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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夜晚

第二十章 夜晚

「可惜的是,你必須解釋自己為什麼會遲到,這樣我們就無法保守這個秘密了。」是的,玉座必須隱瞞更加黑暗的秘密,只要她認為這樣做對白塔有利。「如果我們中間有一個能夠導引的男人,那麼姐妹們就必須提高警戒。」一個能導引的男人似乎不可能混跡在工人或士兵中間,但他們更不可能突然潛入這裏,只是為了殺死一名姐妹和她的護法,這就引出了另一個問題。「為什麼是愛耐雅?會不會是因為她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妮索?他們死在哪裡?」
艾玲達對著茶杯露出笑容,那不是愉悅的笑容,倒更像是一種寬慰,但她的聲音非常嚴肅。「你們兩儀師總認為男人是傻瓜,但在非常多的時候,他們並不傻,至少沒有你們想象的那樣傻。小心那些殉道使,馬瑞姆·泰姆絕對不蠢,我認為,他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男人。」
伊蘭,我是艾雯,我們在老地方見。這裏應該沒有別人偷聽,但也不必冒這種風險。
「我們遲早要和黑塔打交道,艾玲達,莫芮雅是對的,殉道使的人數已經太多,我們不可能全部馴御他們,而且最後戰爭可能近在眼前,我們更不敢做這種打算。也許我能在夢中找到別的出路,但迄今為止,我還沒有做過這樣的夢。」迄今為止,她做的所有夢都還沒有任何實際的用處,幾乎還沒有。「這讓我們至少有了一開始處置他們的方向,不管怎樣,這種事早晚會發生。現在我只希望宗派守護者們能夠在行動方案上達成一致,而不是繼續這樣無休止地吵下去,我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從長遠來看,也許這樣做的確是最好的選擇。」
聽到最初一段話之後,艾玲達就用指尖拈著茶杯,不眨眼地看著艾雯。她的深褐色裙子和白色外衫變成了凱丁瑟,灰色和褐色的外衣長褲,很容易和這裏的陰影融為一體。她的長發也突然變短了,並被藏進了束髮巾里。黑色面罩垂在她的胸前,只有那隻手鐲仍然套在她的手腕上——槍姬眾不會佩戴任何首飾。
「伊蘭在哪裡?」艾雯焦急地問,「她還好嗎?」
對於今天評議會中的議題,延遲是艾雯希望的結果,但這並不是她微笑的唯一原因。就在宗派守護者們爭吵不休的時候,她的頭痛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今晚,她能夠安心入睡了。哈麗瑪能夠緩解她的頭痛,但每次在哈麗瑪按摩之後,她所做的夢總是會變得非常可怕。的確,艾雯的夢沒有多少是愉快的,但接受按摩之後所做的夢,總要比其他的夢更加黑暗。而且,奇怪的是,除了這些夢非常黑暗和可怕之外,艾雯總是想不起它們到底有些什麼內容。毫無疑問,這全都是因為在她腦海深處,哈麗瑪的手指所無法觸及的那些痛處。但無法獲知夢的訊息讓艾雯感到非常困擾,她已經學會記住自己的每一個夢,她必須記住自己的夢。今晚,不再有頭痛困擾她,她應該能好好做幾個夢了。當然,做夢絕不是她唯一要做的事情。
「那你就要為我查清楚這些,妮索。當其他人都在睡覺的時候,愛耐雅和塞塔甘納又在做些什麼?他們為什麼會遇害?你要保守這些秘密,直到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現在,只有我們兩個知道你正在查這件事。」
她失去了形體,漂浮在無盡的黑暗中,周圍是無以計數的光點,它們組成了一個巨大的渦流,比最清澈夜空中的繁星更多、更耀眼。它們是所有人的夢,來自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其中一些世界是怪異到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它們都存在於特·雅蘭·瑞奧德和醒來的世界之間的這個小空隙中,這個介於真實和幻夢之間的無限空間里。有一些夢,艾雯只需一瞥就能辨認出來。這些光點看上去完全一樣,但艾雯認識它們,就如同認識自己姐妹的面孔。對於一些夢,她總是有意地遠遠避開。
蘭德的夢總是被遮蓋著,艾雯害怕如果自己往裡窺看,他就會知道,而且,那層屏障讓她什麼也看不見。可惜的是,她沒辦法通過夢來知道人們在醒來世界的位置。這裏貼在一起的兩個光點很可能來自相隔千里之外的兩個人。蓋溫的夢牽動著她,她卻倉皇地逃開了,他的夢裡包含著只屬於他們兩個的危險,這絕不僅僅是因為她心中的一部分拚命地想要沉醉在那夢境中。奈妮薇的夢讓她停頓了一下,她一心想要讓這個蠢女人知道什麼是害怕,而奈妮薇一直都對她不理不睬。艾雯不會強迫奈妮薇的意志,把她拉進特·雅蘭·瑞奧德,這是棄光魔使的行徑,但這的確對艾雯有著不小的誘惑力。
「所有這些都是因為我們感覺到的那個燈塔。」艾玲達彷彿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道,「因為她們認為暗影靈魂擁有了一件武器。」她說話的方式讓艾雯覺得有些奇怪。
