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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誓言之杖所能做的

第三十章 誓言之杖所能做的

貝拉沒法像戴夏那樣邁開頎長的四肢,大步賓士,但它強健的短腿用力蹬在雪地里。它曾經是一匹拖車馬,不是跑馬或戰馬,但它用盡全力奔跑著,像戴夏一樣努力向前伸展頭頸。太陽又滑下去一點,天空彷彿突然塗了一層油脂。艾雯低伏在馬背上,不斷地催促貝拉快跑。她知道,自己沒辦法跑過太陽,但她還有一點時間。她配合著貝拉的步伐蹬著雙腳,貝拉用力向前奔跑。
「我母親經常說,只要能填飽肚子的,就不要在意那是些什麼。」琪紗彷彿在自言自語,這就是她向艾雯提供建議的方式,絕不逾越主僕的界線,至少,只要哈麗瑪不在,她就會向艾雯提供自己的意見。今天早晨,哈麗瑪很早就離開了。琪紗正坐在一口蓋著布的箱子上,以備艾雯有任何吩咐或使役,但她的視線一直在今天要送去洗衣婦那裡的衣服堆上晃悠。她從不介意在艾雯面前織布衣物,但在她的概念里,當著艾雯的面分揀需要洗滌的臟衣服就是逾矩的行為。
艾雯點點頭:「請給戴夏備鞍……」不,現在已經有人認得玉座的坐騎了,已經有太多人了,現在沒有爭辯和解釋的時間,沒有時間宣示並施展她的權威。「給貝拉備鞍,在朝北兩條街的街角等我。」幾乎所有人都認識貝拉,那是史汪的馬,所有人都知道。
「這聽起來太像心靈壓制了。」艾雯堅定地說。她從魔格丁那裡學會了這種編織,只是為了懂得該如何反制它。這種手段極其骯髒,它是在偷竊別人的意志,取走被壓制者的全部,受到心靈壓制的人會對壓制者惟命是從,無論壓制者要他去做什麼,並且還會相信這完全是出於他自己的意願。想到這個,就讓艾雯覺得噁心。
當然,她書房前面的走道上空無一人,但只要走到冰凍的街道上,她就不得不在初階生組成的白色河流中穿過。在這條河流中,偶爾能看到見習生和兩儀師。初階生會向她彎下膝蓋,卻不會減慢腳步;見習生在看到她斗篷下面的裙擺不是白色的之後,便會向她行屈膝禮;兩儀師只是緩步走開,並且始終都將面孔藏在兜帽里,可能有人注意到她的身後沒有跟隨護法,但營地中的確有一些姐妹是沒有護法的,而且也不是所有的姐妹周身都會有陰極力的光暈。只是絕大部分而已。
「凱爾倫的死為我們和黑塔之間達成協議的努力又平添了一道障礙。」她將茶杯舉到唇邊,吸著茶水的香氣,喃喃說道,「我們還要照顧可憐的萊威。也許麥瑞勒能接納他,她的三名護法里,有兩個人曾經是別人的。其他人都不曾拯救過兩名自己的兩儀師死去的護法。」
羅曼妲抽搐了一下,彷彿遭受了致命一擊。「你還沒有立下誓言。」她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你要背棄誓言嗎?要讓姐妹們都背棄它們嗎?」麥瑞勒和梅格之中的一個人驚呼了一聲。也許驚呼聲是她們同時發出來的。
「提亞娜可以處理這件事。」她對雪瑞安說道,「姐妹們對於我的夢有沒有什麼不同的說法?」她做過那個關於霄辰人進攻的夢以後,第二天早晨就公布了它的內容,而眾人對此都只是漠然置之。顯然是因為愛耐雅猝死對她們造成的影響還未減退,這件事足以讓所有人感到震驚。
有什麼東西被按在她的嘴上,一股暖流注入她的口中,嘗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她痙攣著咽了下去。忽然,她察覺到自己全身冰冷,不住地顫抖。她的眼睛猛地睜開,看到一張女人的面孔,這個女人一手抱著她的頭,一手拿著杯子。許多士兵拿著燈簇擁在周圍,讓她能夠看清這張臉,一張光潔無瑕的面孔。她已經在北港中了。
先是一片寂靜,然後,艾雯聽到了一陣低沉的嘟囔,那是男人們在拖拉重物走過這片雪地時,盡量壓低了聲音的抱怨和腳步聲。艾雯讓貝拉穿過樹林,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那裡有影子在晃動,她聽到鋼刀從鞘內抽出的聲響。
羅曼妲舔舔嘴唇:「如果她們導引,她們的臉上就不會有皺紋,否則,她們就不可能很頻繁地導引。不管怎樣,她們都不可能活五六百年!」現在她已經不再有任何矯揉造作了。
