一次。但在這之前的十年裡,伯薩敏只知道艾格寧是一個忠於職守的典範。她總覺得艾格寧會為那次失常的決定而後悔,會不計代價彌補那個錯誤,但令人極為奇怪的是,艾格寧至今都沒有那樣做。現在覓真者所懷疑的竟然是她,而不是……各種可能性在她的心中此起彼伏,不,其中很多是確定無疑的。她不再想笑,而是舔了舔嘴唇:「我該……我該怎樣和她重修舊好?」畢竟她們之間從沒有過什麼友誼,頂多不過是點頭之交,但現在告訴覓真者這些已經太遲了。「你剛剛說過,她已經成為了王之血脈,現在我已經沒資格去找她了。」恐懼給了她勇氣,雖然她現在覺得自己就像在法美鎮時一樣慌亂。「為什麼你要讓我成為針對她的窺聽者?你可以隨時對她進行審訊。」她咬住自己的嘴唇,讓自己的舌頭穩定下來。光明啊,她只希望覓真者直接去審問艾格寧,覓真者是女皇藏在暗影中的一隻手。願女皇永生。以女皇的名義,他可以審問蘇羅絲,甚至是圖昂本人。當然,如果這個覓真者犯了錯誤,他一定會死得很慘。但審問艾格寧對他來說不會有什麼風險,艾格寧只是低階的王之血脈,如果他真的審問了艾格寧……
伯薩敏披上斗篷,離開泰拉辛宮。她要回到自己居住的旅店去,在那裡,她不得不和另外兩名罪奴主分享同一張床。不過她回去只是為了從自己的鐵匣子里拿些錢。今天她的工作只有檢視罪奴,剩下的時間都由她自己支配。她暫時不打算再去找額外的工作了,而是要去買些紀念品。本地女人在脖子上戴的匕首看起來不錯,不過她想找一把握柄上不鑲嵌寶石的。還有那些漆器。這裏的漆器簡直和帝國的一樣精美,而且樣式都很……有異國風情。購物可以安撫精神,而她現在需要這樣的安慰。
李娜和汐塔。所有經歷過法美鎮的人都在竭力遺忘那裡發生的事情,除非是喝醉,他們對法美鎮都是絕口不提。伯薩敏也是一樣。只是她想忘記的並非那些可怕的、傳說中的英雄們的幽靈,或者是戰敗的悲劇,或者是天空中出現的瘋狂幻象。她時時刻刻都在希望自己那一天沒有走上那段樓梯,希望自己不必去思考圖黎在做什麼。那是個對於金屬土石有著強大操控力的罪奴。就在那個恐怖的時刻,她向圖黎的巢中看進去,李娜和汐塔瘋狂地想要從彼此的脖子上除去罪銬項圈,她們痛苦地尖叫著,雙膝病態地顫抖,笨拙地摸索著脖子上的項圈,她們胸前的衣服上全都是嘔吐物。幸好這兩個陷入瘋狂的罪奴主沒注意到伯薩敏一步步向後退去,滿臉驚惶。
但伯薩敏不知道蘇羅絲是否會接受這個建議。蘇羅絲已經完全佔有了那些來自帝國的罪奴,一位王之血脈擁有的罪奴數量只要有蘇羅絲的十分之一,就會被懷疑有叛亂企圖,甚至會遭到正式指控,但蘇羅絲卻彷彿將所有那些罪奴都視作她的個人財產。如果蘇羅絲不贊成伯薩敏的意見,她就必須另想辦法。伯薩敏絕不會讓絕望的情緒奪走任何一個罪奴!第二個被特別記錄的是苔希,不過她並沒有祖茜那樣的對抗行為。
是亞紋找到了那兩名戴著項圈的罪奴主,並把這件事向蘇羅絲報告。蘇羅絲庇護了李娜和汐塔,也以此保護了帝國。但危險依舊存在,如果她們突然開始導引該怎麼辦?也許為帝國著想,應該結束她們的生命。但即使對於高階王之血脈來說,殺死罪奴主也相當於犯下謀殺罪。兩名罪奴主的突然死亡肯定會引來覓真者,所以李娜和汐塔自由了,但她們再沒有進行過控御。亞紋因為表現優異而成為蘇羅絲的代言者。蘇羅絲也出色地完成自己的工作,無論是多麼令人不快。沒有進行新的測試,伯薩敏的臨陣脫逃也沒有被追究,即使她那時留在法美鎮,一切也不會有所不同,只可能會讓她無法忘記的噩夢變得更多。
