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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離去的時刻

第一章 離去的時刻

艾格寧不耐煩地等著,她同樣沒注意到麥特的笑容,麥特伸出一隻手臂抱住了她。既然他們要回去了,麥特也不打算再做任何耽擱。艾格寧將他的手從肩膀上甩掉。和這個女人相比,麥特認識的一些老姑婆也都可以和酒吧女服務生比風騷了。
「如此寶貴。」麥特冷冷地接上話。他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的時候,就對這種說法感到噁心。
麥特踉蹌一下,抓住老頭的袖子。「我們回馬戲團,諾奧,這次我們根本就不該逃出來。」
麥特盤腿坐在一塊滿是黑色苔蘚的大石頭上,身邊是埃達河岸邊的蘆葦叢。當冷風吹過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縮起肩膀,無聲地咒罵了一句。這裏沒有金幣,沒有女人,沒有舞蹈,更沒有樂趣,只有各種各樣令人難受的東西。簡而言之,換作正常時候,他絕對不會待在這種地方。太陽的下緣還貼著地平線,頭頂的天空還是岩石般的灰色,厚重的紫色雲團從海面上湧來,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豪雨。沒有雪的冬天根本就不像冬天,麥特至今還沒有在艾博達看到一片雪花,但冰冷潮濕的海風能夠像雪一樣讓人們感受到徹骨的嚴寒。六個晚上之前,他在那場暴風中逃出艾博達城,但直到現在,他那陣陣作痛的屁股讓他覺得自己彷彿仍然是在馬鞍上顛簸著,全身都浸透了濕冷的雨水。一個能自由做出選擇的人絕對不會在這樣的天氣里跑出城市。麥特真希望自己能帶上一件斗篷,但他更希望現在自己還能躺在床上。
這座由白色牆垣和屋舍組成的城市中,也矗立著許多白色圓頂和尖塔,它們一般都裝飾著幾道彩色細環,在灰色的晨光中熠熠生輝,顯示出一幅景色的畫面。麥特完全看不到艾博達城中那些被燒毀的房屋殘骸。一長列農夫的高輪牛車正從通向北方大道的拱形城門中魚貫而入。艾博達周邊的農夫們正帶著冬日里家中剩餘的物資到城中的市場去販賣,牛車間還夾雜著六匹或八匹馬拉的有頂篷的商隊大車,上面裝載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貨品。麥特一共看到了七支商隊,最少的有四輛車,最多的有十輛車。他們都停在大路旁,等待著門衛進行檢查。無論是誰在統治這座城市,只要太陽還會升上天空,貿易就從不會停止,就算是真正爆發了戰爭,也不可能徹底讓商人們在道路上消失。城門另外一側的人流完全由霄辰人組成,霄辰軍隊排列成嚴整的隊形,穿戴著彩繪鎧甲和如同巨型昆蟲頭部的頭盔,由步兵和騎兵組成。率領他們的是騎在馬上、披著華麗斗篷的貴族。女貴族們穿著百褶騎馬裙,用蕾絲面紗遮住頭臉,男貴族穿著肥大的長褲和長外衣。霄辰殖民者仍然不停地從艾博達城中湧出來。一輛又一輛馬車上載滿農夫、工匠和他們的家什器具。這些殖民者往往是一下船就向城外趕去,但恐怕還要再過幾個星期,他們才會完全離開艾博達。這也是一幅和平的場景。任何不了解內情的人都會以為這隻是一個普通的日子,只有普通的工作和各種日常瑣事。但麥特每次看到那座城門的時候,心思都會不由自主地飛回六天前的那個晚上,那時,他就在那座城門前。
艾格寧聳起肩膀,伸手拉緊脖子上的圍巾,然後重重地呼出一口氣,鬆開了幾乎要扣進麥特肉里的手指。過了一會兒,她才挺直身子,狠狠地瞪著那名農夫的後背,彷彿是想追上他,用力抽他兩耳光。當那名農夫走出二十幾步遠的時候,艾格寧卻彷彿忘記自己逃犯的身份,轉臉怒氣沖沖地朝一支正向他們走近的霄辰部隊瞪了過去。那隊霄辰士兵走在大路的正中間,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他們的農夫了,他們差不多有兩百人,排成四列縱隊。一些形制不一、由騾子拖拉的馬車跟在他們後面,車上全都緊緊地覆蓋著帆布。現在,道路中間的位置只供軍隊使用。走在這支隊伍前面的是六名騎在駿馬背上的軍官,紅色的斗篷從他們背上披下來,整齊地覆在坐騎的腰臀上。插著細長羽毛的頭盔遮住了他們的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們都目視前方,不左顧右盼。飄揚在這些軍官背後的旗幟上綉著一隻銀色箭頭,或者也可能是一隻錨,上面還覆蓋著相互交叉的一根長箭和一道鋸齒形的金色閃電,這個圖案下面還有一些文字和數字,因為旗子被風吹得來回搖擺,讓麥特無法看清那些文字。那些輜重馬車上的人都穿著深藍色的外衣和長褲,戴著紅藍色方格圖案的帽子。而霄辰士兵的穿戴永遠都要比普通霄辰人惹眼得多,他們的層疊鎧甲或者是銀白底色配藍色底邊,或者是金黃底色配紅色底邊,頭盔上則用金、銀、紅、藍四種顏色繪出複雜的圖案,看上去如同恐怖的大蜘蛛頭。每一頂頭盔前面都鑲著一枚徽章,徽章上有著和旗幟上一樣的長箭閃電交叉,覆蓋在銀錨上的圖案,現在麥特相信那一定是一隻錨。除了軍官以外,隊伍中的每一個人都背著一張雙曲弓,腰間一側掛著一隻箭囊,另一側佩著一柄短劍。