突然間,崖壁上的這條小道「轟」地一聲坍塌了,艾雯拚命抓著崖壁,想要找到一個能攀住的地方。她的指尖滑進一道岩縫,下墜才猛地停了下來,她的手臂也被拉得疼痛難忍。雙腳懸在雲霧中,她聽到墜落的石塊撞擊崖壁的聲音愈來愈小,直至完全消失,卻始終沒聽到石頭砸到地面。她依稀能看到左側斷路的盡頭距離她有十尺遠,但無論是十尺還是一里,她都絕無可能碰到那裡。在另外一邊,濃霧徹底遮蔽了小路,她相信那裡距離她只會更遠。她的手臂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甚至沒辦法把自己拉起來,她只能繼續靠指尖的一點力量吊住自己,直到落下懸崖,撐住她指尖的那些岩縫邊緣彷彿刀刃一樣鋒利。
站到一個小房間里,這裏只有一張有瘢痕的木桌和三把直背椅,兩扇窗戶外是深深的夜色。不過這裡有另一種光,和月光、燈光或陽光都不一樣,它彷彿來自所有地方,但只夠讓艾雯看清這個可憐的小房間。在這裏,落滿灰塵的牆板都被蟲子咬壞了,雪花和一點枯枝敗葉被風從破碎的窗洞里吹了進來,當然,地板上的雪或者乾枯的枝葉總是在不斷地變幻著。只是在艾雯一轉眼的工夫,甚至就在艾雯的注視下,它們都有可能出現或消失,或者位置發生變化,只有桌子和椅子一直固定在同一個地方。現在這已經不再讓艾雯感到怪異,就像一直存在於這裏的那種被看不見的眼睛監視的感覺一樣,它們都不是真實的,只是特·雅蘭·瑞奧德中的現象,一種對真實和夢境的反映,一種混雜的幻象。
宗派守護者們將這個議題剖析到無以復加的詳細程度,針對每一個細節不斷地重複討論。艾雯不是唯一對這種無休止的爭吵感到疲憊的人,長凳後面不斷有姐妹溜走,又有其他姐妹取代她們的位置,待上一兩個小時,也溜出帳篷。等到雪瑞安正式宣布「以光明的名義,現在休會」的時候,夜幕已經低垂。除了艾雯和宗派守護者以外,帳篷里只剩下十幾名姐妹,幾名宗派守護者精疲力竭地坐在長凳上,彷彿剛剛洗過了無數臟床單。除了還需要繼續針對所有問題進行討論之外,沒有做出任何決定。
艾雯嘆了口氣,又向被窩裡縮了縮。「晚安,琪https://read.99csw.com紗。」她稍稍導引一下,熄滅了油燈,讓帳篷陷入完全的黑暗,「今晚你睡在自己的床上吧。」哈麗瑪如果發現有別人睡在她的床上,也許會不高興。那個女人真的折斷了一個男人的胳膊?那個男人一定把她氣壞了。
「我睡得很好。」艾雯說了謊,然後竭力擺出一副笑容。艾玲達和伊蘭有她們需要擔憂的事情,沒必要再用自己的頭痛去煩擾她們了。「我已經想不到什麼了。」她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你呢?」看到艾玲達搖頭,她繼續說道,「那麼,今天就這樣吧。告訴伊蘭,要她照顧好自己,你也要照顧她,還有她的孩子。」
慢慢地,夢回來了。
「我看不出還有什麼別的選擇。」艾雯不情願地說,「那個大洞有三里寬,這樣做是我唯一能看到的希望了。」
一個女人突然從雲霧中出現,她沿著峭壁攀爬而下,就像走下樓梯一樣輕巧。她的背上束著一把劍,面容不斷地晃動著,讓艾雯無法看清楚,但那把劍卻如同這裏的山岩一樣真實清晰。女人來到艾雯身邊,伸出一隻手。「我們可以一同攀上頂端。」她的聲音中有一種艾雯熟悉的悠長和緩慢。
那團光一下子熄滅了,伊蘭醒了過來。但她會記住的,並且知道那句話並非是夢境的一部分。
突然間,艾雯意識到對面這個女人的身份。艾玲達是智者學徒,不管會穿上什麼樣的衣服,她正在成為一名智者,很可能這就是她的肩頭會出現披巾的原因。艾雯有一種想笑的衝動,她的朋友已經不再是原先那個經常會頭腦發熱的槍姬眾了。但她很清楚,智者和兩儀師的目標並不總是一樣的,被姐妹們所重視的問題對智者而言可能毫無意義,這讓艾雯感到傷心。因為她必須將艾玲達考慮成一名智者,而不是她的朋友,一名在為艾伊爾人籌劃,而不會擔憂白塔安危的智者。但艾玲達提出的確實是一個好問題。
陌生的兩儀師出現在王宮中的可能,讓艾玲達身上的藍色絲裙立時便成了凱丁瑟,又變成了羊毛裙和亞葛外衫,然後又變了回來,但艾玲達卻彷彿完全沒注意到。她的表情如同兩儀師一般平和鎮定,她肯定不會擔心來訪的兩儀師發現家人、被俘的罪奴和罪奴主,甚至是與海民簽訂的契約,但她一定會關心伊蘭的反應。
艾雯緩慢地坐進椅子里,這時,她絲毫不覺得這把椅子有任何舒適可言。愛耐雅,死了。這位姐妹除了微笑以外,稱不上有任何美麗的地方,但當她微笑的時候,周圍的每一個人都會感受到溫暖,一個喜歡在衣服上點綴蕾絲的女人。艾雯知道自己也會為塞塔甘納感到哀傷,但他是一名護法,就算他活下來,也不可能在愛耐雅過世之後生存太久。「怎麼死的?」她問道。妮索編織這道結界絕不會只是為了通知她愛耐雅的死訊。
艾雯向琪紗點點頭,後者行了一個屈膝禮,又不忘提醒一句:「不要讓早餐冷掉了。」才走出帳外。
琪紗在清晨天一亮的時候就端著早餐走進帳篷,幫助艾雯更衣。現在的確是早晨了,但天其實還沒亮,剛剛露頭的太陽還無法取代燈燭照亮帳篷內的空間。火盆中的炭已經冷掉了,縈繞在空氣中的寒意為一切東西染上了一層灰色,今天有可能下更大的雪。哈麗瑪鑽進她的絲綢襯衣和長裙中,一邊還對著正在逐一繫上艾雯背後成排鈕扣的琪紗開玩笑說,她也很想有一名侍女。那名身材豐|滿的女子冷著臉,完全忽略哈麗瑪的存在。艾雯什麼都沒說,她決意如此,哈麗瑪不是她的僕人,她沒有權力為這個女人制定規矩。