在法美鎮戰敗前,個子矮小的李娜有一種極具威勢的自信,但現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有一根肌肉在微微抽搐。她給了伯薩敏一個病態的、逢迎的微笑,然後才快步走進狹窄的走道里,一邊還輕輕撫著她的長九*九*藏*書發,彷彿害怕它們會亂掉。除了李娜最親密的朋友,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在欺侮她,這大概也是她曾過於張揚跋扈的報應。與眾不同往往會對自己不利,所以伯薩敏也在小心避免犯下這樣的錯誤,她將自己的秘密埋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她知道一些秘密,但對此三緘其口,所以別人並不知道她的這些秘密。而她想讓所有人都明白,伯薩敏·澤埃米是完美罪奴主的典範。她要做到絕對的完美,無論是對她自己,還是對她訓練的罪奴。
伯薩敏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更加溫和,她竭盡全力說服這位老闆娘,讓她相信自己並不認識老闆娘所描述的那個金髮男子,在完成工作之餘,她根本沒時間去理會男人。她沒有說謊,不過如果有必要的話,她一定會向這位老闆娘撒謊。金天鵝並沒有被霄辰人徵用,而即使是三個人睡一張床,也要比乾草堆舒服得多。在去購物之前,伯薩敏又試探著詢問過這位老闆娘是否會喜歡一些小禮物。但是當她提議要送給老闆娘一把鑲嵌著更名貴寶石的匕首時,老闆娘顯然是覺得自己被冒犯了。伯薩敏的確無意用名貴的禮物賄賂她,但舒蘭太太似乎是這樣認為的,她緊皺眉頭,噴著鼻息,滿臉憤怒。而現在,伯薩敏也沒信心能讓這位老闆娘對自己的看法發生絲毫改變了。不知為什麼,這位老闆娘似乎是堅信住在她店裡的罪奴主們都把閑置時間用在放蕩的生活上。當伯薩敏裝作一心只想去購物,走上大廳側面沒有圍欄的樓梯時,那位老闆娘還是緊皺著眉頭。
「苔希是好罪奴。」她和藹地說道,然後從腰間荷包里拿出一塊糖,剝開糖紙。
覓真者命令她倒上一杯,她立刻服從命令。她想讓覓真者繼續說下去,想要盡量拖延那個必然結果的到來。她知道,艾格寧並沒有殺死罪奴主,但如果她出面作證,她就必須接受與李娜和汐塔同樣的命運。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夠幸運,不知道這名覓真者是不是能像蘇羅絲那樣看待自己對帝國的責任。當伯薩敏坐回到椅子上時,覓真者正盯著自己的酒杯,深色的蘋果白蘭地在杯中不斷轉動著。
「關上門!」那個人一邊說著,將象牙牌收了起來。伯薩敏服從了命令。她想要逃走,她想祈求寬恕,但那個人是覓真者,所以她只是顫抖地站立著。讓她驚訝的是,那個人將日記放回匣子里,又朝房裡唯一的一把椅子指了指。「坐下,沒必要讓自己這麼不舒服。」
「我明白,我會服從你的命令。」伯薩敏的聲音在顫抖。但她還能說些什麼?願光明拯救她,她還能說什麼?
