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夜晚
愛莉達靠回到椅子里,滿臉怒意,她的手指敲擊著象牙海龜,速度愈來愈快。安黛婭說話了,她沒有看愛莉達,只是調整著臂彎里的灰色流蘇披肩,但她說話的速度很快。
「很驚訝,你竟然回來了。」愛莉達站起身撫平紅色條紋裙擺,她從沒有放棄過穿紅色衣服的習慣。奇怪的是,她在繞過桌子的時候,臉上又露出了微笑,不是一絲笑紋,而是雙唇在喜悅中大幅度的彎曲。「你是不是從叛逆到達時起,就藏在城裡的某個地方?我還以為你一聽到她們在這裏,就乘船過河去了。有誰會想到,她們竟然能重新發現神行術?想象一下,如果我們掌握了這種異能,我們都能做些什麼。」她微笑著走了過來。
突然間,房間里的暗影晃動了一下,轉瞬間變成了午夜一般的黑暗。一切似乎都消失了。然後,黑暗驟然消退。奧瓦琳驚訝地發現自己仍然以哀求的姿勢高舉雙手,但面前卻有一個活生生的藍眼睛女子,穿著綉青銅色條紋的綠絲裙。看上去,這是一個將近中年的女人,相貌頗有幾分熟悉。奧瓦琳知道,麥煞那偽裝成一名姐妹,一直潛伏在白塔之中。她見過的使徒都不具備那種光潔無瑕的面容。只是看著這張臉,她想不到任何能夠與之聯繫的名字。同時,她又注意到別的一些事,這張臉的主人感到了畏懼,雖然畏懼被隱藏起來了,但並沒有逃過奧瓦琳的眼睛。
「你是否想知道,為什麼一名使徒必須受到懲罰?」那個聲音再次恢復成彷彿磨碎骨骼一般的樣子,魔達奧也變回一個只是稍微高一些的潛伏者。但奧瓦琳並不蠢。「你想要看看嗎?」他問道。
白色的光球向前方飄去。奧瓦琳快步走過粗石走廊,一邊用風之力的羽刷掃平背後的灰塵,抹去自己的足跡,一邊複述著幾件她想要告訴麥煞那的事情。當然,她實際上並不會說到這些事,這隻是讓她更加憤懣。即使是使徒最溫和的批評,也將成為通往痛苦,甚至是死亡的快捷方式。在使徒面前,卑躬屈膝和惟命是從才是生存之道,而前者與後者同樣重要。永生當然值得用一點諂媚來換取,她早晚能獲得她所渴望的權能,遠超過任何玉座的力量,但首先,她要做的是活下來。
慢慢地,愛莉達深吸一口氣,放下了手,但她並沒有移開屏障。「你真的要用它嗎?」她用幾乎是溫和的語氣問。
這裏擺設的還是上一個撰史者留下的阿拉多曼風格傢具,全都是白色條紋木材,鑲嵌珍珠貝和琥珀。走進卧室,奧瓦琳打開一張衣櫃,跪下去把裏面的衣裙推開,從衣堆最裡面翻出一隻小盒子。這隻盒子的大小不超過兩隻手掌,在數年時間里,一直被她帶在身邊。盒子上的雕花複雜卻相當粗陋,一排排模樣各異的花節顯示出雕刻它們的人有著不小的野心,卻缺乏技巧。她的手顫抖著,將盒子拿到桌旁,在桌面上放穩,然後在裙上抹乾濕黏的掌心。打開這隻盒子的辦法是盡量伸展開她的手指,同時按下盒子上四顆完全不同的花節。蓋子微微翹起,她將盒蓋掀開,露出她最珍愛的寶物。那東西被一塊褐色的布裹成一個小包,以免某個女僕在拿起這隻盒子時會聽到裏面發出撞擊的聲音。大多數白塔僕人都不會冒偷竊的風險,但大多數絕不意味著全部。
奧瓦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房間的,她不明白自己明明覺得兩條腿已經像水一樣綿軟,又怎麼可能站立起來。但當她恢復神智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正在走廊里飛奔,裙擺被提到膝蓋以上,兩條光腿沒命地踢動著。前方的道路忽然變成一道向下的寬闊樓梯,奧瓦琳差點跌下去。她栽倒在牆邊,顫抖著,盯著環形的大理石階梯,彷彿看見自己滾下去,跌斷脊骨的樣子。
奧瓦琳雙拳緊緊抓住裙擺,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她覺得自己的眼珠可能就要從眼眶裡迸出去了。叛逆知道如何施展神行術?她們已經來到塔瓦隆了?這些傻瓜想要談判?她彷彿看見精心安排、仔細布置的計劃如同夏日的晨霧消散一空。如果她拚命地祈禱,也許至尊暗主是能聽見的。
她用拇指使勁按下短棒的一端——至上力本身還不夠。她重重地坐到椅子里,靠在椅子的矮靠背上,盯著手中的這件小東西。完成了。現在,她感覺到虛空。一個巨大的空間,恐懼在黑暗中飛翔,就像巨型蝙蝠。
「她的確很有用。」魔達奧發出刺耳的聲音,「我可不想黑宗被摧毀。」
但麥煞那的反應只是輕蔑地揮了揮銀色的手,在她比煤塊還要黑的眼睛周圍,面孔像月亮一樣散發出銀光。「這太荒謬了,愛莉達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里就突然開始相信黑宗的存在。你只是想拯救你自己而已,也許需要多一點痛苦,你才能明白自己的錯誤。」奧瓦琳開始哀告,而麥煞那將那隻手又舉高了一些,一個她極為熟悉的編織在空中逐漸成形。必須讓奧瓦琳明白些道理!
