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因緣的閃爍
我是有史以來最好的治療者,她堅定地想。這是凱蘇安告訴她的。我是最優秀的!她以極微小的程度改變著編織,讓它逐漸滲入這具僵硬的軀體。
黛拉向他皺皺眉,然後哼出一陣短暫又隨意的笑聲。「讓我從開頭說起吧,達弗朗,我可以說慢一些,這樣你才能聽清楚。」她露出淺淺的微笑,向那位用白色亞麻被單為她裹住上半身的女子道了謝,然後才繼續說道:「我騎馬回來,發現兩個陌生的男人正在我們的帳篷里找什麼東西。很自然地,他們抽出了匕首,我用椅子打倒了其中一個,然後戳傷了另一個。」她向自己被割傷的手臂皺皺眉。「幹得不算漂亮,因為他也傷了我。那時札薇恩和另外幾個人走了進來,那兩個人就從帳篷後面割出一道裂縫,逃走了。」
策馬而來的人幾乎像洛根一樣高,波浪般的金髮披散在寬闊的肩上。他臉上帶著一絲動人的微笑,嘉布勒覺得這個人知道他臉上的笑容有多麼吸引人。他很漂亮,而且自負,這點洛根比不上他,生命已經將洛根的面孔錘鍊得堅硬如鋼、稜角分明,這個年輕人的臉龐則依舊光滑潤澤,劍徽和龍徽裝飾在他的衣領上。他用一雙亮藍色的眼睛審視著洛根身旁的兩名兩儀師。「你和她們都睡過了,洛根?」他的聲音深沉而渾厚,「這個豐|滿的看著我的目光很冷,另外這個就溫暖多了。」
二十匹馬,堆在一起的馬鞍和米琳太太的二十幾頭乳牛幾乎佔滿了下層牛舍的所有空間。蓋溫和雷加通過牲畜之間的縫隙擠到大門口,這些熟睡中的牲口是牛舍中惟一的熱源。兩名看守馬匹的哨兵靜靜地站在陰影里,但蓋溫能感覺到他們正看著自己和雷加走入外面冰冷的黑夜中。等到天亮的時候他們大概就會知道信使到來的事情,這當然也會讓他們產生許多猜疑。
「看樣子,他們全都來了,長官。」士兵的聲音就像方才的鳥叫聲一樣沙啞。這時他已經來到伊圖拉德身邊,並掀起兜帽。這個名叫湯傑的士兵年輕時,一定有人試圖想弔死他,雖然這場劫難的原因已經被掩埋在歲月中,存留下來的只剩他短須下的一道鐵灰色傷疤。他的右側眼窩上蓋著一塊黑眼罩,這是他年輕時留下的另一道傷痕,不管他是否只有一隻眼睛,他可是伊圖拉德所知道的最優秀的偵察兵。「至少其中絕大多數已經來了。他們安排了兩重哨兵圍住那棟別墅,在一裡外就能看到那些哨兵,而無論從哪個方向都不可能靠近那棟別墅而不被他們察覺。根據足跡分析,他們帶來的部屬並沒有你推測的那麼多,那並不是一支大規模的部隊。」他冷冷地說,「但即便如此,他們的人數還是比你帶來的要多出不少。」
埃爾隆就是個傻瓜,他被歲月打磨得閃閃發亮的英雄傳說,和贏得真正權柄的慾望沖昏了頭。他拒絕去看擺在眼前的事實,結果就是埃爾隆的劫難日,瓦達聽說那場災難被稱為結朗梅之戰。屈指可數的幾個阿瑪迪西亞貴族從那場戰鬥中逃出來,他們在瓦達的面前狼狽不堪,卻仍然迂腐地美化著那場戰鬥。他有些想知道,當埃爾隆看到那些被霄辰人馴服的女巫撕裂他井然有序的隊伍時,會給那場戰鬥取一個怎樣華麗的名字。他完全可以在腦海中重現當時的場面:大地崩裂,湧出一股股烈焰的噴泉。他曾經在自己的夢中見到過這種景象。不管怎樣,埃爾隆已經死了,在逃跑時被砍翻,頭顱被掛在塔拉朋人的長矛上,這倒是個適合傻瓜的死法。而他現在已經聚集了超過九千名聖光之子。在這樣的時代里,一個眼光明亮的人能夠獲取很多東西。
指揮這支小隊伍的是塔麥德。就像通常一樣,巴歇爾找不到更重要的任務讓這名年輕的副官去完成。巴歇爾還在培養他。他思維清晰、眼光長遠,完全可以勝任更重要的職位,當然,他必須先活得夠久。雖然比貝奧矮了兩個巴掌,但他仍然可以算是一名高大的男子。今天,他的臉上寫滿了不高興。
「……船夫說他會留在我們靠岸的地方,直到城市被包圍。」當蓋溫走進房間時,那名小個子女人正以疲憊的語氣說話,「但他非常害怕。我猜他現在應該已經在下游數裡外了。」感覺到門口吹來的冷風,她轉回頭,方臉上的疲憊之色似乎消退了一些。「蓋溫·傳坎,我為你帶來了玉座的命令。」
巴歇爾將望遠鏡收進掛在疾速鞍頭上的皮匣里,跳上馬鞍,向西方調轉馬頭。他的隨從們在山後坡地等他,跟隨其後,策馬驅馳中只發出一點皮革摩擦的聲音,完全聽不到任何金屬撞擊聲。他們的人數比貝奧的艾伊爾人少一些,但他們都是他從泰爾帶來的悍勇戰士,他曾經率領他們多次殺進妖境。這支隊伍中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警戒區域——前、后、左、右、天空和地面,他們的視線都在有規律地往返掃動,但巴歇爾還是擔心他們這樣做只是流於形式。這片森林相當空曠,只有橡樹、羽葉木、松樹和冷杉的枝杈還留著一些樹葉,但白雪覆蓋的起伏丘陵足以讓上百名騎兵妥善地隱藏在五十步以外。他不認為現在有人會襲擊他,但人總是死在自己預料之外的事情上。他下意識地將劍刃從鞘中抽出一點,一個人必須要考慮到意外的事情。
還有兩面旗幟,它們的邊緣鑲著黃金絲穗,至少有其他旗幟的兩倍大。因為過於沉重,不時吹過的寒風只能讓它們稍有擺動。從表面閃耀的光澤來看,它們應該是用厚重的絲綢製作的。巴歇爾以前清楚地看見過這兩面旗幟,那時高舉它們的旗手曾經在這片營地南方的一座高地上來回馳騁,這些旗幟也隨之高高飄揚。其中一面是安多獅子旗,紅底白獅子,就像凱姆林高聳的圓柱狀城樓頂端那些旗幟一樣,它代表著對安多王座和王冠的所有權。第二面旗幟則代表著那個意欲壓倒伊蘭·傳坎的女人,淺藍底色上的四個銀色月亮,這是馬恩家族的旗幟。這麼說,這些人全都在支持亞瑞米拉·馬恩了?一個月前,如果馬恩家族和那個沒腦子的奈西恩·卡倫以外的任何人願意給亞瑞米拉一張過夜的床,她大概都應該為此而感激涕零了。
這一次是嘉德琳打斷了她的話:「我從沒受過珂瓦拉的領導,娜瑞文,所以愛莉達給你的命令對我無效。等到天亮,我就會去找那幾座漁人小屋。」
一些殉道使或許已經相信被俘的兩儀師向他們屈服了,但只有傻瓜才會以為51名被俘虜、被強迫進行約縛的姐妹會全部屈服。洛根就不是傻瓜,而且,他知道她們的任務是來摧毀黑塔的。但如果他懷疑她們仍舊在圖謀消滅掉數百個能夠導引的男人……光明啊,現在她們只能俯首帖耳地接受黑塔的一切命令!她們對黑塔已經無能為力。她不明白,為什麼黑塔要留下她們,而不是乾淨利落地將她們除掉,以防萬一。畢竟,她們不可能放棄這個任務,因為這就意味著世界的毀滅。
在薩彌蘇的人生中,除了她的異能徹底辜負她的那一次,她一直都不知道何謂軟弱或無奈。而現在,她非常希望凱蘇安能夠回來,從她手中接過所有這些問題。只要讓幾句話傳到艾里爾的耳里,就足以讓這個貴族熄滅一切成為大領主的念頭。但她如果真的要這樣做,必須先讓薩莎勒放棄自己的計劃。無論艾里爾和她那個盡人皆知的秘密是多麼愚蠢,如果她知道兩儀師之間因為她產生了矛盾,也會立刻逃到她封地的莊園里去,她絕不敢冒險得罪任何一位兩儀師。失去艾里爾會讓凱蘇安感到不安,同時也足以讓薩彌蘇感到不安,艾里爾關係著凱瑞安貴族們的半數密謀,也是讓這些陰謀不至於造成太大麻煩的保障。那個該死的紅宗很清楚這一點。一旦薩莎勒向艾里爾表達贊成的意思,能夠從艾里爾那裡獲得第一手情報的人就變成了她,而不是薩彌蘇·塔麥高瓦了。
伊圖拉德自己也想來一杯冒著熱氣的香料酒,甚至一杯茶也行,但商人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運茶葉來阿拉多曼了。那些外國商人現在甚至很少會越過沙戴亞的邊界。當外面的訊息傳到他耳朵里時,都已經陳舊得好像上個月的麵包了。不過這並不重要。如果白塔真的分裂了,如果能夠導引的男人真的被召喚至凱姆林……好吧,在阿拉多曼恢復統一之前,這個世界即使沒有羅代爾·伊圖拉德也能繼續撐下去。此時此刻,阿拉多曼要比發瘋的男人更加重要。
蘭德要求他們去做什麼?薩彌蘇心中暗自思忖著,如果能有點好運氣,她能從這兩個人身上套出不少情報。一個疲倦的男人或者巨森靈,感到失落和孤獨,這正是取得情報的好機會。
白塔評議會中的宗派守護者在聽到自己的名字時,不會像受驚的山羊驚慌失措,但這種說法和尤緹芮現在的情況並不相符。幸好她扶住了梅丹妮,才沒有摔倒在地上,但她們兩個還是踉蹌得好像喝醉的農夫在跳收割舞。
蓋溫嘆了口氣。當他回到塔瓦隆,發現青年軍已經從城中被趕出來的時候,就應該回家去,而不是讓自己被這裏的冬天困住,特別是當他相信愛莉達想要他們全都死掉的時候。他的妹妹伊蘭遲早會到達凱姆林,也許她現在已經到了,任何兩儀師都會儘力確保安多的王女及時到達凱姆林,登上安多的王座,白塔絕不會錯過讓一名兩儀師成為女王的機會。不過伊蘭也可能正在趕往塔瓦隆的路上,或者她就在白塔里。蓋溫不知道伊蘭怎麼會和史汪糾纏在一起,以及她們之間的關係到底有多深,伊蘭總是不問深淺就往池塘里跳。但愛莉達和白塔評議會一定會對她進行嚴格的審問,無論她是不是王女或女王。不過蓋溫相信,她不應為任何罪責負責,畢竟她還只是一名見習生。蓋溫必須經常這樣提醒自己。
「你在聽我說話嗎,薩彌蘇?」
他沒有在人群前拉緊韁繩,而是直接從馬背上跳下來,疾步向帳篷跑去。他聽見人們在說話,但並不在意他們在說些什麼。人群在他面前分開,讓出了通向帳篷的道路,若非如此,他會踩著他們跑過去。
他不是傻瓜,嘉布勒提醒自己,那他為何要這麼做?托薇恩又為何要這樣?她到底在謀划什麼?
「這種事情不該成為我們閑聊的內容,黎德大人。」那名壯實的女人繼續說道,「這是兩儀師的事情,和你我無關。再跟我們說一些關於邊境國的事情吧,你真的見到過獸魔人嗎?」
「比去年冬天還好一點,是不是,長官?」加朗姆說道,這個高大的年輕軍官似乎總能看出伊圖拉德的心思。他刻意壓低聲音以防別人聽到:「即使如此,我想現在還是會有人想著能喝上一杯熱酒。當然,有這種念頭的人並不多,他們都是非常節制的人。我相信他們喝的是茶,而且是冷茶。如果用樺樹枝抽他們幾下,他們就會脫|光衣服,用雪來洗澡。」
片刻間,尤緹芮只感到困惑,她看了梅丹妮和博耐勒一眼,知道她們也不明白希安妮的意思。她們可以裝出不感興趣的樣子,但不可能捂住自己的耳朵。次要的問題?希安妮到底在說什麼?除非……難道她所說的是當初讓尤緹芮參加獵捕黑宗行動中的那件事?與在姐妹中尋找暗黑之友相比,宗派首腦秘密會談的事情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現在,白塔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敵意,不同宗派之間本來就隔著隱形的牆壁,但這些牆壁原只是用於遮擋宗派自己的秘密,而現在,它們都變成了擁有壕溝和碉樓的高大壁壘。在它們之外,更有著一道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姐妹們都不會單獨留在自己宗派的區域,甚至只是去圖書館或飯廳,她們也要帶上自己的護法,並且一直戴著披肩,彷彿都擔心別人會認錯她們所屬的宗派。尤緹芮也戴著她最好的披肩——上面布滿了金銀線的刺繡,長長的絲綢流蘇一直垂到她的腳踝。她知道,在那三名褐宗眼裡,她一定也在炫耀自己的披肩。最近她曾經考慮過,也許十二年沒有護法已經是足夠長的一段時間了。但當她開始思考這個想法的源頭時,很快就察覺到這是多麼可怕的想法,任何姐妹都不該在白塔內部需要護法。
但只是幾乎而已。洛根·埃布爾拉的情緒與感覺就盤踞在她的心神深處,揮之不去,這是一種持續不變的、受到制約的警惕,如同繃緊的肌肉。洛根就像一頭捕獵中的狼或獅子,總是不停地環視四周,彷彿隨時有可能遭受攻擊。
雪鶇尖銳的叫聲從遠處傳來,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伊圖拉德將手掌按在唇邊,重複了三次雪鶇的叫聲,片刻之後,一匹毛髮蓬亂的白斑騸馬從樹林里走出來,騎在背上的人披著一件有黑色條紋的白斗篷。如果這一人一馬靜立在積雪的樹林中,沒有任何動作,他們很難被分辨出來。這名士兵身材粗壯,腰間只有一把短劍,不過他背著弓匣,馬鞍上還拴著箭囊。
「我最後見到他的時候,他的神智應該還像大多數男人一樣清醒。」薩彌蘇輕聲說。她沒有對「他」這個字進行過分強調。那些在廚房工作的人並沒有走近他們,但的確有幾個人已經開始朝這裏偷瞥幾眼。羅亞爾長吁了一口氣,那聲音就像一股強風吹過洞穴,但薩彌蘇的注意力還是集中在凱爾玎身上。「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但他至少在幾天前還活著。」埃拉娜對一切情況都是三緘其口,而且她手裡握著凱蘇安的字條,所以態度自然相當蠻橫。「恐怕費德文·穆爾是死於毒藥,但我不知道是誰下的毒。」讓她感到驚訝的是,凱爾玎只是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嘟囔了幾句關於喝酒之類的話。「至於其他人,他們按照自己的意志成為了護法。」當然,她所指的是男人可以擁有的自由意志,她的羅山曾經很不願成為護法,直到她決定他應該成為一名護法。就算不是兩儀師的女人往往也能讓男人按照她的意志做出決定。「他們都認為這是一個更好的選擇,比起回到……你們那種情況更加安全。要知道,這座宮殿遭受的損傷就是陽極力造成的。你是否明白操縱這陽極力的是誰?摧毀這座宮殿的戰鬥,實際的目的正是要殺死那個你惟恐會發瘋的人。」
「如果這些霄辰人向我們進攻,伊圖拉德閣下想要知道我們將支持誰嗎?」維克達問。
沒有僕人出來迎接,這在伊圖拉德的預料中。歐薩娜在那些撼動阿拉多曼的災難剛剛出現時就失蹤了,而現在,那些災難已經變得如此巨大,即使是阿拉多曼整個國家與之相比,也好像老鼠面對獒犬一樣。她的僕人們在事發后都迅速前往她的其他領地,並將那些地方據為己有。在這些日子里,失去主人的奴僕或者被餓死,或者變成了強盜和真龍信眾。伊圖拉德在廣場邊上寬闊的大理石台階前下了馬,將飛鏢的韁繩交給一名部下。加朗姆命令其他人去為自己和馬匹找一個臨時的避難所,在那裡靜候命令。那些騎兵掃視著包圍這片廣場的大理石陽台和寬窗,小心翼翼地移動著,彷彿認為隨時都有可能飛出一支弩箭刺穿他們的脊背。即便天氣寒冷,且馬廄的門虛掩著,但他們還是分散到廣場的各個角落和馬匹緊靠在一起,警戒著面前的每一個方向。如果最壞的事情發生,也許他們之中還能有一些人逃出去。
佩維拉曾經堅持認為塔琳妮對蓋琳娜的指控是錯誤的,當她終於相信那名紅宗姐妹的確屬於黑宗時,她發了整整一天的火。從那以後,她就一直說要親手掐死蓋琳娜。當提麥勒被指認出來的時候,尤緹芮也感到一種遍及全身的寒意。如果白塔中有暗黑之友,灰宗自然難逃懷疑,不過提麥勒很可能向她們提供了更多線索。尤緹芮冷靜地回憶起在提麥勒離開白塔的時候,有三個姐妹在白塔內遭到謀殺,而和提麥勒同時離開白塔的還有另外一些兩儀師。但蓋琳娜、提麥勒和所有那些被懷疑的人都已經不在白塔了,而能夠確認屬於黑宗的也只有蓋琳娜和提麥勒。
托薇恩氣惱地吸了一口氣。嘉布勒咬緊牙關,她並沒有真正刻意隱瞞自己的所作所為——她不是將一切令人羞愧的隱私遮蓋得密不透風的凱瑞安人,但這並不表示她會允許這種事被公開拿出來取笑。更糟糕的是,這傢伙的語氣就好像她們是兩個酒館的妓|女!
瓦達露出一個冷冷的微笑,「那麼我也滿足了,我們將共同確保那些女巫的失敗。」他當然會確保她們的失敗。「我建議你備好馬匹,我們在日落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埃桑瓦是否會和他一同完成這個任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下午過了一半的時候,歐薩娜所謂的狩獵別墅出現在樹林之間,那是一大片白色的高塔和細瘦的帶尖圓頂。這片建築就算和班達艾班的宮殿相比,也沒有絲毫遜色。畢竟歐薩娜的狩獵對象實際上是男人和權力。雖然她還很年輕,但她的戰利品已經相當豐厚了。這裏舉辦的「狩獵活動」往往會讓首都的許多人挑起眉弓。但現在,那座別墅卻顯得凋零孤寂,破碎的窗戶如同牙齒參差不齊的大嘴。從外面看不出裏面有任何燈光或動靜,不過別墅周圍開闊,地上的積雪上遍布著馬蹄印,紋飾華麗的箍銅大門敞開著。伊圖拉德催馬馳向門內,絲毫沒有減慢速度,身後則是他的部下們。馬蹄敲擊在石板路面上,地上的雪都已經被踩踏成爛泥。
薩莎勒皺起眉頭,用審視的目光盯著這個年輕人,她的兩隻手過分堅硬地按在裙擺上。薩彌蘇很高興沒有在她周身看到陰極力的光暈。殉道使能感覺到女人握持至上力,這也許會刺|激他……採取激烈的行動。她和薩莎勒合力當然可以控制住他,但如果他正握持著至上力,她們還有把握嗎?當然有,當然!不過,現在不是發生暴力事件的時候。
麥沙勒發覺洛根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他,臉上的笑容便退去了。「去逛你的小村子吧。」他轉過馬頭,猛踢了一下馬腹。當坐騎向前衝去的時候,他又回過頭來喊了一句:「榮耀在等著我們之中的一些人去爭取,洛根。」
「當然是轉生真龍把他殺了。」愛蒂插話道,「被兩儀師約縛的男人當然就是護法啰。哦,真可怕,他們是殉道使啊,他們能把你變成石頭。你看他們一眼,就永遠不會忘記他們的樣子,他們都有那種閃閃發亮的恐怖眼睛。」
薩彌蘇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但這沒能讓她好受一些。她發現自己跟隨薩莎勒走出廚房,再一次竭盡全力跟隨著紅宗姐妹平穩、迅捷的步伐,實際上,現在她已經是半走半跑了。薩莎勒的腳步比剛才還要快。
至少,羅亞爾和凱爾玎也跟在薩莎勒身後,如果能從他們身上取得有價值的情報,薩彌蘇也許還能有所作為。她一邊在薩莎勒身旁跑著,一邊偷偷審視旁邊的巨森靈和殉道使。羅亞爾邁著小步,好讓自己不至於超過兩儀師,緊皺的雙眉間流露出深深的憂慮。他應該是在擔心多布蘭,但也有可能在擔心他那個「儘力而為」的神秘任務,薩彌蘇決心一定要解開這個謎團。年輕的殉道使輕鬆地邁著大步,他的臉上是一副不情願的倔強表情,手指不停地撫弄著劍柄,但他的危險並不在於他腰間的那把武器。他以懷疑的目光盯著薩莎勒的後腦,又用陰沉的眼神與瞥向他的薩彌蘇對視了一眼。他很清楚,自己應該閉緊嘴巴,薩彌蘇懷疑自己必須找一個強硬的辦法把他的嘴撬開,而不是用虛與委蛇的方式去套他的話。
埃桑瓦沒起身,也沒去拿疊放在身旁桌面上的白斗篷,他的白斗篷上沒有太陽,只有猩紅色的彎頭拐杖。他將手掌按在書頁上,完全遮住了上面的文字,那本書似乎是曼提拉的《光明之路》。至高裁判者現在會看這本書,讓瓦達覺得有些奇怪,這本書應該是聖光之子初級成員的讀物,那些不識字的新兵在立下誓言后,首先就會被教導閱讀曼提拉的典籍。這時,埃桑瓦說道:「吾子,我得到報告,一支安多人的軍隊出現在莫蘭迪,也許他們已經深入莫蘭迪腹地。」
這個年輕人彷彿根本沒意識到洛根話中的威脅意味,他的微笑沒有絲毫改變。「米海峨說,你可以走了,只要你想。真不知道你為什麼想去招募新兵。」
「你早就應該告訴我的。」蓋溫氣憤地說。沒有人能對兩儀師無禮,至少沒有人能有第二次這樣做的機會,但蓋溫已經不在乎了。另外那兩名兩儀師是吃驚塔娜的回答,還是吃驚塔娜竟然會把這麼重要的情報告訴他?
