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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藍鯉街

第三十三章 藍鯉街

蘭德和嵐悄無聲息地搜索整個閣樓,在地板上找到一個活門。嵐摸了摸活門上的黃銅鉸鏈,悄聲告訴蘭德,鉸鏈是乾燥的,而且沒生鏽。蘭德拔出劍,點了點頭,嵐猛地拉開活門。
蘭德走到澤朗姆店鋪旁邊的那幢單層房子前,盡量裝作無所事事的樣子向周圍掃視一圈。現在這裏沒有街市衛兵,但他還是以最快的速度催促奈妮薇進了運垃圾的窄巷子。在他殺死曼奈之前,他也沒發現街市衛兵。
嵐用真正嚴厲的語氣說:「牧羊人,如果我們要做這件事,我們最好在天還亮著的時候就趕過去。」他的藍眼睛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更加剛硬,如同兩枚拋光的寶石。奈妮薇擔憂地看著他,那種神情讓明幾乎要為她感到難過了,不過只是幾乎而已。
明盤腿坐在床上,對於正穿著騎馬裙的她來說,這個姿勢顯然比不上她穿長褲時舒服。她手指間來回翻滾著一把匕首,湯姆曾經告訴過她,這隻是一個無用的技巧,但有時候,這個小手段很能吸引人們的目光。蘭德站在房間中央,捧起佩劍,審視著上面被割斷的和平結,絲毫沒在意明的動作。他手背上的龍頭圖案閃爍著金紅色的金屬光澤。
「在找到他們之前,我們不該靠近他,」葛德芬愁眉不展地說道,「米海峨會殺死我們的,如果——」
奈妮薇又飛快地向前走了三步,然後頭也不回地答道:「我沒想到會是這樣。」她並沒有放慢前行的速度。「我以為這會是一次探險,與暗黑之友的戰鬥,消滅殉道使叛徒。但你們到這裏來只是為了執行他們的死刑。你們會對他們發動偷襲,出其不意地殺死他們,對不對?」
「在法麥丁?」正在看著門板上那把匕首的蘭德轉過頭來,卻又繼續端詳起他的和平結,「我懷疑這座城裡找不到幾個傭兵。明,相信我,我不打算在這裏丟掉性命,我會先看清楚怎樣拆掉這個陷阱,然後才會靠近它。」他沒有絲毫恐懼,甚至也沒有多少其他的情緒,就好像一塊石頭!他不打算丟掉性命,難道其他人想要丟掉自己的性命嗎?!
奈妮薇握住門把,回頭看著明。「明,我會照看好他們兩個。艾麗維婭,請留在這裏,確保她不會做出任何蠢事。」她真的已經變成了冷靜、鎮定、威勢迫人的兩儀師。這時,奈妮薇朝走廊里轉過頭。「燒了他們!」她氣惱地喊著,「他們也不等我!」然後她就跑進走廊,連房門都沒關。
奈妮薇皺起眉,朝澤朗姆的房子看了一眼,一隻手摩挲著腰間的珠寶皮帶。「一次一個,可以,但這會用掉井裡超過一半的陰極力,我沒辦法把你們再接下來。」
「他們也許不會馬上衝上來,牧羊人,但這裏也不是久留之地。」
明跳下床,拉開床頭櫃,從裏面拉出一條皮帶。琪恩妮太太在她的每個房間里都放著這樣一條皮帶,她才不管住在這些房間里的是不是外國人。這條皮帶有明的手臂那麼長,大約和她的手掌一樣寬,一端有一根木柄,另一端分成雙股。她高聲叫嚷著:「也許只有我把這個用在你身上,你才能弄乾凈鼻子,聞聞面前到底是什麼!」