奧瓦琳張著嘴,站在彩色圖案的絲綢地毯上,震驚不已,愛莉達的行徑已經不能用簡單的「背叛」來形容了。這個女人一定是瘋了!但以至尊暗主之名,到底是什麼給了她這樣的膽量?是什麼?
「愛莉達知道了,主人。」她喘息著,抬起眼睛,在她面前站立著一個由光和影組成的女人,純黑的暗影和銀亮的光芒組成的衣服,在她身上飛速地流動著,煙塵般的臉上,一雙銀色的眼睛皺起眉頭,銀色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縫。這隻是一個幻影,奧瓦琳也能做到。當麥煞那開始走過阿拉多曼風格的地毯時,她的身上閃過了一件綉著精緻的青銅色條紋的綠絲裙,但奧瓦琳看不到形成這種幻影的編織,正如同她看不出麥煞那如何出現在這裏,並用暗影籠罩了整個房間一樣。在她的感覺中,麥煞那根本就不能導引!探究這其中奧秘的慾望一直在撕扯著她的心,但今天,她幾乎沒有注意到這些。「她知道我屬於黑宗,主人。如果她發現了我,那麼一定有一些人已經在她的指令下挖得很深了。我們有幾十個人都可能面臨著危險,也許我們全都不安全。」如果想得到響應,最好盡量將威脅誇大,無論誇張到何種地步。
「當然。」奧瓦琳生硬地附和著。一個哀傷的時刻?尤其是對於自己?她很想將這個傢伙拖到僻靜的角落裡好好審問一番,然後再把她幹掉。但這時,她看到另一名褐宗兩儀師正在走廊遠處看著她們,那名兩儀師身材圓胖,皮膚比澤麥勒還要黑,她是愛德恩,和澤麥勒一樣,導引能力很弱,但同時制伏她們兩個的勝算很小。為什麼她們會同時出現在圖書館這一層?她們兩個很少出現在這裏,平時,她們都只是待在圖書館上層的那些房間里,也就是所謂的第十三藏書室。和她們在一起的還有妮艾恩,她們三人都是來自海民的姐妹,她們在這裏工作,心甘情願地讓自己陷入這種無休止的勞動中。奧瓦琳向前走去,竭力告誡自己,她的激動是沒有道理的,但這並不能消除她脊骨上的刺麻感。
愛莉達的等候室勢必也是空的,但寫字檯上的一疊文件說明有人來過這裏,當然,奧瓦琳可以過些時候再來看看這些文件,確認愛莉達是否需要因為接受這些文件而受到懲罰。奧瓦琳將斗篷扔到寫字檯上,推開等候室的內門,這扇門上剛剛雕好塔瓦隆之焰,正等待著工人進行鍍金。門后就是愛莉達的寓所了。
奧瓦琳走過通道,任由通道在身後猛地關閉,變成一道刺目的藍白色光芒,轉瞬間又消失不見。踢起的灰塵立刻讓她打了個噴嚏,然後又是一個噴嚏,打過第三個噴嚏時,她連眼淚都流出來了。這裏唯一的光源就是飄浮在她面前的小光球。這間位於白塔圖書館下方三層處的庫房,從白塔基岩中挖鑿而出,四面都是裸|露的粗石牆壁,現在這裏除了數個世紀積累的塵埃以外,空無一物。她很想直接回到白塔內部她的寓所去,但她很可能會碰到一名正在那裡進行清掃的僕人,那樣的話,她就只能除掉那個人,並希望沒有人見過或記得那名僕人最後走進了她的房間。保持潛伏,絕不引起任何一絲懷疑,這就是麥煞那下達的命令,這樣的命令似乎顯得過於膽小了。畢竟,從白塔建立之日開始,黑宗就一直存在其中,從沒有出過任何問題。但既然這是使徒下達的命令,那就只有傻瓜才會違背它,至少,絕對要讓下命令的人相信她正在嚴格執行這個命令。
「我們不是在請求許可,吾母。」蘇安娜厲聲說道,並且昂起了下巴。她的下巴很大,如同一塊方形的石頭,無論將它向誰昂起,都能充分地顯出傲慢的情緒。「這樣的決定應該由評議會做出,黃宗認為我們急需採取這個行動。」這意味著她認為白塔急需這樣做,她是黃宗的首腦,首席編織者。奧瓦琳知道這一點,因為黑宗差不多知道全部宗派的秘密。在蘇安娜看來,她的想法就是整個宗派的想法。
她飛奔著逃下白塔,完全不知道身邊是否有僕人經過,恐懼已經遮蔽了她的雙眼,讓她只能看見眼前的道路。她一口氣跑到了第六層,自己的寓所里,至少,現在她覺得這應該還是她的寓所。這裏的居室陽台能夠俯瞰白塔前的大廣場,居室旁連接著撰史者辦公室,此時此刻,她能有自己的房間已經讓她很滿足了。當然,還有活下來的機會。
她在玉座書房停了一下,這裏距離地面只有三層,不過,不出所料,這裏的兩個房間都是空的。空無一物的寫字檯被打磨得閃閃發光,整個房間里沒有壁掛、沒有裝飾品,只剩下桌椅和沒有點燃的立燈。愛莉達已經很少從靠近白塔頂端的寓所到這裏來了,這種情況似乎是不錯的,因為這樣,這個女人與白塔其餘部分的隔絕程度也就更高了,沒有哪個姐妹願意爬到那麼高的地方去。但今天,在奧瓦琳爬到八十幅的高度以後,開始認真地考慮是否要讓愛莉達重新挪下來。
使徒明顯地顫抖著,她張開嘴,也許想要求告,但黑色的火焰驀然間包圍了她,她尖叫著,全身的衣服都化成了灰燼。黑火變成繩索,將她的手臂綁在身側,緊緊地捆住她的雙腿,一顆熾烈的黑色火球被塞入她的口中,把她的下巴撐到了最大的角度。她扭動著,赤|裸地站立著,顯得軟弱無助。那雙飛速轉動的藍眼睛讓奧瓦琳只想找一個藏身之處。