「你在打聽一個名叫艾格寧·沙那的船長,」覓真者問道,「為什麼?」
她集中精神,以最高效率完成檢視的工作,她要確認罪奴們保持著自身和房間的整潔。如果有罪奴沒做到,她就會在書寫板上的記錄頁中劃一個符號;如果遇到某個罪奴做得非常令人滿意,她會給她一顆糖。除此之外,她不會在任何隔間里做片刻耽擱。大多數被她控御過的罪奴,不論來自帝國還是大海的這一邊,都會帶著微笑向她問好,甚至在她們跪下時,笑容也不會褪去。她們知道,她很嚴格,但也是公正的。而其他罪奴臉上就看不到笑容了。那些像她一樣膚色黝黑的亞桑米亞爾罪奴大多用石塊般的面孔對著她,或者向她顯示出深深的怒意,她們大概都以為能把自己的表情掩飾得很好。
他突然抬起頭,伯薩敏努力讓自己微笑著去注視那雙令人血液凝固的眼睛。這個男人的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有那雙眼睛……伯薩敏很高興自己是坐著的,她的膝蓋劇烈地顫抖著,她只能用裙擺勉強掩飾住。「恐怕,這實際上對我們並不是很容易。」她還能讓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你……你已經有足夠的證據,可以指控蘇羅絲對圖拉克大君的……的……謀殺了。」如果這名覓真者去對付蘇羅絲,她和艾格寧也許都能平安脫身。
夾在那個人指縫裡的是一塊金邊象牙牌,那上面雕刻著一隻烏鴉和一座高塔。驀然間,伯薩敏看清了這個人的樣貌。金髮的中年男人。也許他還算英俊,就像舒蘭太太說的那樣,但只有發了瘋的女人才會去在意覓真者長得是否英俊。感謝光明,她沒有在日記里寫下任何危險的事情,但覓真者一定知道,他知道她的read•99csw.com名字。哦,光明啊,他一定知道!
「她還活著,」覓真者坐到床尾,他的目光一直沒離開伯薩敏,那雙藍色的眼睛讓伯薩敏只想再把斗篷披起來,「現在她是個英雄,一位碧綠將軍,名叫艾格寧·塔瑪拉斯,這是女大君蘇羅絲給予她的獎賞。她也到了艾博達。你現在可以和她重修舊好了。當然,你要向我報告她見過什麼人,去過哪裡,說過什麼,以及其他一切的一切。」
伯薩敏比李娜更早結束工作。她在樓梯底端等待著,直到另一名罪奴主走下來。「把這個和你的報告一起交給愛桑德。」她將手中的書寫板交給正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的李娜。
早晨雨停之後,莫海拉廣場的石板地面還閃爍著水光,空氣中飽含著一股令人愉悅的鹹味,這讓伯薩敏回憶起赫耶海岸邊的那個小村莊,那是她的家鄉。但刺骨的寒冷讓她只能更加用力地裹緊斗篷,亞般耐從不曾有過寒冷,無論她走得多遠,她從未曾習慣過異域的冬天。但對家鄉的思念現在並不能讓伯薩敏感到舒適。當她走過熙熙攘攘的街道時,李娜和汐塔充斥在她的腦海里,讓她不停地撞在別人身上。有一次,她甚至差點撞到一輛正在出城的商人馬車上,馬車夫的一聲高喝才讓她回過神來,急忙向後跳去。馬車隊隆隆地駛過伯薩敏剛才所站的石板路面。女馬車夫揮舞著她的鞭子,甚至沒有看伯薩敏一眼,這些外國人根本就不知道尊敬罪奴主。
「圖拉克是重要的,但我所效忠的是女皇。願女皇永生。透過她,我在向帝國效忠。」他一口喝光了杯中的白蘭地,臉色立刻變得像他的聲音一樣冷酷,「和帝國正在面臨的危險相比,圖拉克的死微不足道。這片土地上的兩儀師正在圖謀控制帝國,如果她們成功了,那種充滿混亂和殺戮的日子就會回來。在那個時代里,所有男人夜晚閉上眼睛時,都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陽。而一條叛逆的毒蟲正在幫助那些兩儀師,它在從內部蠶食帝國的軀體,蘇羅絲甚至可能並不是那條蟲子的頭腦。為了帝國,在我確信能殺死整條蟲子之前,我不敢處置蘇羅絲。艾格寧是我用來消滅那條蟲子的線索,而你是我用來查清楚艾格寧的線索,所以你要重新建立起和她的友誼,無論你要怎麼做。你明白嗎?」
但伯薩敏現在更關心那個男人的身份。老闆娘的描述沒能讓她想起任何人,那個人很可能是來調查她的,看來,她還是不夠謹慎。伯薩敏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有多危險,她只希望那個人能再來一次。她需要知道。她需要知道!