「這條街上的一名屠夫說那兩個人去他那裡買過肉,」奈妮薇說,「他們買的量只夠兩個人吃。」她瞥了嵐一眼,就好像她提供的才是真正有用的線索。
「等太陽變成綠色的吧!」蘭德答道。如果他能把嵐往上拉一點,只要能讓他捉住房檐……
明想對她說,他不是你的護法,他是你的丈夫,你至少還要去照顧他。我卻不知道我的護法會不會娶我,如果我要跟著他,他甚至會把我綁起來!明並沒有為了這件事和蘭德爭執。如果蘭德要當個徹頭徹尾的傻瓜,除了跟他一起去殺人,明還有更好的辦法拯救他。
在閣樓里,嵐跳起來,攀住活門的邊緣,把自己拉了上去。蘭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也這樣跳上去,肋側的疼痛已經隨著帕登的逃走消失了,但他九-九-藏-書覺得自己的肋下彷彿剛剛被鐵棍擊打了無數次。他努力在腿上聚集力量。而嵐這時從活門裡探下頭,向蘭德伸出一隻手。
他手指扣住的那個東西在一聲脆響中斷掉了,地面朝他們撲了過來。
蘭德不假思索便使出碎風斬,隨後是鋪扇式。
那兩個死人復活的幻象消失了,帕登尖叫一聲,向後跳去,鮮血從他臉上流下。突然間,他側過頭,彷彿聽到了什麼,片刻之後,他向蘭德發出一陣暴怒的尖叫,然後就奔下樓梯。
艾麗維婭衝過去擋在門口,雙手叉在腰間,臉上再沒有任何孩子氣的表情。「你不能去找他們,」她的聲音緩慢,但絕對不容置疑,「你去只會給他們添麻煩,我不允許這樣。」她是一名金髮碧眼的女子,和明的拉娜姑媽外表截然不同,但明卻在她身上看到拉娜姑媽的影子。無論明做了什麼錯事,拉娜姑媽似乎總會知道,而且她總有辦法讓明不再想重複那個錯誤。
「你很冷靜。」走在蘭德身後的嵐說道。
「不,謝謝,艾麗維婭。」聽到艾麗維婭充滿期待的請求,明心中滿是無奈。蘭德也許對艾麗維婭現在的表現感到滿意,但明對她有著更深的了解。而對她了解得愈多,明就愈感到吃驚。表面上,這名前罪奴是一名早已步入中年的女人,相當強勢,甚至會給人相當的壓迫感,至少她讓奈妮薇感到很大的壓力。奈妮薇很少會對別人說「請」,只有艾麗維婭例外。但艾麗維婭在十四歲時就成為了罪奴,所以她也有很多怪癖,喜歡兒童玩的遊戲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你知道陷阱的存在,它就不是一個真正的陷阱。」蘭德不在意地答著話,將和平結上一根斷開的繩頭和其他細繩纏在一起。「如果你看到了陷阱,你也許能找到辦法走進去,卻不會被它陷住。」
明希望房間里能有一座鐘,可只有在王宮裡才可能在每個房間都擺上鍾。她在艾麗維婭的注視中來回踱著步,在腦子裡一秒一秒地數著,竭力判斷著蘭德他們是否已經離開旅店足夠遠了。當她確信他們已經不可能再看得見旅店時,她就從衣櫃里拿出斗篷。
嵐用劍指了指頭頂的活門,但蘭德搖搖頭。他本來想親手殺死這些叛徒,而現在,托沃和葛德芬已經死了。他相信齊斯曼也死了。金色車輪旅店中那個商人所說的發黑腫脹的屍體應該就是齊斯曼。蘭德意識到自己並不真的在乎是誰殺死了這些叛徒,如果柯朗死在某個陌生人的手裡,他也不會在乎。重要的是他們必須死。但帕登就不一樣了。帕登驅遣獸魔人侵犯兩河,還給了他另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如果帕登就在眼前,蘭德絕不會允許他逃走。他示意嵐依照剛才閣樓上的方式配合行動,然後就站到儲藏間的門前,雙手握緊劍柄。嵐一下子將屋門拉開,蘭德猛衝了進去。這是一個大房間,被燈光照得很亮,一張有床柱的床靠在房間對面的牆邊。火焰正在一座小壁爐中噼啪作響。