但沒等奧瓦琳說話,愛莉達已經帶著驚訝的語氣說道:「奧瓦琳。」她臉上剛硬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幾乎可以說是一種喜悅笑紋出現在她的嘴角上。愛莉達有時候毫無緣由就露出微笑。「安靜地站到那裡去,我一會兒再找你。」她專橫地向角落一揮手。宗派守護者們悄悄挪動著身體的重心,整理著披肩。健壯的蘇安娜嚴厲地瞥了奧瓦琳一眼,像男人一樣高、臉上稜角凸顯的舍萬直接盯住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而其他人都避開了奧瓦琳的目光。
愛莉達的怒容並沒有消失,但她小心地將海龜放回到漆匣里,她說話的聲音也已經接近常態了,是在她被奧瓦琳勒上韁繩前的常態,那種綿里藏針的聲音。「褐宗和綠宗也都支持談判嗎?」
麥煞那告訴過她另一個非常吸引人的傳說紀元奇迹,一種被稱作「升降梯」的工具。當然,能飛行的機器聽起來要比升降梯更輝煌,但一種能將人輕鬆送到建築物任何一層的機器更實在、更容易想象,她不能確定那種比白塔還要高出數倍的神奇建築真的存在過,在這個世界上,即使是提爾之岩也無法在高度上和白塔匹敵。但僅是知道了有「升降梯」這東西后,她就覺得一步一步攀登這些樓梯實在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看到愛莉達坐在雕滿花紋的鍍金寫字檯後面,奧瓦琳重重地鬆了一口氣,然後又為自己寬慰的心情感到驚訝。愛莉達的脖子上戴著七色,不,現在是六色聖巾,坐在高背鍍金椅里,頭頂上方的椅背上用月長石鑲嵌出塔瓦隆之焰的圖案。在看到她以前,奧瓦琳一直有些擔心這個女人死在某個愚蠢的事故中,所以澤麥勒才會說出那種話。選出一位新的玉座需要數個月的時間,即使是城外的叛軍和其他各種異常事件,也不可能加快這件事的進程,而奧瓦琳作為撰史者的日子肯定會就此結束。但比自己的心情更讓奧瓦琳驚訝的是,超過半數的宗派守護者正站在寫字檯前面,而且都披著代表本宗派的披肩。愛莉達很清楚,沒有奧瓦琳在場,是不能接待這種代表團的。一個裝飾華麗艷俗的箱式大鍾靠牆擺放著,此時,它響了兩下,表明已到上時,一些琺琅制的兩儀師小雕像從大鍾正面的小門中彈出來。奧瓦琳張開嘴,想要告訴那些宗派守護者,她需要與玉座單獨交談,她們會一聲不吭地離開。撰史者原本是無權命令她們離開的,但她們都知道,奧瓦琳的權威已經超過了撰史者聖巾所限定的範疇,奧瓦琳也不在乎她們對此會產生怎樣的懷疑。
白塔中,空空如也的高大走廊並不讓奧瓦琳感到奇怪,幾個胸前綉著塔瓦隆之焰的僕人匆匆跑過,見到她的時候,也是匆忙地鞠躬或者行屈膝禮。一陣陣微風吹得燈火搖曳,不時將雪白牆壁上的亮色織錦壁九-九-藏-書掛掀起,這些僕人和微風都沒有任何意義。這些日子里,姐妹們都盡量聚集在自己所屬的宗派區域內,當然,除非是遇到某個核心成員,否則,就算是看見一名黑宗姐妹,也是沒有意義的。她認識所有那些黑宗姐妹,但她們並不認識她,她不可能向沒有必要的人泄露自己的秘密。也許麥煞那提到過的那些傳說紀元的強大工具,能夠讓她立刻聯繫到任何姐妹,但實際上,她現在還不知道麥煞那是否真的把它們做出來了,所以她依舊只能在那些人的枕頭旁或其他秘密地點留下用密碼寫成的命令。這些命令一直都會迅速得到響應,而現在,她卻覺得這些響應好像都被無限期地耽擱了。一名身材矮壯的禿頭男僕向她鞠躬,同時喉嚨一哽,發出響亮的咽口水的聲音。奧瓦琳立刻讓自己的表情平靜下來,冰冷的鎮定、保持表情的波瀾不驚一直都是她引以為傲的素質,無論什麼時候,怒氣沖沖地在白塔橫衝直撞絕不是她會做出的事情。
三名綠宗守護者全在這裏,表明綠宗對談判的強烈支持,或者就是綠宗首腦對她們施加了強大的壓力。作為她們之中地位最高的人,塔琳妮應該是發言人,綠宗在任何事情上都格外強調地位差別。但不知為什麼,這名金髮的高個子女人瞥了尤緹芮一眼,又古怪地瞥了多欣一眼,然後只是站在原地,拉扯著她的綠絲裙擺。琳納微微一蹙眉,困惑地皺了皺她鼻頭上翹的鼻子,但她戴上披肩的時間要比塔琳妮少五十年。所以,茹班德成了發言人,她是個身材強健的女人,比塔琳妮顯得矮壯一些,雖然有雙藍寶石般的眼睛,容貌的其他方面卻乏善可陳。
「我期待著看到你被裁決為叛逆,看到你的脖子被放到劊子手的斧頭下面,奧瓦琳,只是現在我還沒找到必需的證據。不過我還有幾件事可以做。還記得你有多少次叫希維納來對我施行個人苦修嗎?希望你記得,因為我承受痛苦的每一天,我都會要你十倍的償還。還有,哦,是了。」她一抬手,粗暴地扯下奧瓦琳脖子上的撰史者聖巾,「既然在叛逆到來的時候,你失蹤了,我已經要求評議會除掉了你的撰史者職銜。當然,並非全體評議會都同意,所以你也許還有一點影響力,但奇怪的是,今天在這裏的宗派守護者們都同意罷黜你。撰史者應該和她的玉座在一起,而不是隨意行動。好好想一想,也許你連最後一點影響力也沒有了,因為現在我們已經看清,你只不過一直都躲在城裡而已。還是說,你坐船回來,卻發現自己已經大禍臨頭,又以為你還能挽救自己的災難?