梅格看著那名士兵離去的背影,微微一笑。她不喜歡士兵,以她的觀點,護法是好的,是有必要的,但士兵只能把一切都搞糟,讓別人去收拾殘局。但她喜歡一切能夠在艾雯和加雷斯·布倫之間造成裂隙的人,或者不如說,是蕾蘭有這種喜好。梅格現在從頭到腳都已經是蕾蘭的人了。麥瑞勒只是看上去有些困惑,她知道,艾雯和加雷斯爵士之間的關係相當牢固。
「我知道你能,但不會像我做那麼好,現在還不行。」這聽起來還是很像一種批評。珀黛不應承受這種批評。「我是玉座,珀黛,有一些決定,只有我能做。有些事,我不應該讓初階生去做,當我能夠做得更好的時候。」也許這樣說不夠溫和,但她沒辦法解釋蕾鈴和妮可拉的事情,也沒法解釋白塔對她所有女兒的要求。玉座不能向初階生解釋這種事,初階生還沒有準備好學習玉座之道。
「好的,梅格。」史汪柔順地答道,她甚至還彎曲了一下膝蓋,才快步跑了出去。她的確是跑出去的。梅格的力量與麥瑞勒和摩芙玲相當,但並沒有任何命令或忠誠誓言能在這裏阻止她差遣史汪。這個長臉女人滿意地略一點頭。史汪曾經不得不乞求藍宗重新收留她,有傳聞說,梅格正是最強烈堅持史汪進行乞求的人。
「去查清楚。」艾雯命令道,「一定要小心。」這第二起謀殺案肯定會在營地中引起騷動,而她現在絕對不能火上澆油。片刻間,艾雯審視著面前的這個女人。妮索也許會找借口拒絕這個困難的任務,甚至直接承認自己無從下手,但現在,她依舊是從容自若、泰然篤定的黃宗典範。「現在外面是否有許多姐妹都一直握持著陰極力?」
然後,艾雯就俯下身,把臉埋進貝拉的鬃毛里。「你把我帶出了兩河,」她悄聲說道,「現在你能跑得像那時一樣快嗎?」然後她直起身,猛踢貝拉的肋骨。
「與你無關。」史汪平靜地說著,將那張紙放到一隻桌燈的火焰上,紙條迅速燃燒起來。當火苗靠近史汪的指尖時,她雙手將紙灰揉碎、撣掉。只有艾雯、史汪和莉安知道芙芮恩和瑟德琳的任務。當然,那兩名姐妹自己也知道,而她們不知道的東西卻更多。
「拿去,」艾雯怒氣沖沖地說著,將紙條遞給她,她現在沒有時間可以耽誤,「你知道凱爾倫的事嗎?」她當然知道,但艾雯還是問道:「你有沒有做出必要的改動?」必要的改動,光明啊,她的話聽上去就像羅曼妲一樣滿是官腔。她已經有些失去冷靜了。直到最後一刻,她才想到擁抱陰極力,編織出一個防止偷聽的結界。而直到結界完成之後,她才意識到今天也許不應該讓別人認為她有特別的事情需要和史汪密談。
到了中午時分,琪紗用另一個木製餐盤為艾雯送來了午飯,是帶硬殼的熱麵包,上面只有一兩個值得懷疑的黑點。還有扁豆湯,裏面添加了一條條蕪菁乾和胡蘿蔔乾,還有幾塊像是山羊肉的東西,但艾雯喝了一勺湯,就再也吃不下去了。讓她感到困擾的不是蕾蘭,蕾蘭以前就威脅過她,在她表明自己是玉座、而不只是一個傀儡之後,蕾蘭的這種態度只是變得更加堅決。她只是盯著桌子一旁提亞娜的報告。妮可拉雖然天賦過人,也許最終還是無法獲得披肩,但白塔對於訓練頭腦頑固、屢教不改的人有著豐富的經驗,完全能夠將她們變成合格的兩儀師。蕾鈴有著明亮的前程,但她必須首先學會遵從規矩,然後才能學習什麼是可以打破的,以及能夠在何時打破。白塔對於傳授這兩樣東西都很精通,但順序絕不能錯。珀黛的未來是輝煌的,她的潛力幾乎和艾雯相當,但無論是兩儀師、見習生還是初階生,都必須完成白塔需要你去做的所有事情。無論是兩儀師、初階生、見習生,還是玉座。
史汪用力噴了一下鼻息:「吾母,到現在為止,即使是蕾蘭和羅曼妲也都知道,你是實質上的玉座,不管她們是否承認。她們不會把你看作黛恩·阿瑞曼,我想,她們正把你看成是另一個埃達娜·諾瑞格納。」
羅曼妲點一點頭:「我們已經清楚地看到,愛莉達不會允許宗派守護者們代表她做出任何一點讓步。她盤踞在白塔中,如同一隻在牆裡打洞的老鼠,唯一趕她出來的辦法就是派白鼬進去抓她。」麥瑞勒的喉嚨里發出一陣聲音,引得梅格驚訝地瞥了她一眼。羅曼妲的眼睛則只是盯在艾雯身上。
沒過多久,麥瑞勒出現了,摩芙玲也隨之而至,艾雯能感覺到她們兩個都在進入帳篷時放開了真源,而且她們也都讓護法等在外面。雖然艾雯只是在帳篷門帘掀起時看到了那兩名護法一眼,但還是清楚地察覺到他們不同尋常的警戒神情。
這個蠢女人甚至還簽上了她的名字!