「你還記得我們關於男人的那些交談嗎,艾麗維婭?」艾麗維婭的臉變成了亮紅色。明急忙又說道:「我告訴過你,那些男人從不會用自己的腦子思考。」她經常聽到女人們嘲笑別的女人對男人一無所知,但在遇到艾麗維婭之前,明從沒見過真正對男人一無所知的女人!「如果沒有我,蘭德只會惹上更多的麻煩,我要去找凱蘇安,如果你想阻止我……」她舉起了握緊的拳頭。
一個小下巴、皮包骨的男人將蘭德的錢幣放進他的荷包里,用一根小木棍從他手推車的炭烤架上挑起一張火色|誘人的肉餅。他的臉上滿是皺紋,身上的深色外衣也相當破舊了,灰色的長發用一根皮繩拴在腦後,他的目光從蘭德的佩劍上掃過,又迅速地移開了。「為什麼你要打聽那個鞋匠?這可是最好的羊肉。」他咧嘴一笑,讓他的下巴幾乎完全看不見了。他的眼睛突然閃爍起狡猾的光read•99csw.com亮:「就算是首席資政也吃不到比這個更好的羊肉。」
「帕登·范在這裏。」蘭德悄聲說。這個名字剛從他的口中說出來,他肋側的那兩道傷口就開始跳動,那道舊傷如同一塊寒冰,疊在它上面的新傷則如同赤紅的烙鐵。「信是他送來的。」
艾麗維婭關上房門。「我們玩遊戲打發時間好不好,明?」她走到壁爐前,坐到一張凳子上,從腰間的荷包里拿出一根線繩,「玩翻繩嗎?」
明用最大的力氣擲出手中的匕首,它從蘭德面前飛過,釘在門板上,不住地顫抖。明被自己的動作嚇了一跳,她想起自己上次扔出匕首后發生的事情,至少她這次沒有趴在蘭德身上,凱蘇安也不會在這時走進來。燒死這個男人吧,那把匕首飛過他面前時,明腦海中的那個冰冷的硬結甚至沒有顫抖一下,他甚至連一點驚訝都沒有!「即使你在那裡找到葛德芬和托沃,即使你知道他們的同伴可能藏在附近。光明啊,他們可能已經在那裡召集了五十名打手!」
彷彿要撕開蘭德肉體的痛苦減弱成陣陣刺痛,而帕登已經從這個房間里消失了。蘭德謹慎地追了過去。在房門口,他看到帕登並沒有躲起來。他正在樓梯口等著蘭德,手中仍然緊握著那把彎曲的匕首,那枚碩大的紅寶石在匕首柄端閃閃發光,彷彿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里所有的燈光都被它吸收在裏面。蘭德一走進這個房間,烈火和寒冰就開始在他的體內咆哮,直到他的心臟也開始隨之悸動。在這裏,即使要站直身體也需要鋼鐵的意志,而如果向前邁出一步,隨之而來的痛苦會將鋼鐵也捏成粉末。但蘭德邁出了第一步,第二步。
「你也承認了,這是一個陷阱,」明怒氣沖沖地說道,「嵐也承認了。就算是半瞎的賽雷辛山羊也不會主動走進陷阱里去!『只有傻瓜才會親吻黃蜂,吃掉火焰!』」她引用著諺語。
「我要讓他知道,是誰殺死了他。」帕登氣惱地叫嚷著。他在瞪著蘭德,但他似乎正在對自己說話:「我要讓他知道!如果他死了,他就不會繼續在夢中折磨我,是的,那時他就不能這麼做了。」帕登的臉上露出微笑,他舉起空著的那隻手。