嘉德琳看著她離開前廳,連睫毛也沒動一下,就像一塊寒冰,只有眼裡還閃爍著狩獵山貓一樣的光芒。然後,她飛快地走出房間,斗篷隨著她的步伐在背後如同波浪般飄起。
「但……」
「我們必須跟他一起走,」紅宗姐妹悄聲說道,「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你必須做到這件事。」嘉布勒挑起一側眉弓。托薇恩總算還會為這種事臉紅,但她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我們不能被這樣丟下。」她急促地喘息著,「那個男人來到這裏,卻沒有放棄他的野心。無論他有多麼令人厭惡的計劃,如果我們不在他身邊,就無法對他採取任何行動。」
「我……不知道。」羅亞爾答道。他的肩膀疲憊地低下去,一雙長耳朵也垂了下來。「我……我們必須找到他,凱爾玎,不管怎樣,我們現在還不能放棄。我們必須讓他知道,我們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我們儘力而為了。」
根據嘉布勒對托薇恩的了解,這名紅宗姐妹一定是把她的恨意埋進了墓穴,不過這個墓穴並不深。托薇恩像她遇到過的每一名紅宗一樣,對能夠導引的男人有著切齒痛恨。而且,在洛根宣布紅宗兩儀師將他樹立為偽龍之後,每一名紅宗姐妹都對他鄙視到了極點,即使現在洛根不再對此有任何言論,傷害卻已經造成。在被俘的姐妹中,不止一個人認為紅宗這次是跳進了自己設下的陷阱,但托薇恩只是對洛根顯示出做作的笑容。嘉布勒有些困惑地咬住下唇。確實,黛森德和勒麥曾經命令過每個被俘的姐妹,都要和約縛她們的殉道使建立起積極的關係——在她們能夠採取有效行動之前,必須先麻痹這些男人的心神,但托薇恩從來都不認真遵守黛森德和勒麥的任何命令,她厭惡屈居於她們之下,如果勒麥不是紅宗,她甚至可能明確地反抗她的領導,儘管她也承認這種領導有其必要性。在托薇恩率領她們成為殉道使的俘虜后,就再沒有人承認她的權威了,托薇恩也痛恨這點。但此時此刻,她正在向洛根綻放笑容。
那名矮個子兩儀師又擺弄了一陣她的騎馬裙,然後以刻板的語氣說道:「我收到的命令是管理我在這裏找到的姐妹,並儘力而為。」過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不情願地說:「我們知道,這裏的姐妹受珂瓦拉的領導,但肯定……」
「那已經是許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梅丹妮僵硬地答道,她用披肩將肩膀裹緊,彷彿突然感到寒冷一般。「愛莉達在成為見習生之後就徹底和我絕交了,她擔心如果我在她執教時聽講,會被別人投訴她偏袒我。」
凱姆林上方的天空相當清澈,太陽如同淡金色的圓球般,正逐漸靠近天空的最高處,在白雪覆蓋的原野上灑下一片明亮的光毯,但無法讓人感覺任何熱量。達弗朗·巴歇爾知道,這裏的氣溫比起他的故鄉沙戴亞的冬天要暖和多了,不過他還是很高興能披上這件貂皮襯裡的新斗篷。他呼出的氣息在鬍子上留下許多白霜,比歲月留在他鬍子上的白點還要多。他正站在凱姆林以北三里遠的一座高地上,周圍都是葉片落盡的枯樹,地上的積雪深至腳踝。他將一隻鑲金的長望遠鏡舉到眼前,觀察著下方南邊大約一裡外人群的活動。疾速在他身後不耐煩地用鼻子拱著他的肩膀,但他並不理睬自己的棗紅色坐騎。疾速不喜歡站在原地不動,但有時候,靜立在原地是有必要的,無論你想要做什麼。
「就這樣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巨森靈渾厚的聲音彷彿讓大地也隨之震顫,他的黑髮一直垂到高衣領上,頭髮里冒出兩隻生滿絨毛的尖耳朵。現在那顆頭正不住地前後搖晃著,顯示出巨森靈內心的不安。
「你打算怎樣阻止我們呢?」凱爾玎平靜的聲音只是讓他們顯得更加危險。他看著薩莎勒,彷彿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能夠讓他擔心的事情。他肯定是一頭狼,而不是一隻狐狸。
「我能看到近在眼前的事情。」嘉布勒嚴厲地說。看到托薇恩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才鬆了一口氣。現在嘉布勒必須用全部精力控制從自己心中湧起的恐懼。托薇恩難道從沒想過她會從約縛中感覺到什麼?在與洛根的聯繫中,有一樣東西是從不曾消失的,那就是決心,現在他的決心如同鋼刃般冷硬而鋒利。這一次,嘉布勒覺得她明白洛根的意思,而這讓她感覺到嘴唇發乾。她不知道洛根的敵人是誰,但她相信,洛根·埃布爾拉正在沖向戰場。
「我也在此立誓!」拉加比喊道,「我們要把他們趕回海里去!」他的脾氣和脖子都很像一頭公牛。
正走向內室門口的塔娜停下腳步說道:「我最後一次見到伊蘭的時候,她正和那些叛逆在一起。」房裡所有的目光都轉向她。「不過你妹妹不會因此而受到懲罰。」她的聲音保持著波瀾不驚,「所以你不必為她擔心。見習生不能選擇服從哪位姐妹,我可以向你保證,按照法律,她不會遭受無法恢復的傷害。」她彷彿完全察覺不到嘉德琳寒冰一般的瞪視和娜瑞文大睜的雙眼。
「那個艾伊爾人是對的,大人。」塔麥德惱怒地用戴著鐵手套的手扯著濃密的黑鬍子,「那些安多人把口水啐到了我們的腳前。現在,既然他們已經把臉伸到我們面前,我可不喜歡不摑他們一巴掌就這樣調頭跑開。」畢竟他還年輕。
梅丹妮微微打了一個寒顫。「請原諒,守護者,看見她的時候,我走神了。我說到哪裡了?哦,是了,我知道賽勒絲丁和安哈麗正在努力探察她在黃宗的密友。」賽勒絲丁和安哈麗同屬黃宗,也是梅丹妮的同夥。除了紅宗和藍宗以外,叛逆在每個宗派中各選出兩名姐妹,讓她們返回白塔,這被證明是一個非常有效的策略。「但恐怕這樣不會有什麼用,亞圖安的朋友很多,至少在……宗派之間的關係變成現在這樣之前是如此。」她的聲音中流露出一絲滿足感,無論她表現得多麼謙恭,儘管她立下了服從她們的誓言,她仍然是個叛逆。「調查所有那些人是很困難的,甚至也許是不可能的。」
札薇恩是一名健壯的紅髮女人,是加豪爾的領主,現在她拿起一根穿好線的針。「如果您對縫紉沒有興趣,大人,」她冷冷地說,「我建議,您或許可以離開?」
「這當然不應該是他自己寫的,他也不會是被自己的人誤傷了。」紅宗姐妹的目光轉向羅亞爾和殉道使,「他們可能找到了什麼?你們在害怕他會找到什麼?」凱爾玎同樣不帶任何表情地和她對視著。
但她還是禁不住回過頭,以不贊同的神情瞥了那兩個人一眼,但她心中卻也對這兩個人感到好奇。一年以前,愛蘭恩·索連德和費歐妲·安奈利茲如果見到對方,肯定會撲上去掐斷彼此的喉嚨,或者是命令自己的部下去掐斷對方的喉嚨。但在那時候,有誰會想到博圖姆·賽甘能夠與維藍芒·桑尼戈一同散步,而不是抽出腰間的匕首,殺個你死我活?奇怪的時刻會有奇怪的同伴,毫無疑問,他們還在玩權力遊戲,像往常一樣透過各種陰謀為自己牟取利益。但他們之間刻於金石上的仇恨現在已經沒入水中,至少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了。這真是個奇怪的時代。
「我能否問一點關於艾拉非法律的事情,守護者?」梅丹妮問道。聽她的語氣,就好像她們兩個一直都在談論這方面的問題。
那個女人咽了咽口水,雙眼迎向薩莎勒冰冷的目光。「我叫塞爾拉,兩儀師。」她一邊猶疑地說著,一邊彎下膝蓋,行了個屈膝禮,這時她才意識到手裡還握著裙子,然後她匆忙將裙擺撫平,卻只是讓自己顯得更加狼狽。「塞爾拉·多因納。他們說……每個人都說多布蘭大人被……我是說,他……我是說……」她又費力地咽了咽口水,「他們全都說他的房裡都是血,他的身子下面更是有一大灘血,他們說他的頭也被割掉了。」
梅丹妮嘆息一聲,不情願地點點頭。她也許不得不服從尤緹芮的命令,但她很清楚,如果奧瓦琳真的是暗黑之友,她要面對怎樣的危險。而且,無論賽爾琳和佩維拉怎樣堅持,愛莉達依舊有可能是暗黑之友。一個暗黑之友玉座,這個念頭幾乎要讓人的心臟停止跳動。
「以光明的名義,歡迎你攜白絲帶而來,伊圖拉德閣下。」他微一鞠躬,莊重地說道。
這些走廊里也少不了凱瑞安貴族,他們以符合自己身份的禮儀,向從身旁經過的兩位兩儀師表達著另一種謹慎的謙恭。在問好時,他們會小心地在假設的平等地位,和實際的勢力差別中間尋求一個微妙的平衡,壓低聲音說話,以免別人聽見。現在他們又充分證明了那個古老的諺語——「奇怪的時刻會有奇怪的同伴」。舊日的敵人在面對新的危險時拋棄了曾經的敵對關係,至少暫時是如此。膚色白皙的凱瑞安貴族們的絲綢外衣在前胸部位堆積著一道道彩色橫條紋,有一些像士兵一樣剃光了前額,並在上面敷上粉。而在兩三個這樣的凱瑞安人身邊,薩彌蘇看到了膚色黝黑、身材高挑,穿著色彩鮮艷、有條紋燈九_九_藏_書籠袖的提爾人。提爾貴婦戴著珍珠軟帽,身穿有雪白蕾絲高領的艷色長裙。凱瑞安女貴族將頭髮挽成精緻的塔狀髮髻,煙灰色的衣領一直頂到下巴,代表本家族色彩的細長條紋,在寬大的黑絲裙擺前面一直延伸下來。而她們竟然手挽著手走在一起。提爾人和凱瑞安人變成了貼心兄弟和知己。
薩彌蘇頭髮上的銀鈴隨著她搖頭的動作驟然響起,她就快阻止不了自己嘆氣的衝動了。現在凱瑞安還有十八名向真龍立誓的姐妹。凱蘇安帶走了一些,又派埃拉娜回來帶走了另外一批。包括薩莎勒在內,這十八名姐妹的位階都要比薩彌蘇高。不過因為艾伊爾智者們的關係,那些姐妹現在沒辦法來和她爭奪對凱瑞安的控制權。從原則上來講,薩彌蘇不贊成艾伊爾智者的做法,兩儀師不能成為任何人的學徒,這太無禮了!但實際上,這的確讓她的工作輕鬆了許多。智者們每個小時都在盯著那些姐妹,讓她們完全沒辦法做任何事。不幸的是,出於某種薩彌蘇無法理解的原因,智者們對薩莎勒和另外兩名在杜麥的井受過靜斷的姐妹有著不同的看法。靜斷——薩彌蘇想到此還是會感到一陣微弱的顫慄,但已經相當微弱了,如果她能搞清楚達莫·弗林是怎樣治好這種無法治療的創傷,她的顫慄一定會更加微弱。至少已經有人能治療靜斷了,即使是個男人,一個能導引的男人。光明啊,昨天的噩夢怎麼會在今天變成只是一絲不安,她甚至已經開始適應這種變化了。
洛根在馬鞍上轉過身,他是個肩膀寬闊的健壯男子,上身穿著一件漆黑的外衣,只有衣領上的銀色劍徽和金紅色龍徽為他增添了一些純黑以外的顏色。他的黑斗篷被甩到身後,看樣子,他已經將寒冷擋在了體外,這些男人似乎隨時都在和身邊的一切進行戰鬥。他朝嘉布勒笑了笑——這是對她的安慰嗎?嘉布勒眨眨眼。她是否讓太多的焦慮滑入了約縛之中?控制自己的情緒,僅僅表現出正確的反應,這實在是一場微妙異常的舞蹈,幾乎就像是給予披巾的測試——無論外界出現怎樣的干擾,每一根絲線的編織都不允許點滴錯誤。但這測試卻在不斷地重複,再重複。
伊圖拉德摘下手套,將它們塞進腰帶。在和加朗姆一同走上台階的時候,他又檢查了一下身上的綬帶,凍結的積雪被他的靴子踩碎。他克制住環顧周圍的衝動,只是注視著正前方。他一定要表現出極度的自信,就好像沒有任何事能夠超出他的預料。自信是取得勝利的鑰匙,而如果相信自己是有自信的,那麼信心有時就真的不會離開你。在樓梯盡頭,加朗姆握住一扇雕花大門的鍍金門環,將它拉開。在走進大門之前,伊圖拉德碰了碰他的化妝痣,確定它沒有錯位。他的臉頰有點凍僵了,感覺不到那顆粘在上面的黑天鵝絨星星。他要顯示出十足的自信,就如同步入一場舞會。
「以符合邏輯的方式思考一下這個問題。」希安妮的聲音保持著平靜,但她的雙手仍然緊緊抓住披肩。她站得很直,雖然只比普通人高了一點,但她還是能俯視尤緹芮。「從愛莉達來找我至今已經有一個多月,快兩個月了,而你發現我和佩維拉也有將近兩個星期。如果黑宗知道我的情況,我現在就已經死了,不必等到你、多欣和賽爾琳遇到我和佩維拉,我們就已經死了。所以,她們還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我承認心中感到恐懼,但我現在已經能控制住自己了,你們沒理由再把我當作初階生那樣對待。」她的平靜中摻雜著一點激動,「我不是沒腦子的傢伙。」
那名黃髮兩儀師發出一陣笑聲:「如果她錯得太厲害,我很難向你承諾她不會被抽上幾鞭子。伊蘭是一名見習生,不是兩儀師,即使她在姐妹的誘導下迷途過遠,這也能保護她免受巨大的傷害。而且,你以前從沒問過關於伊蘭的事。不過她現在不需要救援,不論你是否有這樣的能力,她和兩儀師在一起。現在我所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天亮了,我還要去補一下睡眠,你可以去和娜瑞文談談了。」
「賽爾琳允許我來找你。」希安妮抿了抿嘴唇,兩頰綻出紅暈。她感到羞愧,也許是因為她向賽爾琳請求許可,也許是因為她不得不這樣做。當然,她有理由痛恨自己現在的處境,但不接受這點只能表現出她的幼稚。「我需要和你單獨談談,尤緹芮,關於那個次要的問題。」
凱爾玎試圖將那張紙從羅亞爾手中拿回去,但巨森靈平靜地將它交給了薩莎勒。紅宗兩儀師將它看了一遍,然後不帶任何表情地把它遞給薩彌蘇。這是一張相當厚實且光滑的信紙,顯然也很昂貴。薩彌蘇一邊讀著紙上的內容,一邊壓抑著要挑起眼眉的衝動。
嘉布勒和托薇恩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為什麼洛根想去徵兵?她們見到過不少招兵之後返回的殉道使,他們全都因為長時間使用神行術而顯得疲憊不堪,而且總是滿身泥污,憤恨不已。為轉生真龍做事的男人通常都不會受到多麼熱烈的歡迎,而普通人如果知道他們在執行怎樣的任務,那他們能夠得到的待遇只會更差。而且,為什麼她和托薇恩現在才知道這件事?嘉布勒本來還堅定地相信當他們同枕共眠時,他會把所有秘密都告訴她。
「我們想要和兩位來訪者談一談,」薩莎勒一邊說,一邊走進廚房,「我們不會打擾很久的。」
太陽升到了天頂,又緩緩下沉,北方的黑雲逐漸逼近,寒風更加刺骨。除了馬蹄踩碎積雪的聲音,周遭一片寂靜,森林里似乎沒有其他人。伊圖拉德一直沒看到湯傑所說的那些哨兵。這名斥候從一裡外看到的東西和常人有著很大的差異。當然,他們一定在等著他,並監視他是否帶來了一支軍隊。不管有沒有白絲帶,他們之中肯定有不少人很希望見到一枝羽箭刺穿伊圖拉德的身體。那些領主也許會代替部下接受白絲帶的誓約,但他們的部下也都會堅守誓約嗎?有時候你不得不碰碰運氣。
薩彌蘇經常見到多布蘭的筆跡,所以能認出這正是他的圓形字體。「很顯然,有人雇傭了一名非常優秀的贗品專家。」她的話卻只得到薩莎勒輕蔑的一瞥。
嘉布勒急忙再一次讓雪地叢林的場景充滿腦海,並努力將它固定在意識里。樹木、石塊,還有平滑潔白的積雪,平滑、冰冷的雪。
「用處不大,」伊圖拉德答道,「但如果有五十支這樣的小隊呢?如果是一百支呢?」情報說明了這些塔拉朋人能夠召集到這麼多人。「如果他們在塔拉朋各處同時發動攻擊呢?我將召集儘可能多的部下,穿戴塔拉朋人的盔甲和他們一同作戰。我也將參加這次戰鬥,這樣你們可以相信,我並不是要把你們當作犧牲品。」
貝奧不屑地哼了一聲,「伊蘭·傳坎所說的一切,麥蘭都告訴我了。我們絕不能插手他的事。我們的道理很簡單,敵人撲向你的時候,你就要充分利用你所擁有的一切槍矛。難道他們對待戰爭的方式會和他們進行貴族遊戲一樣?」
有些結伴而行的朋友看上去更加怪異。一些女人最近開始穿上了異國服裝,完全沒注意到她們是多麼吸引男人的目光,甚至就連僕人們也努力不去看她們,緊身褲和幾乎遮不住屁股的外衣對任何女人來說都是不合適的,無論那上面有多麼華麗的刺繡、鑲綴了多少寶石。寶石項鏈、手鐲和胸針,一簇簇五彩斑斕的羽毛也只是讓她們顯得更加怪異,那些色彩艷麗的高跟鞋讓她們的身子足足高了幾寸,也讓她們彷彿每走一步都會跌倒在地。
尤緹芮舉起一根手指,「有五個宗派在她們的守護者加入叛逆之後,都選出了新的守護者。」希安妮點點頭。尤緹芮舉起第二根手指,「這些宗派都選擇了……不合邏輯的守護者。」希安妮再次點頭。尤緹芮舉起第三根手指,「褐宗選出了兩個新守護者,但你沒有提到舍萬,那麼,她有什麼……」尤緹芮冷笑一下,「……奇怪的地方嗎?」
塔娜猛地抬起一隻手,打斷了她的話:「愛莉達甚至不知道我在這裏。」嘉德琳閉上剛剛張開的嘴。她皺起眉頭,揚起下巴,但她還是讓另一名紅宗兩儀師說了下去:「她讓你給多廉村的姐妹們帶來了什麼命令,娜瑞文?」雷加盯著自己腳尖前的地板。他曾經毫無畏懼地衝進戰場,但只有傻瓜才願意待在正在吵架的兩儀師身邊。
「多布蘭!」羅亞爾呻|吟著,耳朵緊貼在腦袋上,「不要是他啊!」他顯得憤怒且悲傷,他的面孔變得像岩石一樣剛硬。薩彌蘇以前從沒見過巨森靈發怒的樣子。
「一定要消滅她們。」埃桑瓦堅定地說著。
他再一次回顧自己發出去的命令,那些命令由他部下速度最快的騎兵,遞送出去給每一位忠於國王的貴族。這些貴族因為彼此的惡感和古老的血仇而四分五裂,但他們至少還有一份共同的忠誠心。「狼」的命令會讓他們立刻召集軍隊趕赴前線。只要「狼」還擁有國王的信任,他們甚至能服從他的命令,躲藏在寒冷的深山中,耐心等待。當然,他們會為此感到憤懣不平,甚至有些人會咒罵他的名字,但他們會服從他。他們知道,「狼」能夠在戰爭中取勝,無論那場戰爭的規模有多麼大。私底下,他們稱他為「小狼」,他並不在乎他們以此來影射他的身材,只要他們能夠在他規定的時間內趕到他所指定的地點,他就不會很在乎那種事。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策馬疾奔,去安排一個可能連續幾個月都不會被觸發的陷阱。他對這個計劃並沒有很大的把握。計劃愈複雜,失敗的可能性就愈大。而這個計劃一層套著一層,結構簡直複雜得可怕。但如果他不能讓誘餌發揮效果,或者有人無視他的命令,接見了國王的信使,一切都將毀於一旦。不過,他們全都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即使是最頑固的人也會認同他的決定,而且絕不會高聲談論這件事。自從他收到亞撒拉姆國王最後的命令,他就如同一個騎在暴風上的幽靈,迅速而隱秘地安排一切。他的袖裡收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紙,被塞進鋼背手套的白色蕾絲袖口緊緊裹著,使紙張不致掉落。他們還有最後一個拯救阿拉多曼的機會,非常渺茫的機會,但他甚至有可能利用這個機會拯救亞撒拉姆,讓商人集議會不至於安排另一個人來取代他的位置。二十多年來,亞撒拉姆一直是位賢明的統治者,願光明保佑他恢復往日的睿智。
尤緹芮停下腳步,用雙手將梅丹妮拉到自己面前,不容置疑地說:「梅丹妮,你惟一要關心的就是她已經走了。」但奧瓦琳到底去了哪裡?「你和愛莉達之間已經沒有阻礙,你要利用這個機會。你要注意觀察,到底是誰在偷看愛莉達的文件。當然,同時也不要讓別人發現你。」塔琳妮說黑宗在玉座的每一道政令被宣布前,就已經知道其中的內容,為了做到這一點,她們必須將她們的人安插在愛莉達身邊。當然,奧瓦琳會提前看到愛莉達簽署的每一份文件,而且她比尤緹芮記憶中的任何一名撰史者都更有權勢,所以她的過去也被調查過了。「你也要盯緊奧瓦琳,要竭盡全力,不過愛莉達的文件是最重要的。」
梅丹妮急忙挺直身子,雙頰浮現淡淡的紅暈。她將披肩拉高一些,回頭朝她的護法利奧寧瞥了一眼。後者謹慎地和兩名兩儀師保持了一段距離,她們能夠聽到那個男人黑色髮辮上銀鈴微弱的撞擊聲,但除非她們刻意提高聲音,否則利奧寧肯定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麼。他只知道他的兩儀師想讓他知道的事情,這對於任何一名稱職的護法來說就已經足夠了。如果讓他知道太多,也許會導致不必要的問題,但現在她們的確不必用耳語來交談。看到別人竊竊私語的人,總想知道那對話中,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看樣子,有人要進行槍矛之舞了。」貝奧說。巴歇爾將他華麗的望遠鏡向艾伊爾人所指的方向轉去。