「圖拉克大君是強大的,」他喃喃地說道,「也許是帝國僅有的強大統帥。他的侍聖者決定追隨他死去,這實在太遺憾了。光榮屬於他們,但這讓我沒辦法確認貝爾·多蒙在大君遇刺的過程中起了什麼作用。」伯薩敏打了個哆嗦。有時候,王之血脈會彼此暗下毒手,但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被直接說出來的。覓真者依然只是盯著酒杯,卻沒有喝上一口的打算。「大君命令我監視蘇羅絲,他懷疑蘇羅絲會對帝國造成危險,這是他親口對我說的。大君去世后,蘇羅絲掌握了先行者的指揮權。我沒證據表明是蘇羅絲下令謀殺了大君,但相關的線索實在是太多了。蘇羅絲帶了一名罪奴去法美鎮,那是個年輕的兩儀師。」這個稱謂再次從他口中說出,同樣顯得那麼冷漠嚴酷。「圖拉克大君去世當天,她就逃走了。現在蘇羅絲身邊還有一名曾經是兩儀師的罪奴,沒有人見過她身上的罪銬被卸下,但……」他聳聳肩,彷彿這隻是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情。伯薩敏瞪大眼睛,有誰會為罪奴卸下罪銬?一名經過良好訓練的罪奴會成為最可愛的玩具,但如果被卸下罪銬,她會比喝醉的古姆蟾更危險!「而且,她很有可能還隱藏了一名馬拉斯達曼尼。」覓真者提到的所有這些罪行都是不亞於叛逆的重罪,而他的語氣始終穩定如常。「我相信,是蘇羅絲下令在坦其克殺死罪奴主,也許是為了掩蓋艾格寧與兩儀師會面的事實。你們罪奴主總是說,你們只要看到馬拉斯達曼尼就能認出她們來,對嗎?」
一隊盔明甲亮的視死衛士從伯薩敏身旁走過,伯薩敏定住腳步,看著他們。人群紛紛為他們讓開道路,就好像海浪在行駛的巨艦前面分開。歡樂終究會https://read•99csw.com降臨這座城市和這片土地,那是在圖昂公開自己的真實身份,所有人都為她的到來而歡慶的時候。這樣去想九月之女讓她有一種摻雜著負罪感的快慰,就好像她是一個偷偷做了壞事,希望不會被別人發現的孩子。但在圖昂除掉面紗之前,她只不過是女大君圖昂,地位和蘇羅絲相當。視死衛士邁著整齊的步伐,他們已經將全心全靈都奉獻給女皇和帝國。伯薩敏朝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走去,現在她已經決定,要用自己的全心全靈保護自己的自由。
看到兩名罪奴主變成了馬拉斯達曼尼,這對伯薩敏並非單純的恐怖,而是對自己生死攸關的大事。她經常覺得自己幾乎能看見罪奴的編織;罪奴出現在她身邊時,她也總是能感覺到,並知道她們力量的強弱。許多罪奴主都能做到這些,所有人都知道,這種能力來自於長期控御罪奴的經驗。但那兩個絕望的罪奴主勾起伯薩敏心中不願觸及的心思,讓她已經習慣的事實暴露出恐怖的另一面。難道她真的只是幾乎能看到那些編織,還是她真的能看見?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也能感覺到那種導引。罪奴主和普通人一樣,都要接受每年一次的測試,直到二十五歲的命名日。她每次都能通過測試。只是……在李娜和汐塔的真實能力曝光之後,一次新的測試被提上議事日程。這次測試的目的是篩選出漏網的馬拉斯達曼尼,這種打擊可能讓帝國本身也隨之顫抖。李娜和汐塔的形象彷彿被烙在伯薩敏的大腦上。她很清楚,經過那些測試后,伯薩敏·澤埃米將不再是受人尊敬的霄辰帝國臣民,而是將以罪奴身份侍奉帝國的伯薩敏。那一天也讓伯薩敏感到羞愧,她竟然將個人的畏懼放在帝國的需要之上,置於她所知道的一切真理和正義之前。戰爭降臨法美鎮的那一天,噩夢也隨之而來。她沒有控御罪奴,奔赴戰場的最前線,而是在混亂中騎上一匹馬,以最快的速度逃走了。