蘭德用兩隻手交替拿著那張肉餅,透過手套,他還是能感覺到肉餅有些燙手。他壓低聲音:「我想知道給我做鞋的是怎樣的人,他是不是對外地人反感?如果一個人對你沒有好感,他就不可能為你做出最好的東西。」
在屋脊附近有一個天窗,天窗上面是一副擋雨的金屬遮板。蘭德攀住天窗,將身體放下去,落進一個充滿灰塵的房間,只有從天窗中透進一些昏暗的光線,讓這裏不至於漆黑一團。他放開手,跳下約一兩尺的高度,站到地板上。這裏只有一張三條腿的椅子和一隻蓋子被掀開的箱子,除此之外,這個房間就像這隻箱子一樣空空如也。澤朗姆的妻子把這幢房子的三層租出去之後,這個閣樓顯然不再用來存放東西了。
我小時候吃過一種被稱作「餡餅」的肉餅,路斯·瑟林喃喃地說著,我們可以在鄉下買到那種餡餅……
藍鯉街看不到轎椅和穿制服的僕人,馬車肯定無法駛進這種狹窄曲折的街巷。石板屋頂的店鋪和房屋排列在街道兩旁,大部分房屋都是兩層的,有些房屋間隔著更加狹窄的巷子,因為剛下過雨,路面還有些濕滑。冷風一直想要掀起蘭德的斗篷,街上已經重新擠滿行人,三名街市衛兵停下腳步,盯著佩劍的蘭德。他們之中有一個人的肩膀上扛著捕拿桿。過了一會兒,他們才繼續沿街道上巡邏。鞋匠澤朗姆的店鋪就在街對面不遠的地方,那幢房子有三層高,還沒把斜坡屋頂裏面的閣樓算在內。
蘭德帶著驚異的心情想要繼續追下去,但嵐捉住了他的手臂。
「在這座城市裡,手裡拿著武器的男人甚至沒辦法走過一條街。」蘭德喃喃地說著,收起了自己的佩劍。read.99csw.com嵐沒有笑,如果沒有奈妮薇在身邊,他很少會笑。叫嚷聲從下面的樓梯間傳來,也許街市衛兵已經捉住了帕登,也許帕登會在這裏被絞死。這種推測並不可靠,但他只能接受這個結果。雖然蘭德早已厭倦總是被動地接受結果。
「然後你做什麼?」蘭德輕聲問,「用至上力困住他們,方便我們殺他們?還是你親手殺他們?」奈妮薇盯著面前的石板路面,皺起了眉。
蘭德急忙咬了一口肉餅,又抹去下巴上的肉汁,然後走到一家小刀剪鋪的屋檐下。街上有不少行人都在吃著隨手買來的小吃——肉餅、炸魚、堆滿在錐形紙筒里的烤豌豆。其中有三四個人像蘭德一樣高,還有兩三個女人的個子完全比得上普通的男人,他們也許是艾伊爾人。那個沒下巴的賣餅人可能並不像看起來那麼狡猾,或者只是因為蘭德從早飯時到現在還沒吃過任何東西,蘭德很想大口把這張餅吃完,然後再買一張,但他強迫自己慢慢吃這張餅。澤朗姆的生意似乎很不錯,不時會有人走進他的店裡,那些人手中大多會拿著一雙需要修補的靴子。但如果想要從那名鞋匠的眼前偷偷上樓,應該是不可能的。
「我看見他們了,」蘭德說,「現在他們已經進了鞋匠的房子。奈妮薇,你能把我和嵐從後面那條巷子里舉到屋頂上嗎?」
那兩個死人的面孔已經發黑腫脹,無法辨識了,但其中身材較矮的那一個頭上有一隻鑲嵌一枚大紅寶石的銀髮夾。嵐這時也輕悄地跳了進來,他看到這兩具屍體,挑了挑眼眉,這是他臉上唯一驚訝的表情。
蘭德握住嵐的手,讓護法將自己拉上去,然後再從天窗爬上屋頂。他們伏低身子,在潮濕的瓦片上向屋脊爬過去。街上肯定有許多衛兵,但他們仍然有機會逃走,而且他們還可以向奈妮薇打個訊號,讓她想辦法吸引那些衛兵的注意力。