圓臉的罪奴主拉了拉罪銬,一咋舌,那聲音就好像對寵物狗發出了某種命令,她的灰發罪奴立刻跟了過去。她們在尋找想要逃脫羈絆的馬拉斯達曼尼,而不是馴順的罪奴。直到她們從兩儀師的身邊走開,麥特卻還是無法消除自己快窒息的感覺。骰子滾動的聲音再一次在他的腦海中響起,響亮到足以和遠方傳來的隆隆雷聲相抗衡。他知道,要出事了。
在麥特意識到那種稍顯模糊的霄辰腔調來自誰之前,他嚇得差點跳起來。
「那個傢伙簡直像亞桑米亞爾一樣黑,」諾奧瞥著那些士兵,漫不經心地嘟囔著,「就像沙塔人一樣黑。但我發誓,他有一雙藍色的眼睛,我以前見過這樣的人,只是忘記在哪裡見過了。」他伸手要揉搓額角,結果差點將手中的魚竿戳進腦袋裡,然後他向前邁出一步,彷彿想要問問那個人到底出生在什麼地方。
北方大道是一條寬闊的貿易大道,就算有五六輛馬車並排行駛,也不會感到擁擠。泥土路面經過數百年的踩踏壓實,幾乎像岩石一樣堅硬,路面上偶爾還能看見幾塊古老的鋪路石,在路面上凸出一條線或一個尖角。麥特和艾格寧快步沿著路邊前行,諾奧緊跟在他們身後。一支行商車隊隆隆地向艾博達駛去,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女人率領著十個眼神兇狠的男人守衛著這支車隊,他們都穿著覆蓋金屬片的皮背心。還有一隊霄辰殖民者,趕著他們怪模怪樣的馬車向北方走,那些馬車的車廂后擋板都高聳成一個尖峰的形狀,拉車的是馬、騾子和公牛。赤腳的男孩們走在馬車中間,用鞭子驅趕著有四隻角的黑色長毛山羊和高大的、喉部垂下一塊贅肉的白色母牛。那些馬車後面走著一個男人,他穿著肥大的藍色馬褲,戴著一頂紅色圓帽。他牽著一頭瘤背大公牛,握在他手中的粗繩子另一端結成一個環,套在牛鼻子上,除了衣服不同,他簡直和一名兩河農夫沒什麼兩樣。他看了正和他朝同一個方向行進的麥特他們一眼,彷彿要開口說話,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就邁著沉重的步伐繼續向前走去,沒再看他們。一瘸一拐的麥特沒辦法走得很快,而那九-九-藏-書些殖民者行進的速度雖然不算快,卻也絕不拖沓。
麥特將落進手心的匕首收回到袖子里,從大石頭上滑下來。他落地的姿勢相當笨拙,甚至差點跌坐在地上,不過他還是勉強掩飾住臀部的刺痛。艾格寧是個貴族,一位船長,雖然麥特暫時還沒顯露出任何弱點,但她已經不止一次試圖將主導權從麥特的手中奪走。是她主動來尋求麥特的援助,但她顯然沒有按照這種邏輯來認識他們之間的關係。麥特靠在大石頭上,雙臂抱在胸前,裝模作樣地踢著一叢枯草,努力克制著自己的痛苦。雖然冷風不斷,但劇烈的痛楚已經讓他的額頭冒出了冷汗,那場暴風雨中的逃亡讓他的屁股直到現在也沒有恢復過來。
麥特搖搖頭,「他們沒有足夠的船返回家鄉了。」
那名霄辰女子氣惱地瞪著麥特,雙拳抵在腰間,雙腳叉開,身子向前傾斜,就好像她正站在甲板上,訓斥一個獃頭獃腦的水手。「女大君蘇羅絲並不擁有這些罪奴,你這個沒腦子的農夫!她們是女皇的財產。願女皇得到永生!蘇羅絲就算是砍斷自己的手腕,也不會對女皇的罪奴做出這種事情。而且我也從沒聽說過她虐待屬於她自己的罪奴。讓我用你能聽懂的話再解釋一遍,如果你的狗跑掉了,你不會讓它變成殘廢,你會鞭打你的狗,讓它懂得這樣做是不對的,然後你就會讓它回到它的窩裡。更何況罪奴是如此……」
他們的路線從天堂舞台的北邊繞過去,這座舞台的最周邊環繞著光滑的石階看台,在溫暖的天氣里,看台上方會搭起彩色帆布天篷,有錢的人們會坐在石階的軟墊上,觀看這裏進行的賽馬。現在,帆布天篷和支撐天篷的高桿都已經收起來了,賽馬或者被霄辰人徵用,或者被關在鄉下的馬廄里。除了幾個小孩在這些石階上蹦蹦跳跳,玩著抓球遊戲外,這裏看不到其他人。麥特很喜歡馬,也喜歡看賽馬,但他的目光越過天堂舞台,轉向了艾博達。每次當他爬到一座山丘頂端時,那座城市高大的白色城牆就會出現在他的視線中。那座城牆的頂部是一條環繞城市的寬闊大道。他至少能藉助觀察艾博達的機會歇歇腳。愚蠢的女人!稍微有點跛足並不等於她在支撐著他!麥特努力保持著禮貌的態度,坦然接受惡劣的情況,沒有絲毫抱怨。為什麼她就不行?