她正沿著另外一段附在峭壁上的道路向上攀登,周圍的一切依舊是被包裹在雲霧裡,但這是一條寬闊的道路,上面鋪著平整的白色路磚,沒有任何絆腳的石塊。這道懸崖也是雪白色的,彷彿被拋光了一樣,雖然陰霾重重,這些白色的石頭卻彷彿閃爍著光芒。她疾步向上走去,很快就發現這是一條盤旋向上的螺旋路,這道峭壁實際上是一座高塔。這個想法剛一出現,她已經站在了高塔頂端。這是一片光滑的圓形平地,周圍被迷霧環繞,平地中央有一個白色的小基座,基座上有一盞用清澈玻璃製成的油燈,燈火明亮而穩定地燃燒著,沒有任何搖曳閃爍。它也是白色的。
小扁豆湯已經在碗里凍成了一坨,不過,只需要一點導引,就能讓它熱起來。當第一勺熱湯被送進嘴裏的時候,艾雯發現自己的確很有胃口。她吃光了每一粒豆子,還有那塊藍紋白乳酪、一些皺縮的橄欖、兩個帶棕色脆殼的麵包卷,但無論是乳酪還是麵包卷,她都必須一邊吃,一邊把裏面的象鼻蟲挑出來。因為不想太快就睡過去,她只喝了一杯香料酒,當然,也是被她重新加熱過的,但裏面還是有了一點酸苦味。琪紗的臉上綻放出讚許的光彩。艾雯最後瞥了那隻餐盤一眼,裏面除了橄欖核和一點麵包屑以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她真的把這隻盤子的食物徹底吃光了。
「靠近營地南邊的馬車隊中,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在那麼晚的時候到那裡去,除非愛耐雅有什麼私密的事情,而塞塔甘納認為她即使在那裡也可能遇到危險,需要守衛。」
這是一個真實的夢,艾雯在夢境消退前很久就已經知道了,這是對也許會出現的未來的驚鴻一瞥,一個針對某種可能性的警告。真實的夢總是代表著某種可能性,而不是確切成為現實的事情,艾雯經常會提醒自己這一點。夢卜不是預言,只是一種概率。那些由人組成的球瓶,每一隻都代表著數以千計的人,對此艾雯非常確信,照明者是他們之中的一部分。麥特曾經遇到過一個照明者,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這些則代表著更加接近於現在的事件。照明者的禮堂已經被毀,他們的組織崩潰了,有一個照明者甚至在一個旅行馬戲團中賣藝維生,伊蘭和奈妮薇也曾經跟隨那個馬戲團一同旅行過一段時間。麥特有可能在任何地方找到照明者,不過,這依舊只是未來的一種可能。血腥而凄涼的未來,只是可能而已。艾雯做這個夢至少已經兩次了,嚴格來說,兩次夢並非完全相同,但意思是一樣的。這意味著這種事發生的可能性更大嗎?艾雯很想問問智者們,但她現在愈來愈不願意這樣做了。她問智者的每一個問題,都會向智者們披露更多的訊息,而智者們的目標顯然和她是不同的,為了拯救艾伊爾人,她們會毫不猶豫地讓白塔化為齏粉。她要考慮的,絕不止是某一個人,或某一個國家。
艾玲達皺皺眉,她的衣服變回成為厚實的裙子、外衫和披巾,過了一會兒,又變成了藍色絲裙和絲帶,再加上坎多項鏈和象牙手鐲,只有夢之戒指始終掛在她的脖子下面。一條披肩出現在她的肩頭,這個房間里像冬天一樣冷,薄紗一般的淺藍色絲帶不可能保持任何溫暖。「智者們像兩儀師一樣不了解這個情況,不過我想,她們沒那麼害怕。生命就是一場夢,每個人最終都會醒read.99csw•com來,我們終將與腐葉者跳起槍矛之舞。」對暗帝的這種稱謂一直都讓艾雯感到奇怪,因為它來自根本沒有樹木的荒漠。「但我們不會為此而自尋死路,不會隨意去跳必敗之舞,我不認為智者們會考慮和殉道使結盟,這樣做明智嗎?」她又謹慎地說道:「根據你告訴我的一切,我無法確定你是否想要這樣做。」
當然,她們的關係並非如此簡單,主僕之間的關係從來都不會很簡單,她們彼此生活在對方的手心裏。僕人能看到你最糟糕的一面,知道你全部的錯誤和弱點,主人在僕人面前沒有隱私可言。琪紗一邊低聲嘟囔著,一邊幫艾雯更衣,直到將艾雯裹進一條紅色的絲綢長袍里,這件點綴著莫蘭迪細蕾絲、綉著夏日花朵圖案的長袍是愛耐雅的禮物。艾雯也只能任由她揭開小圓桌上覆蓋著餐盤的亞麻餐巾。
同屬一個宗派的守護者應該相互支持,但現在,她們的支持僅限於不公開反對同宗姐妹。沒有任何兩個宗派願意聯合起來。爭論到最後,評議會能達成一致的事情也僅限於派遣使者前往黑塔,而且就連被派遣的人是否可以被稱為使者也還在爭論之中。連首先支持這個議題的幾個人也無法對此意見統一,莫芮雅本人似乎就非常不願提及「使者」這個稱謂。
「除了早餐的麵包以外,您什麼都還沒吃過呢,吾母。」琪紗以略帶責備的語氣對正掀起帳簾走進來的艾雯說道。艾雯的這名侍女身材微胖,穿一條樸素的灰色長裙,正坐在帳篷中的一張凳子上,藉著油燈的光亮織補一隻長襪。她是個長相可愛的女人,頭髮中還沒有一絲灰色,但有時候,艾雯覺得她已經照顧了自己幾十年,而不是剛剛在沙力達與她結識。琪紗從容地使用著一名老僕人的一切特權,包括責備主人的權力。「據我所知,您中午什麼都沒吃。」她一邊說,一邊對著燈舉起雪白的絲綢長襪,端詳自己在襪子腳跟處縫上的補丁。「您的晚餐至少一個小時前就已經涼透了。沒有人向我問過您頭痛的事,但要我說,您頭痛全都是因為不好好吃飯,您已經瘦得皮包骨了。」
其他的夢出現了,畫面含糊不清。