奧瓦琳踉蹌一步,靠在牆上,拚命眨著眼,想要除去視線中的星星,然後,她才意識到自己被對面的女人狠狠摑了一掌,她已經感覺到臉頰腫了起來。陰極力的光暈包圍了愛莉達。沒等奧瓦琳動彈一下,她已經被屏障,被切斷了和真源的聯繫。不過愛莉達沒打算繼續使用至上力。她抬起一隻拳頭,依舊在微笑著。
片刻間,奧瓦琳只是盯著這隻包裹,她最珍貴的寶物,一件來自傳說紀元的東西,但她以前從不敢使用它。麥煞那說過,只有在最緊急的時刻、最迫切需要的情況下才能使用它。那麼,還有什麼時刻會比現在更加緊急?麥煞那說這東西即使用鐵鎚猛砸也不會損壞,但她在解開包裹時,卻小心得如同在擺弄一件薄如紙片的吹制玻璃器。包裹中是一件特法器,一根並不比她的食指更大的鮮紅小棒,小棒表面極為光滑,只有幾根蜿蜒的細線形成了一些相互交聯的複雜圖案。她擁抱了真源,用髮絲一般纖細的火之力和地之力碰觸了這幅圖案中的兩個交聯點。這在傳說紀元中本是不必要的,但某種被稱為「固化能流」的東西已經不存在了,在那個紀元中,幾乎所有特法器都能被無法導引的人使用。這完全出乎奧瓦琳的想象,這樣的事情怎麼可能被允許?
白塔中有一個人,是她一直都能找到的,而且她能從那個人口中得到任何答案,同時又不必擔心那個人會怎樣想。當然,即使是對那個人,也需要保持一定的謹慎,粗心的問題會比大多數回答泄露更多的秘密,但愛莉達會把一切都告訴她。奧瓦琳嘆了口氣,開始沿階梯向上走去。
「她本來是很有用的。」麥煞那的聲音中沒有絲毫畏懼,不過似乎顯露出了一線重視,「現在,我只能殺死她了。」
麥煞那是真正讓她感到氣惱的原因,這位使徒總是隨心所欲地傳授她一點技藝,說出些細枝末節,讓她心癢,卻又不把真正重要的傳授給她。在麥煞那手下,她只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差遣的女孩。她是無上庭的首腦,心中記得每一名黑宗姐妹的名字,這些人甚至連麥煞那也並不全都知道。麥煞那對於誰在執行她的命令毫無興趣,她只關心命令是否完成,是否完全符合她的要求。已經有太多次,麥煞那要奧瓦琳親自去執行她的命令,迫使她不得不去對付那些自以為能和她平起平坐的女人和男人——只是因為他們都在侍奉至尊暗主。已經有太多暗黑之友自以為和兩儀師地位平等,甚至還要更高。更糟糕的是,麥煞那還強迫她當一個普通人,對那些不能導引的小老鼠保持禮貌,只是因為他們之中可能有人在侍奉另一位使徒!對此,麥煞那顯然也不能確定。她是使徒,她就要強迫奧瓦琳因為她無法確定的事情而向路上的塵土微笑。
奧瓦琳打個冷顫,幾乎失手掉落了自己的斗篷,她控制住自己,轉回身。「我只想在圖書館里走一走,澤麥勒。」她感到一陣惱怒。如果自己對一名圖書管理員也要這樣戰戰兢兢,忙不迭地為自己解釋,那麼當她向麥煞那進行報告的時候,可就真的岌岌可危了。她差一點想要把索馬金島發生的事情告訴澤麥勒,只為了看看這個女人是否會發抖。這名褐宗姐妹黝黑的面孔一直不失溫和,但某種難以解讀的情緒稍稍改變了她的音調。澤麥勒高且瘦,臉上總是戴著那種謹慎而且疏離的面具,但奧瓦琳懷疑她並不像裝出來的那樣膽小怕事,也不是那麼溫和。「我明白,圖書館是一個能讓人心神寧靜的地方。畢竟,現在對於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個哀傷的時刻。當然,尤其是對於你,奧瓦琳。」
「你總是……這麼過分地浪費。」一個沙啞刺耳的聲音響起,如同腐爛的骨骼被踏碎在腳下。
如果宗派守護者們再說話,就是公開挑釁了。她們擁有評議會的權力,但評議會極少過度冒犯玉座的權威,除非評議會團結一致,與玉座對抗,而這個評議會是絕不可能團結起來的。為了確保這一點,奧瓦琳也進行過很多謀划。她們離開了。菲蘭恩和蘇安娜牙關緊咬,身體僵直,安黛婭幾乎是跑出房間的,所有人都沒有朝奧瓦琳瞥上一眼。
當黑塔被提出來的時候,愛莉達本已陰沉似鐵的面孔變得更加陰暗。「那麼綠宗呢?」她還能控制住自己的聲音。