「我相信她也一定在思念你,就像你想念她一樣。」諾奧一邊說,一邊咧嘴而笑,露出了牙齒中間那個巨大的缺口。他的語氣顯得無比真誠,也許這的確是他的真心話,他曾經宣稱他見過比罪奴和達科維更糟糕的事情。
當他們離開泰拉辛宮,在街市上疾步前行的時候,天氣變得愈來愈糟糕。大雨瓢潑而下,灌注在這座黑暗的城市裡,馬蹄踏在積水的石板路上,不住地打滑。從風暴海吹來的強風將碩大的雨點砸在眾人身上,如同用擲石索甩出的石塊,披在身上的斗篷一不留神就會被風扯起。沒過多久,這一行人身上就再沒有一點乾燥的地方了。月亮完全被烏雲遮住,雖然徒步走在隊伍前面的布利瑞克和芬,各舉著一根掛油燈的長桿,但這一點光亮也彷彿被密集的大雨吞沒了。終於,他們進入了城門洞,暫時避開雨水的侵襲,但寒風在這裏卻變得愈加猛烈,彷彿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支正在被吹響的長笛管。周圍城門的士兵就在城門洞的盡頭,他們之中也有四個人舉著掛油燈的長桿。另外十二個人里,六個是霄辰人,他們的手中拄著長戟,能夠對騎在馬上的人造成重傷,也能把騎者從馬背上鉤下來。一間衛兵哨所嵌在城牆裡面,小屋門口站著兩名摘下頭盔的霄辰人,他們也在盯著這一行人,在他們腳下晃動的黑影表明小屋裡還有更多的人。有這麼多人守在這裏,他們不可能衝殺出去而不驚醒其他人,也許他們根本就殺不出去。如果他們的行蹤暴露,天知道會有多少人立刻衝殺過來,也許就算是一場照明者的煙火表演也不可能吸引來更多的人了。
逃走的亞桑米亞爾一定是奪取了港口中的一些船隻。對於這些逃亡者來說,肯定是小型船隻更易於攻佔和駕駛,但他們的目的是帶走盡量多的族人。在拉哈德區有成千上萬服苦役的海民囚徒,要帶走他們,就必須有足夠大的船,這就意味著海民會試圖搶奪霄辰巨艦。艾博達港中同樣停泊著許多海民的頂級大船,但這些船全都被卸掉了船帆和索具,它們將被換上霄辰人所熟悉的帆具。麥特覺得如果能數清楚港口中還有多少艘大船,他就有可能估算出到底有多少亞桑米亞爾逃出來了。釋放那些海民尋風手是正確的,也是他惟一能為她們做的事。但除了那些被弔死的俘虜,還有千百具屍體在過去的五天時間里從港口中被打撈出來,也許只有光明知道還有多少具屍體被潮汐帶到了外海。掘墓人從日出一直忙到日落,墳場里總是站滿了泣不成聲的女人和孩子,當然,也有男人。這些死者中有相當一部分是亞桑米亞爾,他們都被扔到了亂葬坑中,沒有人會為他們哭泣。現在麥特只想知道有多少海民逃出來了,這樣至少能讓他有些安慰。他不能永遠只是在想自己殺了多少人。
麥特滿臉都是焦躁和憤懣的表情。該死的,他簡直要變成一個哲學家了!責任吸幹了一切,而且非要把一個男人榨乾成一堆灰燼才會罷休。麥特現在只想坐在暖和乾燥的大廳里,聽著靡靡之音,痛飲熱葡萄酒,當然,還要有一個豐|滿可愛的女服務生坐在他的膝頭,而且這家酒館一定要遠離艾博達,距離非常非常遙遠。但他現在所擁有的只是一個無法拋棄的責任和一個他絕對不喜歡的未來。即使他是時軸,對此也絕對沒有幫助,因緣的這段編織是早已註定的,但不管怎樣,麥特還有他的運氣。至少他還活著,還沒有被鐵鏈鎖在牢房裡。經歷過不久前的重重劫難,他必須承認自己的運氣的確不是一般的好。
在麥特看來,這些士兵都訓練有素。在他的記憶中,任何士兵都喜歡打架,尤其是當他們喝醉和無聊的時候,而且無聊的士兵永遠都會把自己灌醉。麥特在意識中的一角無聊地算計著這些弓到底能射多遠,不過他可不想和霄辰士兵產生衝突。如果可以,他絕對不會再與任何士兵打交道了,但他的運氣似乎永遠也不會帶給他這種好事。命運和運氣似乎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這讓麥特只能嗟嘆自己的不幸。這些霄辰人的弓最多能把箭射出兩百步,比不上優質十字弩和兩河長弓的射程,麥特很快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麥特相信自己是安全的,至少現在他還不必擔心霄辰人,但有一件事卻總是讓他放心不下,就好像一根扎在他腳跟的荊刺。也許讓他擔憂的並不只這一件事,但這根刺實在是太折磨人了。在麥特的想象里,圖昂的失蹤對霄辰人來說,應該就像正午時分太陽消失一樣,是一場震撼性的災難。但迄今為止,麥特沒見到霄辰人對此採取任何行動,完全沒有!沒有相關獎金的發布,也沒有願意支付綁架贖金的表示,看不見紅著眼的士兵搜查數里範圍內的每一輛馬車和大車,策馬馳https://read•99csw•com過郊野,掀翻每一座可能藏有女人的房屋和草堆。那些古老的記憶讓麥特知道了不少綁架皇室成員的事件,但除了那些掛在絞刑架上的屍體和港口上被焚毀的船隻殘骸以外,艾博達城看上去與九月之女被綁架那一晚之前沒有任何不同。根據艾格寧的說法,對九月之女的搜索只會在極為秘密的情況下進行,也許大部分霄辰人還不知道圖昂已經失蹤了。尚尊的失蹤對帝國根基將產生嚴重震撼,而且也會成為這場回歸遠征的惡兆。艾格寧彷彿對自己的這些話堅信不疑,麥特則一個字都不信。霄辰人的確是奇怪的民族,但沒有任何民族能奇怪到這種地步。艾博達的沉默讓麥特感到不寒而慄,他覺得有個陷阱已經在這片沉默中被安排好。當他們到達北方大道的時候,麥特很慶幸那座城市終於被低矮的山丘完全遮住了。