艾雯等待著伊蘭的出現,竭力壓制著急躁的心情。伊蘭不是夢行者,必須使用特法器才能來到這裏,而且她肯定還要告訴艾玲達自己要做什麼。但,隨著時間一點點流失,艾雯發現自己正煩躁地在粗木地板上來回踱著步。時間的進程在這裏和醒來的世界中是不一樣的,特·雅蘭·瑞奧德中的一個小時有可能是現實世界中的幾分鐘,或者剛好相反。伊蘭有可能像風一樣出現在這裏。艾雯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一身灰色的騎馬裝,在胸衣和寬大的分叉裙擺上有綠色的刺繡。她把自己想象成了綠宗嗎?一副簡單的銀網攏住了她的頭髮。沒錯,玉座的長聖巾懸挂在她的脖子上,她抹去這條聖巾,過了一會兒,又允許它重新出現。不在潛意識中想到它,讓它出現,對艾雯來說已經有些困難了。這條聖巾已經成為她心目中自己的一部分,而且,她需要以玉座的身份和伊蘭說話。
妮索朝那個轉身離去的女人皺皺眉,但什麼都沒說,只是擁抱了陰極力,在她和艾雯周圍編織出一道防止偷聽的結界,她這樣做之前並沒有求得艾雯的許可。「愛耐雅和她的護法死了。」她說道,「一些工人昨晚在運煤進營地的時候聽到了一陣聲音,彷彿有什麼人在掙扎或打鬥,他們跑去探看究竟,發現愛耐雅和塞塔甘納躺在雪中,已經死了。」
這並不意味著她也睡了,嚴格來講,不是這樣。她的身體正陷入熟睡,呼吸緩慢深沉,而她只是讓自己進入到足以做夢的恍惚狀態。實際上,她同樣可以睡去,等醒過來的時候再回憶自己的夢,並將它記錄在一隻衣箱最底下的一個皮封小本里。那隻衣箱里全都是入春以後才能翻出來的亞麻薄裙,但在這些夢出現時就觀察它們能夠節省不少時間,而且她覺得這樣能夠幫助她破解這些夢的含義,那些非比尋常的夢。
夢的世界中所有的地方都會給人空虛感,但這個房間的空曠感覺的確來自醒來世界中一幢被拋棄的廢屋。就在幾個月之前,這個小房間還曾經是玉座的書房,人們將它所在的那幢房子稱為小白塔,它坐落於沙力達村,一個正在被森林逐步蠶食的村莊,經過迅速重建,它成為抵抗愛莉達的中心。現在,如果艾雯走出這個房間,就會看到積雪的街道上鑽出了幼小的樹苗。姐妹們還會用神行術回到沙力達,去鴿舍中收取眼線的報告,她們絕對不會讓自己眼線的鴿子落進別人的手中,但這全都是在醒來世界發生的事情。
哈麗瑪頓了頓,同時看著妮索和艾雯,然後才拿起堆在床腳的斗篷。「我想,黛蘭娜已經有事要我去做了。」她的聲音中有些氣惱。
妮索繃緊了面孔,雖然明知有結界,她還是回頭看了一眼,彷彿害怕有人會躲在帳簾後面偷聽。「那些工人認為他們吃了有毒的蘑菇。一些農夫在將採集的蘑菇出售給我們的時候沒有仔細挑揀,毒蘑菇會讓人肺部麻痹,或者咽喉腫脹,讓人死於窒息。」艾雯不耐煩地點點頭,畢竟她是在農村長大的。「所有人似乎都願意接受這種結論。」妮索沒有半點著急的樣子,她的手指扭動著,摸索著斗篷的邊緣,彷彿很不願意說出自己的結論。「他們的身上沒有傷口或其他任何外傷,似乎除了壞心腸的農夫售賣的毒蘑菇以外,也沒有其他更合適的死因,但……」她嘆息一聲,又回頭瞥了一眼,壓低聲音說:「我想,這也許和今天評議會中關於黑塔的言論有關,我測試了那裡的共鳴,他們是被陽極力殺死的。」極度厭惡的神情出現在她的臉上。「我想,有人在他們頭部周圍固定了風之力能流,導致他們的窒息。」說到這裏,她打個哆嗦,將斗篷又拉緊了一些。
「謝謝您,吾母。」艾雯漫不經心地應道。琪紗輕輕噴了一個帶有笑意的鼻息,卻又馬上流露出驚駭的眼神,不管行使著怎樣的特權,琪紗對一切禮節的堅持程度會讓愛萊丁也相形見絀。也許不常體現在表面上,但這名侍女的確秉承了堅守禮節的精神。「今晚我的頭不痛了,很謝謝你的茶。」也許真的是因為那杯茶起了作用,雖然味道很恐怖,但它無論如何也不會比在評議會中坐上大半天更糟。「而且我也不是很餓,真的,一個麵包卷就夠了。」
現在,艾雯已經不再好奇誰會是發言最長的人了。瑪格拉、薩洛亞、塔其瑪、菲絲勒和瓦瑞琳,當其他宗派守護者發言的時候,她們全都顯得急不可耐。的確,她們已經接受了評議會的決定,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除去退席之外,她們已經不能再做任何事了。無論評議會達成了過半數一致還是全體一致,達成一致的過程有多麼困難,一旦做出決定,所有人都必須服從,或者至少不會予以妨礙,但這種規定本身就存在著惱人的空間。什麼是標準意義上的「妨礙」?這五名守護read•99csw.com者當然不會反對來自同一宗派的姐妹,但每當發言的守護者坐下去的時候,她們五人之中至少會有四個人立刻跳起來。如果發言的是藍宗守護者,她們五個肯定都會起身予以反駁,而她們之中的每一個人都能以雄辯的口才說明先前發言者的建議是多麼的錯誤,會導致怎樣的災難。艾雯看不出這次會議能有任何達成結論的跡象。這五個人彼此之間也都保持著警戒,就像她們對待別人那樣,她們在對視的時候,眉頭皺得可能比注視別人的時候更緊。很顯然,她們不信任別人能像自己一樣盡心竭力地辯論與反駁。
在說到海民的時候,艾玲達不僅穿上了凱丁瑟,她身邊的椅子上還出現了一面牛皮圓盾和三根艾伊爾短矛。艾雯有些想問她,那些尋風手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任何不同尋常的問題?但她還是管住了自己的舌頭。如果艾玲達不提這件事,那就是說,她和伊蘭打算由她們自己來處理。如果是艾雯應該知道的,她就一定會說,她會嗎?