看到史汪的時候,麥瑞勒黑色的大眼睛閃爍了一下,鼻孔也稍有翕動。摩芙玲圓臉依舊如同拋光的石雕一般平靜,但她的兩隻手在不停地撣掃著深褐色的裙擺,也許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這樣做。和雪瑞安不同,她們不得不接受史汪的命令,但她們都不喜歡這樣。艾雯並不想藉此來壓制她們,但她信任史汪,不管她們立下了怎樣的誓言,她並不完全信任她們。而且,有時候艾雯並不方便直接向她們傳達自己的命令,或者根本就不可能。史汪能夠為她傳遞命令,艾雯則要確定她們會依令而行。
摩芙玲找借口在史汪之後離開了,也許她是去追趕史汪。而麥瑞勒則坐在凳子上,和梅格展開了一場競賽:看誰能更徹底地忽略對方,艾雯https://read.99csw•com不明白這兩個女人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恨意。有時候,人們只是彼此不喜歡,而她們兩個顯然打定主意不與對方交談。艾雯趁著這個機會,開始翻看史汪的文件夾,但她總是沒辦法專心去解讀來自伊利安的傳聞,或者凱瑞安的瑣碎情報,這些訊息似乎和瑟德琳所說的黃宗守護者暗中的議論沒有任何關係。史汪一定能提供一些建議,不過她應該也是今天才知道黃宗守護者們的異動。
羅曼妲緩慢地把茶杯放在寫字檯邊緣,站起身,拉緊肩頭的披肩,面無表情地俯視著艾雯,直到瑟德琳為她披好黃色刺繡斗篷,又像侍女一樣扣上黃金領扣,整理好斗篷的每一道折邊。然後,她用岩石般的聲音說道:「當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就夢想成為兩儀師。在我到達白塔的那一天,我開始全心全意讓自己成為一名兩儀師。我活著是一名兩儀師,我死的時候,仍然是一名兩儀師。這件事絕不可以改變!」
在帳篷外,高輪大車沿著路面上被凍硬的車轍行進著,車上裝滿了大水桶、成堆的木柴或者木炭,車夫和騎馬跟在車后的人都裹緊了斗篷。像往常一樣,初階生家庭急匆匆地走在木板走道上,不斷地向經過的兩儀師行屈膝禮,同時又盡量不減慢速度。對兩儀師失禮難免會抽鞭子,但她們的匆忙至少還可以原諒,而如果耽誤上課,任課教師的懲罰只會比這些在路旁偶遇的兩儀師更加嚴厲。
「告訴她,她可以隨時來見我,吾女。」艾雯謹慎地答道。瑟德琳表情不變地又行了一個屈膝禮。
雪瑞安以同樣的平靜接受了史汪的拒絕,這名火色頭髮的女人似乎已經完全從評議會時的崩潰狀態中恢復了過來,至少,她已經恢復了外表的威嚴。看著史汪燒掉那張紙條,她眼角稍稍上翹的眼睛里掠過一抹犀利的光芒,但她碰了碰肩膀上的窄聖巾,彷彿是在提醒自己身在何處。她不必接受史汪的命令。畢竟,如果艾雯這樣對待自己的撰史者,未免就太嚴苛了。但她也很清楚,史汪同樣不必接受她的命令。想到史汪現在的導引能力已經遠弱於她,她肯定會感到更加氣惱,更何況史汪竟敢公然向她隱瞞秘密,但雪瑞安還是必須忍受這一切。
「凱爾倫·斯登死了。」妮索徑直說道。她的面容和聲音都保持著平靜,只是冰冷透骨,她的個子比艾雯矮許多,在這時卻彷彿高了一寸,妮索很少會表現出這樣的姿態。「在我趕到之前,已經有七名姐妹測試過那裡的共鳴,毫無疑問,她是被陽極力殺死的。她的脖子斷了,骨骼盡碎,似乎有人抓住她的頭,整整轉了一圈。至少,這是一種很快的死法。」妮索深吸一口氣,這是一次不穩定的喘息,當她察覺到自己的失態,立刻更加用力地挺起了腰。「她的護法已經因為謀殺嫌疑而被控制了。有人給他喝了一劑草藥,讓他睡著了,但等他醒過來的時候,一定會很難對付。」在提到草藥的時候,她沒有顯示出黃宗姐妹經常會有的那種輕蔑神情,這表明了在她平靜的外表下面,隱藏著深深的不安。
艾雯看著自己的早餐,嘆息一聲,從冒著熱氣的麥片粥里挑出一小團黑東西,然後用亞麻餐巾揩凈自己的手指,完全沒有費力去確認那是一隻象鼻蟲。畢竟眼不見為凈。她將一滿勺粥送進嘴裏,盡量將注意力集中在甜美的干杏條上,那是琪紗為她煮進粥里的。她的牙齒是不是咬碎了什麼東西?