洛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嘉布勒感覺到一股銳利如箭的憤怒穿過了約縛。她聽說過馬瑞姆·泰姆和他的侍從班底,但這裏所有的兩儀師都知道,洛根和他的親隨不信任馬瑞姆和所有接受馬瑞姆教導的人,馬瑞姆也明顯不信任洛根。
「你所說的『無法恢復的傷害』是什麼意思?」
「是的,我正是這樣想的,既然你們把我軟禁起來,我才有足夠時間思考現在的狀況。裘萊恩、琳納和安黛亞給了我提示,菲蘭恩讓我決定要查清楚這件事。」安黛亞、裘萊恩和琳納給了希安妮怎樣的提示?哦,當然,琳納和安黛亞的年紀也像裘萊恩一樣,都還不足以讓她們進入評議會。不談論年齡的傳統很容易讓人習慣不去考慮年齡問題。
「此時此刻,我寧願穿著一雙乾燥的靴子,在壁爐前烤火。」巴歇爾不假思索地喃喃說道,但他立刻就後悔了,冒犯一個人很可能會激起他的殺意,更何況艾伊爾人總是那麼嚴肅而又奇怪。
托薇恩突然帶著那種溫暖的笑容看了她一眼,彷彿她剛剛聽到嘉布勒把心裏的問題大聲說出來一樣。她喃喃說道:「有你在身邊,」白色霧氣從她嘴裏一縷縷噴出來,「他幾乎意識不到我的存在。你讓他成為了你的俘虜,姐妹。」
「難道你和僕人吵架了嗎,黛拉?」巴歇爾一邊說,一邊挑起一側眉弓,「我從沒想過你會用刀子對付他們。」幾個女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並非每個男人和自己的妻子都會像他和黛拉一樣聊天。有些人覺得他們很奇怪,因為他們很少朝對方大喊大叫。
就在兩名黃宗姐妹即將繞過走廊轉角時,亞圖安朝螺旋走廊上方瞥了一眼,她的目光只是掃過尤緹芮,卻足以讓尤緹芮的心臟跳到喉嚨口。尤緹芮沒有放慢腳步,同時也努力保持面容的平靜,並在走到轉角前冒險回瞥了一眼。亞圖安和普里陶已經向走廊的外環走去,跟在她們身後的護法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普里陶正在搖頭。亞圖安在說些什麼?尤緹芮只能聽到那名矮壯護法靴跟落在地板上的輕微敲擊聲。亞圖安只不過瞥了一眼,這不會有什麼關係。尤緹芮加快腳步,當她確信她們肯定看不到她的時候,才終於長吁了一口氣。直到此時,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屏住呼吸。梅丹妮也在低聲喘息著,肩膀鬆弛了下去。
當褐宗姐妹距離她們足夠遠之後,梅丹妮開始繼續她的報告。但沒等她們走出多遠,一隻毛茸茸的大手突然從一幅掛毯後面伸出來,那幅掛毯上綉著棲息在沉溺之地、毛色鮮艷的鳥雀。隨著它被掀起,一股冷風吹進了走廊,從掛毯后的房間里走出一個身穿褐色工作服、身材魁梧的男人。他的另一隻手拖著一輛手推車,車裡堆滿了劈好的山胡桃木柴。另一個穿著粗布外衣的男人在車子的另一邊推著車。他們的胸前並沒有白火圖案,所以他們只是普通的勞工。
三名褐宗姐妹身後只跟著一名護法,尤緹芮不記得他是瑪瑞斯還是多芮絲的護法。這個身材魁偉,有張剛硬圓臉,黑髮在頭頂結成髮髻的男人瞥了利奧寧和他背後的劍一眼,臉上露出懷疑的神情——這種情緒肯定來自於他的姐妹。兩名資深的褐宗姐妹同時高昂起豐|滿的下巴,沿著有些坡度的螺旋形走廊大步走過尤緹芮身邊,那個乾瘦的褐宗新人帶著不安的神情快步跟在她們身後。她們的護法走在最後,全身都散發出身處敵境的意味。
托薇恩也對洛根露出笑容。嘉布勒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才沒有驚嘆地搖起頭,托薇恩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讓她吃驚了。嘉布勒將兜帽向前拉了拉,似乎是要擋住迎面而來的冷風,她的眼睛從兜帽下沿向外窺看,悄悄地審視著這名紅宗姐妹。
村長和他的妻子並不在這個房間里,這讓蓋溫的心又下沉了一些。儘管他已經大致預料到這一點。不管有多晚,那對夫妻還是應該在這裏為兩儀師服務,準備熱飲和食物。除非是嘉德琳和塔娜命令他們離開,以便和剛剛到達的信使進行私密交談。這也意味著,她們不可能把信使帶來的訊息向他透露。他在離開牛舍之前,約略也想到了這一點。
一陣響亮的碎裂聲從南邊傳來,伊圖拉德立刻握住長劍的劍柄。隨著一陣細碎的皮革和金屬摩擦聲,其他人也都準備抽出武器。隨後是一陣寂靜,整片森林如同一座冰凍的墳墓,一根細枝被積雪壓斷,發出一聲輕響。過了一會兒,伊圖拉德放鬆握劍的手,但他沒有放鬆緊繃的神經。自從北方傳來轉生真龍出現在法美鎮上空的傳聞,他的神經不曾放鬆過。也許那個男人真的是轉生真龍,但無論事實如何,那些傳聞已經讓阿拉多曼陷入熊熊烈火之中。
通往舞廳的大門已經不見了,伊圖拉德很難想象強盜怎麼會把這種東西也拿走,高大的尖拱形門口足以讓十個人並肩通過。在這個沒有窗戶的橢圓形廳室中,雖然有約五十盞各種形狀的油燈在陰影中不停地搖曳,但上方的圓頂依舊是一團漆黑。寬大的廳室里,兩隊人分別沿兩側的彩繪牆壁站立。如果說他們因為白絲帶而摘掉了頭盔,那至少有兩百人以上仍然披掛著甲胄,而且沒有任何一個人取下他們的佩劍。這兩隊人之中,一隊的核心是幾名像希姆隆一樣的大貴族——拉加比、維克達、安卡爾,他們身邊都簇擁著低階貴族和向他們宣誓效忠的普通人。另外這一隊中還有一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人,這些小團體中有一些根本看不到貴族的影子。真龍信眾有集議會,但並沒有唯一的領袖,所有來到這裏的真龍信眾都有自己的隊伍,他們之中有的背後跟隨著幾十個人,也有幾個能讓成千上萬的人對他們惟命是從。這些人顯然並不因為出現在這裏而感到高興,他們之中不時有一兩個人會瞪一眼聚集在舞廳另一側的五六十名塔拉朋人,那些塔拉朋人也會毫不示弱地回瞪他們。不管他們是否信仰轉生真龍,他們肯定都沒忘卻阿拉多曼人和塔拉朋人之間的仇恨。看到這些外國人,伊圖拉德幾乎露出了微笑,今天只要能有二十個塔拉朋人出現在這裏,他就會喜出望外了。
希安妮雖然是宗派守護者,但現在她臉上的表情只能被形容為悶悶不樂。「我會再和賽爾琳談一談。」她雖然這樣說,但她周身的陰極力光暈還是消失了。
巴歇爾勉強微點了一下頭,黛拉從來都不喜歡讓他看見自己縫傷口,他也絕對不喜歡看著她被縫起來。
瓦達在營地中搜尋這股氣味的來源,突然間,臭味消失了,風向沒有改變,但聞不到惡臭了。他只驚訝了一瞬間,便繼續向前走去,同時以更加嚴厲的眼神望向身邊的營地。臭氣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他會找出所有忽視紀律的人,讓他們明白,現在紀律必須嚴格約束,比任何時候都要嚴格。
令尤緹芮感到驚訝的是,陰極力的光暈突然出現在這位白宗守護者周身。她在她們周圍編織出一個防止被竊聽的結界,現在如果有人看到這個編織,就會知道她們在進行密談。但願希安妮要說的事情確實重要到值得冒這個險。
「我們應該向東移動,穿過阿特拉就會靠近莫蘭迪。吾子,我們應該穿過阿特拉北部,霄辰人現在應該還在艾博達附近。」
薩莎勒搖著頭,她髮絲間的鈴鐺也隨之發出一陣輕響。「你們所知道的肯定非常重要,在把你們知道的一切告訴我之前,你們不能離開。」
蓋溫閉上眼睛,他努力阻止自己用手掌去揉眼睛。青年軍已經被綁在白塔上,沒有人會忘記他們為白塔而戰,成功地阻止一名被篡權的玉座得到援救。不管是對是錯,這件事會一直跟著他們進入墳墓。他也是這件事的參与者之一,而且還有著他自己的秘密。在所有那些流血的戰鬥之後,他卻成為那個放走史汪的人。但更重要的是,伊蘭已經把他綁在白塔上,還有艾雯。他不知道哪一個結綁得更緊,是他對妹妹的愛,還是他心中的愛。但他知道,伊蘭、艾雯和白塔,放棄其中一個就等同放棄全部。只要他還在呼吸,他就無法放棄伊蘭和艾雯。
巨大的前廳像室外一樣寒冷,讓他們的呼吸變成一股股白煙。這裏顯得有些昏暗,地面上用彩磚拼接出獵人和動物的圖案,有些地方的彩磚都碎裂了,彷彿曾經有沉重的東西從上面拖過去,或者是直接砸在那上頭。除了一個傾倒的基座以外,大廳里空無一物,本應該立在基座上的小雕像或大花瓶當然也不見了,那些逃跑的僕人們沒有偷走的東西也早已被強盜劫走了。有一個人正在這裏等待他們,和上次見面時相比,伊圖拉德發現他的頭髮已經完全變成了白色,面孔也顯得更加憔悴了。他的胸甲上帶著凹痕,耳垂上也只剩下一個小金環,但他的綬帶依舊完美無瑕。在他左眼旁閃閃發光的紅色彎月,絲毫不比任何宮廷裝飾遜色。
他們的四周是一望無際的林地,稀疏的喬木間點綴著一個個密集的小灌木叢,高大如塔的橡樹、松樹和冷杉的樹冠下面很少能看到其他草木,只有一些褐色的干硬藤蔓纏繞在大石塊和低矮的灰色岩壁上,等待著遙遙無期的春天。嘉布勒小心地將這個寒冷而空曠的地方里每一個細節記在腦海中,如同進行訓練的初階生。
而現在,一名兩儀師深夜來訪,這當然只會讓情況變得更複雜。
埃桑瓦用力合起面前的小書,雙手呈祈禱狀,但他深陷的雙眼如同兩塊噴吐火舌的紅炭。「我相信那些女巫一定會滅亡!這就是我相信的!」
彷彿是要進一步證明這個噩耗,多布蘭房間外面的走廊擠滿面色灰白的僕人們,他們的袖子從袖口到臂肘是代表塔波文家族的藍白色圖案。有一些僕人在哭泣,另一些人則是滿臉失落的樣子,他們已經失去腳下的基石。薩莎勒的一句話讓他們躲到走廊兩側,但每個人的腳步都顯得遲緩而笨拙,那些失神的眼睛在掃過巨森靈的時候,也沒有出現任何好奇的光彩。他們全都忘記應有的禮儀和規矩。
「以光明的名義,我攜白絲帶而來,希姆隆閣下。」伊圖拉德一邊說,一邊向他回禮。希姆隆曾經是亞撒拉姆最信任的資政之一,但他現在已經是真龍信眾的一員,而且在他們的集議會中擁有很高的地位。「我的助手是加朗姆·尼舒爾,如同隨我來的所有人一樣,他的榮譽繫於伊圖拉德家族。」
「如果真有人能擊敗他們,」希姆隆終於開口了,「那就是你,伊圖拉德閣下,我接受你的誓言。」
薩彌蘇嘆了口氣,視線從窗外寧靜的景色中移開,並努力不讓自己去撫弄她黃色橫紋的裙子,結坎達工藝的銀鈴在她的頭髮里發出微弱的叮噹聲,但今天,這種聲音並不能讓她感到安慰。太陽王宮中的這處寓所從來沒有讓她感到完全的舒心適意,雖然寬大壁爐中熊熊的火焰讓這裏溫暖如春,隔壁房裡的卧床有著質量最好的羽毛床墊和鵝絨枕。她的三個房間全都擁有過分華麗的凱瑞安風格裝飾,白色石膏天花板上布滿相互連鎖的方形框紋,寬闊的牆楣是鍍金的,拋光的深褐色木牆板微微映射著燈光。和這些裝潢相比,花卉提爾地毯看上去華麗而混亂,反而更加映襯出房裡其他地方僵硬的裝飾風格。現在,薩彌蘇愈來愈覺得這裏就像是個籠子。
「你們在天黑前能走到哪裡?」薩莎勒一直走到年輕的巨森靈面前,和他貼近到需要仰視才能看到他的程度,但她一直保持著優雅的身姿,彷彿他們之間的對話方式本就該是這樣。「你們是要去參加那個會議嗎?那個在商台聚落舉行的會議?黎德……大人,是這樣嗎?」
尤緹芮站穩身體,拉好披肩,當她看清楚是誰跑過來,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按照她們的指示,如果希安妮沒有和像尤緹芮這樣知道黑宗存在的宗派守護者在一起,她就必須留在自己的房間附近,並在周圍聚集盡量多的白宗姐妹。但現在她的身邊只有博耐勒·格班——一個矮壯的塔拉朋女人,也是梅丹妮的同夥。利奧寧退到一旁,手指按住胸口,鄭重地向希安妮鞠了個躬。梅丹妮和博耐勒愚蠢地交換了一個微笑,她們是朋友,但她們在情感流露之前還是應該先注意一下周圍的情況。
「加朗姆,」伊圖拉德說,「讓我們去看看歐薩娜女士的狩獵別墅中都有些什麼。」他催趕著飛鏢向前走去,其他人緊隨身後。
那名高大的艾伊爾人又哼了一聲。
伊圖拉德忠於自己的誓言,況且亞撒拉姆是他的朋友,但現在國王發出的命令只是在引起更多的混亂,而它們又不能被棄之不顧。亞撒拉姆是國王,他卻命令伊圖拉德全速向北進軍,去攻打真龍信眾。亞撒拉姆從秘密間諜那兒得到情報,說那裡正有大批真龍信眾聚集。十天之後,伊圖拉德還沒找到真龍信眾,新的命令卻又要他向南全速進軍,去進攻另一群並不存在的真龍信眾。他收到命令,要集中他的部隊守衛班達艾班,然後又收到新的命令,要讓自己的部隊分別朝三個方向發動攻擊,去佔領據他所知早已被真龍信眾放棄的地方,卻要繞過真正駐紮著真龍信眾的區域。而這個分散部隊的命令很可能為他帶來毀滅性的打擊。更糟糕的是,亞撒拉姆的命令還經常被直接送到那些應該會支持伊圖拉德的大貴族手上。瑪奇爾、提卡奧和拉赫曼分別被派往不同的地方。在黑夜中,他們的軍隊依國王規定的路線前進,卻突然相遇而把對方誤認為敵人而發生戰鬥。這種災難性的衝突已經發生了四次,而真龍信眾的隊伍卻不斷壯大,並且有愈來愈強的信心。伊圖拉德仍然持續取得勝利,包括索蘭哲、麥西恩、索瑪奧湖和坎德爾瑪等地。卡達的領主們已經明白,不能將他們的礦石和鑄爐賣給阿拉多曼的敵人,但亞撒拉姆的命令總是讓伊圖拉德的努力變得毫無意義。
幾分鐘之後,女王衛兵在馬車周圍勒住韁繩,迅速地聚集起馬車旁的人,讓他們回到馬車上去。有幾個人試圖溜過那些衛兵的攔阻,再去收集一些值錢的物品。一個人揮動手臂,大聲抗議著衛兵們的行為。一名頭盔上插著白色羽毛,胸甲上斜跨一條紅色綬帶的軍官在馬背上伏下身子,狠狠一拳打在抗議者的臉上,那個傢伙立刻如同石頭一般躺倒在地。在一段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時間之後,還沒有爬上馬車的人都以最快的速度上了車,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抱頭、一個抱腳地把那個倒地不起的人抬了起來,急匆匆地把他也塞進車裡。馬車隊最後一輛車上的一名婦人已經甩起韁繩,開始讓馬車調頭,向城裡跑去。
看來那些叛逆也沒忘記這段友誼,她們又打算如何利用這件事呢?很可能是讓她從愛莉達那裡套取情報。尤緹芮知道自己必須查清楚梅丹妮如何將得到的情報傳遞出去,不管怎樣,叛逆提供了工具,尤緹芮就應該利用它。「奧瓦琳不會再妨礙你了。她昨天離開了白塔,或許是前天就走了,沒人清楚。但侍女們說,她隨身帶著換洗衣物,所以她至少應該有幾天不會回來。」
巴歇爾將望遠鏡貼在手臂後面,皺起眉頭。這幫人根本沒有在那座高地上設置哨兵,以警告他們高地對面發生了什麼事,雖然可以確定沒有人想要真正打一仗,但這種做法依然愚蠢透頂。如果其他的營地也像他們一樣掉以輕心,如果沒有人糾正他們的錯誤,這也許會是個可供利用的疏漏。巴歇爾焦躁地撓了撓鬍子,他真想狠狠教訓一下這些攻城的傢伙。
尤緹芮絲毫沒有微笑的心情。「來呼吸新鮮空氣嗎,希安妮?」她厲聲說道,「等我告訴賽爾琳的時候,她會不高興的。我也很不高興,希安妮。」
「真不像樣!」薩彌蘇也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然後她急忙用力閉上嘴,結果兩排牙齒撞在一起,咯地響了一聲。她需要控制住自己的舌頭,她已經習慣了對凱蘇安表示贊同,但她絕對不能對薩莎勒有這種表現。
麥沙勒聳聳肩,「有足夠的獻心士和士兵會完成這個工作。當然,你監督了那麼長時間的訓練,大概也覺得無聊了。教導傻瓜在樹林里捉迷藏、攀爬懸崖,就好像他們不會導引一個火星,這顯然沒有什麼樂趣可言,就算是一個鳥不拉屎的小村子,可能還更有意思一些。」他的微笑變成冷笑,帶著輕蔑,而且一點也不動人了。「也許如果你向米海峨提出請求,他會讓你加入他的宮廷,那時你就不會覺得無聊了。」
「命令?」蓋溫一邊說,一邊拉下手套,將它們疊好,塞進劍帶里。他認為現在應該做的是向她表明事實。「為什麼愛莉達要向我發布命令?為什麼我要遵從她?她已經斷絕了與我和青年軍的一切關係。」雷加面對兩儀師們,以恭敬的姿態站立,雙手交疊在身後。聽到蓋溫這樣說,他飛快地瞥了蓋溫一眼,無論蓋溫說什麼,他也不會出言反對,但青年軍們並不像蓋溫這樣想。沒有人知道兩儀師們在做什麼,除非她們明白地告訴你,青年軍則依然全心支持著白塔,服從命運的安排。
嘉布勒與托薇恩一起,跟隨洛根騎馬在冬日的林地間前行。她現在的心情很不錯。只要她們沒有落後太遠,洛根總是允許她和托薇恩以各自覺得合適的步伐跟隨在他身後,讓她們在表面上能保有自己的隱私。除非必要,這兩名兩儀師很少會相互交談,即使在真正只有她們兩人的時候也是如此。她們絕對不是朋友,實際上,每當洛根帶領她們進行這種戶外散步時,嘉布勒總是希望托薇恩會要求留在室內。九九藏書如果能真正一個人獨處一會兒,她肯定會更高興。
凱爾玎大笑了一聲。突然間,薩彌蘇開始懷疑自己大概已經活不到凱蘇安剝她皮的時候了。
巴歇爾迅速考慮了幾種交談方式,最後決定讓話題輕鬆一些,「伊蘭·傳坎不會喜歡這樣,貝奧,如果你忘記了年輕人的思考方式,那我要告訴你,這代表蘭德·亞瑟也不會喜歡這樣。」
一個紅宗兩儀師竟然像街角的那些煽動者一樣在鼓吹轉生真龍降世!光明啊!「如果你錯了呢?」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薩彌蘇禁不住狠狠地咬住了牙。願光明燒了薩莎勒,她竟然還保持著完美的平靜。
「真不像樣!」薩莎勒一邊嘟囔著,一邊盯著一對如此穿著的女貴族,不高興地抖了抖裙擺。
他的身邊除了塔麥德之外並沒有別人,但他還是盡量壓低聲音,並謹慎地措辭,疏忽的代價同樣會是死亡。「你知道去哪裡找到昨天來見我的那個人嗎?找到他,告訴他,我同意,但要比我們談過的更多一些。」
熊旗下面的那名軍官顯然也已經算清了敵我雙方的人數差距,五十人當然不可能對抗兩百人,為幾輛馬車丟掉性命不值得。下馬的騎兵都跳回馬背上,當巴歇爾重新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正沒命地向北,也就是朝巴歇爾的方向跑過來,藍白色的旗幟在疾風中高高飄起。剛才簇擁在路邊的人們望著那些逃跑的士兵,巴歇爾幾乎能看到他們臉上困惑的神情,不過他們之中有幾個人立刻就開始收集散落在雪地中的各色對象,並將它們塞回到馬車裡。
羅代爾·伊圖拉德不喜歡等待。但他很清楚,等待是一名士兵生涯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等待下一場戰鬥,等待敵人的行動和錯誤。他看著這片冬日里的森林,自己也如同一棵樹般紋絲不動。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卻沒有絲毫暖意。他的呼吸化成一團團白煙,又在他修剪整齊的鬍子和兜帽的黑狐皮鑲邊上留下了一層白霜。他的胸甲彷彿吸收了周圍的寒氣,並讓寒冷滲進他的外衣、羊毛衫、絲綢襯衫和亞麻內衣。就連飛鏢的馬鞍都是那麼冰冷,彷彿這匹白色騸馬是用冰凍的牛奶雕成的。他很慶幸自己將頭盔掛在馬鞍上,如果他戴著那頂頭盔,腦袋大概會被凍僵了。
這似乎同樣沒有讓凱爾玎感到吃驚。這些殉道使到底是怎樣的男人?難道他們所謂的黑塔本身就是一個殺戮場嗎?但他繃緊的手臂終於放鬆了,突然間,他變成了一個因長途跋涉而睏倦不堪,非常需要刮刮鬍子的年輕人。「光明啊!」他喘了口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羅亞爾?我們要去哪裡?」
阿拉多曼的這個冬天來得很遲,非常遲。似乎是要對此進行報復一樣,這個冬天極為寒冷。炎熱的夏天不正常地一直延續到秋季,緊接著不到一個月,這裏彷彿就變成寒冬的心臟。經過漫長而乾旱的炎夏,仍然掛在樹枝上的零星樹葉還沒來得及改變顏色,就已經被凍在樹上,在上午的陽光中,這些冰封的葉片閃爍著一種奇異的翠綠色。在他身邊,大約二十多名扈兵的坐騎偶爾會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跺一下蹄子,它們已經趕了很長的路,不管天氣是好是壞,它們還有更遠的路要走。黑雲在北方的天空中翻騰,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氣溫將在日落後急速下降。在那之前,他們必須找到一處庇護所。