艾雯望著朋友消失的地方,皺起眉,她還沒有把自己搞得太累,只是必須而已。她滑回到自己的身體里,發現自己的身體睡得非常熟。
一隻有著細膩雕花的銀茶壺出現在桌子上,和兩隻工藝精巧的綠瓷茶杯一同被放在鍛銀托盤上。她將茶水斟入茶杯里,一縷白霧隨之而起,她本可以讓茶水直接出現在杯子里,但斟茶似乎是請某人喝茶的一部分,儘管這種虛幻的茶也只不過是一個夢。即使不斷喝下特·雅蘭·瑞奧德中的水,一個人也會在現實世界中渴死,更不要說是自己造出來的飲料了,但這杯茶嘗起來很像是用新茶葉沖泡的,而且加了完全適量的蜜。艾雯坐進一把椅子里,一邊啜飲茶水,一邊詳細說明了評議會中發生的事情。
片刻間,琪紗咬住嘴唇,靜靜地站在原地:「她讓我……不安,吾母,哈麗瑪身上有些很不尋常的地方,每次在她身邊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那就像是感覺到有人正潛藏在我的背後,或者是有男人在看我洗澡,或者是……」她笑了,但那是一種很不舒服的笑聲,「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是,感覺不對。」
「睡了?」哈麗瑪的聲音輕輕響起,她的聲音有些緊張,甚至是有些興奮,「好吧,我也不介意一個人好好睡上一覺。」
這時,她看見了自己一直在尋找的光點,那個光點向她撲飛過來,急速變大,從蒼穹中的一顆星星眨眼間變成一輪滿月,又變成一道充滿她視線的閃光牆壁,彷彿一隻有呼吸的活物一樣,不停地脈動。艾雯沒有碰它,即使對於這名做夢者,這樣做也會造成各種複雜的情況,而且,隨意進入其他人的夢是很尷尬的事。她的意識跨過自己和這個夢之間那髮絲般纖細的空間,小心地開始說話,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傳到很遠。她沒有身體,沒有嘴,但她在說話。
聽著這個女人在黑暗中脫衣上床,艾雯只是靜靜地躺著,如果她讓哈麗瑪知道自己醒著,就必須和哈麗瑪說幾句話,在這個時候,她一定會很尷尬。她非常相信哈麗瑪給自己找了個伴兒,雖然他們沒有過上整個夜晚。哈麗瑪當然可以按自己的意願去做事,只是艾雯依然有些失望。她希望自己能一直熟睡,不過她發現自己很快又向夢鄉滑去。這一次,她沒有再停到半路上,她會記住隨後到來的夢,而她也需要一些真正的睡眠。
「當然沒有,」妮索有些氣憤地說,「我直接就來找您了,至少是我一得知您已經醒來,就往這裏來了。」
兩隻鳥突然從迷霧中閃現,那是兩隻像子夜一樣黑的烏鴉。它們飛過塔頂,撞擊那盞油燈,又毫無停頓地飛走。油燈晃動、旋轉,在基座頂端搖搖欲墜,灑出了許多點燈油。一些燈油在半空中就燒盡消失了,另一些則散落在基座周圍,支撐著細小的火苗在它們上面跳動,而油燈依然在倒落的邊緣搖擺著。
在這裏的鴿舍,想要找到一隻鴿子絕對是徒勞的幻想,被馴服的動物似乎無法反映在夢的世界中,而這裏的一切行為也無法觸及醒來的世界。使用夢之特法器的姐妹都有別的目的地,而不會是這個已經被遺棄的阿特拉村莊,別人更沒有理由在夢中來到這裏了。
而且,不同的人提出的建議也往往大相徑庭,宗派守護者們在一切問題上都無法達成一致:到底要派遣多少姐妹前往黑塔;每個宗派又要派遣幾人;使者該於何時出發;她們必須提出怎樣的要求;她們可以同意怎樣的條件,又必須拒絕哪些要求。在如此敏感而且危險的行動中,任何錯誤都有可能導致滅頂之災。除了黃宗以外,每一個宗派都認為只有自己才有足夠的能力和條件來領導這次任務。珂娃米紗堅稱這次行動是為了談判並簽訂條約;愛卡拉則認為,對於這樣前所未有的事件,歷史知識將起到關鍵性的作用;貝拉娜指出在如此非同尋常的情況下執行此任務,冷靜的理性思考是唯一可以遵循的指引,與殉道使打交道肯定會造成參与者過分激動,如果沒有事實與邏輯的約束,非理性的決定只能導致災難性的後果。實際上,她在陳述自己的觀點時,就已經顯得過分激動了。羅曼妲當然希望使者團隊由黃宗來領導,但這件事本身看不出任何對治療的迫切需要,所以她只能堅持聲明其他宗派的人都只是在為自己宗派的利益考慮,忘記了她們真正要實現的目的。
就在琪紗系好最後一顆鈕扣,輕輕撣平艾雯的衣袖時,妮索衝進了帳篷,帶進一股冰冷的空氣。透過她掀起帳簾時露出的一道縫隙瞥過去,帳篷外還是灰濛濛的一片,看來今天肯定是要下雪了。
「只要她和……孩子們……沒事就行。」光明啊,她的肚子里到底有幾個孩子?對媽媽來說,只要孩子多過一個,就已經是很大的困難了。不,她不必問這種事,伊蘭肯定有凱姆林最好的助產師,現在還是應該改變一下話題。「你有沒有蘭德的訊息?或者奈妮薇的?我只聽說她和蘭德一起逃跑了。」