她飛轉過身,向帳外走去,但她踢翻了剛剛坐的凳子,卻顯然沒有注意到。瑟德琳緊追在她身後,臉上滿是關心的神情——這的確有些奇怪。
「至少兩個小時以前就出發了,吾母。莉安要把珀黛帶出來,然後帶她騎馬前往下游。」
艾雯壓抑住咧嘴的衝動,想要命令琪紗去吃早飯,這樣至少不必再聽她的嘮叨了。但還沒等艾雯開口,妮索已經衝進了帳篷,她全身包裹著至上力的光暈。在門帘落下的時候,艾雯看見薩林站在外面。那個禿頭、黑鬍鬚的矮壯漢子是妮索的護法。這名嬌小姐妹的兜帽垂在背後,而且顯然經過了仔細鋪展,讓黃色天鵝絨襯裡能夠顯露出來。她的手卻緊拉著斗篷,彷彿感覺到強烈的寒意,她沒有說一個字,只是用犀利的目光瞥了琪紗一眼。琪紗等到艾雯點頭,就拿起自己的斗篷,快步走了出去。她看不見至上力的光暈,但她知道艾雯現在不希望別人的打擾。
太陽貼在地平線,完美地映襯出遠方白塔的輪廓,但天氣似乎比昨夜更加寒冷了,深灰色的雲團在空中飄行,很可能又有一場雪將會落下。冬天的威勢在減退,但在春天開始之前,它還會盤踞很久,不願放棄對這個世界的掌控。雖然艾雯的帳篷和周圍的營帳都有一段距離,但清晨的喧囂還是傳了進來,這個營地正漸漸活躍起來。勞工們將取自井中的水,和成車的木柴與木炭送往各處。女僕正在為姐妹們送去早餐。第二部的初階生急急忙忙地跑去吃飯,第一部和第三部的則先去上課,她們都還不知道,這會是一個重要的日子。就在今天,那個不具備任何誠意的談判會在代倫村得到一個結果,就在通往塔瓦隆的橋頭,一頂亭帳下面的談判桌旁。談判雙方都沒有誠意。愛莉達的夜襲隊還在不停地對河這一邊的營地造成各種破壞。不管怎樣,今天將會是這段時間里最後一次會談。
「談判進行得很不順利。」她用那種高亢的、音樂般的聲音說道,這讓她的發言彷彿在進行某種宣告,「瓦瑞琳只是頹喪地咬著嘴唇。瑪格拉,甚至薩洛亞也是一樣。當薩洛亞開始咬牙的時候,大部分姐妹可能已經開始吼叫了。」除了珍雅以外,在白塔分裂之前就已經是宗派守護者的姐妹們全都想方設法加入了這次談判,而她們談判桌上的對手是分裂時選擇留在白塔中的守護者們,波恩寧在這場談判里已經變成了一個跑腿打雜的角色。
當麥瑞勒快步走出帳篷的時候,梅格輕笑了一聲。一到帳篷外,麥瑞勒立刻擁抱了陰極力。
她的第一個拜見者就讓她吃了一驚,也許是她最不可能想到會出現在這裏的人。瑟德琳是一名腰肢細軟、有著蘋果般臉頰的褐宗姐妹,一名古銅色皮膚的阿拉多曼人,嘴角總是帶著一絲倔強的紋路,而她的嘴角曾經總是會掛著一點笑紋的。她走過破舊的地毯,一直走到她披肩上的流蘇已經能碰到寫字檯的地方,向艾雯行了一個非常正式的屈膝禮。艾雯伸出左手,讓她能夠吻到自己的巨蛇戒,正式的禮儀必須以同樣正式的禮儀來響應。
艾雯將勺子放在面前的小桌子上,靠進椅子里,她突然覺得這把椅子一點也不舒服。現在,在莉安之後能做到最好的就是珀黛·考索恩了,一名初階生。她竭力不去想珀黛的另一個身份。只要多加練習,珀黛就能做到幾乎像凱爾倫一樣好,幾乎。但她沒有提出這件事。妮索知道一些秘密,卻並非全部秘密。「愛耐雅,現在是凱爾倫,兩個人都是藍宗。你知道她們之間還有什麼聯繫嗎?」
「你留在岸邊。」艾雯低聲說,「結束之後,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
珀黛也認出了貝拉,伸手撓了撓這匹母馬的耳朵。
愛瑪拉臉色蒼白,她很清楚這位玉座兇狠的名聲,她急忙向瑟德琳行了一個更深的屈膝禮。後者木然地點點頭,隨即便以比進來時快得多的速度走出了帳篷。
梅格的膝蓋重重地撞在地毯上,她手忙腳亂地爬起身,憤怒地整理著裙擺,彷彿剛剛有人把她推倒在地一樣。麥瑞勒橄欖色的面龐看上去有一點蒼白。
艾雯竭力想把杯子推開,竭力想擁抱陰極力,但她只能感覺到自己滑回到黑暗裡。她們在等她。她被出賣了,是誰乾的?