那個人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他既不打算逃跑,也不打算攻擊伯薩敏,只是拿出一樣小東西,舉到伯薩敏眼前。伯薩敏倒抽了一口氣,僵硬地把匕首插回到鞘內,張開雙手,讓那個人看到她沒有拿任何武器,也不打算有所反抗。
伯薩敏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仔細審視這名跪在地上的罪奴。她對於所有自稱為兩儀師的罪奴都有著深刻的懷疑。她很喜歡歷史,甚至讀過許多大統一之前那些用各種雜亂語言寫成的作品的譯本。那些古代統治者們肆意殺戮,反覆無常,渴求更大的權力,為毀滅鄰國和其他統治者而喜悅。他們大多都死於暗殺,而殺死他們的往往是他們的繼承者或臣屬。伯薩敏很清楚兩儀師是怎樣的人。
此時此刻,大廳里的圓桌旁還沒什麼人,一些住在這裏的罪奴主肯定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其餘的人也許只是想避開這裏的老闆娘。這位名叫達奈拉·舒蘭的老闆娘正抱著雙臂,緊皺眉頭,看著幾名女服務生賣力地擦洗綠色地磚。她是個瘦骨嶙峋的女人,頸后留著灰色的捲髮,長長的下巴讓她顯得極具侵略性。雖然脖子上戴著一把鑲滿了紅白色廉價寶石的可笑匕首,但她的樣子還是像極了一位上罪奴主。那些女服務生應該都是自由人,但達奈拉·舒蘭的每一個字都能讓她們哆嗦一下。
「我向你保證,我沒有在這裏或任何地方和男人幽會過,舒蘭太太。」
當那位老闆娘的注意力轉向伯薩敏時,這名罪奴主也微微打了個哆嗦。「澤埃米女士,你知道我們對待男人的規矩,對不對?」她問道。雖然已經打過許多交道,但這裏人們說話的方式還是讓伯薩敏感到怪異。「我聽說過你們的方式。你們要怎麼做是你們的事,但不要在我的屋檐下做這種事。如果你們想要去會男人,就另外去找地方吧!」
讓伯薩敏感到吃驚的是,覓真者並沒有簡單地讓她執行命令,而是仔細地審視著她。「我會向你解釋一些事。」這句話給伯薩敏帶來更大的震驚,她只知道,覓真者從不會做解釋,「你只有活著才會對我,或者是對帝國有用。而如果你無法理解你要面對些什麼,也就無法活下來。如果你把我告訴你的事情向別人透露一個字,那麼你要去的地方就會比烏鴉塔更恐怖十倍。仔細聽著,在這座城市落入我們手中之前,艾格寧被派往坦其克,她的read.99csw.com任務之一就是收容逃出法美鎮的罪奴主。奇怪的是,當其他船長都有所收穫,幫助許多像你一樣的罪奴主返回部隊的時候,她卻沒有做出任何成績。實際上,艾格寧殺死了她找到的罪奴主。我親自向她查問了這件事,她並沒有否認,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慨激動的情緒。而且,她還與兩儀師有過秘密來往。」覓真者以淡漠的口吻說出這個稱謂,沒有絲毫厭惡的意味,聽起來只像是法官冷酷的指控。「當她離開坦其克時,所乘船的船長名叫貝爾·多蒙。當貝爾·多蒙的船隻被徵收時,他發動了一場小規模叛亂,艾格寧立刻買下了貝爾·多蒙,讓他成為自己的侍聖者。顯而易見,他對艾格寧來說是一個相當重要的人物。有趣的是,當她在法美鎮時也曾經將貝爾·多蒙引薦給圖拉克大君,貝爾·多蒙受到了大君的重視,那時他經常會受到邀請,和圖拉克大君交談。」覓真者皺皺眉。「你有葡萄酒或白蘭地嗎?」