「在最近十年裡,她每次離開白塔都是為了私人原因,所以沒有相關記錄可查。」她身旁的同伴低聲說道,「想要了解她什麼時候離開白塔,同時又保持……不被注意,實在很困難。」梅丹妮用象牙發梳將赤金色的頭髮攏在腦後,她身材高挑,卻有著一對過度豐|滿的乳|房,讓她看上去總是有一種不平衡的感覺,綉著銀色花紋的緊身胸衣,讓她胸部顯得更加突出。而她俯身到尤緹芮的耳邊說話的姿勢,強化了那種不平衡感。她的披肩纏在手腕上,長長的灰色流蘇一直拖到地板。
而位於約縛另一端的洛根又該如何相信她的笑容會是真的?嘉布勒也曾遇到過這個問題,卻從未能解開它。洛根太了解托薇恩了,實際上,只需要了解托薇恩的宗派也就足夠了。但當他看著那名紅宗姐妹時,嘉布勒感覺不到絲毫懷疑,就如同他看著自己一樣。洛根不可能不懷疑,這個男人誰也不信任,而且相較於兩儀師,他似乎更不信任殉道使。當然,這對嘉布勒來說同樣難以置信。
「那麼我最好去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而不是在這裏看著濕地人挖坑。」貝奧回答,「願你總是能找到清水和陰涼,達弗朗·巴歇爾。」
「那裡很難被稱為一座村莊,嘉德琳。」那個還在顫抖的兩儀師說,「只有三四座骯髒的漁人小屋。在下遊方向,從塔瓦隆沿陸路過去大約要一整天,從這裏過去還要更遠。」她拉起裙擺,讓裙擺更貼近爐火。「我們也許能找到辦法把訊息送進城去,但你們兩個需要留在這裏。現在即使是晚上,想讓一艘小船渡河而不被發現也是非常困難的,正因為如此,愛莉達才沒有派遣五十名或更多的姐妹出城,而只是派了我一個。必須承認,當我知道有姐妹留在如此靠近塔瓦隆的地方,我非常驚訝。依照當前的情況判斷,任何不在塔瓦隆的姐妹都一定……」
「光明保佑您,兩儀師。」她一邊說,一邊急匆匆地將散亂的頭髮塞進帽子里,跳起身,行了一個屈膝禮。「請問有什麼吩咐?」黎德停住口,耳朵在片刻間變得有些僵硬,但他並沒有向門口轉頭。
掀開帳簾,巴歇爾定住腳步。這頂帳篷中鋪滿了地毯,可以容得下二十名士兵睡在裏面,現在這裏面卻擠滿了女人,她們都是貴族和軍官的妻子,但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妻子。黛拉坐在帳篷中央的一張摺疊椅上,巴歇爾體內的麻木感這才逐漸褪去。他知道黛拉總有一天會死去,他們都會死去,但他唯一害怕的就是活在沒有她的世界里。這時,他意識到一個人正在幫助黛拉將衣服褪到腰部,另一個人將一塊摺疊起來的布按在黛拉的左臂上。那塊布逐漸變成了紅色,鮮血則沿著她的手臂流下來,經過手指,落進地毯上的一隻碗里,碗里已經積了不少深紅色的血液。
「僕人們喜歡添油加醋,」薩莎勒冷冷地說,「他們的話不能全信。薩彌蘇,你跟我來,如果多布蘭受了傷,你也許能救他。羅亞爾、凱爾玎,你們也過來,在我向你們提問之前,你們要一直留在我身邊。」
但真正讓薩彌蘇感到困擾的還是站在房間正中央,留著齊肩黑色捲髮的薩莎勒,現在她雙拳抵在腰間,挑戰般地揚起下巴,藍色眼睛上方,雙眉緊皺在一起。她當然還戴著巨蛇戒,就在她右手的手指上,但她也還戴著艾伊爾人的項鏈和手鐲,那些碩大的銀珠子和象牙雕刻雜亂排列,圍繞在她的脖頸,和她身上那件剪裁與質料都屬上乘、但沒有任何紋飾的褐色羊毛高領長裙相比,越發顯得華而不實。那些珠寶不算很粗糙,只是……太過炫耀了,而且根本不是兩儀師應該佩戴的首飾類型,這種奇怪的珠寶也許包含著許多訊息,只是薩彌蘇還無法把它們發掘出來。那些智者們,尤其是索瑞林在看著薩彌蘇時,都像是在看著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該問些什麼問題的傻瓜,而且她們肯定會拒絕回答薩彌蘇的問題。智者們一直都是這樣,尤其是索瑞林。薩彌蘇不習慣,更不喜歡自己被別人當作傻瓜。
實際上,薩彌蘇已經下意識地向多布蘭走去,但這個命令讓她踉蹌了一下。這顯然是個命令!薩彌蘇緊咬著牙,一步步走到多布蘭身邊,謹慎地跪下去,伸手按在多布蘭染血的頭頂上。她並不介意自己的雙手染上血漬,但她還是刻意繞到多布蘭身旁沒有血污的那一側。如果絲綢染上血,那除了導引之外沒有任何辦法能夠將其清除乾淨,將至上力浪費在這種瑣碎的事情上會讓她產生一種罪惡感。
當瓦達走進房間時,埃桑瓦從凹凸不平的桌面上抬起頭,桌上攤放著一本他正在閱讀的小書。他的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握著一杯冒出裊裊白汽的杯子,杯中散發出一股香料酒的氣味。他屁股下的梯形靠背椅是房裡除了桌子以外唯一的傢具。如果不是有人用生皮繩將它加固過,也許它已經散架了。瓦達緊閉嘴唇,壓抑住冷笑的衝動,聖光之手的至高裁判者總是要待在真正的屋頂下面,而不能只是一頂帳篷,即使這隻是一個亟待修葺的茅草屋頂。當其他人已經有一個星期沒嘗過酒味的時候,他仍然必須喝熱酒。房裡的石砌壁爐中燃燒著一小團火焰,讓室內的溫度比外面高了一點。但自從劫難日之後,瓦達甚至禁止部下生火煮飯,以免炊煙暴露他們的位置。雖然大多數聖光之子已經對裁判者抱持蔑視的態度,但他們依然對埃桑瓦保持一種奇怪的敬意,彷彿至高裁判者的灰發和殉教者般的憔悴面孔對所有聖光之子具有某種吸引力。當瓦達第一次察覺到這點時,著實吃了一驚,只是他還不知道埃桑瓦自己是否清楚這件事。不管怎樣,現在這裏聚集了相當數量的裁判者,足以為瓦達製造麻煩。瓦達可以對付這些麻煩,但他現在不想節外生枝。
那些塔拉朋人僵硬的面孔綳得更緊了,現在輪到他們開始低聲咒罵。南方已經傳來很多訊息,說一個國王和一個帕那克被霄辰人安插在塔拉朋王座上,而且那兩個傢伙已經向愛瑞斯洋另一邊的某個女皇宣誓效忠了。他們不喜歡去考慮已經有多少同胞正在為那個女皇賣命。現在阿摩斯平原上的大多數「霄辰人」實際上都是塔拉朋人。
托薇恩的臉上露出一抹滿意的微笑,嘉布勒注意到了,但她並沒有多少時間來思考這一點。
「一小隊人馬有什麼用?」那個瘦削的男人輕蔑地說道。
屋門剛在那名灰發婦人背後關好,薩彌蘇就重重地將手中的銀杯放在托盤上,濺出的酒液甚至潑到她的手腕上。她轉向紅宗姐妹。現在,她即將失去對艾里爾的控制,而整座太陽王宮似乎都要從她的指縫中溜走了!讓珂蓋德對自己所見到的事情保守秘密,可能要比讓她肋生雙翅、飛上天去更難,而她說出口的一切都會傳遍整座宮殿,就連在馬廄中鏟糞的勞工也會聽到,她臨走時行的那個屈膝禮已經明確地表達了她的想法。光明啊,薩彌蘇恨透了凱瑞安!兩儀師之間的位階尊卑和禮教傳統有著強大的力量,但薩彌蘇認為薩莎勒的位階還不足以讓她對這樣的災難繼續保持沉默。她決定用最強有力的言辭來表達自己的心情,無論這將會讓她顯得多麼粗魯。
他向遠處瞥了一眼,看到那些馬車正在女王衛兵的護送下向塔瓦隆門靠近。馬車的馭手們拚命催趕著馬匹,彷彿追兵的大刀正要砍在他們的脖子上,而那名披綬帶的軍官高舉起佩劍,不停地揮舞著。「今天不會有槍矛之舞了。」巴歇爾說道。
當薩彌蘇正覺得自己身陷困境的時候,通往走廊的屋門被打開,走進一個面色蒼白的長臉凱瑞安女人。她比房裡的兩位兩儀師都要矮上一巴掌,灰色的頭髮在頸后挽成一個厚重的髮捲,深灰偏黑色的裙子上沒有任何裝飾。這是太陽王宮目前的僕人制服。僕人在進入房間的時候從不會事先告知,或者提出請求,但誰也不會認為珂蓋德·馬倫戴芬只是一名普通的僕人,她腰間那隻掛滿長鑰匙的沉重銀環明確地宣示著她的權力。無論統治凱瑞安的是誰,統治太陽王宮的肯定是鑰匙管理人,她的臉上當然也不會有普通僕人的那種謙卑表情。現在,她走到薩彌蘇和薩莎勒的正中間,謹慎地行了個幅度微小的屈膝禮。
村子里只有一座房屋亮起了燈,伯勞師傅家一樓和二樓的百葉窗縫中都透出了燈光。加隆·伯勞不幸地擁有多廉村最大的房子,更不幸的是,他還是多廉村的村長。必須為兩儀師讓出自家卧室的村民們都是不幸的,而伯勞師傅已經為此騰出了兩間房間。
薩莎勒邁著平穩的步伐,穿過走廊中的一道道方拱。薩彌蘇的個子並不比薩莎勒矮,但她還是得儘力加快腳步才能跟上這名紅宗姐妹。她想要走在薩莎勒前面,但除非她用跑的,否則根本不可能超越薩莎勒。她緊咬著牙,心裏生著悶氣。兩儀師在公開場合爭吵絕不僅僅是一個失禮的問題,更糟糕的是,這樣的爭吵肯定不會有任何成果,只會讓她陷入更深的困境。她真想對什麼東西狠狠踢上一腳。
在圍城開始前的幾天時間里,人們不斷地從凱姆林城中湧出,向鄉野間逃去,但還是有人走得太遲了。現在,六輛篷車就停在塔瓦隆大道上剛剛離開下凱姆林的地方,五十名騎兵包圍了那些車輛。他們的隊伍里豎著一面藍白色的方形旗幟,當旗子被風吹起的時候,巴歇爾看到上面綉著一頭奔跑的熊,或者也許是某種體形壯碩的大狗。一群沮喪的人聚集在車隊一側,用斗篷緊裹著身體,男人們低著頭,孩子們拉著女人們的裙擺。一些騎兵已經下了馬,正在搜掠那些馬車,雪地上散亂地堆放著空箱子和一些衣物。他們很可能在尋找錢幣和酒,不過其他所有值錢的東西肯定也都被塞進他們的鞍囊。他們肯定也會擄走拉車的馬匹,甚至是那些馬車。車輛和馬匹對軍隊來說是非常有用的。這場安多內戰中特別的規則,顯然不會保護這些在錯誤時間出現在錯誤地點的人。這時,凱姆林城門大開,穿紅色外衣的槍騎兵從二十尺高的拱門中魚貫而出,陽光讓他們的槍鋒、胸鎧和頭盔熠熠生輝。馬蹄的轟鳴聲在沿大道排列的空曠市集間回蕩。是女王衛兵出動了,他們有足夠的人數。巴歇爾將望遠鏡轉回到馬車隊那裡。
薩彌蘇若有所思地咬住嘴唇,暫時將凱瑞安製造出的那些該死的混亂拋到一旁。凱瑞安人表面上不會排斥兩儀師,但在這座城市裡,一個簡單的「是」或「否」都會引起六種截然不同的謠言,兩儀師的三誓也很難讓人有任何信任感。而巨森靈……太陽王宮的廚房很少會收留流浪漢,不過這裏的廚師們很可能會願意請巨森靈吃一頓熱飯,哪怕只是為了見識一下這些與眾不同的生靈。在最近這幾年裡,巨森靈甚至比往常更加罕見了,偶爾出現在凱瑞安的巨森靈也往往都是以他們最快的步伐匆匆路過,除了睡覺以外,很少會在某個地方停留,他們很少與人類同行,更不要說一同工作了。不過這兩名訪客似乎勾起薩彌蘇腦海中的某件事情,她希望能把思路理清一些,於是她張開嘴,想再問幾個問題。
「為什麼伊圖拉德閣下願意拿出白絲帶?」維克達問道。他的一隻手緊握住長劍柄,另一隻手在身側緊握成拳。他的個頭不高,但還是比伊圖拉德來得高,並且傲慢得如同坐在王位上的君主。曾幾何時,女人總是談論他的俊美,而現在,一道傾斜的黑色傷疤覆蓋了他的右眼窩。他的化妝痣是個黑色箭頭,正指向那道從他的臉頰一直延伸到額頭上的寬闊疤痕。「他打算加入我們嗎?還是要我們投降?誰都知道狼膽大且狡猾,他的膽子很大嗎?」他身邊的人群中響起一陣嘈雜的喧囂聲,半是嘲笑,半是怒吼。
當她們得知塔琳妮是暗黑之友時,塔琳妮已經是一名被屏障的囚徒了。但她仍然讓我們感到恐懼。尤緹芮不得不承認。實際上,她們讓她招認的手段首先就讓她們自己害怕,當她們獲知事實以後,更是覺得如鯁在喉。現在塔琳妮受到的管束比梅丹妮更加嚴苛,雖然她表面上可以自由行動,但時刻都受到監視。該如何囚禁一位宗派守護者,卻不讓別人察覺,這點就連賽爾琳也不知道。不過塔琳妮已經迫不及待地招供出她所知道的一切,甚至是她猜想的一切,只為了能活下來,她當然也別無選擇。現在她已經不足為懼了,至於剩下的那些人……
洛根突然將目光轉向她和托薇恩,仔細地端詳著她們,一根關注的絲線滑過約縛。是在關注她們,還是在關心她們?但這真是個奇怪的念頭。
天空相當清澈,已經缺了一半的月亮還能灑下相當明亮的光芒,多廉村被雪地的反光照亮了。他們兩個拉緊斗篷,踩著及膝深的積雪走過寂靜無聲的村子。他們腳下的道路本來連接著塔瓦隆和一座城市,但那座城市在幾百年以前就消失了。現在,在塔瓦隆這個方向上的居民點只剩下多廉村,沒有人會在冬天跑到這裏來,一直以來,多廉村唯一的存在價值就是為白塔供應乳酪。這個小村子里只有十五棟有石板屋頂的房子,大雪一直堆到這些灰石房屋一樓的窗子下面。每棟房子後面都有牛舍,現在這些牛舍中全都住滿了人和馬匹,當然還有乳牛。絕大部分塔瓦隆人都已經忘記了多欣的存在,有誰會去注意乳酪是從哪裡來的?所以這裏應該是一個不錯的藏身之地。但現在,情況發生了改變。
梅丹妮的喉嚨里發出一點聲音。博耐勒的頭甩動了一下,讓腦後細辮子上的碎珠發出一連串的撞擊聲。她們兩人同時望向一幅掛毯,那上面綉著令人感到羞辱的芮安諾女王。雖然她們的表情平靜若素,但她們顯然完全不想待在這裏,她們大概認為宗派守護者是平等的。換做是平時,至少表面上的確如此。利奧寧應該無法聽到她們的交談,但他能感覺到梅丹妮的心情。他又向遠處退了一步,同時警戒地觀察走廊兩端,他是個好人,而且很聰明。
「如果你請求我們為阿拉多曼而戰,」一個聲音壓過所有的喊聲,「那就請求我們吧!」那些高喊著立下誓言的人轉而開始惱恨地低聲咒罵。
來自外部世界的訊息一直在攪亂她的精神,讓她難以維持必需的鎮靜。最讓人困擾的是,每一條訊息都無法得到證實,阿特拉和阿拉多曼的眼線送來的報告如同一團亂麻,剛開始從塔拉朋流出的幾條訊息則相當駭人。從妖境到安多到阿瑪迪西亞到艾伊爾荒漠,到處都有邊境國君主出現的訊息,唯一可以確認的事實就是,這些邊境國君主全都放棄了他們應盡的職責——守衛邊境國。艾伊爾人同樣到處都是,看樣子,他們已經脫離蘭德的控制,也許蘭德從來都不能真正控制他們。最新從莫蘭迪傳來的訊息讓尤緹芮又想咬牙,又想痛哭。而凱瑞安,太陽王宮中聚滿了姐妹,不管她們是否來自叛逆陣營,她們肯定都已經忘記了忠誠。柯爾倫和她的使團在離開那座城市后就一直沒有訊息,從時間推斷,她們早該返回塔瓦隆了。彷彿這還不夠,蘭德本人也像個破掉的肥皂泡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難道他摧毀了半座太陽王宮的訊息是真的?光明啊,那個男人還不能瘋!還是愛莉達不智的「保護」嚇得他躲了起來?他到底在害怕什麼?尤緹芮只知道自己怕他,他讓白塔評議會剩餘的成員膽戰心驚,無論她們如何掩飾這一點。
她沒有忽視走廊里那些身穿制服的僕人。他們要不停地檢查燈芯和燈油,或者是完成其他各種日常雜役。還有那些穿著普通工裝的工人,他們的肩上往往扛著柳條筐和其他各種東西。這些人在每天早晨出現得最多,他們要為白塔一整天的運轉做好準備。不過他們在見到兩儀師時總是快速地鞠躬或行屈膝禮,為兩儀師讓出道路,沒有機會偷聽到她們的談話。白塔的僕人們知道要謹守本分,特別是現在,任何偷聽兩儀師交談的人都會被立刻踢出白塔,這讓所有僕人對兩儀師都敬而遠之。
「有許多流民都在傳說,平原上也出現了艾伊爾人。」希姆隆立刻插話道,彷彿他害怕維克達會扯斷白絲帶。維克達的部下不會真的拔劍出鞘,除非他們的主人這樣做,或是主人命令他們這麼做。「我得到的情報表明,那些艾伊爾人為轉生真龍而戰,一定是他派他們到這裏來的,也許他們會幫助我們。沒有人能擊敗艾伊爾人的軍隊,就連亞圖·鷹翼也不行。你還記得雪中之血吧,伊圖拉德閣下,當時我們都還年輕,無論歷史怎麼說,我相信你也明白,我們並沒有在那場戰爭中得勝,而且我不相信霄辰人的軍隊比我們當時更多。我已經聽說,霄辰人正在向南移動,逐漸遠離國界,我懷疑再過不久,我就會得到他們從阿摩斯平原撤退的報告。」他在戰場上並不是一名很糟糕的指揮官,但他永遠只能看到局勢最表面的部分。
「把那塊布拿開。」薩莎勒對多布蘭身旁的兩名僕人說,「薩彌蘇,去看看多布蘭大人還有沒有希望。」
「安靜,愛蒂,」貝妲爾太太又訓斥了她一句,才轉回頭說,「也許他們是殉道使,也許不是,安德希爾大人,也許他們受到了約縛,也許沒有。我們只能告訴你,他們都是他的人。」每個人都能聽出她所說的「他」是誰。愛蒂也許真的認為蘭德·亞瑟是可怕的,而這位首席廚師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願意提起。「他一離開,那些兩儀師就突然開始對他們發號施令,而他們也都對兩儀師言聽計從,當然,任何傻瓜都知道要聽兩儀師的話。不管怎樣,那些人現在已經走了。為什麼你對他們如此感興趣,安德希爾大人?安德希爾——這是個安多名字嗎?」
不幸的是,姐妹們對於馬瑞姆教導的課程所知十分有限,沒有人和馬瑞姆身邊的人進行約縛。有些姐妹認為馬瑞姆和洛根之間的不信任,是因為他們都曾經自稱為轉生真龍,甚至他們可能已經在導引中逐漸陷入瘋狂。嘉布勒迄今為止也無法在洛根身上找到任何瘋狂的跡象。她一直很努力尋找這種跡象,就如同尋找洛根導引的跡象。如果當洛根瘋狂時,她仍然和他約縛在一起,這種瘋狂有可能會傳給她。同時,她也一定要查清楚導致殉道使分裂的原因是什麼。
關於治療的編織已經成為她的第二本能,所以她不假思索就擁抱真源,開始了解這位凱瑞安大人的身體狀況。她驚訝地眨眨眼,直覺在引領她前進,現在,她可以確定,房間里只有兩具屍體。多布蘭的體內依舊閃爍著極其微弱的生命跡象,而治療編織的震動很可能會撲滅最後這一點生命的火苗。但現在她知道,治療編織並非只有她所掌握的一種。
走路時的交談是不會被偷聽的,所以,公共區的走廊是和梅丹妮進行秘密會談的適當地點,這比在她們的私人寓所里要好得多。任何防止偷聽的結界都只會向所有人宣布,灰宗區正有人進行密談,甚至連密談者的身份也都暴露無遺。現在白塔中只有大約兩百個姐妹,而且每個姐妹都盡量留在自己的私人空間內。白塔變得空空蕩蕩,公共區更是如此。
在空曠地另一邊的小樹林里有一棟孤零零的小屋子,那以前應該是燒炭人的房子。屋子石砌牆壁的縫隙里長滿了枯黃的蒿草,茅草屋頂也有些地方看上去彷彿要塌陷的樣子,幾扇窄窗上早已空無一物,暫時用黑色的毯子蓋著。不管怎麼看,這都只是一座被拋棄已久的廢屋。兩名高大的衛兵站在勉強擋住門口的木門前,他們斗篷上的黃金太陽後面都綉著一根猩紅色的牧羊人彎頭手杖。他們全都縮著肩膀,雙臂抱在胸前,不停地跺著腳,好讓腳趾不至於凍僵。如果瓦達是敵人,他們根本來不及拔劍防禦。裁判團頂多隻能在屋裡耍耍威風。
「當然,兩儀師。」無論首席廚師是否對兩位兩儀師的出現感到驚訝,她並沒有將這種表情顯露在臉上,她環顧著自己的下屬們,拍著豐|滿的手掌,開始大聲吆喝:「愛蒂,那些蕪菁可不會自己給自己削皮。誰在做無花果醬?干無花果可是沒法搗成醬的!卡西,你該死的塗油勺在哪裡?安蒂爾,趕快去拿……」廚師和小廝們都向四面八方跑去。鍋勺撞擊的聲音很快就充滿了整個廚房,但每個人都竭力閉緊嘴巴,以免打擾兩儀師。每個人都努力不去看兩位兩儀師,但每個人的注意力顯然都在她們的身上。
「好吧,希安妮。」尤緹芮的語氣比她自己想象中更加平靜,「梅丹妮,帶利奧寧到走廊拐彎處,直到你們的視線剛好能見到希安妮和我,一定要嚴密監視所有走過來的人。博耐勒,你到走廊另一端的拐彎去。」沒等尤緹芮講完,他們都已經開始行動了。等到三個人走出她們說話聲音傳播的範圍,尤緹芮將注意力重新轉回希安妮身上,「什麼事?」
「夠了,娜瑞文,」嘉德琳用冰冷的聲音說道,「關於這裏的一切事情,你可以和珂瓦拉進行交接。」那位黑髮兩儀師從眼角瞥了一下和她同宗派的姐妹。「我想,你可以和我同行,塔娜,一艘漁船可以承載兩個人。」塔娜微微低下頭,她可能是在表達謝意。
尤緹芮沿著白塔寬闊的螺旋形走廊緩步向下走去,心中卻彷彿一隻飢餓的貓一般躁動不安,她聽不清從身旁走過的姐妹都在說些什麼。這是一個昏暗的早晨,第一縷陽光剛剛照亮天空,就被大雪遮去絕大部分。白塔的中間高度地帶就像冬日里的邊境國一樣寒冷,或者實際上沒那麼冷,畢竟她已經有許多年沒到過那麼遠的北方了。記憶總是會將事實誇大或縮小,所以固定在紙面上的紀錄才會如此重要,但總有些事情,沒有人敢將它們寫在紙上。不過這裏的確是很冷,無論古代的建築師們擁有怎樣的智慧和技巧,位於白塔底部中心處的巨大爐膛卻永遠無法將熱量送到這個高度。一陣陣冷風吹得鍍金立燈中的火苗不住地搖曳,就連掛在白色牆壁上的厚重壁毯也不時會被冷風吹起,讓綉在壁毯上的春日花草叢林和珍禽異獸彷彿也在隨之顫動,夾在這些自然風景之間的是一幅幅白塔從未對外公布過的勝利。尤緹芮自己的房間和她溫暖的壁爐,肯定要比這裏舒服得多。
「我很想知道那些霄辰人是如何馴服她們的。」如果有足夠數量被馴服的女巫,他就能把蘭德趕出安多、伊利安和每一個被暗影佔據的角落。他會比鷹翼做得更好!