不管怎樣,最糟糕的部分已經結束了,至少麥特希望離開艾博達是最糟糕的部分。從那以後,他就不曾再感覺到骰子的滾動,那些骰子總是災難的前兆。逃離艾博達之後,他已經盡量清除了他們的足跡。他相信,能從那一大堆偽裝中找出他們真正逃亡方向的人,一定要有和他一樣的運氣。當然,覓真者早已經盯上了艾格寧,現在他們可以用偷竊罪奴的罪名來通緝她,但他們一定會以為她已經逃到了距離艾博達許多里的地方,而不是仍然待在這座城外。至於說圖昂的失蹤,霄辰人應該不會想到艾格寧與此有關。這兩件事只是剛巧同時發生而已。他們更不會想到麥特會與圖昂結伴逃跑,這一點很重要。泰琳當然會懸賞通緝他,任何女人都不會原諒一個把她綁起來,又塞進床底的男人,即使這種手段是由那個女人親口提出來的。但除此之外,霄辰人當然不會認為麥特會在那個夜晚做過任何其他事情。而且除了泰琳之外,也不再會有其他人還想到他。任何男人如果將一位女王捆得如同市場上待售的肉豬,肯定都難逃一死,但這與九月之女的失蹤相比,肯定算不上什麼。而泰琳的玩物怎麼可能和九月之女牽扯上任何關係?艾博達城裡的人全都將他看成是泰琳的一個寵臣,甚至只是一個寵物!麥特直到現在還對此感到氣惱,但這的確為他提供了許多方便。
艾格寧沒理會他的挖苦,她可能根本就沒注意麥特在說些什麼。根據麥特的經驗,如果女人不想聽到某些話,她就會徹底對此充耳不聞,直到你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說過這些話。「你終於開始明白了。」她拖著悠長的腔調,點了點頭,「這一次,你所擔心的那些罪奴也許身上連一道鞭痕都不會有。」她用拇指摩挲著被剪短的指甲,目光轉到港口中的那些船上,眼裡漸漸流露出失落的神情。因為她面孔剛硬的線條,那種失落反而顯得更加深刻了。「你肯定無法相信,我為了我的罪奴花了多少錢。」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我還要另外為她雇傭罪奴主。當然,我為此投資的每一個金幣都是值得的。她的名字叫賽麗薩,她被訓練得很好,馴順且充滿熱情。她非常喜歡吃蜂蜜堅果,在這方面很缺乏節制,但她從來不會暈船。真可惜,我只能把她留在坎特林,我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說到這裏,艾格寧懊悔地嘆了口氣。
「我們並不是在酒館里,」麥特咬著牙說,「他們現在也沒有喝酒,所以,請你不要因為剛才害怕一個農夫和你說話,現在就如此兇狠地瞪著他們。」艾格寧繃緊下巴,用足以敲碎麥特腦袋的目光瞪了他一眼。但麥特說的沒有錯,她現在幾乎不敢和外人說話,惟恐會有人聽出她的霄辰口音。麥特知道她這樣做很明智,但現在似乎所有事情都讓她感到生氣。「如果你繼續瞪著他們,很快就會有旗將來查問我們了,艾博達女人可是以端莊嫻淑著稱的。」麥特說了謊。艾格寧怎麼可能知道這裏的習俗?
麥特還記得他當時一直屏住呼吸,擔心會有人注意到那隻包袱上華麗繁複的刺繡,懷疑他為何會任由如此名貴的布料被風吹雨打。他在忐忑不安中悄聲咒罵著自己,後悔為什麼當時會如此隨意扯下一塊壁毯就裹住了圖昂。在記憶中,一切彷彿都變慢了。艾格寧下了馬,把韁繩扔給多蒙。多蒙接住韁繩,在馬鞍上鞠了個躬,多蒙的兜帽稍稍向後掀起,剛好露出他剃光了一半的頭頂,他將剩下的一半頭髮結成一根垂到肩頭的辮子。雨滴不停地從這名健壯伊利安人的短鬍子上滑落。他總算是能挺直僵硬的脖子,做出侍聖者傲慢的樣子。作為王之血脈的高等僕人,侍聖者也有自己的血脈世系,因此,侍聖者的地位幾乎可以比擬王之血脈,他們肯定不會把普通士兵放在眼裡。艾格寧回頭瞥了一眼麥特和他的包袱,她的面孔如同一副冰雕的面具。在別人眼裡,她一定是個極度傲慢的傢伙,只有包括麥特在內的幾個人知道,她現在已經害怕得快走不動路了。那名高大的罪奴主正牽著她的罪奴快步走回來,她們的檢查已經結束了。麥特身後的萬寧一隻手牽著連在一起的馱馬隊,像往常一樣懶洋洋地坐在馬背上,就像是一袋豬肉。當罪奴主走過他身邊時,他向另一側傾過身子,啐了一口。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一陣尖利刺耳的喇叭聲,發出聲音的地方應該是在城市以南。麥特知道,那裡應該有一群人在圖謀燒掉霄辰人在海灣路旁儲存的大量物資。
艾格寧瞥了麥特一眼,也許她在思考「端莊嫻淑」是什麼意思,但她終於不去瞪那些弓箭手了。只是她現在的表情已經從隨時可能打人,變成隨時可能咬人。
艾格寧帶著嘲諷的意味哼了一聲,但她還是任由麥特將手臂放回到她的肩膀上,也伸手摟住了麥特,然後又用警告性的目光瞪了麥特一眼。
麥特從這塊大石頭上,越過河口的幾座泥沼島嶼,能清楚地看到港口中的情況。在那裡,強風不斷掀起海浪,激起一堆堆白沫,岸邊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霧,不過它們擋不住麥特的視線。麥特努力在心中默數著那些船隻的數量和殘骸的數量,但他總是數錯,將某些船隻數過兩次,結果不得不從頭再數。那些再次被俘虜的海民也不斷地折磨著他的神經。他已經聽到傳聞,在港口對面的拉哈德區已經有上百具屍體被掛在絞刑架上,這些絞死者的罪名是「謀殺」和「叛逆」。通常情況下,霄辰人執行死刑的工具是劊子手的斧頭和插人頭的立柱,王之血脈會在隱秘的地方被勒死,但作為財產的奴隸只能被弔死。
這些衛兵至少還不是主要的威脅。一名身材高大、臉頰豐|滿的女人從衛兵哨所里走出來,她穿著裙擺下緣只到腳踝的深藍色開叉長裙,裙擺前襟被染成紅色,上面綉著銀色的閃電。她的左手腕上套著一根銀色長索,長索另一端拴在一名穿深灰色長袍的灰發女人脖子上,那個女人跟在後面,臉上帶著一副逢迎的微笑。麥特知道,這裏一定會有罪奴,而且等在這裏的罪奴應該不止一個或兩個。霄辰人在所有城門都分派了罪奴主和罪奴,他們絕不會允許任何一個能夠導引的女人逃出城去。麥特襯衫裏面的銀狐狸頭透出一read•99csw•com陣陣寒意,不是那種感應到導引至上力的冰冷,只是因為他已經沒有足夠的體溫讓這塊金屬暖起來。他真想現在就策馬衝出去。光明啊,他已經堆起了焰火,甚至已經把引信點燃了!