多欣是另一名黃宗守護者,她側目看了蘇安九-九-藏-書娜一眼,但什麼都沒有說。多欣膚色白皙,身材像男孩一樣纖瘦,看上去,她並不想出現在這裏,她的樣子就像是一個被揪著耳朵拖過來的秀美男孩。宗派守護者們經常會承受來自宗派首腦的壓力,蘇安娜想要控制多欣,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現在,讓我看看,我要害怕你什麼?來自凱瑞安的故事已經傳遍了白塔。但就算真的有姐妹服從了那個叫蘭德的男孩——儘管我個人就不相信這種事——所有人也都只會指責柯爾倫,是她負責要將那個男孩帶到這裏。在姐妹們心裏,她已經受到審判,並被判定罪行。」愛莉達停在奧瓦琳面前,將她逼進角落裡,她在微笑著,眼裡卻沒有半點笑意,只是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奧瓦琳無法從她的注視中掙脫出來。「上一周,我們聽說了許多關於『黑塔』的事情。」在說到這個名字時,愛莉達的嘴唇厭惡地扭曲了一下,「看樣子,那裡的人數比你推測的更多。但每個人都認為托薇恩在發動進攻前應該先對敵情進行偵查,對此,人們議論紛紛,如果她逃回這裏,她就將承受所有人的譴責。所以,你的威脅……」
她沒有將那件特法器再包起來,而是把它塞進腰間的荷包里,然後又把小盒子單獨放回衣櫃,在確信自己安全之前,她不會讓這根短棒離開她。而現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了。她在椅子里前後搖晃著,雙手夾在膝頭,她沒辦法阻止自己晃動,正如同她沒辦法阻止從齒縫中流出的微弱呻|吟。自從白塔建立以來,沒有任何姐妹曾經被指控為黑宗。的確,有一些姐妹曾遭到懷疑,偶爾也有兩儀師暗中被處死,以確保這樣的懷疑不會再擴散,但從沒有姐妹被正式起訴過。如果愛莉達敢直接說出「劊子手」,那麼她一定是已經考慮到正式控告了,非常有可能。當懷疑過於強烈的時候,黑宗姐妹也會莫名消失,但黑宗會不惜一切代價隱藏自己。她只希望自己不要再這樣呻|吟了。
愛莉達審視著她,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但這個女人的眼裡依舊閃爍著激動的光亮。她選中桌上三隻漆匣里的一隻,打開它的蓋子,拿出一隻因年代久遠而變暗的象牙雕海龜,將它在手指間翻弄著,每次當她想要撫平情緒的時候,都喜歡玩弄一下那隻匣子里的小雕刻。「那麼,」她說道,「你們要向我解釋,為什麼我應該和叛逆談判。」
「褐宗……」舍萬說完這兩個字,又咬住嘴唇,思考了一會兒,顯然,她改變了原先的主意。表面上,她保持著絕對的鎮定,但她的長拇指卻在無意中不停地撥弄著乾瘦的食指。「褐宗很清楚歷史的前車之鑒。你們應該全都看過秘史,每當白塔分裂、自相殘殺的時候,災難就會降臨整個世界。現在,最後戰爭已經迫在眉睫,黑塔在這個世界上崛起,我們已經無法承受白塔出現任何不必要的分裂了。」
奧瓦琳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發燙,因為羞恥,也因為憤怒,她竟然在這麼多人面前對自己說這種話!但她的心中也泛起了恐懼,這讓她的嘴裏感到酸苦。只要她說幾句話,愛莉達就會因為將姐妹送入死亡與被俘的災難而遭受審判,這樣的事情發生了不是一次,而是兩次。關於凱瑞安發生的事情,已經有謠言傳到這裏來了,那些模糊不清的傳聞每天都變得更加真實具體,而一旦人們知道愛莉達派遣五十名姐妹去鎮壓數百個能夠導引的男人,就算是那些召集軍隊、在莫蘭迪過冬的叛逆姐妹也沒辦法讓她保住脖子上的聖巾了,她甚至會因此而丟掉腦袋。她不敢這樣做,除非……除非她能指控奧瓦琳是黑宗兩儀師,這也許能為她贏得一點時間,當然,只是一點時間。杜麥的井和黑塔是她無法逃脫的罪責。但愛莉達也許已經在尋找所有可能的救命稻草了。不,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現在逃跑當然是不行的,如果愛莉達真的準備對她進行指控,那逃跑就只會讓她的罪行坐實。另一方面,如果她逃走,麥煞那一定會找到並殺死她。所有這些念頭飛一般閃過奧瓦琳的腦海,而她只能邁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腳,走到那個角落裡,像悔罪的初階生一樣站著。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一定有辦法。現在她只能聽聽愛莉達和宗派守護者們說些什麼了。她應該為自己好好祈禱,但至尊暗主是否會傾聽她的祈禱呢?