這時,奈妮薇、嵐和艾麗維婭走了進來。奈妮薇和嵐披著斗篷,嵐的腰間佩著劍。奈妮薇除掉了身上大部分的首飾,只剩下一隻鑲寶石的手鐲和那條寶石腰帶,也就是那口裝滿陰極力的井。嵐輕輕關上門,奈妮薇和艾麗維婭則盯著將皮帶高舉過頭的明。
蘭德沒有把她抱進懷中,但是他點了點頭,彷彿真的懂得明的心情,然後他拿起門旁小桌上的手套。「我會儘快趕回來,明,然後我們就去找凱蘇安。」在他跟著嵐走出房間后,黃金脈絡仍然在明的腦海中閃耀著。
「我告訴過你,他是我的!」那個瘦骨嶙峋的人尖叫著,一躍閃開了蘭德的斬擊。這個人的面孔因為憤怒而扭曲,碩大的鼻子和耳朵凸起在臉上,讓他彷彿是某種專用來嚇唬小孩的木偶,但他的眼裡只有純粹的殺意。他咆哮著,牙齒外張,看上去就像一隻想要咬死獵物的黃鼠狼。一隻患了狂犬病的黃鼠狼,就算面對一頭老虎,他也會不顧一切地撲上來。不過他手中的那把匕首可以輕鬆地殺死無數頭老虎。「我的!」帕登的聲音彷彿要撕裂蘭德的耳膜。當嵐衝進這個房間時,他已經再次撲了上來。「你去殺那個丑傢伙!」
如果那兩個叛徒住在那幢樓的頂層,就算是鞋匠的妻子晚上將樓門鎖住也不會給他們帶來任何不便。那幢樓的南邊有一條巷子,將它和一幢單層房屋切割開來。從那裡跳下去非常危險,但在另外一邊,一幢兩層的裁縫鋪和它比鄰而立。澤朗姆的房子只有在前面才有窗戶,它的背面則是另一條用來運走垃圾的巷子。蘭德已經查看過那裡,但一定有一條路能夠爬到房頂上,好為它更換瓦片。那幢房子和裁縫鋪之間的高度相差並不大,從裁縫鋪再經過三幢相互緊鄰的兩層房屋,就是一幢單層的蠟燭作坊,從那裡再跳到街上或那排房屋後面的巷子里相當容易,晚上這麼做不會有什麼風險。即使是白天,只要謹慎避開巡邏的街市衛兵,跳到後面的巷子里也是相當安全的。因為藍鯉街read.99csw.com有一個轉角,所以距離這裏最近的崗哨也看不到這裏。
當嵐從帕登面前轉向一旁時,蘭德才發現房間里還有第四個人,那是個面色蒼白的高大男子,現在他已經向護法發動兇狠的攻擊。蘭德認出,那是托朗姆,他面色憔悴,但他揮劍的技巧仍然不亞於一位劍技大師。嵐以同樣高超的戰技對抗著他的進攻,和他進行著一場鋼鐵與死亡之舞。
托沃和葛德芬將斗篷搭在臂彎里,走上樓梯。
蘭德回頭向嵐瞥了一眼,但那個比他年長的男人只是搖了搖頭,顯得和他一樣困惑。他們當然會出其不意地殺死那兩個叛徒,這不是決鬥,就像奈妮薇說的一樣,這是在執行死刑。至少,蘭德非常希望會是這樣。
奈妮薇當然反對這個方法,奈妮薇總是反對一切不是由她提出來的方法,但他們還是朝鞋匠房子的背後走去。「我把你們放到屋頂上,然後就只能等你們出來?」她一邊嘟囔著,一邊怒氣沖沖地向左右掃視,路邊的行人紛紛躲避著她的目光,就像躲避佩劍的蘭德和嵐一樣。她從斗篷下面伸出手,讓兩個男人看到她手腕上那隻鑲著淺紅色寶石的手鐲。「它能夠為我罩上一層比鋼還要硬的護甲,我甚至不會感覺到刀劍劈砍到身上,我還以為我會跟你們一起進去。」
房子後面的巷子比他們剛才走過來的那條小巷還要寬一些,土石混雜的路面上滿是車轍的痕迹,他們的面前只有沒窗戶的石牆,沒有人會在垃圾車經過的地方開一扇窗子。