「他們沒有足夠的船。」麥特喃喃地說道。在坦其克的霄辰人比這裏還要多,而他們在這裏損失的船隻已經足以改變局勢了。
麥特打了個哆嗦,心思回到了現在。艾格寧向他皺了皺眉,用力拉了他一下。麥特不由得嘟囔著:「手牽手的情人從不會著急趕路,他們……喜歡慢慢散步。」艾格寧哼了一聲。多蒙一定是被愛情蒙蔽了眼睛,要不就是他的腦袋被打壞了。
艾格寧又扶了扶假髮,帶著猶豫的神情,看著自己的短指甲皺了皺眉,然後將雙手藏到胳膊下面。「他們的什麼情況?」她知道是麥特放走了那些尋風手,但他們一直沒談論過這種事情,她總是盡量避免談及亞桑米亞爾。雖然他們導致了許多船隻沉沒,人員傷亡,但這些都無法和釋放罪奴相比。這又是一樁會判處死刑的重罪,而且在霄辰人看來,這樣的罪行還伴隨著巨大的恥辱,就像強|奸和姦淫兒童。當然,艾格寧早就干過放走罪奴的事情,她顯然認為這在她所犯下的罪行中是最輕的,但她還是在躲避這個話題。她對不少話題都保持沉默。
片刻間,麥特一心只是在咒罵那些違反承諾、提前行動的尋風手,但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腦袋裡的骰子停住了。為什麼?這讓他禁不住又想說髒話了,但他沒時間做這種事。那名軍官已經在急切地催促艾格寧上路了,然後他就開始向正從衛兵哨所里湧出來的士兵們高聲下達命令,指派一名士兵跑步進城,去搞清楚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再安排其餘的士兵緊守城門,禁止任何人進出。那個面孔豐|滿的罪奴主也牽著她的罪奴和士兵們站在一起,從衛兵哨所里又出來了一對罪奴和罪奴主。麥特他們則早已經策馬馳入暴風雨中,當然,也包括他們隨隊藏匿的三名兩儀師(其中兩個是逃亡罪奴),還有被他們綁架的霄辰水晶王座的繼承人。在他們身後,一場更加可怕的暴風雨已經在艾博達徹底展開了,比箭雨更加密集的閃電正從天空中傾瀉而下……
「我們不必返回家鄉,」一個語調緩慢的女性聲音在他的背後響起,「我們來到這裏就是為了回家。」
「我早就跟你說過。」艾格寧用力一點頭。
「我要告訴你多少次,萊伊紋?」這是艾格寧給自己取的名字,她說這是個塔拉朋人的名字。不管怎樣,它聽起來不像是霄辰人的名字。「如果我們只在發覺有人看著的時候才急忙牽起手,任何沒有被我們注意到的人都會覺得我們是一對非常奇怪的情侶。」
「足夠的船做什麼?」諾奧說,「我從沒見過這麼多船聚集在一個地方呢。」諾奧說的應該是實話。麥特總是聽他說見過多麼宏大、多麼輝煌的東西,而現在出現在他眼前的東西是多麼不值一提。在家鄉兩河,像諾奧這種人會被稱作「用勒錢袋的繩子把眼前的一切都勒小了」。
「你了解那些尋風手的情況嗎?我聽說她們會被砍斷手或腳。」麥特咽下一股酸楚的感覺。他曾經見過死人,也曾經親手殺過人。願光明憐憫他,他甚至殺死過一個女人!就連其他那些人最黑暗的記憶也不曾像這件事一樣燒灼他,而當那些記憶襲來的時候,他得要用大量的酒精才能解救自己。只是當他想到有人會被砍掉手腳,他的胃就會不由自主地一陣陣痙攣。
那個老頭子已經將所有剩餘的銀灰色小魚倒進了水裡。他的手肯定受過很重的傷,從它們的變形程度判斷,也許受傷還不止一次,但它們依然能夠靈巧而且迅速地將釣線纏回到魚竿上。在不長的一段時間里,他已經捉了十幾條魚,其中最大的將近有一尺長。他用蘆葦編成一個草環,將這些魚穿過鰓部串在一起。現在,他把串起來的魚扔進了籃子,然後把籃子提起來。他說如果能找到合適的胡椒,他就會做出真正的沙塔魚湯,讓麥特徹底忘記屁股上的傷痛。聽他的口氣,那種魚湯倒好像是某種神奇的甘霖一樣。但與其相信諾奧的胡椒魚湯,麥特更願意相信足夠的淡啤酒才能夠幫他忘記身上的那種可惡的疼痛。
艾格寧猛地一甩頭,片刻間,麥特覺得她會忽略自己的問題。「我和李娜談過這方面的問題,所以我可以確信,」她輕蔑地揮了揮手,「有些罪奴主會用這種話去嚇唬那些剛戴上罪銬,還不知道聽話的罪奴。但已經有六七百年的時間沒人這樣做過了,至少不會有很多人這樣做。必須靠……毀傷……的手段來控制自己財產的人,從一開始就是尚摩西。」她厭惡地撇撇嘴。麥特不知道她厭惡的到底是毀傷還是尚摩西。
這些衛兵也許會奇怪為什麼一位女貴族會在天氣如此惡劣的深夜離開艾博達,而且身後還跟隨著十幾名侍從和不少馱馬。但艾格寧是王之血脈,她的斗篷上綉著一隻展開黑白色羽翼的雄鷹,她的紅色騎馬手套是特製的,為了能容下她的長指甲。普通士兵不能質疑王之血脈,即使是位階最低的王之血脈,當然,必須的手續還是要履行的。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離開艾博達,但霄辰人會記錄罪奴的行蹤。這支隊伍里就有三名罪奴,她們低著頭,面孔完全被灰色的兜帽遮住,當然,每一名罪奴都由罪奴主用罪銬牽著。那名臉頰豐|滿的罪奴主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從他們身邊走過,甚至沒有瞥他們一眼,她的罪奴專註地端詳著從身邊經過的每一個女人,感覺她們是否能夠導引。當她走到艾格寧的最後一名罪奴身邊時,微微皺起眉頭。麥特立刻屏住了呼吸。就算是擁有那種特別的運氣,他也不敢打賭霄辰人認不出兩儀師那種光潔無瑕的面容,他只能期望那名罪奴不會掀起被審視者的兜帽。霄辰人的罪奴中的確也有兩儀師,但艾格寧手下的三名罪奴怎麼可能全都是兩儀師?光明啊,一名低階王之血脈到底能不能帶領三名罪奴?