伊圖拉德點點頭。他已經向他們送出白絲帶,那些將要與他會面的人也接受了。三天前,他們以光明的名義立下誓約,他們不會彼此刀劍相向,讓鮮血流於他們面前,否則他們的靈魂和救贖的希望都將隨之毀滅。但不管怎樣,白絲帶並未在這場戰爭中得到驗證,而且現在有些人開始對救贖產生了奇怪的想法,比如說那些自稱真龍信眾的人。伊圖拉德總是被別人稱為賭徒,但他從不賭博,勝利的關鍵在於知道自己可以冒什麼樣的風險,而且有時候,還要知道自己必須冒什麼險。
「你叫什麼名字?」薩莎勒搶在薩彌蘇前面問那名女僕,「你怎麼會知道他被謀殺了?你確定他真的死了嗎?」
「不,凱爾玎,」羅亞爾溫和地說著,伸出大手按住同伴的肩頭,「在確認多布蘭的情況之前,我們不能離開。他是蘭德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們不能就這樣走掉。而且,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到底要去哪裡。」凱爾玎將目光轉向一旁,他的確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
「不管我們做什麼,劇變終將到來。」薩莎勒堅定地說。看到薩彌蘇真的在聽她說話,她才舒展眉頭,而她的下巴依然向上高昂著。也許她只是在固執己見,而不是要向薩彌蘇挑戰,不過這已經沒關係了,這個女人不是在爭吵,也不是要說服她,只是在陳述自己的觀點——這才是讓薩彌蘇真正感到氣惱的地方。「轉生真龍是帶來動蕩與變革的使者,薩彌蘇,是預言中的使者。而且,混亂和變化本來就是凱瑞安的常態。難道你真的以為他們已經放棄權力遊戲了嗎?水面也許是平靜的,但魚兒從沒有停止過游泳。」
塔麥德等在那群人的外面,巴歇爾走過去,他立刻跟到巴歇爾身後。巴歇爾將雙手緊背在身後,他曾經預料到會有這樣的事情,至少是類似的事情,但他本以為這樣的事並不會真正發生,他從沒想過黛拉會因此而面臨死亡的危險。
「但這沒有任何意義,」巨森靈一邊閱讀,一邊皺起眉,喃喃地說道,「一點意義都沒有,除非……」他突然閉上嘴,尖耳朵抖動著,帶著緊張的神色向淺色頭髮的殉道使看了一眼。而凱爾玎只是點了一下頭。「哦,這太可怕了。」羅亞爾說,「如果還有其他人,凱爾玎,如果他們發現……」看到自己的同伴在用力搖頭,他說到一半的話又止住了。
最糟糕的是,她們還遇到了另外兩名灰宗姐妹。那兩名灰宗姐妹看到她們之後,立刻露出寬慰的笑容,並且打算和她們同行。尤緹芮只能搖頭表示拒絕,這讓尤緹芮感到異常沮喪,所有看到她這個動作的人都知道,她和梅丹妮正在討論某個特別私密的問題。光明在上,希望黑宗沒有注意到這一幕。但現在有太多的姐妹在窺探其他宗派的動靜,儘管有三誓的約束,但她們在傳播訊息時還是會加入自己的推測進行扭曲。愛莉達在用強硬的手段控制所有宗派,被認為有異常舉動的姐妹往往會被迫進行苦修,而最好的判罰結果也只是你可以裝作苦修是你自己主動要進行的。尤緹芮已經接受過一次苦修,她不想再浪費幾天時間去擦地板了,她根本不知道還有多少問題正等著她去解決。如果不想進行苦修,她也可以選擇去見初階生師尊希維納,雖然這可以節省時間,但絕對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愛莉達開始召喚希維納對她自己進行懲戒之後,彷彿變得更加嚴厲了,她似乎還以為這些懲戒都是私密的,但整座白塔已經因此而充滿了流言蜚語。
這終將實現,在黑暗獵手馳騁縱橫的日子里,當右手躊躇、左手迷茫的時候,人類將來到光影歧路。一切過往、一切當前、一切未來都將被放置在利劍的尖鋒上。當它們搖搖欲墜的時刻,暗影之風卻在急速增強。read•99csw•com
「尤緹芮!」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後方的走廊里傳來。
尤緹芮打了個哆嗦。愚蠢的傢伙,竟然在這種公開場所提到黑宗。現在還沒有其他人進入這段走廊,但一次疏忽會帶來更多疏忽。如果有需要,希安妮盡可以固執己見,但至少她應該明白她身在哪裡,現在是什麼時機,就連一頭蠢鵝也能明白這些。她開口想要提醒希安妮,這會是一次嚴厲的提醒,但希安妮根本沒有給她插話的機會。
「艾里爾已經放棄了對太陽王座的繼承權,同意支持伊蘭·傳坎,這正是轉生真龍所希望的,而且她也已經準備好向轉生真龍立下效忠的誓言。托朗姆率領一支軍隊對抗蘭德·亞瑟。我認為這個改變是值得的。這是一個不容錯過的機會,我會這樣告訴她。」
在走廊盡頭,梅丹妮和她的護法似乎正在低聲交談,並不時抬頭向轉角那頭的走廊看上一眼。對面,博耐勒也站在走廊拐彎處,不時地轉過頭,一邊注意著尤緹芮和希安妮,一邊監視著走廊遠處的動靜。她的身子晃來晃去,任何走過來的人都會注意到她不自然的動作。但在這段日子里,任何單獨離開所屬宗派區域的姐妹都是在找麻煩,她一定也明白這一點。她們必須儘快結束這段談話了。
尤緹芮看著希安妮走到博耐勒身邊,兩個人一同走遠,看上去就像兩隻在狼群出沒的草原上行走的羔羊。尤緹芮也感覺到心情一陣沉重。叛逆在夏季之前不可能到來,這其實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到那時,宗派們會被迫重新團結在一起,至少那樣,姐妹們就不必在白塔中也要戰戰兢兢了。現在這還只是痴心妄想,她傷心地想。
終於,埃桑瓦開了口:「如果這樣能夠毀滅白塔,那我便滿足了。現在,我會參与這次行動。」
尤緹芮又一次想到,她們需要有人做不同宗派之間的調停人,這個想法已經不止一次重重地撞擊著她的神經。如果不儘早建立起這個體系,叛逆就會肆無忌憚地闖進白塔的大門,就好像大胆的盜賊將她的家洗劫一空,但家人們卻還在為到底是誰拿了蘇米奶奶的錫鑞杯而吵個不休。要解開現在的一團亂麻,尤緹芮能找到的惟一一根線頭,就是讓梅丹妮和她的朋友們公開承認她們被叛逆派到白塔,散播紅宗一手將洛根扶植成偽龍的謠言。她們竟然還在堅持這個謠言是真的!它會是真的嗎?佩維拉肯定不知道這件事。尤緹芮很難想象,紅宗的宗派守護者,特別是佩維拉,竟然會被她的宗派如此愚弄。但不管怎樣,現在幾乎已經沒有人會再關心這種事情了。而且,如果讓她們自首,尤緹芮在白塔中確認不屬於黑宗的十四個女人中,就會有十個立刻被拘押受審,而剩下的四個也難免會因為自己的違法行為受到制裁。在即將到來的風暴把這一切都掀翻之前,她還不打算自亂陣腳。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我們在南方又有了一個新的敵人。」他用波瀾不驚的聲音說道,「霄辰人吞掉了塔拉朋。」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塔拉朋人,與他們冰冷的目光逐一相對。他從來都看不懂塔拉朋人的面孔,那種荒謬的鬍子就好像用毛髮編成的獠牙,比沙戴亞人的鬍子更難看!還有那些無聊的面紗,讓那些塔拉朋人看起來就好像戴上了一副面具。這裏昏暗的燈光對他並沒有多少幫助,但他曾經見過他們在戰場上的表現,他需要他們。「他們湧入阿摩斯平原,並繼續向北,他們的下一個目標相當明確,就是阿拉多曼。最後恐怕他們想要的是整個世界。」
「哦,不要再談他了,黎德大人。」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薩彌蘇能清楚地聽出那個女人刻意表達出的顫抖。「他太可怕了,半座宮殿都被他用至上力扯碎了。他只要看你一眼,就能讓你的血液凍成冰塊,要你的小命,他親手殺死了數以千計、數以萬計的人!哦,我一談到他就會禁不住地打哆嗦。」
尤緹芮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然後走到梅丹妮和利奧寧面前。她還需要去調查黑宗,至少她知道該如何去解決這個難題。
從廚房到多布蘭在滿月塔的寓所是一次漫長而辛苦的攀登過程,通常也只有來拜訪太陽王宮中高階貴族的人才會走這條路。但現在,擠在這裏的人們讓薩彌蘇確信,塞爾拉絕不是第一個得知凶信的人。在川流不息的僕人中間,激動的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一看到兩位兩儀師,僕人們立刻退到牆邊,讓出道路。有幾個人在看到巨森靈時驚訝地張大了嘴,但更多的人都是逃命一般匆匆地跑開了。薩彌蘇看不到一個貴族,毫無疑問,他們都躲在各自的房間里,思考多布蘭的死亡會給他們帶來什麼際遇和危險。無論薩莎勒怎樣想,薩彌蘇已經不再懷疑多布蘭的死亡。如果那個大貴族還活著,他的僕人早就應該出來平息謠言了。
尤緹芮點點頭。梅丹妮開始引述一些關於在河流和湖泊中釣魚權的不同規定。一個相當無聊的話題。一名地方官員也許會請兩儀師旁聽關於釣魚權的案子,但兩儀師所關心的只有牽涉到實權人物,或者與王座有關的案件。
薩彌蘇覺得凱爾玎完全沒注意到她的治療,現在這名殉道使已經完成了對第二具屍體的搜索。他站起身,向羅亞爾走去,彷彿是要讓巨森靈看某樣東西,而兩名兩儀師都只能看到他的後背。羅亞爾把那東西接到手中,高舉到眼前,那是一張奶油色的信紙,已經揉得褶皺不堪了。他的動作讓凱爾玎皺了皺眉,但巨森靈顯然沒想到要防止兩儀師看到這張紙。
但尤緹芮沒想到的是,不少姐妹顯然抱著和她同樣的想法,無論在什麼時候,或者天氣怎樣寒冷,她總是能遇到三三兩兩在公共區「散步」的姐妹。紅宗姐妹總是緊盯著所有經過她們身邊的非紅宗姐妹,綠宗和黃宗姐妹彼此傲慢相對,褐宗則竭盡全力要同時壓倒她們。尤緹芮只見到很少幾名白宗姐妹,她們裏面只有一人沒帶護法,她們全都努力維持一副講求邏輯的冷靜表情,卻又難以掩飾心中的忐忑不安。尤緹芮有時剛剛等到一批姐妹走遠,就又看到另一群姐妹出現在對面。所以在她和梅丹妮密談時,梅丹妮幾乎要用一半的時間和她討論各種無聊的法律觀點。
「我們是外人,貝奧,這在安多是很重要的事。」
他從靴靿中抽出一隻油綢布包裹,將它交給湯傑,「如果我在兩天內沒有趕到科隆灘,就把這個交給我妻子。」
「兩個也許是巧合,」希安妮繼續說道,「即使是三個也不好說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但如果是五個,她們背後一定有某種因緣。除了藍宗以外,褐宗是惟一有兩名守護者加入叛逆的,也許這才是她們選出一個合邏輯的守護者,一個不合邏輯的守護者的原因。但不管怎樣,這其中一定存在著特殊的因緣,尤緹芮。無論它是否符合理性,我知道我們最好在叛逆到來之前解決它。我現在覺得彷彿有人將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但當我回頭望,卻什麼也看不到。」
「他們忽視了我們,」貝奧深沉渾厚的聲音在巴歇爾身旁響起,「我能夠在日落前將他們擊潰,再讓他們沒有一個能活著看到明天的日出,但他們還是對我們視而不見。」
薩彌蘇放開至上力,有些搖晃地站起身,在導引中耗盡體力總是會讓她有一種特殊的疲憊感。站在她身旁的一名僕人張大了嘴,愣愣地看著這一切,手中還拿著那塊本來要蓋在多布蘭面孔上的白布。薩彌蘇就用那塊布擦了擦手。「把他抬到床上去,盡量讓他多喝一些溫的蜂蜜水,他需要迅速恢復體力。再找一名智婦來……你們這裏叫朗讀者?是的,一名朗讀者,他需要適當的照料。」現在薩彌蘇已經沒辦法再為這名凱瑞安領主做什麼了,不過草藥也許還能再發揮些作用,至少不會有害。而且,即使是最糟糕的智婦也能確保他喝到足夠多、又不至於過量的蜂蜜水。
洛根沒有縱馬疾馳,但他在返回受訓新兵的村莊時,速度的確快了許多。他一定是在關心著什麼,嘉布勒能感覺到他在努力思考。約縛中充滿了雜音,他一定只是憑著直覺駕馭坐騎。
凱爾玎停了一下,向薩彌蘇皺起眉:「達莫?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在治療方面沒什麼天賦。」他看了多布蘭一眼,又說道:「我覺得他已經死了,但我希望你能救他,他也曾經在杜麥的井戰鬥過。」他彎下腰,繼續翻動那個死人的衣袋。
希安妮臉上露出一副騾子般的表情,尤緹芮彷彿看到她的耳朵豎了起來。然後,希安妮重重嘆了口氣。「你們的宗派首腦是否推選了安黛亞進入評議會?我是說,她是否採取了比正常狀況下更加直接的行動?」
希安妮至少還會表現出窘迫的樣子,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撫弄在下擺和胸衣上裝飾著雪花刺繡的長裙,但她的雙手又立刻緊緊抓住了披肩,倔強地皺起眉。從進入白塔的第一天開始,希安妮就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她來自盧加德,是一名傢具匠人的女兒,她說服父親為她和母親提供前來白塔的旅費,這筆旅費勉強夠兩個人逆流而上到達白塔和一個人返回盧加德。她有堅強的心智,而且總是充滿自信,也經常像其他褐宗兩儀師一樣對身邊的世界視而不見,標準的白宗總是滿腦子邏輯,卻做不出任何決斷。這時她說道:「我不需要躲著黑宗,尤緹芮。」
輕如絨羽的雪花飄落在凱瑞安城中,讓上午的太陽也變得暗淡了一點,失去了那種刺眼的光輝。太陽王宮高窄的窗戶上,玻璃框格擋住了外面的寒冷,卻能讓薩彌蘇清楚地看見包裹住這座宮殿被毀部分的鷹架。在那裡,破碎的黑色方石上依然瓦礫狼藉,階梯高塔只剩下半截,在宮中其他高塔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突兀,而日升塔已經不復存在了。這座城市中幾座傳說中的「無盡」高塔,在片片雪花中只能看到朦朧的影子,那些巨大的方形尖塔被同樣巨大的扶壁拱衛著。太陽王宮雖然位於這座丘陵城市中最高的一座山丘上,但它的塔樓也遠遠無法和這些聳入雲霄的巨塔相比。無盡高塔同樣被鷹架包圍著,它們在二十年前的艾伊爾戰爭中被焚毀,重建工程直到現在還在繼續著。如果要它們恢復如先,大概還要再等上二十年。當然,在這種天氣里,鷹架上肯定看不到一個工人。薩彌蘇發覺自己也在期望眼下的風雪,能夠讓這個紛亂的世界暫時安靜一下。
「我將讓你們為塔拉朋而戰,閣下。那些流民說,艾伊爾人已經在平原上造成相當程度的混亂。請告訴我,如果你們的一支小隊,也許是一到兩百人穿過混亂的平原,進入塔拉朋;如果他們在盔甲上圖繪彩色斑紋,就像那些為霄辰人而戰的士兵一樣,那麼他們能夠做些什麼呢?」
「我還以為永遠也找不到你們了。」羅莎拉·梅丹諾一邊大聲說著,一邊走進這個靜默而充滿危險氣氛的房間。她依舊戴著手套,披著裘皮襯裡的斗篷,只是她已經把兜帽掀到背後,露出黑髮和別在上面的雕花象牙發梳,在她斗篷的肩膀部位能看到雪融后留下的水漬。她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女子,有著艾伊爾人一樣被陽光晒成褐色的皮膚。今天她清早時就出去了,想要為她的故鄉提爾風味魚湯找一些香料。她只向羅亞爾和凱爾玎投去短暫的一瞥,甚至沒有浪費一點時間問一下多布蘭的情況。「一隊姐妹已經進了城,薩彌蘇,我發了瘋一樣地鞭打坐騎,才搶在她們前面回到這裏,但她們此時應該也已經進入太陽王宮了。和她們同行的還有殉道使,其中一個是洛根!」
多布蘭·塔波文
奇怪,我們怎麼會這樣。尤緹芮一邊想,一邊挺起肩膀。
伊圖拉德感覺自己很難保持住平穩的呼吸,這裏的每個人似乎都在心中估量他的話。「狼」有了計劃,霄辰人則擁有戴著鎖鏈的兩儀師、飛行怪獸和其他恐怖的東西,但「狼」有了計劃。誰會勝出?霄辰人,還是「狼」?
薩莎勒並沒有試圖取得談話的主導權,所以薩彌蘇伸出一隻手,輕按住凱爾玎的左臂,她覺得被裹在這隻袖子里的是一段鐵棍。看樣子,這名殉道使就像她一樣不安。果然是這樣嗎?光明啊,那三個被馴服的殉道使已經讓她忘記殉道使該是什麼樣子!
當他小心地在睡在乾草堆上的人們中間尋找道路的時候,木板樓梯上傳來微弱的腳步聲,說明有人正朝閣樓上走來。這時,一個模糊的人影出現在閣樓的樓梯口,他就站在那裡,等待著蓋溫。
這個女人真是累了,她眨眨眼,蓋溫幾乎能看出她正在杜撰一個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答案。
「兩儀師!」被淹沒在桌邊女人群中的一個男人嘟囔著,他一定是黎德的同伴。薩彌蘇今天早晨在廚房裡並沒有見到任何穿圍裙的男人。「告訴我,你真的相信她們約縛了你所說的那些男人嗎?就是那些殉道使。他們成為了兩儀師的護法?那個死掉的殉道使呢?你還沒有告訴我他是怎麼死的。」
「蓋溫大人?」雷加渾厚的聲音悄然響起。他已經在塔瓦隆接受了六年訓練,但他那種阿拉多曼口音還是絲毫未變。他是蓋溫的第一副官,是個身材單薄的年輕人,身高才到蓋溫的肩膀,所以當他說話時,那種深沉渾厚的聲音總讓人吃上一驚。如果不是發生了異變,雷加應該已經成為護法了。「我還以為必須要叫醒你。一位姐妹剛剛徒步來到這裏,她是白塔的信使,想見在這裏主事的姐妹。我讓托米爾和他的兄弟將她帶到村長那裡去了,我允許他們兩個在做完這件事以後睡覺。」
伊圖拉德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如果這傢伙不是他們的領袖,那他就不可能在同伴依然爭吵不休時點頭同意。他相信,其他塔拉朋人也會跟隨他,他們會和他一起馳向南方,進入霄辰人的心臟地區,狠狠抽他們一記耳光。塔拉朋人當然會留在塔拉朋,繼續為他們的祖國而戰。他不能期待更多了。到時候將只有他率領的幾千人能夠穿過阿摩斯平原,返回北方。願光明照耀他,讓這些塔拉朋人憤怒起來。
「讓你的問題去死吧!」那名年輕的殉道使怒吼著,將行李甩到肩頭,「我要走了!」
一陣敲門聲傳來,埃桑瓦一聲召喚,一名守在門外的衛兵打開屋門,站直身體,將手臂按在胸口上,向埃桑瓦行禮,並以充滿敬意的口吻說:「至高裁判者,塗膏人議會團到了。」
「不,根據賽爾琳的說法,舍萬很可能是她決定離休時的繼任者,但……」
蓋溫猛地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又一陣寒潮湧進這座乾草頂的穀倉,這座牛舍有著厚實的石頭牆壁,能夠將大部分冷風擋在外面,但蓋溫依舊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下面傳來低微的說話聲,聲音中聽不到任何興奮的情緒。他抬起按在身旁佩劍的手,將手套又拉緊了一點。像其他青年軍一樣,他睡覺時會把所有衣服穿在身上。也許現在應該叫醒身邊的一些人,讓他們去輪崗。但蓋溫已經完全醒了,而且他相信自己已經沒有任何睡意。最近他總是被各種黑色的夢境困擾著,那個他所愛慕的女人不停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折磨著他,他不知道艾雯在哪裡,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能否原諒他。他站起身,任由那些他用來蓋在身上的乾草從斗篷上滑落下去,然後扣上了劍帶。
「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就再不會因為他的真龍而自豪了。」洛根看著急速離去的殉道使,喃喃地說道,「他實在是不懂如何管住舌頭。」嘉布勒不認為他的這番話是對她和托薇恩說的,但,他這樣說又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他會突然開始擔憂了?他將這種情緒掩飾得非常好,尤其是考慮到他們之間還有約縛連結,但他的確是在擔憂。光明啊,有時候,知道一個男人的腦子裡在想什麼,實在會讓她感到更加困惑!