艾麗維婭皺起眉,看了她許久,最後,她終於說道:「我去拿斗篷,讓我跟你一起去。」
「街上已經全都是衛兵了,牧羊人。」嵐的左側衣襟上有一片深紅色的潮濕痕迹,但他已經將佩劍收回到鞘內,這是他取得勝利的證明。「我們該回屋頂去了,再晚一些恐怕難以脫身。」
這個曾經想要奪取凱瑞安王位的人卻出現在法麥丁,身上只穿著一件破舊的外衣,這些都讓蘭德感到驚訝,但他的眼睛始終不敢離開帕登,並竭盡全力向他揮出手中的利劍。很早以前,沐瑞就說這個曾經是賣貨郎的帕登,是比暗黑之友更可怕的存在。肋下的傷口讓蘭德眼前發黑,腳步踉蹌,但蘭德還是向帕登步步進逼,完全不理會背後的腳步聲和劍刃的撞擊聲,也不理會路斯·瑟林在他腦海中的呻|吟。帕登時進時退,竭力想要用那把曾經在蘭德肋側留下傷口的匕首刺穿蘭德。當蘭德逼得他步步後退時,他發出愈來愈刻毒的咒罵。突然間,他轉過身,向房間對面跑去。
就在蘭德快要爬到屋脊上時,跟在他身後的嵐突然驚呼一聲,滑倒在屋頂斜坡上。蘭德轉過身,捉住嵐的手腕,但嵐的體重將他也拉倒了。他們徒勞地揮舞著手臂,想要捉住一些牢固的東西,但他們都沒有再說一個字。嵐的雙腿很快就到了屋檐外,然後是他的整個身子。蘭德戴著手套的手指終於扣住了一樣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在乎那是什麼。現在他的頭和一側肩膀也垂到了屋檐外,嵐懸在半空中,再往下三十尺才是隔開這幢房子與旁邊那幢單層房子的小巷。
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圍住蘭德的胸部,將他緩緩抬到空中,一直升到鞋匠房子的屋頂上。然後那股力量消失了,蘭德的雙腳踏在屋頂斜坡上,他的靴子在潮濕的灰瓦片上滑了一下,才穩住身體。
「讓我們上去就可以了,」蘭德對她說,「我們可以從屋頂上一直爬到那個蠟燭作坊頂上,從那裡跳下來。」
兩個向鞋匠鋪走來的人引起蘭德的注意,他急忙轉過身,假裝在觀看刀剪鋪小櫥窗里陳列的刀剪。那兩人之中有一個相當高,但還比不上艾伊爾人,他們的手中並沒有靴子,臉都藏在斗篷里。雖然他們都用雙手攏住斗篷,但當他們的斗篷下擺被風吹起時,都露出劍鞘的末端。一陣強風吹掉了那個較矮的人的兜帽,他急忙重新把兜帽戴好,而蘭德已經清楚地看到查奧·葛read.99csw.com德芬的臉。那個叛徒用一隻銀髮夾將頭髮固定在頸后,髮夾上還鑲著一顆紅色的大寶石,但他依然是一個面孔強硬的男人,臉上帶著一種挑戰的表情。走在葛德芬身邊的肯定是托沃,而且像托沃那麼高的人並不多。
蘭德伏下身,用四肢攀住屋頂。過了一會兒,嵐也飄了上來,護法像他一樣攀住屋頂,然後向下望了一眼。
奈妮薇抬起頭,看著澤朗姆的房子,然後,她突然嘆了口氣:「如果可以的話,就趁他們睡著時殺死他們吧。」雖然這是一句很可怕的話,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放手。」嵐平靜地說。他抬頭看著蘭德,雙眼冰冷剛硬,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放手。」