羅曼妲出現在帳篷外,瑟德琳為她掀起了帳簾。這名灰發的黃宗守護者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屈膝禮,完全符合一名宗派守護者對玉座應有的禮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現在,她們並不在評議會。而如果說,玉座只是地位平等的兩儀師中間的第一人,那麼在她自己的書房裡,她至少應該有更高一點的地位,即使對羅曼妲也是如此。但羅曼妲並沒有親吻艾雯的戒指,她的恭敬是有限度的。她看了麥瑞勒和梅格一眼,似乎想要求她們出去,或者命令她們出去。這是一種棘手的狀況。宗派守護者期待旁人的順從,但她面前的那兩名姐妹並非屬於她的宗派,而這裏又是玉座的書房。
「請原諒,我能離開一下嗎,吾母?」史汪突然問道。聽她稍帶一點窘迫的語氣,就好像她正急於上廁所一樣。
史汪剛一出去,艾雯就將聖巾從脖子上摘下來,小心地疊起,放進腰間的口袋裡。她的外衣是用優質羊毛做成的,相當結實,但也很普通,沒有了從兜帽中垂下的聖巾,她可以被看作任何人。
「莉安和珀黛出發了嗎?」她問道。
和羅曼妲不同,這名身材苗條的藍宗守護者是孤身前來的。她為自己倒了茶,坐到那張空出的凳子上,將毛皮襯裡的斗篷兩邊掀到背後,但並沒有解開鑲著一大塊藍寶石的銀領扣。她的斗篷下面同樣戴著披肩,宗派守護者們很少會放下自己的披肩。蕾蘭比羅曼妲往往更加直接,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她的眼睛里閃爍著一道犀利的光芒。
麥瑞勒從火盆前轉過身,彷彿已經決定要強迫自己伸手到火中,把紅熱的煤塊取出來。「吾母,我一直在想,在煞達羅苟斯被摧毀的那一天……」她突然又閉上嘴,重新開始烤火。這時,一個穿深藍色長裙的長臉女人走進了帳篷,她隨身還帶著一隻繪有彩色螺旋花紋的三腿凳子。
「我已經講出了事實。」艾雯鎮定地回答她,「決定將由評議read.99csw.com會做出。告訴我,吾女,你會選擇死亡嗎,當你還能活著繼續為白塔服務的時候?」
「這個」是一份關於逃亡者的報告。自從初階生被組織成一個個家庭以後,逃亡事件已經不是每天發生了,甚至不是每個星期發生。親人們彼此支持,度過一次次挫折與淚水,彼此勸阻不要犯下最嚴重的錯誤,比如逃走。今天的這份文件上只有一個名字:妮可拉·崔荷爾。
「沒錯,沒錯,我們得到的比契約上定下來的還要好。」
雪瑞安也帶來了一張紙,她將它放在艾雯面前的桌子上。「我在來這裏的路上遇到了提亞娜,吾母,我告訴她,可以由我將這個交給您。」
艾雯突然意識到帳篷里現實的情況。蕾蘭盯著手中的茶杯,卻在透過睫毛觀察著艾雯的一舉一動,梅格只是她的馬前卒。艾雯克制著怒意,以寒冰一樣的聲音說道:「這和心靈壓制並無區別,蕾蘭,任何掩飾之詞都不會改變它的性質。對於任何提出這種建議的人,我都會指明這一點,而對於任何想將此付諸實踐的人,我必然要對她處以鞭刑。心靈壓制是被禁止的,它在以後仍然被禁止。」
妮索搖搖頭:「我記得,愛耐雅在凱爾倫進入白塔之前,已經做了五十到六十年的兩儀師。也許她們都認識某個人,只是我還不知道,吾母。」現在,她流露出了疲態,肩膀也垂下去一些。她對愛耐雅之死的秘密調查迄今為止都毫無進展,她一定知道,艾雯又要把凱爾倫的案子丟給她了。
史汪終於出現了,她騎在貝拉的背上,這匹毛髮蓬鬆的小母馬穩穩地走在滑溜的雪泥街面上,但史汪仍然緊握著韁繩,雙腿夾緊馬鞍,似乎非常害怕掉下來,她真是艾雯見過的最糟糕的騎手。她從馬鞍上爬下來,不停地低聲咒罵著,整理著散亂的裙子,並露出一副逃出一條活命的鬆弛表情。貝拉立刻認出了艾雯,歡快地嘶鳴了兩聲。史汪又整理好歪到一旁的兜帽,張嘴想要說話,但艾雯警告性地抬起一隻手,阻止了她。她能看見「吾母」這兩個字就在史汪的口邊,史汪的聲音很可能在五十步以外都會聽見。
「總有辦法讓愛莉達下台。」艾雯平靜地說著,將茶杯放在茶碟里,她的手沒有絲毫顫抖。羅曼妲到底知道了什麼?是怎麼知道的?