風繼續向西北吹去,越過藍綠色的港口水面。在那裡,數百艘落錨的大型船隻正隨著起伏不定的海浪微微搖擺,其中一些船有著寬大的船頭和一根根肋骨般的橫樑撐起的方形船帆;另一些船則有著尖船頭,船身更加細長。工人們正在替那些細長的船隻換上和方頭大船一樣的船帆與索具,但和幾天前相比,這座港口中的船隻已經少了很多。現在,許多船都在岸邊擱淺、傾覆或者被燒成了殘骸。被燒黑的龍骨陷在灰色的泥漿中,如同巨獸的骨架。小型船隻在大船間穿行,有的在三角帆的牽引下顯得微微傾斜,有的靠弦側的兩排長槳推動,彷彿生著許多條腿的水上甲蟲,這些船大多是在向依舊完好的艦船運送工人和物資。還有另一些小船和駁船圍繞著一些凸出於水面之上的大木杆轉來轉去。船上的人都帶著石頭跳入水中,顯然是要靠石頭的重量讓自己下潛得更快一些,好把纜繩系在水下沉船中的各種物品上,讓小船上的人能夠將它們打撈上來。六個晚上之前,這片水域曾經充斥著死亡的氣息,至上力殺死了許多人,船隻在黑暗中被銀色的閃電九九藏書和耀眼的火球摧毀。而現在這座忙碌的港口和那時相比,簡直平靜得如同一潭春|水。風在這裏帶起一片片浪花,然後向西北方跨過埃達河口,進入內陸。
當她把長指甲剪掉的時候,只不過是嘆了口氣,但當麥特要求她必須剃光頭髮的時候,她立刻漲紅了臉,雙眼凸出眼眶,全身幾乎痙攣起來。她曾經的髮型是倒扣在頭頂的碗狀齊耳短髮,一根齊肩長的粗辮子垂在背後,只有霄辰的低階王之血脈才會有這樣的髮型,就算是從沒見過霄辰人的人,也不會忘記這種怪異的髮型。當時她總算是不情願地同意了,但看到自己被剃光的樣子,她幾乎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直到戴上這頂假髮。不過,她發瘋的原因和一般的女人都不一樣。在霄辰人之中,只有王室家族的人才能剃光頭髮,開始禿髮的男人會在髮際線明顯上移前就戴上假髮。艾格寧寧死也不願讓別人以為她在冒充王族成員,無論看到她精光頭頂的人會不會有這種想法。這種冒充行為的確會讓霄辰人判處她死刑,但麥特不認為她還會害怕死刑,他們早已經把脖子放在霄辰劊子手的斧頭下面了。當然,等待艾格寧的應該是密室中的絞索,而等待他的只會是鬧市中的絞刑架。
風吹過綿延起伏的丘陵,這裏到處都是稀疏的樹林和葡萄園,還有四季常青的橄欖樹林,而整齊排列的葡萄藤在春天之前都只是光禿禿的。寒風吹向西北,越過點綴在丘陵之間的肥沃農場和艾博達大港。這片土地仍然處在冬季休耕期,但農人們已經開始為犁頭上油,整理籠頭,為即將到來的春耕做準備了。他們並沒有在意那一列列沿著夯土大路向東前進的滿載馬車。坐在車上的人都是一些身穿奇裝異服的陌生人,不過他們應該也都是農夫。在那些馬車上都掛著艾博達人所熟悉的農具,不過車廂里裝著很多用粗布包裹的、有著球根的陌生植物。這些馬車的目的地顯然是更加遙遠的東方,所以它們和這裏正在備耕的農人們沒有一點關係。霄辰人對於那些不違抗霄辰法令的人不會多加管束,所以蘭諾丘陵的農夫們絲毫不覺得自己的生活發生了什麼改變。對他們而言,能讓他們的莊稼喝飽雨水的才是這裏真正的統治者。
「你了解那些海民的情況嗎?」麥特問道。談論船隻缺乏的事情已經沒意義了,有太多霄辰殖民者離開了艾博達,進入內陸,以坦其克為出發點進行殖民活動的霄辰人肯定更多。無論他們有多少艘船,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將他們從這片大陸上連根拔除了。
「我們應該是一對情侶,你和我。」麥特提醒她。
艾格寧怒氣沖沖的眼睛如同一雙藍色的匕首,不過這雙匕首的鋒刃所指的並不是麥特,至少麥特覺得不是他。艾格寧身材高挑而且瘦削,有一張剛硬的面孔,雖然長時間生活在海上,但她的皮膚卻非常白皙。她身上的綠色長裙顏色鮮艷得完全可以和匠民相比,高豎的衣領和袖子上綉滿黃色和白色的小花,一條繡花頭巾在她的下巴上緊緊地打了一個結,艾格寧用它來固定頂在頭上的假髮,黑色的長假髮垂過她的雙肩,一直披到她的背上。她顯然痛恨這條頭巾和這身穿著,這頂假髮也不是很合適她,她更是恨不得每分鐘都要扶一下假髮,確認它平穩地戴在自己的頭頂上。對她來說,假髮遠比身上的裙子更重要,甚至「重要」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假髮和她的關係。
在靠近埃達河對岸的河面上,一艘寬身划艇半隱在一座泥沼小島後面,它的船槳全都豎了起來。船上有一個人站起身,用一根長釣竿在蘆葦叢中撥弄著,另一個人幫助他將被釣竿鉤住的東西拖到船上。因為距離太遠,麥特覺得他們拖上船的東西像是一隻大口袋,但麥特的面孔還是立刻扭曲起來,並將目光再次轉向下游。他們還在尋找屍體,而這是應該由他來負責的。無辜者和罪人一同死去,但如果你袖手旁觀,那麼死的就只有無辜者,或者讓無辜者落入等同於死亡的境地,甚至生不如死——這全憑你怎樣去看。