艾雯抽搐一下,在黑暗中醒來,這是她第一次明了一個夢的意思。但為什麼她會夢到霄辰女人救她?然後又是霄辰人進攻白塔?這次進攻會動搖兩儀師的核心,威脅到白塔的存續。當然,這隻是一種可能性,但出現在真實之夢的事件總是最有可能發生的。
更多的夢。
艾雯移動了,朝向另一側,或者有些像是走完剛剛邁出的一步,或者說,這兩種感覺都有。她移動了……
她蹣跚地走在一條滿是巉岩的狹小山路上,身旁是一面陡峭的懸崖,周圍全是雲霧,遮蔽了下方的地面和上方的山頂。不過她知道,無論向上還是向下,峭壁都延伸出了很遙遠的距離,她每邁出一步都必須十分小心。這條路只夠她勉強雙腳並立,而且肩頭還要緊貼著峭壁,路面上散布著許多像她的拳頭一樣大小的石塊,只要走錯一步,她就會跌入腳旁的深淵。這和她剛才夢到的推送磨石和車子的情形很像,但她知道,這是一個真實的夢。
「你累了。」艾玲九九藏書達又一次穿上了她的白外衫、深褐色裙子和披巾,綠色的眼睛里透出智者犀利的目光,「你睡得不好?」
「評議會知道這一點。」艾雯有些不以為然地應道。他當然很危險。現在她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談。「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討論這件事,它並不在我的掌控之中。現在重要的是,兩儀師已經認為黑塔不再成為她們遠離凱姆林的原因。下周,或者就是明天,你將會發現她們突然出現在凱姆林,要找伊蘭談話,或者查看那裡的圍城戰鬥發展到了何種程度。我們現在必須決定的是該如何隱藏起那些不希望被她們發現的東西,我有幾點建議,希望你也有一些。」
「那還有什麼可能?」艾雯好奇地問,「智者們有說什麼嗎?」她早已不再相信兩儀師掌握著這個世界上的全部知識,有時候,智者所掌握的訊息能夠讓最固步自封的兩儀師也震驚不已。
妮索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如果我必須這樣做,我會去做。」她悄聲地喃喃自語著。她並不是那種能嚴守秘密的人,這點她自己也清楚,上一件她必須嚴格保密的事情就是她向艾雯立下的效忠誓言。「這是否會阻止關於和黑塔制訂協議的討論?」
就像評議會帳篷和玉座書房一樣,艾雯的帳篷立在一小片空曠地中央,有著專門通往它的木板步道,距離它最近的帳篷還在數十步之外,好讓玉座能有一點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至少布置營地的人是這樣的解釋的。而現在,她們的解釋也許已經變成了事實,艾雯·艾威爾已經不再是排除在權力核心以外的傀儡了。這頂帳篷並不大,每一邊不到八步長,帳篷里顯得相當擁擠。一側帳篷壁旁排列著四隻箍銅箱子,裏面裝滿各種衣物。另外,還有兩張行軍床、一張小圓桌、一隻青銅火盆、一個洗漱架、一面立鏡和營地中為數不多的幾把真正的椅子之一,這是一把樣式樸素、有一點簡單雕花的椅子,它佔據了太大的空間,但是它很舒服,能讓艾雯在上面蜷起雙腿,看一會兒書,現在這對艾雯來說已經是一種奢侈的享受了。第二張行軍床是哈麗瑪的,艾雯沒看到她在帳篷中等著自己,覺得有些吃驚。不過,帳篷中並非空無一人。
麥特站在一片鄉村的綠坪上,正在玩保齡球。那些茅草頂的房子都顯得很模糊,有時候,屋頂會變成石板的,房屋的牆壁好像是石砌的,也好像是木板的。只有麥特清晰無比,他穿著做工精細的綠色外衣,戴著那頂黑色的寬邊帽,就像他走進沙力達的那天一樣。視線中,並沒有其他人。麥特雙手摩挲著那顆球,向前跑出幾步,輕鬆地讓球滾過平緩的草地,全部九個球瓶都倒下了,彷彿被踢飛了一樣。麥特轉過身,又拿起一顆球。球瓶重新豎在原位,不是,是出現了一組新的球瓶,剛才倒下的球瓶都還躺在那裡。他再次擲球,一個沒什麼力氣的低手球。艾雯卻只想尖叫。那些球瓶並不是木雕的,那些都是人,站在瓶位上,眼睜睜地看著滾向他們的球,一動不動,直到被球砸飛。麥特轉回身,又拿起一顆球。新的球瓶出現了,排成整齊的隊列,而先前那些人都躺在地上,彷彿死了一樣。不,他們是真的死了。麥特繼續擲球,毫不在意。
然後,她將長襪放到織補籃上,起身幫艾雯脫下斗篷,又開始驚呼艾雯的身子冷得像冰一樣,在她的概念里,這肯定是導致艾雯頭痛的另一個原因。兩儀師習慣忽略寒冷和炎熱,但身體自己知道冷熱,應該給予它溫暖體貼的照料,所以必須穿上紅色的睡裙,大家都知道,紅色是最溫暖的顏色。吃飯也有助於溫暖身體,空空如也的肚子只能讓身體不停地打哆嗦。琪紗自己就從不會打哆嗦,不是嗎?