但梅格幾乎就像蕾蘭一樣,冷冷地和艾雯對視著,她的聲音像她的表情一樣平靜。她根本就沒有想過這有多麼骯髒。「心靈壓制已經被使用在凱瑞安的姐妹們身上。現在來看,這一點完全是可以肯定的。而我只是在說約縛,這是完全不同的。」
這時,一個男人在不遠處說話了,雖然他壓低了聲音,但艾雯還是能夠聽見。「我認得這匹小馬,是屬於一位兩儀師的,就是他們說的那位曾經是玉座的兩儀師。我看她可不像,看上去,她的年紀也就和他們說的現在的那位玉座差不多。」
「也許她真的是想被發現,也許她已經厭倦了只能任由羅曼妲告訴她該做什麼,說什麼,甚至是想什麼。今天有一名見習生就在這裏朝瑟德琳的披肩冷笑,史汪。」
梅格生得很漂亮,有一雙大眼睛和豐|滿的嘴唇,只是身體的比例似乎被不恰當地拉長了,她不單個子高,手看上去也很長。她冷冷地向摩芙玲一點頭,並故意對麥瑞勒視而不見。「今天我替自己買了個座位,吾母。」她一邊說,一邊拿著凳子向艾雯行了屈膝禮,「請允許我多嘴,您的凳子實在是不穩當。」
「我們只是最近才知道,海民中間有數量眾多的野人。」艾雯和善地說道,「而且我們至今還不清楚她們的具體規模。」羅曼妲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正是黃宗首先確認了,單在伊利安一地就有數百名海民野人。這是艾雯的第一擊。
「如果愛耐雅還活著,情況也許就不同了。」摩芙玲一邊說,一邊在桌子前面的一張搖搖晃晃的凳子上平衡著自己的身體。雖然身材有些高大,但她還是保持著輕鬆優雅的姿態。「愛耐雅對於神秘知識有很多了解,我一直以為她會選擇褐宗,就像我一樣。如果她說你是夢卜者……」她猛地閉上嘴,看著艾雯。麥瑞勒忽然極有興趣地開始在火盆上烤暖自己的雙手。
「如果洛根想要復讎,吾母,我懷疑他會去白塔里刺殺紅宗姐妹。」雖然臉上還帶著微笑,她的聲音卻平靜而刻板,與她的表情形成了惱人的對比,也許這就是她要達到的效果。「或許我們應該為他沒有採取這種行動感到可惜,他也許能除掉愛莉達,雖然這對愛莉達來說也不失為一種寬恕。不,凱爾倫不會阻止我們達成協議,愛耐雅也不會,但她們兩個人的連續死亡會讓姐妹們對我們的安全感到擔憂,並以此來責難我們。我們也許需要那些男人,但我們必須確保自己能夠控制局勢,徹底的控制。」
「你要做什麼,吾母?」史汪擔憂地問。
艾雯突然注意到文件上的日期,實際上,這裡有兩個日期,後面還打著問號。與正式的文書和條約,或者是初階生登記簿不同,這種日常文件很少會標註準確的日子和月份。不會出現諸如「于伊利安城簽署,蓋章,以及得到見證,拯救之月第十二日,仁慈之年……」之類的文字,這種報告的日期記錄最多也只是某個節日之前或之後多少天。艾雯至今對於日期也不是很敏感,她不得不點了點手指,好算出妮可拉確切的逃亡日子。
艾雯站起身,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向茶里加了一點梅格的蜂蜜。她的手穩穩地托著茶杯。船隻已經就位,再過一兩個小時,莉安就會帶著珀黛,騎馬離開營地,那時她們還不必向任何人解釋要去做什麼。蕾鈴一定要承受應有的懲罰。珀黛必須去做她要做的事情。艾雯受命獵捕黑宗兩儀師的時候,比現在的珀黛還要年輕。夏納人一直在對抗妖境的暗影勢力,以他們的全心全靈。兩儀師,以及那些將成為兩儀師的人,則要效忠於白塔。在對抗暗影的戰爭中,白塔是一件比任何刀劍都更加強大的武器,但對於粗心的使用者,它的反噬力量會更加致命。