奧瓦琳的手猛地從腰間匕首的握柄上抽開,握住刀柄只是一種反射動作。而且,即使愛莉達沒有導引至上力,在這麼多宗派守護者都知道房間里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時候殺掉愛莉達,也就相當於殺死她自己。然而聽到愛莉達輕蔑的哼聲,奧瓦琳立時覺得自己的臉如同火燒一樣熱。
奧瓦琳驚駭地倒在地上,她看到窗前出現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他的身上披著結構複雜的黑色甲胄,層層疊疊的甲片如同蛇鱗一般。那不是一個男人,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也沒有眼睛,只有光滑的、死白色的皮膚。在侍奉至尊暗主的生涯中,奧瓦琳遇過魔達奧,甚至和它們無眼的凝視對峙過,並且沒有屈服於那種恐懼。但這隻魔達奧卻讓她爬著向後退去,直到後背被桌腿頂住。潛伏者都像雨滴一樣,毫無區別,高大、瘦削,但這隻怪物比其他魔達奧還要高上一個頭,全身都強烈地散發著恐怖的氣息,這些恐怖氣息正深深地刺入奧瓦琳的骨髓之中。奧瓦琳不假思索地向真源伸展過去,她差點尖叫起來。真源不見了!她沒有被屏障,只是她已經擁抱不到任何東西了!這隻魔達奧看著她,微笑起來,潛伏者從不會微笑,絕對不會。奧瓦琳的呼吸愈來愈急促,愈來愈吃力。
奧瓦琳幾乎沒等到屋門關緊就說道:「這改變不了任何事,愛莉達,你很清楚這一點。你必須好好想一想,不要被一時的激動沖昏頭腦。」她知道自己是在胡說八道,但她似乎沒辦法讓自己停下來。「杜麥的井的災難,還有黑塔的慘敗,這些會讓你垮台。你需要我來幫你控制住令牌和聖巾,你需要我,愛莉達,你……」她用力咬住牙,壓住了要把一切都拋出去的舌頭,一定會有辦法的。
魔達奧又露出微笑。「有許多人本已經爬上山巔,卻只是因為好奇心太重,就跌了下去。」
當奧瓦琳沿著鋪七色石板的主走廊匆匆前進的時候,她注意到圖書館比平時更加安靜了,即使考慮到現在白塔中的兩儀師所剩不多,這裏也不應該冷清到這種地步。前一段時間,圖書館中還總是能看到一兩名姐妹,至少也應該有那些圖書管理員,一些褐宗姐妹除了在白塔中有自己的房間之外,在圖書館上層也都為自己安排了固定的住所。而現在,這裏的居民似乎只剩下走廊牆壁上雕刻的那些十幾尺高的、身穿奇裝異服的人形和怪異的鳥獸。在一陣陣微風中,距離地面三十尺的那些結構精細的輪形吊燈來回晃動著,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奧瓦琳的腳步聲顯得特別響亮,在高大的拱頂中造成一陣陣輕微的迴音。
奧瓦琳https://read.99csw.com沒有走出房間,她是踉蹌著跑出來的,就如同暗之獵犬的鼻息已經噴到了她的脖子上。當她聽到「叛逆」這個詞的時候,就幾乎已經無法思考了,這個詞回蕩在她的腦袋裡,讓她只想尖叫。叛逆只可能意味著一件事,愛莉達很清楚,而且她正在尋找證據。願至尊暗主憐憫她。但至尊暗主絕無憐憫,憐憫是為那些害怕成為強者的人準備的。她不是在害怕。她的軀殼中已經充滿了恐懼,就要把她的身體撐裂了。
她應該匍匐在地,面孔緊貼著地板,苦苦哀告,只為能得一條活命,但她完全無法動彈,她沒辦法將目光從那無眼的凝視中移開。「不,至尊暗主。」她感覺自己的嘴裏如同塞滿沙子一樣乾燥。她知道,這本不可能,但她的確知道,淚水從她的臉頰上滾落,她明白。
她用乾澀的喉嚨拚命地喘息著,將顫抖的手按在額頭上,任由無數的念頭在腦海中旋轉,就像她滾下樓梯的那種樣子。至尊暗主給了她標記,讓她只屬於他,她的手指撫過平滑光潔的皮膚。她一直都對自己掌握的知識感到驕傲——力量正來自知識,但她完全不想知道在自己離開之後,那個房間里發生了什麼,她希望自己完全不知道剛剛發生的一切。至尊暗主給了她標記,但麥煞那一定會想辦法殺死她,即使只因為她所知道的那些事。至尊暗主給了她標記,並且向她下達了指令,她會活下來,只要能找到是誰在獵捕黑宗。她努力直起上半身,急匆匆地用手抹去臉上的淚水,但她沒辦法讓目光從自己可能一頭跌下去的樓梯上移開。愛莉達一定在懷疑她,但如果她受到的只是懷疑,那麼她就有可能謀劃一場狩獵,這場狩獵中必須包括愛莉達的威脅,這是遲早都要予以消除的。要把獵物獻與至尊暗主。她的手指再次掃過前額。她能夠指揮黑宗。那裡的皮膚依然是光潔無瑕的。塔琳妮當時也在愛莉達的房裡,為什麼她會那樣看尤緹芮和多欣?塔琳妮屬於黑宗,當然,她並不知道奧瓦琳也是。鏡子里能看到這個標記嗎?別人能看到嗎?如果一定要策劃一個謀略來對抗愛莉達支持的獵人們,塔琳妮也許可以是一個出發點。她竭力想要繪製出訊息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直到塔琳妮的路線,但她總是不由自主地盯著那道樓梯,看見她的身體在那上面蹦跳,落在樓梯盡頭,殘破不堪。至尊暗主給了她標記。