但計算有多少船逃進風暴海是非常困難的。除了總是數錯以外,尋風手和兩儀師的不同之處在於她們可以自由地將至上力當作武器使用,尤其是在她們的族人身陷險境時。為了阻止霄辰人的追擊,她們一定會竭盡全力製造各種破壞,其中最直接的自然就是燒毀霄辰人的船隻。擁有罪奴的霄辰人更是對使用至上力作戰得心應手。那時,閃電如同密集的驟雨般傾瀉而下,火球不停地從半空中掠過,其中一些足足有戰馬那樣大。整座港口彷彿都燃燒起來,火焰和閃電的暴風使任何照明者的表演都黯然失色。麥特不需轉頭,就能數出十幾處被燒焦的大型龍骨和在淺水中翻覆的方頭大船,還有二十幾處船身更加纖細的殘骸,那些都是海民的風剪子。海民顯然不願意將他們的船留給奴役他們的人。這三十幾艘廢船還是麥特能看到的,那些沉入海底的船隻就更無從計數了。也許一名久歷風浪的航海者能夠根據伸出海面的桅杆辨別那些沉船到底是霄辰方頭船還是海民的風剪子,但麥特肯定不行。
「你下了命令?」麥特擺出一副笑容,向艾格寧露出自己的牙齒。他那種傲慢的笑容足以激怒任何自以為是的蠢貨。雖然在大多數時間里,艾格寧並不蠢,但她的確相當自以為是。麥特不知道船長和女貴族哪一種更傲慢,而艾格寧同時擁有這兩種身份!「好吧,我也正好要回去。諾奧,你釣完魚了嗎?如果還沒,我可以再等一等。」
從埃達河到北方大道差不多有兩里多路,沿途儘是綿延起伏的丘陵,地面上覆蓋著枯黃的草甸和蒿草,其間零星分佈著一叢叢藤蔓纏繞的灌木。雖然那些灌木的葉子已經落光了,但仍然不可能從它密集的枝杈中穿過去的。這裏沒有一座像樣的山丘,與麥特小時候就攀登過的沙礫丘和迷霧山脈完全不能相比。麥特的記憶中已經出現了許多空洞,不過這些事情他還沒忘記。但讓他懊惱的是,還沒走多久,他就已經不得不將更多的體重轉移到摟住艾格寧的手臂上了。剛才他一動不動地在那塊該死的石頭上坐了太久,雖然剛剛跳下來的時候引發的刺痛感已經消退了許多,但他麻木的雙腿走起路來還是有些踉蹌。如果沒有艾格寧的扶持,他早就摔倒在某一道斜坡上了。他當然沒有靠在艾格寧身上,但這個女人卻皺起眉來盯著他,彷彿他正在占她便宜。
「這裏沒有人看我們。」艾格寧怒氣沖沖地說。
聽到喇叭聲,城門口的軍官猶豫了一下,但就在這時,城市中央突然響起一陣「隆隆」的鐘聲,隨後彷彿有數百個警鐘同時響起。黑色的天空被無數閃電撕裂,任何一場暴風雨都不可能產生如此密集的閃電。銀藍色的奪目電光如豪雨般向這座城市傾瀉下來,本來漆黑一團的城門洞也不斷地被這些電光照亮,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的爆炸聲,人們的呼喊聲、尖叫聲。
突然間,一個古老的記憶觸動了他的神經。麥特彷彿看見戰士們正源源不斷地登上船艦,準備參加海戰。他很清楚多大的船只能夠裝下多少人,航行多長時間。這並不是他的記憶,https://read.99csw.com而是來自古代費甘希和莫倫納之間發生的一場戰爭,但這似乎又是他的記憶。這些突如其來的記憶現在給他帶來的驚訝已經小了許多,也許那些人生他真的經歷過,甚至他自己的一些記憶漸漸也比這些記憶更加模糊了。麥特記憶中的那些船艦,比艾博達港中停泊的巨艦要小很多,但航海的原則是一樣的。
「如果你按照我說的去做,」艾格寧有些氣惱地說,「我就不必這樣扛著你了。」
燒了我吧,我只是在儘力而為,麥特氣惱地想著。他只能做到這些了,而且對已經做過的事有負罪感是沒意義的。沒有意義,一點也沒有!他必須將精神集中到那些逃出來的人身上。
麥特又向她齜了一下牙齒,這一次,他連假笑都省掉了。諾奧輕鬆地走在他們旁邊,雖然他一隻手將裝魚的籃子按在腰間,另一隻手拿著魚竿,卻完全沒有踏錯過半步。這隻是讓麥特感到更加困窘。這個老頭子看上去一定受過不少傷,但他的動作卻顯得靈活安穩,而且實在是有些太靈活了。
「海軍弓箭手,」艾格寧憤懣地說道,她還在瞪著那些士兵,放開了握著圍巾的手,但依舊緊握成拳頭,「都是些喜歡在酒館里打架的傢伙,他們只要在陸地上待太久,就會製造出各種麻煩。」
時光之輪旋轉不息,歲月來去如風,世代更替只留下回憶;時間流淌,殘留的回憶變為傳說,傳說又慢慢成為神話,而當同一紀元輪迴再臨時,連神話也早已煙消雲散。在某個被稱為第三紀元的時代,新的紀元尚未到來,而舊的紀元早已逝去。一陣風在末日丘陵颳起。這陣風並非開始,時光之輪的旋轉既無開始,也無結束。但這確實也是一個開始……
當他們轉身走開的時候,麥特最後回頭望了那座港口一眼,並且立刻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兩艘小帆船穿過迷霧形成的厚牆,正緩緩地逆風向港口駛去,現在正是他們應該消失的時刻,或者現在已經晚了。