艾雯並不需要摸到這些鎖鏈。就是現在,她擁抱了陰極力,剛剛感覺到生命的戰慄充滿全身,她就開始了編織。地之力、火之力和風之力環繞住鎖鏈;地之力和火之力碰觸到它,橫亘港口的全部黑鐵鎖鏈在瞬間變成了白色。
雪瑞安沒有回答艾雯的問題,只是清了清喉嚨,又稍稍撫平了她的藍色條紋裙擺:「您也許還不知道,吾母,妮可拉的親人之一正是蕾鈴·艾玲,她來自伊蒙村。」艾雯當然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您原諒那整個家庭,沒有人會認為您對一些人有特別的照顧。而無論提亞娜是否會對她們有所寬容,她肯定還是要實施嚴厲的懲罰,她們會受很多苦。」
「妮可拉是在三或四天前逃走的,雪瑞安,提亞娜卻直到現在才提交報告,她甚至還沒辦法把日期確定下來?」
「當然,」蕾蘭和另一名藍宗姐妹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她對此頗覺有趣,「她們都說,她和她的護法們結了婚,每一個。也許可憐的萊威不適合做一位丈夫。」
「遠超過一千人。」艾雯糾正了她,「而且她們並不是野人。除了幾個躲避追捕的逃亡者之外,她們全都是被送出白塔的人。」她沒有抬高聲音,但她直視著羅曼妲的眼睛,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著每一個字。「不管怎樣,你又打算如何抓捕她們?她們散布在每一個國家,從事著每一種職業,艾博達只是她們的聚會之地。而且,當霄辰人到來的時候,她們已經逃出了那裡。自從獸魔人戰爭以來,白塔對家人的了解僅限於家人故意散播出來的一點訊息。兩千年了,她們就藏在白塔的鼻子底下,白塔日漸衰落,她們卻越發壯大,她們就混跡于無數個因為『年齡過大』,無法成為初階生的野人之中。無論對她們,還對這些野人,白塔從來都視而不見。現在,你又有什麼抓捕她們的手段?羅曼妲,家人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她們像兩儀師一樣頻繁地使用至上力,但她們的臉上同樣會留下歲月的痕迹,只是她們老去的速度要緩慢許多。如果她們想繼續隱藏起來,我們將永遠也找不到她們。」艾雯連續發出攻擊。羅曼妲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小的汗珠,這是兩儀師情緒失控的跡象。麥瑞勒僵硬地坐在凳子上,梅格則彷彿就要從她牢固的凳子上仆跌下來了。
但史汪依然保持著冷靜,她經歷過比這更猛烈的風暴,並且從溺死的邊緣恢復了過來,對她來說,今天發生的事情不過是一場小風暴。「在對船只有確切了解之前,還沒有這個必要,吾母。」她平靜地答道,一邊將活頁夾精確地放在桌面上,墨水瓶和沙罐的正中間,「珀黛思考這件事的時間愈短,她感到恐慌的機會就愈小。」如一池靜水,波瀾不驚,即使是兩名姐妹被殺,或者讓一名只有幾個月資歷的初階生取代其中一名姐妹,也無法干擾史汪的思考。
艾雯嘆了口氣,放下那份文件。她本以為無論妮可拉覺得自己有多麼不得志,也會因為對於知識的貪婪而留下來,但不管怎樣,艾雯對於她的這種結局並不真的感到難過。妮可拉太肆無忌憚,任意妄為了,只要是她認為對自己有利的,哪怕是恐嚇脅迫也在所不惜。她的逃亡很可能得到了別人的幫助,愛瑞娜恐怕不會妨礙她偷竊馬匹,讓她們一同逃走。
看這張紙條的時候,史汪的額頭上多了幾道皺紋。「先是芙芮恩躲躲藏藏,現在瑟德琳又把這個交給了你,而不是我。那個蠢女孩的腦子簡直比鵜鶘還要小!她這麼做簡直就是希望有人會發現她在為你留意羅曼妲。」「留意」,這是對「刺探」的禮貌性說法,九九藏書她們兩個現在都盡量使用這種委婉的字眼,這是兩儀師的方式。但今天,這種說話方式只會讓艾雯恨得咬牙。