蘭德不知道下去以後會遇到什麼,但他還是單手撐住活門的邊緣,縱身跳了下去。他用腳尖著地,輕輕落進另一個房間里。這裏的牆邊上排滿衣櫃和櫥櫃,一隻只木箱子堆積在一起,許多椅子被排放在空桌子上,看樣子,這裏取代閣樓成了儲物間。但最出乎蘭德預料的是地板上的兩個死人,看樣子,他們好像是被拖進這個儲物間,扔在這裏。
明急忙把那東西扔在繡花地毯上,又一腳把它踢進床底下。「真不明白,為什麼你會讓嵐幹這種事,奈妮薇。」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嚴厲一些,卻不是很成功。為什麼這些人總是挑最尷尬的時刻走進來。
蘭德的速度救了他的命,他的眼角捕捉到一絲閃動,有人拉住了甩在他身後的斗篷。他笨拙地轉過身,擋住一把彎曲匕首的劈砍。他必須集中自己的全部意志,才能讓身體動起來。他肋側的傷口不再跳動,而是在咬嚙他。路斯·瑟林在嚎叫。蘭德的意識中只有痛苦。
蘭德一直等到兩名前殉道使走進澤朗姆的房子,然後舔掉手套上最後一點肉渣,轉身去找奈妮薇和嵐。他在藍鯉街的拐彎處找到他們兩個。在這裏,他們看不見澤朗姆的房子。那家被蘭德考慮在逃離路線內的蠟燭作坊就在蘭德身後,它被一條小巷和狹窄的藍鯉街夾在中間,而藍鯉街的轉角就在蘭德面前不遠的地方。在距離他不超過五十步遠的地方是一座街市衛兵的哨塔,和蠟燭作坊在同一條巷子上的一座三層高的傢具作坊擋住了那座哨塔,讓街市衛兵無法看到這裏的情形。
「她走了,」嵐向蘭德轉過臉,又朝前指了一下,「我們從那裡進去。」
蘭德將掛上佩劍的腰帶系在腰間,然後披上斗篷,轉向明。他的面孔像嵐一樣堅硬,灰藍色的眼睛也一樣冰冷,但在明的腦海中,那顆冰冷的石頭閃耀著強烈的黃金光芒。明想要伸雙手捉住他染黑的齊肩長發,用盡全力親吻他,無論現在有多少人正看著他們。但明只是將雙臂抱在胸前,揚起下巴,讓自己臉上不以為然的表情更加明顯一些。她不會讓蘭德死在這裏,也不打算讓蘭德看到自己會因為他的頑固而屈服。
「只有六個人認識托沃和葛德芬。」嵐說道。雖然經過的行人並不會多看他們一眼,他還是壓低了聲音。兩個佩劍的男人會讓這裏的人們不自覺地加快腳步。
「有時候,兩儀師必須信任護法的判斷。」奈妮薇一邊冷冷地說著,一邊戴上了手套,她的臉好像白瓷娃娃一樣,毫無表情。哦,現在她從頭到腳都變成了兩儀師。
「好的,太太。」那個沒下巴的男人一邊說著,一邊朝一名身材矮胖的灰發女人點頭,而那個女人只是斜著眼看他。他用粗紙包好四張肉餅,將紙包遞給那個女人,然後才接過她的錢。「謝謝太太,光明照耀你。」那個女人將紙包收進斗篷里,一言不發地快步走開了。賣餅的人朝她後背瞪了一眼,然後才轉過頭看著蘭德。「澤朗姆從不會對外國人反感,而他的老婆蜜爾薩更不會允許他這麼做。自從他們最小的孩子結婚搬出去以後,蜜爾薩就將他們房子的頂層租了出去,不過她的房客都要接受她天黑鎖門的習慣。你是要吃掉這張餅,還是只打算盯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