艾雯在不動中移動著,她在尋找一個特別的做夢者,或者說,是希望找到兩人之中的任何一個。光點在她周圍旋轉,當她在這片星海中飄飛時,它們也飛速地從她的眼角處掠過,化成一根根明亮的細線。艾雯希望那兩個人之中至少有一個已經睡了,光明啊,現在對任何人來說都已經很晚了。她依稀能感覺到被自己留在醒來世界中的身體,它正在打哈欠,在被子里蜷起了雙腿。
這個艾伊爾女人驚訝地瞥了自己一眼,她的身上一下子換成了一條深褐色的寬大長裙和白色外衫,一條深褐色披巾蓋住了她的肩膀,深褐色的手絹被疊成長條,系在她的額頭上,勒住了一直垂到腰際的紅髮。艾雯懷疑,在現實世界里,她的頭髮沒有這麼長,夢的世界中,一切事情都是變幻不定的。一條銀項鏈出現在艾玲達的脖子上,編結在一起的銀絲上面懸挂著許多銀色的小片,那是一種被稱作雪花的坎多飾品,這是艾雯送給她的禮物,那彷彿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沒辦法使用這個。」象牙手鐲滑到了艾玲達的臂彎里,她的手指按住胸前那枚掛在皮繩上的戒指,現在那枚戒指懸在銀項鏈上面,「能流總是從她身上滑開,因為她的孩子們。」艾玲達突然露出了笑容,翠綠色的眼睛幾乎閃耀起光芒。「有時候,她的脾氣真可怕,她把這個戒指扔在地上,不停地在上面跳來跳去。」
那個女人終於出現在房間里,一閃便成為了實體,來的不是伊蘭,而是艾玲達。讓艾雯驚訝的是,她穿著綉銀絲的藍絲裙,腰間和脖頸處都系著淺色絲帶,只是那隻沉重的雕花象牙手鐲和用皮繩掛在她脖子上的特法器,看上去和這套衣服有些格格不入。那件特法器是一枚不同顏色扭結在一起的石雕戒指。
在許多夢裡,她都會見到蓋溫,一名高大美麗的男子,將她抱在臂彎里,與她跳舞,和她做|愛。這樣只有一次,雖然是在夢裡,她還是會被和蓋溫做|愛的想法嚇跑,然後滿臉通紅地驚醒過來。現在,這看上去是那麼愚蠢,那麼孩子氣。總有一天,她會將他約縛成自己的護法,她會嫁給他,和他做|愛,直到他哀告求饒,即使在睡夢中,她還是會因此而笑出聲。其他的夢就沒有這樣快樂了。她在齊腰深的積雪中跋涉,周圍密林叢生,她知道,自己必須走出這片森林,但就算是她隱約間瞥見森林的邊緣,只是一眨眼,周圍又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樹木,而她只能繼續掙扎向前。或者就是她正在將一塊巨大的磨石推上山坡,每次當她就要登上山頂時,她都會一跤滑倒,看著那塊大石滾回到山下,她不得不回到山下,重新開始,而每一次,面前的山丘都會比前一次更高。她了解夢,所以她很清楚這些夢都是從哪裡來的,即使它們並沒有任何特別的含義,它們只是代表著她的疲憊和眼前似乎沒有休止的工作。這些夢對她並沒有用,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因為這種過度疲勞的夢而抽筋,並竭力想撫平自己的肌肉,讓它們能夠放鬆,這種半睡眠的狀態比醒著的時候好不了多少。而且,如果她整晚都這樣在床上折騰,明天她的狀態會變得更加糟糕。她的努力有一點奏效了,至少,現在她只是在做那個不得不推著一輛塞滿了兩儀師的獨輪車,在泥濘的小道九*九*藏*書上前行的夢時才會抽筋了。
艾雯一咋舌,對自己感到氣惱,她現在簡直能從所有的地方看到陰謀和猜疑。蘭德已經藏了起來,就是這樣。奈妮薇是兩儀師,任意妄為。但即使有玉座的指令,兩儀師經常也會找到辦法,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但玉座仍然會對奈妮薇·愛米拉嚴加管束,只要她能抓住奈妮薇。至於說蘭德……「恐怕你們就要遇到麻煩了。」她說。
艾雯哼了一聲。孩子們?也就是說,伊蘭的肚子里還不止一個。奇怪的是,艾玲達似乎是坦然接受了伊蘭懷孕這件事,儘管艾雯確信這個女人同樣愛著蘭德,艾伊爾人總是讓人難以捉摸,如果換作艾雯自己,她可不會這樣看待伊蘭,還有蘭德!沒有人向她確認蘭德就是伊蘭腹中孩子的父親,艾雯也不可能問這種事,但艾雯很難相信伊蘭會和其他男人上床。她發覺自己穿上了結實厚重的深褐色羊毛裙,還披了一條比艾玲達身上那條更加厚實的披巾,這是兩河人的打扮,確切地說,是婦議團成員應該穿的衣服,尤其是當她們面對一些沒結婚就讓自己懷了孩子的蠢女人時。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放鬆下來,穿回了那套有綠色刺繡的騎馬裝。這個世界其他的地方與兩河並不相同,光明啊,她早就清楚這一點了,她不必喜歡這種不同,但她必須接受它們。
「你真的認為她是一名輕浮的女子嗎,琪紗?」艾雯喃喃地問道。在溫暖的被窩裡,她有些昏昏欲睡,她想睡過去,但現在還不行。頭痛、關節痛和胃痛?奈妮薇聽到這個一定會笑破肚皮,也許將頭痛趕走的只是那些守護者們喋喋不休的吵鬧。「我想,哈麗瑪的確有些活潑,但她應該不是那麼隨便的人。」
「我們沒有他們的訊息。」艾玲達答道。她仔細地調整著披巾,就像所有兩儀師那樣謹慎地避開了玉座的目光。她的語氣是否也經過了小心的修飾?