「無論怎樣都沒關係,也許,如果你在找到第一艘離開塔瓦隆的航船時就跳上去,對你對我都會更好一些。但我必須承認,雖然那樣會讓你逃亡鄉野,羞於讓其他姐妹再看見你,如果和我親自懲罰你相比,顯然還是後者會帶給我更多的快樂。現在,離開我的視線,否則我可能會決定用樺樹枝抽打你,而不是希維納的皮帶。」愛莉達將白色聖巾扔到地上,轉回身,放開了陰極力,然後邁著平穩的步伐走向她的座椅,彷彿奧瓦琳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白塔圖書館被分為十二間藏書室,至少這是世人皆知的白塔圖書館結構。第九藏書室是其中最小的一間,收藏了不同種類的算術文本。不過,從絕對規模來說,這還是一間巨大的藏書室——一個橄欖形的大廳,覆蓋著扁圓形的穹頂,其間布滿了一排又一排的高大書架,每一排書架的半腰處都環繞著一條窄步道,距離七色磚塊鋪成的地板有十二尺高。每個書架在地面和步道上都架著有輪子的梯子,能夠輕鬆地沿軌道移動。帶鏡的黃銅立燈照亮了這裏的每一個角落,這些立燈都配有沉重基座,需要三四個男人才能挪動。燈火一直都是圖書館極為關心的問題,任何時候,這些燈里都會躍動著明亮的火焰,以備姐妹們查找書籍。但奧瓦琳看到一條走道中的一輛手推車上放著三本皮封的厚重卷冊,上次她經過這裏的時候,它們就在這個位置上,至今分毫未動。她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不同種類的算術方法,要用這麼多書捲來記載它們。白塔素來以擁有全世界最豐富的藏書而自豪,這些書籍內容覆蓋了人類已知的每一個科目,但對於海量的算術書籍,大多數兩儀師都有和奧瓦琳相同的疑惑。奧瓦琳從沒有在第九藏書室見過別的姐妹,所以這裏成為她的入口,雖然那些高大的拱門都敞開著,奧瓦琳還是仔細傾聽了一番,確認過肯定沒人之後,才悄然走出第九藏書室。任何人如果發現她竟然對算術產生興趣,都難免會感到奇怪的。
它向她移動過來,不,不是「它」,是至尊暗主,以魔達奧的化身向她靠過來。他在邁動雙腿,但沒有任何其他的詞彙能夠形容他的動作。這個蒼白的、身披黑甲的形體向她俯下身,當他的一根手指按在奧瓦琳的額頭上時,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尖叫了起來。但實際上,她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她的肺里沒有剩下一絲氣息。這碰觸如同紅熱的烙鐵炙烤她的大腦,她在恍惚中想到,為什麼自己沒有聞到身體發出的焦臭味?至尊暗主站起身,灼燒的感覺退去了,不見了,但她的恐懼絲毫沒有減少。
圖書館的前門沒有管理員看守,這隻是讓奧瓦琳的刺麻感更加強烈,圖書館的每個入口都應該有管理員,以確保任何一張紙片都不會在她們不知道的情況下離開圖書館。奧瓦琳導引一點至上力,推開雕花大門,然後任由敞開的門扇掛在青銅鉸鏈上,快步走上寬闊的大理石台階。台階上面帶有橡樹紋理的石板大路正通往白塔,路面上的積雪已經被鏟掃乾淨。如果不是這樣,奧瓦琳會用至上力將面前的積雪融開,一切事都要按部就班地進行。如果不是麥煞那清楚地告訴過她,一旦讓其他人學到,甚至知道神行術,她會付出怎樣的代價,她就會在這裏導引神行術了。白塔已經近在咫尺,透過樹冠,能清楚地看到慘淡的朝陽映照下它的反光,只需再邁一步,就能走進其中,但她極力克制著狂奔的慾望。
「我明白。」愛莉達冷冷地說道。但奇怪的是,她的臉色變好了,笑紋甚至又回到她的嘴角上。「那麼,如果你們能做到的話,就不惜一切手段讓她們回來,但我頒布的法令仍然有效。藍宗不再存在,每一個追隨女孩艾雯·艾威爾的姐妹都必須在我的指導下接受苦修,然後才能重新被她們的宗派接納。我要讓白塔變成一件將在末日戰爭中光輝閃耀的武器。」
「你已被標記為我的。」至尊暗主以沙礫般的聲音說道,「麥煞那不會傷害你,除非得到我的許可。你要找到是誰在這裏威脅我的生物,並將她們交給我。」他從奧瓦琳面前轉過身,黑色的甲胄從他身上掉落在地毯上,沒有消失,反而發出響亮的金屬撞擊聲,把奧瓦琳嚇了一跳。奧瓦琳看不出穿在他身上的到底是絲綢、皮革,還是其他某種衣料,只是那種黑暗彷彿正如饑似渴地吞噬著房裡的光亮。被綁縛的麥煞那倒在地上,尖利的哭嚎從她被塞住的嘴裏傳出。「走吧。」他說道,「如果你想要活下去。」麥煞那的聲音變成了絕望的尖叫read.99csw.com。
「許多白宗姐妹也支持談判。」菲蘭恩說道,她眉頭緊鎖,似乎正在因為圓胖手指上的一點墨汁而感到心煩意亂,「在當前的情況下,這樣做是符合邏輯的。」她是首席推理師,白宗的首腦,她不像蘇安娜那樣用自己的觀點取代整個宗派的觀點,至少比蘇安娜差上一點。菲蘭恩經常會顯得像最嚴重的褐宗姐妹一樣茫然若失,對周圍的情況一片懵懂,現在垂到她臉側的黑色長發顯然需要梳理一下,而她的披肩流蘇有一段一定是在她早餐的茶水裡浸泡過。但她隨時都能捕捉到任何邏輯中最微小的瑕疵。白宗只有她一個人在這裏,因為她不相信自己需要其他白宗姐妹的任何幫助。
菲蘭恩和蘇安娜張開嘴,她們的臉上明確地顯現出抗議的神情,但愛莉達揚起一隻手,阻止了她們。「我已經說過了,吾女,現在,離開這裏,去……和她們談吧。」
奧瓦琳氣惱地導引至上力,將空氣中飛揚的塵土除掉,重重地拍在地上,讓岩石地面也隨之一顫。如果她將這些灰塵掃到角落裡,就不必每次都要這樣把灰塵壓回到地面上了。這些年裡,沒有人會來到圖書館地下室如此深的地方,沒有人會注意到這裏經過了清掃,但總有人會做沒人做過的事情,奧瓦琳自己就經常這樣。她不打算因為一個愚蠢的錯誤而露出馬腳,所以,她又一邊低聲嘟囔著,一邊通過導引,去掉了鞋子和衣裙斗篷下擺上的紅色泥土,這裏應該沒有人能認出這些泥土來自索馬金,海民諸島中最大的一座,但也許會有人想知道她是在哪裡沾上了這種古怪的泥土。白塔周圍的地面都已經被積雪覆蓋,即使被鏟掉積雪的地方,也都是凍土。然後她繼續嘟囔著,一邊推開粗木門板,一邊導引消去了生鏽的鉸鏈發出的刺耳摩擦聲。她知道,有一種辦法能隱藏自己的編織,所以她不必每次都消去這種聲音,但麥煞那就是不願意教她這個方法。