當伯薩敏推開房門時,這名伊利安罪奴溫馴地跪著,雙手交疊在腰間。她的床鋪整理得乾乾淨淨,額外的灰色裙子整齊地掛在牆釘上,發刷和梳子擺放在盥洗架正確的位置上,地板也被擦過了。這些都是伯薩敏預料之中的。苔希從一開始就把自己打理得很好,現在她進食情況也很理想,她甚至還學會自己洗凈盤子,所以她的身體狀況很令人滿意。除了特別照顧以外,罪奴的進食都有嚴格限制,不健康的罪奴是一種嚴重的浪費。但苔希絕對不會被繫上緞帶,送去參加最可愛罪奴的評比,她的臉上永遠都帶著怒容,即使在她睡覺時也是一樣。但今天,她向伯薩敏露出了微笑,伯薩敏確信這個笑容在房門被推開前就已經出現在她臉上了。苔希不可能這麼早就會微笑。
伯薩敏沒有記下那些面帶憤怒的罪奴,她不會像另外一些人那樣懲罰她們。她們仍然認為她們在反抗,但她們已經不再去討那些俗氣的珠寶了。已經過去的就不該再留戀,現在她們懂得下跪,懂得按規矩說話。對於最棘手的個案,一個新的名字是相當有用的工具,它能夠割斷過去的一切,無論她們多麼不情願,最終都會接受這個名字。反抗之心會隨著那些憤怒的表情一同消失,她們最終都會忘記自己原來的名字。這是一個已經讓人習以為常的模式,就像日出一樣,從不曾發生過錯誤。有些人立刻就屈服了,有些人先是震驚,然後才漸漸明白她們是誰。總是會有幾個頑固分子要對抗幾個月之久;但更多的人往往在前一天還尖叫著說發生了嚴重的錯誤,說她們絕對會通過測試,但第二天,她們就會平靜地接受自己的命運。在大海的這一側,過程細節會稍有不同,但無論是在這裏還是在帝國,結果都是一樣的。
「苔希感覺非常好。」那名罪奴柔順地回答。
對於擠在一個公共馬廄和一家漆器店中間的小客棧而言,「天堂的金天鵝」實在是一個太過輝煌的名字。漆器店裡總是塞滿了軍官,他們會買下那家店裡的一切商品。馬廄里系滿了透過遴選法買來,還沒進行分配的馬匹,金天鵝里則住滿了罪奴主。伯薩敏只有兩位床伴,運氣已經算是不錯了。那家客棧的老闆娘接到的命令是安排盡量多的罪奴主住宿,所以她只能讓四名甚至五名罪奴主同睡一張床。不過這裏的被褥非常乾淨,食物也很好,只是有些奇異。而不願意和別人分享床褥的人大概就只能去睡乾草堆了。
麻痹的感覺很快就消失了。她抽出腰間的匕首,張嘴想要尖叫。
老闆娘懷疑地向她皺起眉頭:「嗯,那個人的確來打聽過你。他是個漂亮的金髮男人,已經不是男孩了,不過年紀也不是很老。他知道你的名字,而且他應該是你們的人,說話慢吞吞的,讓人很難聽懂。」
伯薩敏走回狹窄的走道中,寫下一段格外強調的建議。苔希的訓練和懲罰都應該加倍,並且要不依照任何規律給她獎勵,這樣她就不可能知道該做到如何完美才能贏得罪奴主的一點笑容。這是一個嚴厲的手段,她一直都在竭力避免使用這個手段,但即使是最倔強的馬拉斯達曼尼在這種管教下,也會在短時間內變成最柔順的罪奴。伯薩敏不喜歡摧毀罪奴的精神,但苔希需要徹底忘記過去的一切,最終她會為受到這種管教而高興的。
「我的小苔希今天感覺如何?」伯薩敏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