「無論是否羞恥,他們都會這樣做。」麥特喊道。對霄辰人來說,尚摩西比羞恥更加可怕。但麥特覺得任何會故意砍掉女人手的人,如果還有半點羞恥之心,都應該把自己殺掉。「蘇羅絲也屬於那些『不會有很多』的人嗎?」
麥特呻|吟了一聲,但除了繼續向前邁步外,他做不了任何事。哦,他們已經錯過逃走的最佳時機,現在他只希望還不會太晚。
麥特搖搖頭。如果艾格寧真的以為他對她有意思,那艾格寧就一定是瘋得像一隻發春的兔子。女人們的肌膚應該是比較柔嫩的,鬆軟而有彈性,但摟著她讓麥特覺得好像是摟著一根桅杆,堅硬又僵直。他完全不明白多蒙怎麼會喜歡上這樣的女人,也許只是因為艾格寧讓那個伊利安人沒有別的選擇,畢竟,她已經買下了多蒙,就如同買下了一匹馬。燒了我吧,我永遠也沒辦法明白這些霄辰人,麥特想著。他也不打算去搞清楚,但他現在必須這樣做。
「你打算繼續留在這裏嗎?」諾奧身上那件破爛的深藍色外衣,一定曾經是一件相當不錯的衣服,就如同他本人肯定也不是一直如此落魄。現在,這名彎腰駝背、鼻樑斷陷的白髮老者正蹲在麥特所在的石頭下面,用一根竹竿釣著河裡的魚。他大部分牙齒都沒了,有時他還會用舌尖舔舔齒間的缺口,彷彿很驚訝地發現那裡的牙齒竟然都沒有了。「也許你還沒注意到,這裏很冷。人們總以為艾博達是溫暖的地方,但任何地方的冬天都不會溫暖。我還知道一些地方,艾博達和那裡相比簡直就和夏納一樣寒冷,就算是那種地方也還是有冬天的。我的骨頭急需烤一烤火,或者至少應該裹上一張毯子,如果沒有風,一張毯子就能讓男人暖和起來了。除了盯著這條河的下游,你還打算做些什麼?」
麥特只是瞥了他一眼。諾奧聳聳肩,繼續看著蘆葦叢中他那根塗了柏油的浮漂的木頭出神。他不時會摩擦一下那雙生滿節瘤的手,彷彿他那些彎曲的手指尤其怕冷。當然,這都是他的錯,這個老傻瓜花了很長時間,用一隻籃子從淺水中撈小魚作為魚餌。現在那隻籃子放在河邊,一半沒入水中,籃底壓了一塊光滑的石頭。雖然諾奧從沒停止過抱怨天氣寒冷,但並沒有人強迫或請求他繼續待在河邊。根據諾奧自己的說法,每一個他關愛過的人都早已經去世了,現在他已經不在乎自己還會有什麼樣的同伴。實際上,他早就絕望了,所以他才會選擇與麥特同行,而不是在五天以前就遠遠地逃離艾博達。一個男人騎上一匹好馬,能夠在五天時間里跑出很遠的一段路。當然,他還需要一個這樣做的好理由。現在麥特就經常在想這件事情。
艾格寧立刻挺直脊背,皺起眉,似乎是不相信諾奧的同情,或者也有可能是她剛剛意識到自己正在以怎樣的神情盯著港口中的那些船。她用力地轉過頭。「我已經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離開馬車。」她堅定地說道。可能當她在船上的時候,她的船員們會因為她的這種語氣而嚇得跳起來。而看她現在轉身的樣子,她肯定是認為麥特和諾奧也應該像那些水手一樣立刻按照她的指示去行動。
連綿起伏的丘陵遮住了艾博達,實際上,那座城市只在南邊一里遠的地方。放眼望去,麥特只能看到一些稀疏的灌木叢,處在這種開闊的環境里,麥特總覺得彷彿有螞蟻正在他的皮膚上爬行。不過他應該是安全的。他現在只穿著樸素的褐色羊毛外衣,戴著帽子,與他在艾博達城中的日常穿著完全不同。擋住他脖子上疤痕的也不再是那條黑色絲巾,而是一條土褐色的羊毛圍巾,幾乎和同樣顏色的衣領融為一體。如果有人要抓他,就算看到了他,大概也認不出他是誰,除非他們一直來到他面前。雖然如此,麥特還是將帽子又拉低了一點。
城門衛兵的軍官是個魁梧的霄辰人,他有一雙像沙戴亞人一樣眼角上翹的眼睛,但皮膚是淺蜂蜜色的。他禮貌地向艾格寧鞠躬,邀請王之血脈進入衛兵哨所,喝一杯香料酒,等待職員記錄完關於罪奴的信息。麥特知道,衛兵哨所里並沒有什麼像樣的陳設,但從哨所箭孔中透出來的燈光卻讓那裡顯得至少比城門洞中舒適多了,而香料酒更是能讓那裡變成一個天堂。麥特很慶幸從兜帽邊緣處落下的雨滴打濕了他的面孔,這樣至少能掩飾他因為緊張而冒出的冷汗。他悄悄將一把投擲匕首按在身前的長形包袱上,沒有士兵會注意這隻搭在馬鞍上的包袱,他按在上面的手掌能感覺到包袱里的那個女人在呼吸。他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等待這個女人一發出喊聲,他就採取行動。賽露西婭的馬緊貼在他身邊,她一路上都緊盯著麥特,到現在也是如此,甚至罪奴主和罪奴走過的時候,她也沒有向她們瞥上一眼。如果賽露西婭喊上一聲,這裏同樣會變成被扔進一隻黃鼠狼的雞窩,效果絕不會亞於圖昂發出喊嚷。麥特相信自己的匕首能夠讓這兩個女人保持安靜——她們必須相信他已經足夠瘋狂到可以用匕首來殺女人了,雖然麥特自己對此還沒有太大的信心。今天晚上已經發生太多事情,有太多事情讓他失去信心,太多事情超越了常規,超越了他最基本的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