薩彌蘇開口問她的來意,她面向兩位兩儀師中間的空氣說道:「我被要求報告一切不尋常的事情。」當這兩位兩儀師察覺到她們之間發生了權力鬥爭的時候,珂蓋德可能已經察覺到了這一點,對她而言,這座宮殿不存在任何秘密。「我得知廚房裡有一名巨森靈,他還有一個年輕男人作為同伴,他們應該是來這裏尋找石匠工作的,只是我從沒聽說過巨森靈和人類石匠會一同工作。而且,在發生了……那件事之後,當我們向曹福聚落征請石匠的時候,他們已經明確表示,在未來可預見的一段時間里,任何聚落都不會派石匠來我們這裏了。」當她說到「那件事」的時候,聲音中的停頓幾乎難以察覺,臉上的表情更是沒有任何改變。但現在宮中的謠言中,有一半將太陽王宮的毀壞算在了蘭德頭上,另一半則說這些是兩儀師乾的。有極少部分議論提到了棄光魔使,不過那只是將棄光魔使當作蘭德或兩儀師的對手。
「請讓我看看。」薩莎勒說著伸出了手,雖然她的措辭很客氣,但這當然不是真正的請求。
嘉布勒從沒有過護法,對褐宗兩儀師來說,護法實在是一種沒必要的裝飾品,她所需要的只是一名受雇的僕人。所以,讓她感到奇異的不僅是她位於約縛錯誤的一端,更是約縛本身。可怕的是,這個約縛強迫她服從,並堵死了她提出要求的途徑。實際上,這與護法的約縛並不完全一樣。姐妹們不會強迫她們的護法服從,至少不常這樣。許多世紀以來,姐妹們也不會違反男人的意願強制對他們進行約縛。不過,這對嘉布勒來說依舊是個有趣的研究課題。她現在正努力想要解釋自己的感覺。有時候,她幾乎能感受到洛根的思想,而在其他時候,洛根的思維對她來說卻彷彿一道沒有任何照明的礦洞隧道。她相信,就算自己的脖子被架在斷頭台上,她也還是會繼續思考這個課題,這是一種非常真實的感覺。同樣的,他也能感覺到她。
現在這裡能看到的人影只有她的兩名同伴。嘉布勒幾乎能想象自己所在之處並不是黑塔,而是世界上另外某個地方。現在這個恐怖的名字總是盤旋在她的腦子裡,它像白塔一樣真實——數百個男人在巨石砌就的軍營中接受訓練,而圍繞這座軍營的村鎮正在迅速發展。嘉布勒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兩個星期,卻還沒能走遍黑塔的每一處。這座小鎮現在的面積已經達到方圓數里,一道黑色的石牆環繞著它的邊緣。在這片樹林中,她幾乎能將這一切全部忘記。
露著房梁的前廳對一幢農舍來說算是相當高大的,沿牆壁排列的幾隻櫥櫃里擺滿了錫鑞器皿和鍍釉陶器,一張漆光長桌周圍排列著高背椅子。全部油燈都被點亮了,這在冬天是相當奢侈的,平時在深夜中用於照明的只是幾根牛油蠟燭而已。壁爐中的火焰沒散發多少亮光和熱量,但住在這裏的兩位姐妹嘉德琳·亞魯玎和塔娜·弗爾仍然赤足站在這個房間的木板地上,毛皮襯裡的斗篷蓋在她們只穿著亞麻睡衣的身上。她們正盯著一個瘦小的女人,她穿著黑色橫紋騎馬裙,斗篷上滿是雪融后留下的水漬。她盡量靠近寬大的壁爐,想要在爐火上烤暖自己的雙手,卻仍然禁不住微微發抖。現在外面的積雪已經一尺深,她要從塔瓦隆趕到這裏,至少需要兩三天的時間,就連兩儀師也不可能在這麼長的時間里抵禦這種嚴寒。她一定就是雷加所說的那個兩儀師了。兩儀師的那種不受歲月侵蝕的光潔無瑕,在她的臉上很難被發現。實際上,與另外兩名兩儀師相比,她本身就很難被注意到。
「告訴她此事不可,薩莎勒,並沒有人見證她哥哥真的死了,而反抗轉生真龍的事情並不在白塔的考慮之內,更何況那次反叛已經終結了。」最後見到托朗姆·瑞亞丁的那一幕,他跑進了一團詭異的霧氣中,那是一種可化為實體、能殺人的迷霧,而且還能對抗至上力。在那一天,暗影來到凱瑞安的城牆外。薩彌蘇的聲音開始變得緊張,因為她正在用力阻止自己發抖,她不想為自己的失態做無謂的解釋。「瑞亞丁家族的大部分力量都已經煙消雲散,但那些依舊和托朗姆綁在一起的人會反對艾里爾,甚至不惜動用武力。不管怎樣,讓大家族內部發生這種劇變無益於維持現在的和平。現在凱瑞安正處於一種不穩定的平衡中,薩莎勒,但這畢竟還是一種平衡,我們絕不能打破它。」她差點就說出如果凱蘇安知道她們搞亂了凱瑞安,一定會不高興的,但這對薩莎勒肯定沒有任何意義。
「不要讓我再聽到這種話,麥沙勒。」洛根平靜地說道。嘉布勒察覺到約縛再次改變了,現在成為了一片寒冰,比周圍的積雪更冷,比死寂的墳墓更寒。嘉布勒曾經聽過這個名字——埃塔奧·麥沙勒。洛根在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中充滿了不信任,比對她和托薇恩更多的不信任,還有濃濃的殺意。這幾乎讓嘉布勒覺得好笑。她是洛根的囚徒,而洛根為了保全她的名譽,甚至會不惜使用暴力?她壓抑著笑意,將這個情報深藏起來。任何情報都是有用的。
她用戴著綠手套的手抓緊韁繩,另一隻手拉住鑲綴狐狸皮襯裡的斗篷,她讓自己稍微感受一下寒冷,這樣能神清氣爽些。雪並不深,清晨的冷風卻很凜冽,深灰色的雲團預示著很快又要有雪花落下來了。在天空高處有一隻翅膀又長又大的鳥在飛翔,也許那是一隻鷹,嘉布勒對鳥類了解不深。植物和礦藏總是會安靜地待在原地,任你進行研究,書本和手卷也是如此,只不過在翻閱古籍時要小心,以免損壞它們。而高空中的鳥類對她來說一直都是難以辨認的,但一頭翱翔的鷹很適合現在她周圍的風景。
唯一能夠確認的是,所有這些與一場真正的暴風雨相比,都無足輕重。知道這一點並不能幫助尤緹芮的心情稍微放鬆一點。玫瑰花刺也能殺死人,但當匕首的鋒刃就抵在肋骨上時,為身陷玫瑰花叢中而擔心就顯得沒那麼重要了。
「我答應你,會儘力而為。」蓋溫疲憊地說,「愛莉達想讓我做什麼?」
突然間,凱爾玎愣了一下,伸手握住劍柄。薩彌蘇只能將一句咒罵咽回肚子里。一名宮中的女僕匆忙地跑進廚房,她的裙擺被一直拉到膝蓋上。「多布蘭大人被謀殺了!」她大聲尖叫著,「我們全都會被殺死在床上!我親眼看到死人在走路,是老馬林金。我母親總是說,被謀殺的靈魂也會把你殺死!他們……」當她看見兩儀師,張大的嘴立刻沒辦法合攏,就那樣兩隻手抓著裙子,站在原地。廚房裡的人似乎也都僵住了,所有人全都從眼角偷瞥著兩儀師,看她們兩個人會怎麼做。
薩莎勒用手指捻弄著脖子上的艾伊爾項鏈,似乎完全沒察覺薩彌蘇的困擾和對她的關注。「這也許沒什麼意義,但還是應該去看一看,只聽珂蓋德的報告是不夠的,如果我們想要弄清楚一件事,必須親自去看看。」她一說完,就攏起裙擺向屋外走去。現在薩彌蘇只能選擇跟隨她,或者留在這裏,這實在讓人無法容忍!但她更不可能繼續待在這裏。
在她們身後遠處,跟隨著一名身材矮壯、皮膚黝黑的護法,因為其中一名黃宗姐妹亞圖安·拉瑞賽特沒有護法,所以他一定是普里陶·耐拜珍的護法。這名黃宗姐妹有一雙綠色的眼睛,但鼻子並不像一般沙戴亞人那樣又挺又尖。尤緹芮對普里陶知之甚少,不過既然看到她和亞圖安在進行密談,她就應該對這名姐妹進行更深入的了解。今天,亞圖安穿著高領灰色橫紋長裙,披著黃色的絲綢流蘇披肩,讓這個塔拉朋女人更加惹人注目。細長的黑色髮辮一直垂到她的腰際,上面綴著光亮的小珠子,她的五官相當完美,卻看不到什麼美麗的光彩,和其他黃宗姐妹相比,她甚至可以說相當謙遜,但她正是梅丹妮暗中監視的目標。除非在強大的結界後面,否則她們甚至不敢說出她的名字。亞圖安是塔琳妮所知的三名黑宗兩儀師之一,這是因為黑宗的組織形式——三名姐妹彼此認識,組成一個核心,核心中的每一個人認識另一名其他兩個人不認識的黑宗姐妹。亞圖安就是塔琳妮單獨認識的「那一個」,所以尤緹芮有可能通過她再找到另兩名黑宗。
那名斥候將小包裹收進斗篷里,然後用手碰了一下額頭,就把馬頭拉向西方。在戰鬥爆發之前,他也曾為伊圖拉德保管過這個包裹。光明在上,願苔馨這次也不會有機會打開這個包裹。她早就告訴過他,如果得知他的死訊,絕對不要以為能把她一個人撇下。
凱姆林厚實高大的城牆環周足有十八里,圍攻一座這種規模的城市絕對不是件簡單的事情。由密集的磚石房屋、店鋪、無窗貨倉和長長的市集所組成的下凱姆林環繞在這座大城周圍,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另外七座同樣的軍營也在凱姆林周圍逐漸成形,擋住了每一條通往這座城市的道路和每一扇面積較大的城門。現在這片廣袤的丘陵原野上偵騎四齣,已經荒廢的下凱姆林街市中很可能已經潛伏了許多探子。小隊人馬和零星的幾頭牲畜也許還能趁著黑夜溜進城內,但絕不可能再有大批糧食被送進這座在世界上規模數一數二的大型都市了。被飢餓和疾病結束的圍城戰要比被刀劍和雲梯結束的多得多,唯一的問題是,首先被拖垮的是城裡的人還是城外的人。
「她在這種天氣要去哪裡?」梅丹妮皺起眉,「昨天早晨開始就下起了大雪,就算是前天,壞天氣的預兆也已經很明顯了。」
就連貝妲爾太太也向巨森靈傾過身去,專註地聽他說話,但一名被擠在旁邊的小廝這時偶然回頭,向身後瞥了一眼。當他看到薩彌蘇和薩莎勒時,眼睛立刻睜大,眨也不眨地盯著兩名兩儀師,一隻手卻伸進人群,拉住了貝妲爾太太的袖子。貝妲爾太太先是不予理睬地甩脫了他的手,當袖子再次被拉住的時候,她怒氣沖沖地轉過頭,但在看到兩儀師時,她的表情眨眼間就改變了。
托薇恩的話讓嘉布勒吃了一驚,她的臉頰不禁泛起紅暈。在此之前,托薇恩一直沒和她說過話,這名紅宗姐妹當然不會贊同嘉布勒與洛根的關係,甚至可以說她痛恨嘉布勒這樣做。但這樣做能有效地接近洛根,探察他的計劃、他的弱點。洛根是殉道使,而嘉布勒在洛根出生之前很久就已經是兩儀師了。對於男人,她並非完全無知的。當洛根意識到她要和他做什麼的時候,著實大驚失色,這倒是讓嘉布勒懷疑洛根對女人實際上是完全無知的。但她比洛根更愚蠢,和這個阿拉多曼人的遊戲中隱藏著許多驚訝和困難,更糟糕的是,還有一個她不能告訴任何人的陷阱,一件她非常害怕托薇恩知道的事情,至少某些程度上如此。不過,現在所有跟隨過托薇恩的姐妹一定都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她相信有幾名姐妹一定也親身經歷過。沒有人主動提起,當然也沒有人想提。洛根能夠遮蔽他們的約縛,但遮蔽的方法很粗糙,無論他將情緒掩飾得多好,她還是可以探尋出一些蛛絲馬跡。而當他們分享同一個枕頭時,他這層遮蔽也會悄然滑開。只是,用最保守的話說,這樣做的結果也是破壞性的。這裏面沒有平靜、鎮定,沒有冷靜的研究,更沒有什麼邏輯與理智。
她們之間的交談看來是結束了。兩名紅宗兩儀師攏起斗篷,向房間後面走去。娜瑞文氣惱地看著她們的背影,然後將注意力轉向蓋溫,臉上恢復了慣有的冷靜面具。
瓦達在壁爐前伸出雙手,享受爐火的溫暖,嘆了口氣。霄辰人已經散布到塔拉朋和阿瑪迪西亞各處,如同迅速傳播的瘟疫,為什麼埃桑瓦以為他們只會滿足於待在阿特拉南部?「你忘記阿特拉的那些女巫了嗎?難道我還要提醒你,她們也有一支軍隊?或者你在期待她們已經進入了莫蘭迪?」他相信關於那些女巫正在向莫蘭迪進軍的報告,但他還是提高了聲音。「也許你聽說的那支所謂的安多軍隊,其實就是女巫的隊伍!別忘了,她們已經將凱姆林、伊利安,還有東部的一半都獻給了蘭德·亞瑟!你真的相信那些女巫分裂了?真的相信?」他緩緩地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從東方傳來的每一個訊息都要比前一個更糟糕。一陣冷風從煙囪里灌進來,將大團的火星吹進房間。他咒罵著,後退一步,該死的農舍!就連煙囪都有毛病!
不管怎樣,泰諾比確實在為他擔心。天知道為什麼艾沙他們會一同離開邊境國,而且竟然還帶來他們能帶來的全部士兵,至少傳聞是這樣說的。但即使是傳聞也有完全相反的部分。毫無疑問,他們有足夠的理由這樣做,同樣毫無疑問的是,泰諾比是這一行動的策劃者之一。巴歇爾了解她,是他教會泰諾比如何騎馬、看著她長大,當她登上王座的時候,也是巴歇爾為她戴上破碎王冠。她是一名優秀的統治者,手腕不會過分強硬,也不會過分軟弱,足夠聰明,雖然並非足夠睿智,勇敢卻不愚蠢,但她有時的確是非常衝動,甚至可以說過分魯莽。巴歇爾相信,這次邊境國的共同行動不管有著怎樣的計劃,泰諾比一定有自己的目的,也許是達弗朗·巴歇爾的人頭。如果是這樣,既然她已經走了這麼遠,泰諾比肯定不會甘於接受另一次放逐。對泰諾比來說,一塊骨頭在她的牙齒里塞得愈久,她就愈要除之而後快。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她應該在沙戴亞,九-九-藏-書監視妖境,但這也是巴歇爾自己的責任。現在泰諾比能夠以叛國罪指控他,而且是雙重背叛,雖然他直到現在仍然認為自己別無選擇。叛變,這是一個恐怖的概念,如果泰諾比願意,便可以輕鬆地以此對他定罪。不管怎樣,巴歇爾希望自己的腦袋還能牢牢地在脖子上待一段時間。這是一個簡單而令人痛苦的問題。
——摘自《真龍預言》;據信由傑恩·卡靈翻譯,
只要想到宗派首腦們竟然會共謀方略,尤緹芮就感到一陣緊張。如果真是如此,尤緹芮想,那麼宗派守護者們串通密謀也就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事情了,而我也在這場密謀之中。按照傳統,宗派以外的人不該知道宗派首腦是誰,但宗派首腦們已經打破了一切傳統。「如果這其中真的有什麼疑團,」她疲倦地說,「你有很長時間能夠解開它。無論叛逆在散播怎樣的訊息,她們在春天以前都不可能離開莫蘭迪,然後她們還要用幾個月的時間才能逆流而上到達塔瓦隆。她們首先需要擔心的是,如何將那種規模的軍隊維持到那時候。」尤緹芮相信她們有這個能耐,但那支軍隊頂多也就只能維持到那個時候了。「回你的房間去吧,不要讓別人看到我們在這裏張開結界,仔細去思考你的謎團吧。」她伸手攬住希安妮的袖子,語氣中不乏柔和。「你必須暫時容忍我們這樣對你,因為我們要確保你的安全。」
讓伊圖拉德驚訝的是,維克達以同樣的熱情表示了贊同。然後是爆發性的一陣陣吼聲,阿拉多曼人願意以國王的名義立誓,並肩擊退霄辰人,他們之中甚至有人喊著願意追隨「狼」直殺到末日深淵。這讓伊圖拉德很滿意,但這並不是他來這裏的主要目的。
在帳篷外面,巴歇爾大聲宣布他的妻子情況良好,已經得到妥善的照料,大家可以繼續去做自己的事了。男人們帶著希望黛拉一切平安的心情走開了,但女人們都沒有挪動一步。巴歇爾沒有再逼她們。如果黛拉不走出來,無論他說什麼,她們都會一直站在帳篷前。一個明智的男人會避免一場註定會輸的戰鬥,尤其是一場會輸得非常愚蠢的戰鬥。
她打了個哆嗦,這與走廊中的寒風沒有任何關係。如果這些秘密有一絲半點的泄露,那麼她和其他所有知情者都會在這場風暴結束前死掉。她們會死在床上,因為各種意外;或者她們會徹底消失,表面上是離開白塔,但永遠不會再回來,她對此毫不懷疑。這些秘密會重新深埋入地下,即使是一支裝備著鐵鏟的軍隊也無法把它們挖出來。就連謠言也會得到完美的修飾,這種事情曾經發生過。這個世界和大部分姐妹都相信泰姆拉·奧班亞是在床上去世的,她以前也相信這一點。她們必須竭盡全力將黑宗連根拔起,並緊緊地握在手心,只有這樣,她們才敢冒險將這個秘密公諸于眾。
窗外的落雪在風中飛旋,如同純白色的萬花筒,看上去是那麼……靜瑟。她以前曾經珍視過這種靜瑟嗎?如果有過,她也想不起來了。
巴歇爾側目看了那名艾伊爾人一眼。這個人的身高足足高過他一尺,現在他用黑色的面罩遮住面孔,只露出一雙眼睛,巴歇爾希望他這樣做只是想在寒冷中為自己的口鼻保暖。貝奧隨身帶著他的短矛和牛皮盾牌,背上背著弓匣,腰間系著箭囊。但對艾伊爾人來說,是否戴上面罩才是最關鍵的,只需戴上面罩,艾伊爾人就能在任何時刻展開殺戮。在接近營地,距離他們二十步的地方,另外三十名艾伊爾人正蹲伏在地上,謹慎地握著他們的武器。他們之中有三分之一的人裸|露面孔,其他那些戴上面罩的人可能也只是為了禦寒。但對於艾伊爾人來說,任何判斷都是無法確定的。
「連同我們一起消滅嗎?」瓦達問。
伊圖拉德相信自己能熄滅這場大火,但前提是他需要能更自由地採取一切行動。他這麼想並非過於自負。在一場戰鬥、一場戰役,或者是一場戰爭中,他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自從集議會為了國王的安全,將他秘密送出班達艾班,國王似乎就把自己當成是亞圖·鷹翼轉生,數十份有著他簽章的戰鬥指令接連不斷地從集議會為他安排的藏身之地送出來。她們不會告訴任何人國王到底在哪裡,就連伊圖拉德也不例外。伊圖拉德已經和不少集議會裡的女人碰過面,她們全都目光冰冷,對於一切可能涉及國王的話題都竭力迴避。伊圖拉德幾乎要相信她們也不知道亞撒拉姆在什麼地方,但這當然是個荒謬的想法。集議會一直都不眨眼地盯著國王。伊圖拉德以往總認為商人家族對國事介入過多,此刻他卻希望那些家族能夠干涉一下集議會的所作所為,但那些家族竟陷入徹底的沉默,這實在是個謎。過去,任何破壞商業貿易的阿拉多曼國王都不可能在王位上坐很久。
「羅代爾·伊圖拉德大人攜白絲帶而來。」希姆隆的聲音在燈影中回蕩,「心中存有暴力的人,都將被火焰燒灼心臟和靈魂。」見面儀式自此結束。
伊圖拉德露出微笑。從南方來的訊息總是比從其他方向傳來的更快。他一直都在擔心,關於艾伊爾人的訊息必須得由他說出來,這可能會讓這些人認為他想欺騙他們。實際上,就連他也不是很確信艾伊爾人竟然會出現在阿摩斯平原這個訊息。但他並沒有表明,如果艾伊爾人真的是要來幫助真龍信眾,那麼他們應該出現的地方是阿拉多曼,而不是阿摩斯平原。「我也向那些流民詢問過,他們說那裡只有許多艾伊爾人的小部隊,而不是一支軍隊。艾伊爾人也許會讓霄辰人放慢腳步,但不會讓他們回頭,霄辰人的飛獸已經開始在邊界這一側偵查,這不代表他們會撤退。」
看到巴歇爾回來,營地中的人們都退到拴馬線之間。他們面色嚴峻,幾乎就像是上馬的警號已經吹響,不止一個人的手中握著出鞘的佩劍,也不止一個人在向巴歇爾發出呼喊。而巴歇爾只看到一大群人聚集在營地中心,其中大部分是女人,他立刻感覺到胸中爆發出一陣麻木感。他用腳跟猛地一叩,疾速向前躥了一大步,開始全力賓士,他不知道後面的人是否跟了上來,除了熱血撞擊耳膜的聲音,他什麼都聽不見,除了聚集在他的尖頂帳篷前的人群,他也什麼都看不見。那是他和黛拉的帳篷。
一些女人嚴肅地點點頭,握住腰間的匕首柄。黛拉的面色變得陰沉。「我讓她們去追,但她們堅持要先處理我的傷口。」那些握緊匕首的女人鬆開手,臉上現出紅暈,但沒有人表現出半分違抗命令之人所應有的歉意,她們懂得是非對錯。黛拉和巴歇爾是她們的君主,不管黛拉如何不在乎自己的傷口,如果那時她們去追賊,黛拉很可能會流血過多至死。「不管怎樣,」她繼續說道,「我已經下令進行搜查。找到他們不會很困難,他們一個人頭頂上有腫包,另一個人還在流血。」她滿意地用力點了一下頭。
巴歇爾的營地比塔瓦隆大道上那座營地更大一些,其中駐紮著他在伊利安與霄辰人作戰之後帶回來的八千余輕騎兵,不過這也不算是一座規模龐大的營地。戰馬整齊地沿著拴馬線排列,馬隊兩端是蹄鐵匠的鑄爐,灰色和貝殼白色的大帳篷也同樣整齊劃一地排列著,只是現在這些帳篷上都多了不少補丁。只要警號一響,這裏的每一個人都能夠在數到五十以前上馬作戰,而分佈在各個方向的哨兵能夠確保敵人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里靠近這座營地。輔助人員的營地在南邊兩百步,即使是他們的帳篷排列也比那些圍城士兵的軍營更整齊。軍隊的輔助人員在某種程度上總會遵循他們所追隨部隊的行為方式。
看到兩位兩儀師,那兩個男人急忙放下掛毯,拚命地讓推車靠在牆邊,同時還努力向她們鞠躬,結果差點讓柴堆塌落下來,他們急忙伸出手把搖搖欲墜的柴堆扶住。毫無疑問,他們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兩儀師。尤緹芮總是很同情那些從僕人坡道把水和木柴運到白塔各處的工人們,但她在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還是表現出一副雙眉緊皺的樣子。
巴歇爾背後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發出聲音的是個像巴歇爾一樣的老人。塔麥德也咧了咧嘴,鬍子后露出白色的牙齒。他們以前全都參加過戰爭,只是那些戰爭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怪異。巴歇爾抬起頭,向樹林中環顧了一圈,但他的注意力並不在這上面。
尤緹芮突然發覺自己所處的拱形大走廊里已經看不見其他人,她回頭瞥了一眼,只看到利奧寧跟在身後。除了他們三個,整座白塔似乎再沒有別人。除了立燈中跳躍的火焰,她眼前再沒有任何活動的東西,周圍的空間只有寂靜。
她向薩莎勒皺起眉,忽然注意到這名紅宗姐妹臉上的細節,也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感到如此難以直視她。這不再是一張兩儀師不受歲月侵蝕的臉,大多數人都不可能在人群中認出這樣的面孔,但對於另外一名兩儀師,這種面孔是絕不會被認錯的。也許薩莎勒的臉上還有一些光潔無瑕的痕迹,讓她顯得比實際上更加漂亮一些,但任何人只要看到她的臉,都會認為她只是一名還不到中年的少婦。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薩彌蘇不由得全身感到一陣僵硬。
整齊排列的立燈散發出明亮的光芒,讓這段太陽王宮深處的走廊也亮如白晝,除了零星的掛毯之外,這裏看不到什麼裝飾。那些掛毯上的綉畫,無論是獵殺野獸的場面,還是盔甲光鮮的貴族在戰場上馳騁,也都是由整齊的線條組成的整齊畫面。牆壁上不多的幾個龕格里擺放著裝飾性的金器和海民瓷器。在一些走廊里,牆楣被做成浮雕的形式,但幾乎所有牆楣都沒有圖繪彩漆。凱瑞安人習慣隱藏自己的財富,即使國王也不例外。男女僕人們穿著黑色的制服,彷彿螞蟻在所有走廊中川流不息地來來往往。那些現居於太陽王宮中的貴族帶來的僕人,在制服的胸前綉著家徽,衣領(有時也包括袖子)被染成代表本家族的顏色。和宮中的僕人相比,他們的衣著就鮮亮多了。有一兩名僕人全身的衣服都是本家族的顏色,他們在這裏簡直就像外國人一樣。不管怎樣,所有僕人在經過這兩位兩儀師身邊的時候,都是低垂視線,迅速地一鞠躬或者行一個屈膝禮,就立刻走開。太陽王宮需要數之不盡的僕人,而所有這些僕人似乎都在為各種事務而湧進了這幾條走廊。
那個年輕男人咒罵了一句,大概意思是在面對兩儀師時就該把嘴緊緊閉上。「我想走就走,兩儀師。」他兇狠地說道,但他也壓低了聲音,目光不停地在兩名兩儀師之間遊走。實際上,廚房中所有人都在他警戒的範圍內,他也不希望他們的對話被別人聽到。「但在離開之前,我還想得到一些答案,我的……朋友們……到底出了什麼事?還有他,他真的瘋了嗎?」
「這件事可以再等一等,娜瑞文。」嘉德琳低喝一聲,又將斗篷拉緊了一點。她的黑髮披散在肩頭,髮絲纏結在一起,似乎她起床后只是隨便梳了幾下,而她的神情讓蓋溫想到了一隻正在狩獵,或者察覺到有陷阱存在的山貓。她只用眼角掃了一下蓋溫和雷加,就再沒有注意他們。「我有緊急事務要返回白塔處理,告訴我該如何找到那座無名的小漁村。不管你的船夫是否還在那裡,我總能找到人把我渡過河去。」
四名僕人一邊拚命地鞠躬,低聲說著謝謝,一邊將多布蘭抬進了寓所的裡屋。其他僕人也都匆匆地跟在他們身後,臉上露出一副寬慰的神情,還有幾名僕人衝進了走廊,片刻之後,喜悅的呼喊聲從外面傳來。薩彌蘇聽到那些人不停地高喊著自己和多布蘭的名字,這當然是讓她感到滿意的一幕,但如果薩莎勒沒有微笑著向她讚許地點了一下頭,她也許會更高興。她不需要這個紅宗姐妹的讚許!為什麼薩莎勒不拍拍她的頭,就像鼓勵一名表現優秀的初階生那樣?