雖然屁股下面墊著斗篷,硬木板的壓力還是讓艾雯的臀部感到麻木,而會議還遠沒到結束的時候。在聽過彷彿沒有盡頭的討論之後,艾雯希望自己的耳朵也能變得麻木一些。雪瑞安只能保持著站姿,現在她已經在雙腳之間不停地調換重心了,她一定很想要一把椅子,或者直接坐在地毯上。艾雯可以現在就離開,讓自己和雪瑞安重獲自由,玉座沒理由必須參与這場會議。宗派守護者們即使傾聽她的發言,頂多也只不過是出於禮貌,評議會已經在朝她們自己確定的方向全力狂奔了,這是與戰爭無關的議題。評議會給自己戴上了嚼子,卻絕不會允許艾雯碰到韁繩。艾雯只需要禮節性地告辭,就能走出這頂帳篷,但她害怕如果自己這樣做,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就會得到一份詳細而完整的計劃,一個正在被宗派守護者們執行的計劃。而她只有在讀過整個計劃之後,才能知道自己身邊到底出了什麼事,然後,恐怕還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她擔心。
在這個世界中,這裡是艾雯相信不會有別人突然出現的地方之一,其他地方都太有可能出現偷聽者,或者會給艾雯帶來深深的哀傷,她尤其不願看見兩河在她離開之後發生的變化。
艾雯嘆息一聲,將茶杯放在桌子上,它立刻就消失了。艾雯用手指揉了揉眼睛,現在,猜疑的確已經滲進了她的骨髓里。當然,沒有這種素質,她肯定活不長久,但至少她不應該總是濫用自己的猜疑,尤其是對一位朋友。
帳篷外,半個白色的月亮掛在宛如黑色天鵝絨的天空中,周圍點綴著一些閃爍的星星。空氣冷得刺骨,艾雯的呼吸變成了黑暗中的一團團白霧。她帶著微笑走出帳篷,宗派守護者們在她身後散開,有些人還在爭論著。羅曼妲和蕾蘭並肩而行,那名黃宗守護者高亮的嗓音幾近叫喊,而藍宗守護者也不比她差多少。她們經常在不得不進行交談時爭吵,這次是艾雯第一次看見她們主動湊在一起。雪瑞安有些心不在焉地報告著馬車維修和飼料供應的情況,這是艾雯早上就向她提出的命令。當艾雯允許她去睡覺的時候,這個滿臉疲憊的女人完全沒有掩飾自己放鬆的情緒,匆匆行過一個屈膝禮,就拉緊身上的斗篷,走進夜色之中。大多數帳篷都是黑色的,在月光中留下一道道影子。現在天黑之後,姐妹們都會上床入睡,因為營地中的燈油和蠟燭儲備都不是很多。
艾雯用力將這個夢推開,如同推開一條毒蛇。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顫抖,聽到自己在睡夢中呻|吟,但此時此刻,她什麼都不能做。她以前夢到過霄辰人,夢到過一名霄辰女子和她緊緊聯繫在一起,但這一次,是一個霄辰人要救她。不,他們曾經替她戴上枷鎖,讓她成為罪奴,她寧死也不願讓一個霄辰人拯救自己!過了很長時間,她才能讓自己熟睡的身體平靜下來,或者也許只是她覺得這是很長一段時間。絕不是霄辰人,絕對不行!
躺在自己的窄床上,琪紗將一床羽絨被和兩張羊毛毯蓋在她身上,讓被子一直蓋到她的下巴。然後,她拿起餐盤,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停下腳步。「吾母,您想要我回來嗎?如果您的頭痛……是啊,那個女人一定是去找伴兒了,否則她早就應該在這裏了。」她顯然非常看不起「那個女人」。「我可以再為您煮一壺茶,那是一個賣貨郎賣給我的,他說那茶對頭痛有奇效,還能治療關節痛和胃痛。」
「我會的,」艾玲達現在換回了藍色的絲裙,「但你也必須照顧好自己,你把自己搞得太累了,好好睡一覺,然後醒過來。」她溫柔地說道。這是艾伊爾人道晚安的方式。接著,她就消失了。
艾雯也想發抖,但她沒這樣做,這讓她有些吃驚。愛耐雅,死了,因窒息而死。這是一種蓄意的、殘忍的殺人方法,經常被不希望留下任何痕迹的人使用。「你有沒有告訴其他人?」
「我懷疑不會。」艾雯疲倦地說。光明啊,她怎麼可能現在就感到疲倦了?太陽還沒有完全躍出地平線呢。「不管怎樣,我想,這又會是漫長的一天。」現在她最期待的一件事,就是能不受頭痛困擾地再睡一個晚上。
艾玲達望著手中的茶杯:「那麼,如果暗影靈魂並未擁有什麼武器呢?」
她覺得自己正在冷靜地思考,但是當帳簾被掀起的「窸窣」聲響起的時候,她差點就擁抱了真源。匆忙間,她開始用初階生的練習來讓自己鎮定。水過晶石,風掠蒿草,光明啊,她被嚇壞了,她要用這兩種感覺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她張開口,想問誰在那裡。
今晚艾雯想要做夢,不那麼可怕的夢,至少是她能夠回憶起來的夢,她的夢裡沒有幾個能被稱為不可怕的。但在做夢之前,她還需要做另一些關於夢的事,所以,她先不能睡過去。她並不需要那些被評議會嚴格監管的特法器,進入一種恍惚的狀態對她來說並不是很難的事情,特別是像她現在這麼疲憊的時候。
「我必須單獨和吾母談談。」妮索用斗篷緊裹住身體,彷彿已經感覺到雪花落在身上,對於這個嬌小的女人而言,用如此堅定的語氣說話是非比尋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