突然間,房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充斥在周圍的是一種盤旋閃耀的暗影,窗外的陽光似乎已無法穿透窗玻璃。奧瓦琳跪倒在地,喘息著,目光低垂。她瑟縮不止,只想讓恐懼隨著嘔吐傾瀉而出,但在使徒面前,她必須保持足夠的恭敬。「我是您的奴僕,偉大的主人。」她說道。僅此而已。她不能浪費任何時間,更不可能尖叫上一個小時。她的雙手緊握在一起,以免它們發抖。
「有什麼事嗎?」一個女人平靜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我得到指令,要保持和舍萬相同的觀點。」她完全無視琳納驚詫的眼神。很顯然,綠宗的「將軍」安羅娜向她們施加了壓力,而茹班德並不同意將軍的觀點。「末日戰爭即將到來,黑塔也成為一個幾乎同樣嚴重的威脅,轉生真龍卻蹤跡不見,甚至可能已經死亡。我們不能再這樣分裂下去。如果安黛婭能夠說服叛逆回歸白塔,那麼我們就必須讓她試一試。」
愛莉達的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讓桌上的一個漆匣隨之跳了一下。「我讓你站到那個角落去,吾女。」她的聲音低沉且危險,「你應該服從我。」她的眼裡閃動著光芒。「或者我該召初階生師尊過來,讓這些姐妹見證你的『個人』苦修?」
「吾母,關鍵問題是,我們必須找到一個辦法,和平結束這起事端。」她的塔拉朋口音變得很重,這是她感到不安的跡象,很多人在愛莉達面前都會缺乏自信。她瞥了尤緹芮一眼,彷彿希望得到支持,但這個身材苗條的小女人只是微微將頭轉向一旁。尤緹芮身材雖然嬌小,卻以頑固強勢著稱,和多欣不同,她不會對外來的壓力有任何反應。那麼,如果她不想如此,為什麼又會出現在這裏?意識到沒有人會接替她發言,安黛婭急忙繼續說道:「在塔瓦隆的街巷中發生戰鬥是絕對不可以的,更不能讓白塔燃起戰火。到現在為止,叛逆們似乎只是滿足於安坐城外,監視這裏的動靜,但這種情況不可能持續太久。她們已經重新發現了神行術,吾母,並利用它將軍隊直接運送過數百里的距離。在她們決定用神行術突襲塔瓦隆之前,我們必須開始談判,否則,就算我們取得勝利,一切也都將毀於一旦。」
走到通往上方的第一段坡道頂部之後,她不再隱藏自己的足跡,這裏的塵土已經不是很多了,而且布滿了腳印和手推車的車轍,多一行腳印是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不過她還是走得很快。想到能夠獲得永生,能夠通過麥煞那施展權能,就像她現在通過愛莉達發號施令一樣。當然,想讓麥煞那像愛莉達那樣服從她的確是野心太大了一些,但她還是能在麥煞那身上系好一些絲線,讓這位使徒會隨著她勾起的手指有所動作。今天,她一直在想著自己離開白塔已經將近一個月這件事。麥煞那不會在她離開的時候費心思去確保愛莉達處在她們的控制之下,但如果出現了什麼問題,這位使徒一定會把罪責都扔到奧瓦琳面前。當然,愛莉達在經過上一次的事情之後,也許已經被嚇住了,那個女人為了避免去初階生師尊那裡接受個人苦修,竟然真的在哀求她,她應該已經懦弱到不敢有任何越軌的行徑。當然是這樣。奧瓦琳狠狠地將愛莉達推到思緒以外,但她並沒有放慢步伐。
在樓梯頂端的一道粗木小門前,奧瓦琳停在陰影里。她將斗篷疊好,掛在臂彎里,定了定心神。奧瓦琳同樣是人,會犯錯誤,而她在麥煞那面前只要犯下一個錯誤,眨眼間就會被殺死。卑躬屈膝,惟命是從,然後才能生存,永遠都要保持警戒。在遇到棄光魔使之前,她早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她從腰間的荷包里拿出白色的撰史者聖巾,戴在脖子上,將門略推開一些,小心地傾聽。一片寂靜,如同她所預料的那樣。她走進第九藏書室,關上了門。在藏書室的這一面,門板依舊是簡單的木板,但經過了拋光,微微映著油燈的光亮。
「你以為暗影之手只是個名字嗎?」魔達奧的聲音不再有那種撕裂耳膜的磨礪感,它變得極為空曠,彷彿來自極遠處一個巨大洞穴的回聲。這隻怪物說話的時候也逐漸變大,直到頭頂碰上天花板,足有十二尺高。「你受到召喚,卻沒有來,不要以為我會鞭長莫及,麥煞那。」
她在拾階而上的時候想到,也許她能向麥煞那提一下那次看似絕無可能的至上力閃耀,只要她說得足夠有……技巧。如果她對某件事絕口不提,使徒也許會認為她有所隱瞞,全世界每一個能導引的女人肯定都在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必須非常小心,絕不能讓使徒懷疑她已經去過了那個地方,當然,她是在閃耀消失后很久才去的,她並沒有蠢到會跑去直接面對那麼強大的力量!麥煞那似乎認為她應該像雜役女僕那樣不停地幹活,根本就不能有自己的時間,那個使徒真的以為她沒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去處理?那她就只好裝作自己的確沒什麼事需要去處理了。至少現在,必須如此。
「你到底是誰,竟敢挑戰使徒?」麥煞那輕蔑地問道,但她立刻又舔了舔乾燥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