巨森靈的尖耳朵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就靜止不動了,他茶杯大的眼睛眯了起來,幾乎顯示出像自己同伴一樣的警覺,這也讓他的長眉梢一直垂到了臉頰上。「我是黎德,商丁之子,科意麥之孫,兩儀師。」他有些不情願地說,「我不是要去參加樹樁大會,我甚至還沒資格旁聽長者們的討論。」他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但笑聲有些勉強,「我們今晚到不了目的地,兩儀師,但我們現在多走三里,明天就可以少走三里。我們要出發了。」那個沒刮鬍子的年輕人站起身,緊張地按住腰間的長劍柄,但他並沒有去撿腳邊的皮囊和被褥卷,也沒有要跟上同伴的意思。正在朝通往街道的門口走去的巨森靈只好回過頭對他說:「我們要走了,凱爾玎。」
「是的。」尤緹芮小心地回答道。所有人都相信,安黛亞總有一天會進入評議會,但那應該是在四十或五十年以後,而瑟蘭嘉現在只差給她塗膏了。如果依照傳統,宗派守護者的人選應該在宗派內部進行討論和推選,在確定出兩到三個候選人之後,進行一次秘密投票。但這是宗派的秘密,就像瑟蘭嘉的名字和職位對外人來說也是秘密。
隨著多布蘭的一次抖動,一名僕人發出驚訝的喊聲。他半坐起身,深陷的雙眼猛地睜開,一陣極像是垂死者呻|吟的聲音從他的喉嚨中迸出。他的雙眼隨之向上翻起,身體從薩彌蘇的雙手間滑落,重新摔倒在擔架上。薩彌蘇急忙重新調整編織,再次對他進行分析。她屏住呼吸——多布蘭活過來了,但只要她有毫釐之失,他還是會死去,只不過不是死於那些傷口。雖然多布蘭的頭頂還被血污覆蓋著,但薩彌蘇還是能看見那道傷口正變成粉紅色,並緩緩合攏,變成柔軟的傷疤,他身上的傷口一定也在經歷著同樣的變化。即使多布蘭能挺過這一關,他可能還是會有呼吸困難的後遺症,但他的確是活過來了,這是最重要的。只是薩彌蘇仍然不知道是誰想要殺死他,以及為什麼要這樣做。
策劃這場攻城戰的人顯然對此進行了周詳而精確的考慮,但下方營地中的旗幟又讓巴歇爾感到困惑。他的望遠鏡能看得很遠,製作它的是一個名叫陶維爾的凱瑞安人,蘭德·亞瑟將它當成禮物送給了巴歇爾,巴歇爾藉助它能清楚地看到下方被風吹起的旗幟。他知道相當多的安多貴族家徽。下面的營地中有達維林·阿瑪格的橡樹與斧頭旗幟和戴芮拉·雷恩德的五銀星旗幟。還有另外幾個支持的小貴族,他們是娜埃安·阿勞恩的支持者。娜埃安·阿勞恩已經宣布自己有權繼承安多的獅子王座和玫瑰王冠。但根據巴歇爾得到的報告,傑林·馬拉恩的交叉紅牆旗、卡麗絲·安克林的雙白虎旗和埃朗姆·陶肯德的黃金翼手旗,他們都已經向娜埃安的競爭對手愛倫娜·撒安德宣誓效忠。他們聚在一起,就好像狼和獵狼犬在分享一塊肉,當然,他們肯定做了一筆能夠讓他們雙方都滿意的交易。
根據我的命令,持有此文件之人將從我的寓所取走一些物品,帶出太陽王宮。他們知道該取走何物,不要打擾他們在我房間里的工作,將他們所需要的一切交給他們,並對此保持沉默。以轉生真龍的名義,因他的不快而痛苦。
沒等他們走出多遠,托薇恩催馬靠近嘉布勒,在馬鞍上傾過身子,竭力盯著嘉布勒的眼睛,同時又不時飛快地瞥洛根一眼,似乎是害怕洛根會突然回過頭來,發現她們在交談,她似乎從沒注意過約縛告訴她什麼。只是現在她這種兩頭兼顧的狀態,讓她變得好像馬鞍上一個搖搖晃晃的木偶,隨時都有可能跌落下來。
巴歇爾繼續用望遠鏡觀察下方的營地,竭力想要搞清楚像亞瑞米拉·馬恩那樣的蠢貨,到底怎麼會得到娜埃安·阿勞恩和愛倫娜·撒安德的支持。她們兩個也都是貪婪且有野心的人,並且絕對相信自己有權得到王座。根據巴歇爾對於糾纏不清的安多血統位階排序的理解,她們兩個和獅子王座之間的距離都要比亞瑞米拉更近,她們和亞瑞米拉的關係不是狼和獵狼犬,而是兩頭餓狼跟隨著一隻寵物狗。也許伊蘭會知道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但她現在甚至連一張沒有簽名的紙條也不會給他。任何疏失都可能會讓別人認為她在和巴歇爾進行密謀,這真的很像是貴族遊戲。
「你必須和賽爾琳談談。」尤緹芮說。賽爾琳從一開始就負責主持她們這次的行動。她作為褐宗守護者已經有四十年,很懂得該如何發號施令,除非迫不得已,尤緹芮並不打算違抗她。在眼前這種情況下,宗派守護者也很難說會有什麼特權了,尤緹芮不打算接下這個燙手山芋。如果希安妮能說服賽爾琳,佩維拉和多欣應該也不會有異議,尤緹芮當然不打算去干預。「那麼,你所說的『次要的問題』是什麼?是指宗派首腦聚會的事情嗎?」
巴歇爾相信自己不需要向貝奧解釋這其中牽涉到的政治利害關係。外國人的幫助會讓伊蘭盡心竭力想要獲得的一切成果化為烏有。她的敵人明白這一點,也很清楚伊蘭同樣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們不害怕巴歇爾、貝奧和真龍軍團,不管他們擁有多麼強大的軍力。實際上,雖然圍城已經開始,但攻守雙方都在竭力避免大規模戰鬥。這是一場戰爭,但其中只有虛張聲勢的戰役和微不足道的小規模衝突。除非其中一方犯下嚴重的錯誤,否則這種僵局就會持續下去。想要成為最終的勝利者,就必須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或者迫使對方陷入無法自保的境地。貝奧很可能認為這和達斯戴馬是同一回事,實際上,巴歇爾也覺得這兩者有很多相似之處。沙戴亞和妖境毗鄰而立,所以它無法承受為了爭奪王座而引發的戰爭。暴君是可以被容忍的,而愚蠢和貪婪的人很快就會被妖境殺掉。就算是這種規模的內戰,也足以讓沙戴亞被妖境吞噬。
她們又沿著走廊走出二十幾步,梅丹妮不停地張嘴又閉嘴,調整她的披肩,抽|動肩膀,就像要甩掉一直粘在身上的馬蠅。她不停地向每一個方向望去,卻總是刻意避開尤緹芮。這個不懂自我控制的女人怎麼可能成為灰宗兩儀師?「有幾次,撰史者……奧瓦琳總是把我趕走,她說玉座很忙,要接見許多人,還需要休息,她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我想,愛莉達應該也不會打算恢復一段被她丟棄了超過三十年的友誼。」
他停下腳步,一股突然出現的臭味讓他皺起了鼻子,令人窒息的感覺就好像周圍有二十處爬滿蛆蟲的糞堆。他並沒有窒息,只是皺了皺眉。這座營地缺乏他喜歡的那種精確的秩序,帳篷散亂地搭建在樹枝繁茂的地方,馬匹也隨意拴在樹枝上,完全沒有排成隊列。紀律散漫必然導致臟污橫溢,在沒有監督的情況下,懶惰的士兵會只用幾鍬浮土蓋住馬糞,會在距離營地很近的地方挖坑當作廁所。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軍官都不該再成為軍官,他們首先應該去學會如何使用鐵鍬。
看到艾阿蒙·瓦達走過來,他們的面孔變得如石雕般僵硬,直到瓦達走到屋前,他們連一個最馬虎的軍禮都沒有。裁判者不會對任何衣服上沒有猩紅牧羊杖的人敬禮,即使那個人是聖光之子的最高領袖指揮官。一名裁判者張張嘴,彷彿是要查問瓦達來此的目的,但瓦達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推開那扇粗木門板。至少他們沒有想要阻止他,當然,如果他們這麼做,他會把他們全部殺掉。
「凱爾玎,你是否知道達莫·弗林所使用的那種治療方式?」薩彌蘇問,「就是那種使用了全部五行之力的方式?」
廚房位於太陽王宮背面,地上部分的最底層。在這裏,許多裸|露著石砌牆壁和房梁的房間全部圍繞著一個沒有窗戶的長形大房間,這個房間里全都是鑄鐵火爐和磚砌的烤箱,它們散發出的熱量足以讓任何人忘記外面的大雪,忘記現在正是嚴冬時節。平時,身穿黑衣、外罩白色圍裙、滿臉汗水的廚師和廚師助手們肯定都在為了準備午餐而忙碌不停,在長長的大理石面案上揉面,轉動火爐上穿著大塊牛羊肉和各種飛禽的烤肉叉。而現在,只有幾條小狗還在吐著舌頭,四處亂跑,想要咬一口掛在架子上的肉塊。一籃籃沒有削皮切塊的蕪菁和胡蘿蔔堆在一起,各種盛放調料醬的罐子敞開著,從裏面散發出香甜或辛辣的氣味。一大群女人包圍著一張桌子,站在她們外面的是做雜役的男孩女孩,一邊用圍裙抹著汗,一邊從那些女人之間的縫隙向裏面窺視。站在房間門口的薩彌蘇能夠看見那群人中間有一個巨森靈的後腦勺,那個巨森靈顯然是坐著的,但他仍然比大多數男人更高,而且身軀極為壯碩。薩彌蘇伸手拉住薩莎勒的手臂,讓她感到驚訝的是,這名紅宗姐妹立刻停住腳步,沒有任何反對的意思。
實際上,薩彌蘇看不出有什麼事情會打破凱瑞安現有的平靜。城中最常見的暴力事件,就是守門人和城裡的人之間的鬥毆。凱瑞安城中的居民都把這些吵鬧的、衣著鮮亮的守門人看作是像艾伊爾人一樣的外來者,只不過和他們打鬥要比去對付艾伊爾人安全得多。現在這座城市變得像鴿子籠一樣擁擠,只要是能禦寒擋風的地方都睡滿了人,不過食物供給還算充足,甚至可說是有些過量了,貿易活動比往常的冬天更加活躍。總體說來,薩彌蘇應該感到滿意了,凱蘇安不可能期待她幹得更好。不過,凱蘇安肯定還是會有更高的要求,那位綠宗姐妹總是如此。
在下面稀疏的樹林中,一座軍營正逐漸成形,它就橫跨在通往塔瓦隆的大路上。士兵們不停地從馬車上卸下貨物、挖掘廁所,用樹木枝幹搭建起大小不一的棚屋。每一名男女領主都讓他們的部下聚集在自己周圍。營地的建造很快就要完成了。根據馬匹和營帳的數量判斷,巴歇爾估計這支部隊有五千人,上下誤差不會超過一兩百人,這是戰鬥人員的數量。造箭匠、蹄鐵匠、武器匠、洗衣工、馬車夫和其他輔助人員的數量應該是軍人數量的兩倍,他們通常都會在軍營邊緣搭建他們的營地。現在,那些輔助人員多數都在盯著巴歇爾所在的高地,沒有任何工作的熱情,軍營中的士兵們也不時會向這座高地看上一眼,這時旗將和小隊長立刻就會催趕他們工作。在營地中騎馬巡視的貴族和軍官們則從沒有向這座高地瞥過一眼。起伏連綿的地形將他們和凱姆林隔開,只有站在高地上的巴歇爾能夠看見那座城市有著銀白條紋的灰色城牆。凱姆林當然知道這支軍隊的存在。當他們今天早晨經過的時候,曾經在靠近城牆的地方高舉旗幟,吹響喇叭,進行過一次耀武揚威的行軍。當然,是在守城軍隊的弓箭射程以外。
希姆隆喃喃說道:「伊圖拉德閣下,他們能夠被擊退嗎?我見識過他們……他們將系著鎖鏈的兩儀師帶到了阿摩斯平原。你也看見過。」人們移動著腳步,讓大廳中迴響起靴子摩擦地板的聲音,許多面孔因為憤怒而變得灰暗。男人不喜歡在敵人面前顯得軟弱無助。但他們在霄辰人面前已經吃了夠多的苦頭,包括伊圖拉德和希姆隆在內,他們全都知道等在阿摩斯平原的是怎樣的敵人。
伊圖拉德將雙手握在背後,阻止自己去撫摸左側耳垂的紅寶石,所有人都知道,這表示他發怒了,所以有時候他會故意這樣做。但他現在需要保持平靜,即使這個傢伙要在他耳邊大吼大叫,他依然要保持平靜。憤怒會導致決鬥,他現在進行的決鬥只需要鎮定。有時候,言辭是比利劍更加致命的武器。
伊圖拉德用平靜的表情掩飾住自己的喜悅,然後轉身看著說話的人。那個站在大廳另一側的塔拉朋人身材瘦削,尖尖的鼻子將面紗頂起,彷彿一頂帳篷,他的目光犀利而又兇狠。一些塔拉朋人皺起眉,彷彿並不樂見他開口說話,看樣子,他們就像阿拉多曼人一樣,並沒有統一的領袖。伊圖拉德一直希望得到背後那些人剛剛立下的誓言,但這並不是他計劃中必須的目標,塔拉朋人才是,至少,他們要比那些阿拉多曼人重要一百倍。他朝那個說話的塔拉朋人禮貌地鞠了個躬。
「差不多是時候了,」他一邊說,一邊將身後的門關上,「你準備好了嗎?」
尤緹芮雖然不願承認,但所有這些的確讓她時刻關心自己會以怎樣的眼神去看從身邊經過的姐妹們。看她們的時間太長,她們會懷疑你在刺探她們;立刻轉過頭去,你又顯得心懷鬼胎。儘管如此,當她看見兩名黃宗姐妹的時候,還是禁不住多看了她們一眼,那兩名姐妹邁著平穩的步伐,就好像兩位正走在自己王宮中的女王。
但伊圖拉德接到的最後這份命令是不一樣的。為了阻止他收到這份命令,圖瓦女士被一名灰人給殺害。伊圖拉德不知道為何暗影會害怕這份命令,但這讓他明白,自己的行動必須加快,絕不能等亞撒拉姆發出新的命令了。這個命令造成許多可能性,也讓他竭盡全力考慮過他能看到的每一種可能性的結局。而一切美好的結局都要從今天開始。無論成功的機會多麼渺茫,都沒理由不抓緊它。
巨森靈飛快地站起身,他的頭頂幾乎要碰到天花板下厚重的房梁,他的衣服讓薩彌蘇想起以前遇到過的巨森靈——一件黑色的長外衣,下擺一直垂到上沿外翻的靴腰上。衣服上的塵垢說明他剛剛經歷的旅途是多麼艱苦。實際上,巨森靈是一個相當挑剔的種族,並不習慣這種旅行。他只是向兩儀師半轉過身,鞠了個躬,而且他還用手揉著鼻子,彷彿鼻子在發癢。他的手掌遮住了一部分面孔,不過薩彌蘇還是能看出他很年輕。「請原諒,兩儀師,」他喃喃地說道,「但我們現在真的要走了。」他俯下身,拿起一隻大皮袋和一卷同樣巨大的被褥,將綁著行李的寬皮帶掛在肩膀上。薩彌蘇透過皮袋的輪廓,能看出那裡面裝了一些長方形的硬東西,他的衣兜里顯然也裝著同樣的長方形物品。「在日落之前,我們還要趕很長的一段路。」他的同伴卻還留在座位上,雙手按住桌面,那是個淺色頭髮的年輕男子,看上去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刮過鬍子,而且從他褐色外衣上的褶皺判斷,他已經不止一個晚上和衣而眠了。他警覺地看著兩儀師,黑眸彷彿一隻被逼進角落的狐狸。
「謝謝你,珂蓋德,」薩莎勒帶著微笑說道,「你幫了我們很大的忙。不過,你能否先離開一下?」對鑰匙管理人無禮的人很快就會發現自己的床單上滿是灰塵,飯菜里缺油少鹽,夜壺沒有人清理,信件被送錯地方,還有另外成千上萬個小麻煩,足以讓她的人生成為一場悲劇,讓自己成為陷入泥潭中的一隻可憐青蛙。薩莎勒的微笑徹底除掉了她言辭中的所有稜角。珂蓋德微一點頭,又行了一個那種動作幅度不可能再小的屈膝禮,不過這一次,她行禮的對象顯然是薩莎勒。
「你有關於我妹妹的訊息嗎?」蓋溫搶在她前面說道,「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艾阿蒙·瓦達用斗篷緊裹住身體,走過林間的雪地。凜冽的寒風讓那些被積雪壓低的樹枝發出一陣陣嘆息,卻反而讓這片昏暗的叢林顯得更加寂靜。薄霧滲透進他的厚羊毛斗篷,讓他感覺到徹骨的寒冷。散布在他周身的營地顯得太安靜了。雖然活動身體能夠產生一點熱量,但除非迫不得已,士兵們寧可一動不動地擠在一起。
黛拉也看到了巴歇爾,她的眼睛在一張過於蒼白的臉上閃爍著光芒。「這都是因為雇傭外人,丈夫。」她氣沖沖地說著,右手還握著一把長匕首,不停地向他揮舞。黛拉的身高和一般男性差不多,比他還要高一點。她是個美人,鴉黑色的頭髮在鬢角處已經有了點點白星。她天生具備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而在她生氣的時候,說她是一個專橫的暴君也不為過,即使現在,她就連坐直身子也有困難。大多數女人如果在這麼多人面前(其中還有她的丈夫)半身赤|裸,一定會羞得面紅耳赤,但黛拉絕不會如此。「如果不是你一直堅持要跑得像風一樣快,我們本來可以帶自己家裡的人來為我們打理一切的。」
凱蘇安在一個星期以前離開的時候,命令薩彌蘇留守凱瑞安。薩彌蘇的任務很明確——確保凱瑞安這口大鍋不會再次沸騰起來。當然,這似乎是個很簡單的任務,只是薩彌蘇很少涉足政治紛爭。現在凱瑞安只有多布蘭·塔波文一個貴族還保留著成規模的軍隊,而且他在大部分時間里都相當配合。看樣子,他也希望能夠保持這裏的平靜,他甚至還接受了「轉生真龍代理凱瑞安全權總管」這個愚蠢的任命。那個男孩也在提爾任命了一個「全權總管」,而那個傢伙在一個月之前還是率軍造反的叛逆!如果蘭德在伊利安也是這麼乾的……這非常有可能,那麼這些任命就會給姐妹們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這個男孩只會給她們製造麻煩!不過迄今為止,多布蘭似乎只是在利用這個職位管理凱瑞安城,不動聲色地聚集著能夠幫助伊蘭·傳坎取得太陽王座的支持力量。對此,薩彌蘇並不想插手,她不在乎誰會登上太陽王座,她根本就不在乎凱瑞安。
「直起身來,」尤緹芮低聲呵斥著,「我的耳朵沒有被堵住。」
「我完全相信,你會為阿拉多曼而戰,維克達閣下。」伊圖拉德不慍不火地說。維克達的臉刷地變成紫色,咒罵似乎已經來到他的齒間,他的部屬全都握住了劍https://read.99csw.com柄。
「那兩個人已經找到了,大人。」塔麥德說,「至少他們符合黛拉女士的描述。」巴歇爾猛轉過頭,臉上露出濃烈的殺意。那個年輕人急忙又說道:「他們死了,大人,就在營地外邊,兩個人身上各有一處細劍造成的傷口。」他用一根手指戳了戳耳根後面。「干這件事的一定不止一個人,除非他比岩蝮蛇更快。」
「我只是擔心他們在這裏的偷竊行動。」羅亞爾回答道,但他毛茸茸的耳朵仍然在劇烈地顫動著,絕大部分巨森靈都不是說謊的好手,至少在他們年輕時是這樣。
羅亞爾重重地嘆了口氣,安慰地向同伴揮了揮大手。「放鬆,凱爾玎,如果你和兩儀師之間發生衝突,蘭德是不會高興的,放鬆。」凱爾玎卻只是將眉頭皺得更緊。
「他們可以被擊敗,希姆隆閣下。」伊圖拉德回答道,「即使他們有那些……稍微不同尋常的東西。」腳下的地面砰然爆裂、騎兵胯|下的坐騎有如暗影生物般的怪獸……這實在是很不同尋常,但他必須顯示出絕對的信心。不管怎樣,如果你知道敵人能做些什麼,你就能夠去想辦法對付。在霄辰人出現前的漫長歲月里,戰爭一直在持續爆發,黑暗和暴風雨會削弱霄辰人的優勢,善於觀測天氣的人應該能預見暴風雨的到來。「明智的人在咬到骨頭之前就會停下來,而霄辰人已經把肉啃得差不多了,我現在要扔給他們一根堅硬的骨頭。我已經有了計劃,讓他們在咬到滿嘴的肉之前先在骨頭上咬碎牙齒。我已經立下了誓約,你們呢?」
黎德仰頭大笑,帶著共鳴的笑聲充滿整個房間,他的耳朵猛烈地抖動著。「哦,我們每到一個地方,就想要知道那裡發生的所有事情,貝妲爾太太。你想知道邊境國的事?你也許認為這裏很冷,但我們在邊境國見到過篝火中的樹榦像烤熱的堅果一樣爆裂。你在這裏看到河面上漂浮著冰塊,但我們看見過像澳關雅那樣寬闊的河流被冰層封住,商人們駕著滿載的馬車從上面走過,人們在上面鑿出幾乎有六尺深的冰洞,才能釣到河水裡的魚。那裡的夜空中會出現一片片遊動的光芒,明亮得足以讓你看不見星星,還會伴隨劈啪的響聲,還有……」
「還有我。」塔娜插話道。她的下頜緊繃著,藍色的雙眼像矛槍一樣鋒利。與嘉德琳不同,塔娜淺黃色的長發梳理得光可鑒人,彷彿下樓前曾經有一名侍女為她仔仔細細地打理過。她像嘉德琳一樣異常警戒,但有更強的自控能力。「我也有緊急的原因要回白塔,絕不能再耽擱了。」她向蓋溫點了一下頭,然後對雷加也略點點頭。她的面孔始終如同大理石雕出來的一樣,絲毫沒有改變。但對於這兩個年輕人,她肯定要比對待嘉德琳友善得多。這兩名兩儀師雖然屬於同一宗派,她們之間的關係卻一直都很僵硬,她們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很可能彼此之間沒有任何好感。但對於兩儀師,任何事情都是難下定論的。
薩彌蘇突然意識到,她可以把現在的狀況處理得更好一些。凱爾玎的眼睛不是一雙狐狸的眼睛,而是狼的眼睛。她已經習慣了達莫、佳哈和艾本,他們都已經被約縛、被馴服。梅瑞絲費了很大力氣才能夠和佳哈相處——這樣說也許有些誇大,但這就是梅瑞絲的方式。最重要的是,曾經的恐怖在習慣之後就會變成今天可以炫耀的成就。凱爾玎·曼弗也是殉道使,沒有被約縛,沒有被馴服,他是否已經擁抱了至上力男性的一半?她幾乎要笑出聲。鳥兒飛起來了嗎?
洛根沒有回頭看她,也沒有任何明顯的表示,但約縛告訴她,洛根知道了她暫時的失控。這個男人簡直就是個裝腔作勢和志得意滿的典範!而她只能拚命壓抑住滿腔的憤懣,這正是他樂於見到的。燒死他吧!他一定知道自己給了她怎樣的感覺。任由自己的怒火激蕩沸騰只會更增添他的興緻,而他甚至不會隱藏這種感覺!
她略一揮手,示意梅丹妮繼續說下去。還沒等梅丹妮開口,三名褐宗兩儀師從另一條走廊轉過來,出現在她們面前,像綠宗一樣炫耀著她們的披肩。尤緹芮認識瑪瑞斯·索恩希爾和多芮絲·梅薩諾斯,對於長期駐留白塔的其他宗派成員,宗派守護者至少應該能叫出她們的名字,不過也僅此而已。勉強來說,她們的表情可以算是溫和與專註。艾琳·沃瑞剛剛得到披肩,見到尤緹芮的時候,她仍然應該行屈膝禮。但這三名褐宗姐妹絲毫沒有行禮的意思,反而直盯著尤緹芮和梅丹妮,彷彿三隻貓盯著兩條陌生的狗,或者是狗盯著陌生的貓。她們的目光里也完全沒有溫和可言。
「讓我們去看看她帶來了什麼訊息。」蓋溫低聲說著,示意雷加在他前面走下樓梯去。
薩彌蘇相信,凱蘇安如果知道薩莎勒、伊爾甘和羅耐勒和其他人的不同,那麼她在離開前很可能也和智者們共同安排好了這裏的一切。對於這個推斷,她還是有一些把握的。薩彌蘇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卷進這位傳奇綠宗事先設計好的局裡了。凱蘇安比藍宗姐妹更善於籌謀方略,詭計遮蔽了詭計,陰謀包裹著陰謀,而更多無法探知的秘密都深深隱藏其中。一些計劃在設計時就是為了讓它們失敗,好幫助其他計劃成功,只有凱蘇安能夠清楚其中的就裡。這樣的事情沒辦法讓薩彌蘇感到寬慰。不管怎樣,那三名姐妹現在是可以隨意行動的,她們肯定不認為應該遵從凱蘇安留下的指示,或者服從接受凱蘇安任命、主管這裏一切事務的薩彌蘇。只有她們向蘭德立下的瘋狂誓言能夠指使和約束她們。
薩莎勒快步追上巨森靈,擋住他的去路——雖然她要走上三步才相當於巨森靈的一步。「你們在找石匠的工作,黎德大人。」她鄭重其事地說道,「但你的手上沒有繭,和我看見的石匠並不一樣。你最好還是回答我的問題。」
他們原本打算在這片樹林中獨自度過這個早晨,但又有一個騎馬的人出現在樹叢間。那個人穿著黑色外衣,沒披斗篷,一見到他們,立刻調轉馬頭朝他們而來。雖然在雪地上行走有些困難,但他還是用力踢著馬腹,催趕坐騎向他們跑來。洛根勒住韁繩,靜靜地等待著。嘉布勒讓馬停在洛根身邊,挺直身子。約縛中傳來的感覺發生了變化,洛根就如同一匹時刻等待躍起的狼,她覺得他的手應該是按在劍柄上,而不是安閑地放在鞍頭上。
對於被靜斷的女子,現有的信息可能僅限於一點謠傳。她們總是會逃離白塔,竭力躲開其他姐妹,在隱秘的角落中靜靜死去,通常她們都活不了多久,失去陰極力的痛苦對於絕大多數女人來說都是無法承受的。但這些傳聞只是出於姐妹間偶然的閑談。就薩彌蘇所知,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人敢真正深入地研究靜斷了,沒有人會公開討論深藏在每一名姐妹腦海里、最黑暗角落之中的恐懼。只要稍有疏失,這種可怕的命運就可能會落在任何一名姐妹的身上,所以任何人都不想對此有太多了解。對於不想看到的事實,即使是兩儀師也會閉上自己的眼睛。但關於靜斷者的傳說從沒有在白塔消失過,雖然好像不會有人明白地提到過這件事,而你也忘記到底是從哪裡第一次聽到過這種事,但它卻永遠在你的耳邊遊盪。薩彌蘇依稀記得一個傳說:被靜斷的女子如果還活著,就會再次恢復青春。在不久之前,她還覺得這個傳說相當滑稽,重新獲得導引能力並沒有讓薩莎勒完全回復到往日的狀態,她將再次經歷多年的導引,才能重新獲得那種代表著兩儀師身份的面孔……她真的能重新得到那種面孔嗎?薩彌蘇並不真的知道。除了她的臉以外,她在其他方面是否也有改變?薩彌蘇打了個哆嗦。這甚至比靜斷本身更讓薩彌蘇感到害怕,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薩彌蘇才遲遲沒有對達莫的治療手段進行任何實質性的研究。
在羅代爾之前,伊圖拉德家族並不存在,但希姆隆還是單手按住胸口,回應了加朗姆的鞠躬。「榮譽屬於榮譽者。可以接受我的引領嗎,伊圖拉德閣下?」
薩彌蘇抬起頭,尋找那名淺色頭髮的殉道使,他正俯身在一具屍體旁邊,平靜地在那個僕人裝束的人身上進行搜索,完全無視那些塔波文家族部屬驚訝的瞪視。一名女僕突然注意到門口處的羅亞爾,立刻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彷彿巨森靈是突然憑空出現的一樣。羅亞爾將雙臂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嚴肅而剛硬,看上去就像是一名保持高度警戒的衛兵。
蓋溫在石頭台階上踏掉靴子上的雪,用戴著手套的拳頭敲了敲村長家厚重的房門。沒有人應門。等了一會兒,他拉動門環,帶領雷加走了進去。
「你真的是不願意談到他嗎,愛蒂·梅辛?」另一個女人嚴厲地說,「你直到現在還沒有說過別的東西呢。」這個說話的女人身材壯實,在凱瑞安人中算是個高個子,幾乎和薩彌蘇一樣高。在她的頭頂上,樸素的白蕾絲帽外面逸出了幾縷灰發。她一定是當值的首席廚師。薩彌蘇看到那群女人一聽到她的話,就立刻飛快地點頭表示贊同,並一邊逢迎地笑著,一邊尖聲附和:「哦,您說得沒錯,貝妲爾太太。」僕人們同樣有自己的位階,其牢不可破的程度完全能與白塔相比。
「青年軍全都和白塔聯繫在一起,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兩儀師娜瑞文。」雷加單膝跪下,莊重地行了個屈膝禮。娜瑞文的目光則始終沒有離開蓋溫。
她們剛走出廚房,背後立刻傳來一陣嘈雜的議論聲。那些人肯定是拚命想要從塞爾拉口中挖出更多的東西來,塞爾拉也會絞盡腦汁編造出更多細節去滿足她們。十個不同版本的故事很快就會從這間廚房中流傳出來,也許最終流傳出來的故事數量會和現在廚房裡的人數一樣多。最糟糕的是,今天在廚房裡發生的事情肯定已經有十個不同的版本流傳出去,而且每個都會被加上珂蓋德的謠言。薩彌蘇幾乎想不起還有哪一天能像今天這樣糟糕,她覺得自己剛從一塊冰上爬起來,立刻又在另一塊冰上滑倒。凱蘇安一定會把她的皮剝下來做成手套!
薩莎勒一直沒有回過頭,當然,她可以聽見巨森靈沉重的腳步聲,知道那兩個人並沒有跑掉。她顯示出一副正在思考的神情,如果能知道她在想什麼,薩彌蘇肯定願意付出很大的代價。薩莎勒的確向蘭德·亞瑟發了誓,但這個誓言應該無法阻止她向殉道使動手。她是紅宗兩儀師,這點並沒有隨著她的面容一起改變。光明啊,這可能是她將要踩到的最險惡的一塊冰!
尤緹芮努力讓自己保持面容的平靜,她的努力差點就失敗了。所有人都在猜測其他宗派的首腦到底是誰,否則就不會有人注意到那次秘密會談了。但明白說出這些名字仍然是莽撞而無禮的。除了宗派守護者外,任何這樣做的人都會被判處進行苦修。當然,她和希安妮都知道安羅娜。為了能求得寬恕,塔琳妮沒等她們訊問就說出所有綠宗的秘密。除了塔琳妮自己之外,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認為這是一件很麻煩的事。至少這解釋了當安羅娜被處以鞭刑時,為什麼全體綠宗都會怒不可遏。儘管綠宗自詡為戰鬥宗派,但「將軍」對於兩儀師來說還是個荒謬的頭銜,至少「主管」這稱號能說明瑟蘭嘉的工作職責。
相較於外面的世界,梅丹妮並沒有給尤緹芮帶來更多的氣惱,即使她知道梅丹妮是一隻披著天鵝羽毛的烏鴉,一個裝作忠誠的叛逆的確令人厭惡。但賽爾琳和佩維拉已經說服尤緹芮,現在還不該將梅丹妮和她的「烏鴉姐妹們」交付給白塔的律法,她們的翅膀已經被夾住,成為可供利用的工具,這甚至讓尤緹芮感到高興。當她們最終接受審判時,她們也可以因此而得到一定程度的寬恕。當然,當捆縛住梅丹妮雙翼的誓言被公諸于眾,尤緹芮希望自己也能得到寬恕。不管她們是否叛逆,尤緹芮知道自己對她們所做的事,在白塔律法中等同於謀殺和背叛。迫使別人用誓言之杖立下對自己效忠的誓言,這幾乎和心靈壓制沒有差別,即使白塔律法中沒有詳細說明,這樣做也是絕對禁止的。為了能把黃蜂從牆角熏出來,有時不得不把牆壁熏黑,而黑宗就是帶著毒刺的黃蜂。法律的制定都是有道理的,沒有法律,就沒有一切,但現在尤緹芮更關心的是,該如何在熏出黃蜂的同時保住自己的性命。如果成了一具屍體,就不必擔心將受到怎樣的處罰。
多布蘭寓所的前廳同樣擠滿僕人,其中大多數只是呆愣地站在原地。多布蘭本人躺在位於這個大房間正中間的一副擔架上,他的頭仍然連在脖子上,但他的眼睛緊緊地閉著。血液從頭頂上一道可怕的傷痕中流出來,覆蓋整張面孔,已經完全乾掉了。從他張開的嘴裏,同樣能看到血液流出,幹掉,變成黑色。兩名滿面淚水的僕人正要用一塊白布覆蓋多布蘭的面孔。看到兩儀師走進來,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動作。多布蘭看上去已經沒了呼吸,他上衣前襟的彩色橫紋從胸口一直延展到膝蓋上,但現在這些橫紋上也出現幾道染血的傷口。在他旁邊,黃綠色的提爾迷舞流蘇地毯上,有一片比一個躺倒的人面積還要大的黑色血污,任何流了這麼多血的人都不可能再活下來了。地上還倒著另外兩個人,其中一個雙眼盯著天花板,那是一雙死人才會有的眼睛;另一個的肋骨中間插著一把象牙柄的匕首,可以肯定的是,匕首的鋒刃肯定刺入他的心臟。兩個都是白皮膚的矮個子凱瑞安人,穿著太陽王宮僕人的制服。一名塔波文家族的扈從正狠狠地踢著一具屍體。看到兩儀師,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再一次用力踹在那個死人的肋骨上。很顯然,此時此刻這裏的人已經完全忘記應有的禮儀。
伊圖拉德以相當誇張的手勢從袖裡抽出那張紙,將它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藍綠色的劍與手蠟封。他有一段時間已經養成用燒熱的刀刃將王室蠟封完整剝開的習慣,熟練此法讓懷疑者看不出他曾事先看過信件內容,在亞撒拉姆頻發命令之際,對王室檔案抱持懷疑態度的人愈來愈多了。「我得到亞撒拉姆國王的命令,要召集儘可能多的部隊,對霄辰人發動最為迅猛的攻擊。」他深吸一口氣。他已經擲出了骰子,除非骰子停在他所需要的點數上,否則亞撒拉姆有可能會把他送上斷頭台。「所以我提出休戰協議。我以國王之名發誓,只要霄辰人還對阿拉多曼有威脅,我就絕對不會對你們發動進攻。但我的要求是,你們全都要立下同樣的誓言,並跟隨我同霄辰人戰鬥,直到將他們擊退為止。」
「追隨瑞亞丁家族的大部分貴族都已經在支持艾里爾女士了。」薩莎勒的語氣比薩彌蘇預料的更加有耐心,「他們希望她成為瑞亞丁家族的家督。而艾里爾希望得到白塔的許可,至少是兩儀師的應允。」薩彌蘇懷疑如果和薩莎勒目光對峙,自己會敗下陣來,便走到一張烏木桌旁。桌上的銀盤裡放著一隻雕金銀酒壺,隱約散發出香料酒的微弱香氣,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溫熱的酒,然後努力不讓自己用全力將酒壺砸回盤子里。最近,她發現自己經常會有意避免去看薩莎勒。她禁不住側目瞥了薩莎勒一眼,讓她感到氣餒的是,她還是沒辦法讓自己去正視那個女人。
真正讓這裏的人們惶惶不安的,既不是伊蘭·傳坎統治凱瑞安的可能,也不是多布蘭的新頭銜,而是那個關於男孩蘭德前往塔瓦隆,向愛莉達俯首效命的荒謬絕倫的謠言,但薩彌蘇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壓制這個謠言。從貴族到馬夫的每一個人都因為這個謠言而噤若寒蟬,這對於維持這裏的和平非常有效。與往日的凱瑞安相比,現在就連貴族遊戲也彷彿驟然停頓了。從東邊幾里之外的巨型艾伊爾營地中進入這座城市的艾伊爾人對此應該也有很大的幫助,無論凱瑞安人多麼痛恨他們,每個人都知道,他們效忠於轉生真龍,沒有人會冒險站在和艾伊爾槍矛相對的一邊,那是決定性的錯誤。年輕的蘭德的缺席要比他待在這裏更有用。從西方傳來不少謠言,說艾伊爾人在各處燒殺掠奪。外來的商人們都這麼說,所以這裏的人們在對待艾伊爾人的時候無不戰戰兢兢。
但貝奧只是揚起頭,笑了起來。「濕地人總是喜歡把事情徹底顛倒過來,達弗朗·巴歇爾。」他舉起右手揮了一下,那些艾伊爾人立刻站起身,他們邁著大步,輕鬆迅捷地向東方跑去,積雪似乎沒有對他們的行動造成任何阻礙。
「現在他們還是要把衣服穿好。」伊圖拉德冷冷地說,「不過他們今晚也許能喝到一些冷茶,如果他們運氣夠好的話。」他這句話引起一陣笑聲,但笑聲立刻又消失了,他挑選這些人時非常謹慎,這些人知道何時不該發出聲音。
瓦達等待著。現在十名還活著的指揮官都已經騎馬等在門外,隨時可以出發,在這種情況下,這個老傻瓜還要堅持下去嗎?結束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但要做的事情還有許多。
「也許你認為我們的情況很無聊?」巴歇爾笑著說,「你需要一些刺|激嗎?泰諾比就在我們北邊十五里的地方,如果傳聞是可信的,她身邊還有坎多的艾森勒、艾拉非的培塔,甚至還有夏納的艾沙。邊境國的全部力量都來找我們了,塔麥德。還在莫蘭迪的那些安多人也不想讓我們待在安多。如果那支兩儀師軍隊沒有將他們砍成碎片,他們可能也會來找我們。兩儀師的軍隊同樣遲早會來到這裏。我們曾經為轉生真龍戰鬥,任何兩儀師都不會忘記這件事。還有霄辰人,塔麥德,你真的認為我們已經摸清了他們的底細?他們會來找我們,不然我們就必須去進攻他們。這場戰爭是躲不過的,刺|激的事情已經爬到了你的鬍子上,而你們年輕人總是看不到。」
「是什麼讓你感到困擾,塔麥德?」
「莫蘭迪距離這裏還很遠。」聽瓦達的語氣,他彷彿沒意識到他們又在對這個問題進行老調重彈的爭論。實際上,埃桑瓦似乎也總是忘記自己已經在對此事的爭論中輸掉了。如果報告屬實,安多人到底在莫蘭迪幹什麼?現在有太多謊言和幻想都披上了重要情報的外衣。安多,這個名字一直迴旋在瓦達的腦海中。摩格絲可能死了,可能成為霄辰人的奴隸,霄辰人根本不會在意他們自己以外的爵位頭銜。對瓦達來說,重要的也不是這個女人,而是他對於安多的計劃已經完全失敗了。加拉艾崔德本來是一個用來撬動安多王國的有力槓桿,但現在,他只不過是一名普通的年輕軍官而已。不幸的是,他在普通士兵中太受歡迎了,優秀的軍官從來不該受到士兵的歡迎。但瓦達是個注重現實的人,過去的都過去了,新的計劃已經取代了安多在他心中的位置。
巴歇爾點點頭。失敗的代價往往就是死亡。兩個人來偷東西,又有多少人負責讓他們閉嘴?他們在多久之後會進行第二次嘗試?最關鍵的是,到底他們的主使者是誰?白塔?棄光魔使?巴歇爾覺得自己已經做出了決定。
現在最新的問題是,一支軍隊正擋在他和塔瓦隆之間。至少有兩萬五千名士兵駐紮在艾瑞尼河的這一邊。他只能相信西岸也駐紮著一支同樣規模的部隊。他們的主使者一定是那些被愛莉達稱為叛逆的兩儀師,除了她們以外,還有誰敢圍攻塔瓦隆?那支軍隊彷彿是憑空出現的,這已經足以讓蓋溫感到脊背發涼了。謠言和警報總是會遠遠超越軍隊行進的速度。這支軍隊卻如同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突然出現在塔瓦隆腳下。不管怎樣,這支如同石頭一般確實存在的軍隊讓他無法進入塔瓦隆,尋找伊蘭的下落,也無法策馬南行。任何軍隊都不會放過一個三百人以上的武裝集團,叛逆更不會對青年軍有什麼善意。即使蓋溫單獨行動,冬天也會拖慢他的腳步。就算他等到春天再出發,他趕到凱姆林的時候也不會比現在出發更晚。目前,他也不可能走水路離開,圍城軍隊會阻斷河道交通,他也被徹底困在這裏了。
巴歇爾放下望遠鏡,目光重新轉向腳下的營地,然後他重新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那裡。那裡的人們仍然在用鐵杴和鶴嘴鋤刨土,從馬車上卸下木桶和麻袋。貴族和軍官策馬在營地中走過,監視著勞動的士兵,就像是看管著在草地上安靜吃草的牛羊。又過了一會兒,終於有人注意到南邊的動靜。騎馬的人們開始催趕坐騎小步奔跑,並不斷地發出命令。接著,那面熊旗出現在營地和凱姆林之間的那座高地上。
洛根將注意力轉向托薇恩,嘉布勒輕吁了一口氣。只是一個微笑而已,一種示好,洛根對她們總是如此友善親切,如果他不是洛根,也許他真的會很惹人喜愛。
譯者亦被稱為傑恩·遠步者,譯文完成於他失蹤之前。
「還好你並沒有受到偏袒。」尤緹芮冷冷地說。愛莉達一直是出了名的嚴苛,她還沒去安多時,就曾經以極為嚴格的態度去對待那些她所偏愛的學生,讓姐妹們不得不多次介入,以緩和她們之間發生的衝突。奇怪的是,史汪·桑辰也曾經是她所喜愛的學生之一,不過史汪從來都不曾因為無法達到她的要求,而需要別的姐妹來解救。這些都是讓人好奇而傷感的回憶。「即使是這樣,你還是需要竭盡全力恢復你們的友誼。」
亞圖安毫無疑問是黑宗的,她可以在白塔中隨意行動,完全不受到三誓的約束。多欣正在想辦法安排對她的審問,雖然她是亞圖安所屬宗派的守護者,但她們必須將這件事做得密不透風。在那之前,她們只能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就像身邊有一條紅蝰蛇,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撞到她,更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亮出毒牙。她們是在一座遍布紅蝰蛇的洞窟里,現在只發現了其中一條。
「必須有人做這件事。」洛根的聲音中沒有任何情緒。
薩彌蘇舔舔嘴唇。她所有能做的選擇都是不可行的,現在,就連充滿身體的陰極力似乎也無法讓她感到興奮了。她只能小心地凝聚起風之力、魂之力和水之力,將它們編織在一起,這是每一名姐妹都掌握的基本編織。在有記錄的歷史中,還沒有人的治療功能像她這樣強大。姐妹們的治療能力都很有限,有些人只不過能治療一些瘀傷而已。薩彌蘇一個人的治療能力幾乎比得上一個完整的連結能夠激發出的治療力量。絕大多數姐妹都無法控制治療的強度,大部分姐妹甚至不會去學習這種方法。薩彌蘇從一開始就能控制自己的治療強度,但她沒辦法像達莫那樣只治療一個創傷,而完全不觸及身體的其他狀況。她只能對多布蘭的整個身體進行治療,包括他的所有傷口和因為感冒而堵塞的鼻子。透過分析異能,她已經清楚地掌握多布蘭體內的每一點變化,她能抹去一個人身上所有的傷口,彷彿那些傷口從沒出現過,也能讓患者在數日之間逐漸恢復,彷彿是自行休養的效果一樣。每種治療都需要消耗她同樣的體力,但對於病人的體力消耗還是有所不同的。總之,被治療者身體的變化幅度愈小,消耗的體力也就愈少。只是,除了多布蘭頭上的那道傷口之外,他身上其餘的傷口都是致命的。他的肺有四處刺穿,心臟也被割傷了兩處。最強的治療編織會在所有這些傷口愈合之前就把多布蘭殺死;而最弱的治療編織在奏效之前,多布蘭就會流血而亡。她只能謹慎地選擇一個中等強度的編織,並希望她的選擇是對的。
薩彌蘇克制住一個得意的微笑,走到紅宗姐妹身邊。看起來,薩莎勒自以為能把她撇到一邊,自行掌握局面了。那這名紅宗姐妹可是要吃上一驚了。「請務必再多留一段時間,」她壓低聲音對巨森靈說,廚房裡的噪音應該讓人們無法聽到他們的交談,但她還是決定要小心一些,「我剛到太陽王宮的時候,就已經聽說一位年輕的巨森靈,是蘭德·亞瑟的朋友,他在幾個月前離開了凱瑞安,和他結伴而行的是一個名叫凱爾玎的青年男子,對不對,羅亞爾?」巨森靈的耳朵垂了下來。
「希安妮,如果你真的是在暗示宗派首腦們在合謀確定該由誰進入評議會,首先,我從沒聽說過比這更瘋狂的事情。其次,如果你真是這樣以為的,為什麼她們要選擇五個不合邏輯的和一個合邏輯的?」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恐怕我們的散步只能結束了,我還要去做準備。」
在一片開闊地的邊緣,他再次停下腳步。空曠地上的積雪並不像周圍營地中那樣凌亂不堪,上面完全看不到腳印。他隱身在樹叢中,仰視天空,被風吹卷的灰雲擋住了正午的太陽。一道影子閃過,他立刻屏住呼吸,但他很快就發現,那只是一隻鳥,一些褐色的小鳥為了躲避鷹的捕獵而隱身在低處的樹枝間。他發出一陣苦澀的笑聲,那些被光明詛咒的霄辰人用了不到一個月就吞掉了阿瑪多和聖光城堡,但他學到了新的東西。聰明人知道學習,而傻瓜……
他對那個塔拉朋人同樣報以微笑。如果運氣好,憤怒的將軍們將看不到他會把他們引向何處。而如果他們看到了……好吧,他還有備用計劃。
「我就知道。」希安妮興奮地點點頭,她以前從沒過這樣的表情,「賽爾琳說,裘萊恩也是直接被挑選出來的,這顯然也不是她們的常規辦法。多欣說蘇安娜也是這樣進入評議會的,不過她對此沒敢說太多。我想,黃宗的首腦應該就是蘇安娜本人。不管怎樣,她已經四十年沒有進入過評議會,你也知道,在這麼多年以後重新進入評議會,這絕對不尋常。白宗的菲蘭恩在不到十年以前才離開評議會,同樣沒有人會這麼快返回評議會。最不尋常的是,塔琳妮說綠宗本應該是在姐妹們推舉出候選人之後,由她們的將軍選擇一個,但安羅娜未經宗派內提名就選擇了琳納。」
回應他的是一陣驚愕中的寂靜。粗脖子的拉加比呆立在原地,維克達咬著嘴唇,就像個受驚嚇的女孩。
他身後的阿拉多曼人開始高聲表示反對。讓他吃驚的是,維克達是其中聲音最大的,這實在讓伊圖拉德有點難以置信。「狼」的計劃會有效,但他們想要「狼」親自來率領他們。大多數塔拉朋人也開始相互爭論起來,他們懷疑這麼多人同時穿越平原,即使分散成小隊,也不可能不被發現;他們也懷疑這些小隊到底能在塔拉朋發揮多大作用;還有些塔拉朋人根本不願意穿上有霄辰人紋飾的盔甲。塔拉朋人就像沙戴亞人一樣喜歡激烈地爭吵,但那個尖鼻子男人始終一言不發,不眨眼地看著伊圖拉德,最後,他微一點頭。伊圖拉德很難看清他那大鬍子底下的表情,但他覺得那個人是在微笑。
薩彌蘇已經不是第一次察覺自己難以正視薩莎勒的眼睛了,無論現在凱瑞安的情況如何理想,只要薩莎勒在這裏,薩彌蘇就無法感到高興。最瘋狂的是,薩莎勒屬於紅宗,而她卻已經向年輕的蘭德宣誓效忠了,兩儀師怎麼可能向白塔以外的任何人宣誓效忠?光明在上,紅宗姐妹怎麼可能向能夠導引的男人宣誓效忠?也許維林是對的,時軸扭曲了因緣,否則薩彌蘇完全無法想象,怎麼會有三十名姐妹立下這種誓言,其中甚至還有五名紅宗姐妹。
「塔娜是對的。」內室的門一關上,娜瑞文就說道。這名小個子女人也許不像她的兩名紅宗姐妹那樣擅於保持兩儀師的鎮定與神秘,但她在這方面還是有很強的能力。「伊蘭已經緊緊地和白塔聯繫在一起,不管你怎麼說,你也是一樣,安多的歷史已經讓你們無法擺脫白塔。」
「暫時不要去想她了。」尤緹芮努力阻止自己探頭環視周圍的衝動。一幅綉著白色大花朵的掛毯抖動了幾下,尤緹芮閉上嘴,直到她確認那只是一陣冷風,而不是另一個從僕人坡道里走出來的僕人,那些僕人總是神出鬼沒的,而她的新話題則像亞圖安一樣危險。「昨天晚上,我想起你曾經和愛莉達一起當過初階生,而且你們那時是親密的朋友,你應該重拾你們之間的友誼。」
蓋溫很盼望她們現在就離開這裏。塔娜在那支神秘的軍隊出現后不到一天就騎馬趕到多廉村。蓋溫還不太清楚兩儀師的位階次序,不過塔娜一到這裏,就佔據了魯索尼婭·庫勒在樓上的房間,攬下了珂瓦拉·巴德尼對已經在多廉村的另外十一名兩儀師的指揮權。隨後,她就把一切事情都緊握在手裡:向其他兩儀師查問當前的情況;每天查看青年軍,彷彿是要在裏面尋找有潛質的護法。蓋溫有時候覺得她更像是個綠宗兩儀師。因為塔娜屬於紅宗,所以被她查看的青年軍們全都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更糟糕的是,塔娜每天都會長時間騎馬在外面亂逛,想要找到能帶她進入塔瓦隆的人。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把那支軍隊的探子帶到多廉村來。嘉德琳昨天剛到,因為返回塔瓦隆的道路被封鎖而怒氣沖沖,立刻奪走了塔娜的指揮權和珂瓦拉的房間。不過她並不像塔娜那樣時刻不忘使用自己的權威,她一直盡量避開其他兩儀師,拒絕告訴任何人她為什麼在杜麥的井消失,後來去了哪裡。但她也在調查青年軍,就像一個女人在檢查她打算使用的一把斧頭,同時絲毫沒有想過會有多少鮮血因她而潑灑。如果她逼迫蓋溫為她殺出一條通向塔瓦隆的道路,蓋溫也絲毫不會感到驚訝,所以他很希望她們離開。但現在,即使她們離開了,他還需要對付娜瑞文和愛莉達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