「羅曼妲想知道,她是否能夠在今天與您見面,吾母。」這名苗條的褐宗姐妹說道。她的聲音很輕,但其中同樣蘊含著一絲倔強。
「兩儀師和家人之間只有一個真正的不同。」艾雯低聲說道。但她的聲音卻依舊彷彿震耳欲聾,就連羅曼妲也屏住了呼吸。「她們在能夠以誓言之杖立誓之前就離開了白塔。」現在,她終於要把這件事挑明了。
當雪瑞安離開時,艾雯發覺自己正在思忖雪瑞安最初來找她的目的是什麼。難道她只是為了告訴艾雯,蕾鈴將要受到責罰?當然不是。但除了回答艾雯的問題以外,雪瑞安再沒有提及任何其他事情。
艾雯下了馬,把貝拉的韁繩交給一名士兵,提起裙擺,踩著積雪向人們拖拉重物的地方走去。那是一艘相當大的划艇,一群人正將它像雪橇一樣拖過雪地,還要讓這艘特大號的雪橇在樹林的空隙間左右穿梭。當這些男人看到她出現在附近的時候,他們的咒罵聲明顯少了許多。在兩儀師身邊,大多數人都會管住自己的舌頭。即使他們在黑暗中看不見她兜帽里的面孔,但除了兩儀師以外,有誰會跑到這裏來監督他們?即使他們知道這個騎矮種長毛馬的女人不是剛剛那位兩儀師,但誰又會對兩儀師有疑問?
走到距離書房兩條街道的地方,她背對著行色匆匆的人群,停在木製走道邊緣。她竭力讓自己的情緒安定下來。太陽已經到了西方的半天,如同一顆被破碎的龍山山峰刺中的金球,這座山的影子已經延伸到營地里,為成片的帳篷罩上了一層黃昏的陰霾。
這個想法讓她有些想笑。琪紗到時候一定會站在她旁邊,不停地絞動雙手,直到她把每一口食物都吃光。但她的目光又已經落在了提亞娜的報告上。妮可拉、蕾鈴和珀黛。白塔是一位嚴厲的女主人,除非白塔在評議會一致同意的情況下發動一場戰爭,否則玉座就不應該……但白塔的確正處於戰爭之中。
琪紗回來的時候,發現這個餐盤裡的東西幾乎沒有動過,又開始嘮叨不休了,尤其是在艾雯的早餐同樣沒有動過的時候。艾雯考慮是否要用腸胃不適來作為託辭。琪紗的藥茶讓她的頭痛至少消失了幾天,但頭痛很快又更加猛烈地捲土重來,而且每晚都不會錯過。儘管如此,這名身材豐|滿的侍女還是開始不斷地購買能治療任何一種病症的草藥,把不少銀錢都送給了能言善辯的賣貨郎們,換回來一樣比一樣難吃的藥茶。如果你不想喝下那些可怕的飲料,你就會看到她悶悶不樂的樣子,讓你不由自主地把那些苦藥吞進肚子里,只為了讓她不再那麼憂心忡忡。讓艾雯驚訝的是,有時這些藥水真的會起作用,但艾雯還是很不想讓琪紗有機會使用它們。於是,她就命令琪紗將托盤拿走,並承諾隨後會吃東西。毫無疑問,琪紗會在晚飯時送過來能塞飽一頭豬的食物。
艾雯感覺到背後傳來堅硬的觸感,她聽到女人的說話聲,是興奮的聲音。
「你認為凱爾倫的死足以阻止協議的制定?」艾雯說道,「任何人都知道,這很可能是洛根在進行瘋狂的復讎。」光明在上,她為什麼要這樣說?她真需要用一根韁繩勒住自己的舌頭,再讓自己清醒一點。「或者更有可能是來自周圍農場里或橋頭鎮上的某個瘋子乾的。」蕾蘭的笑紋更深了,現在她的表情不再是愉快,而是嘲諷。光明啊,這個傢伙已經幾個月沒有如此無禮的表示了。
「但願如此。」艾雯冷冷地說。黛恩被看作白塔的拯救者,在邦雯企圖控制亞圖·鷹翼的計劃導致災難性的後果時力挽狂瀾的人,埃達娜則被認為是令牌和聖巾的歷代主人中最具政治技巧的一個。她們都是非常強大的玉座。「但就像你提醒我的那樣,我必須確保自己不至於成為伸恩·重柯。」伸恩在開始時是一位強勢玉座,以鐵腕手段管理白塔和評議會,最終卻成為了一個傀儡,只能聽憑別人擺布。
艾雯小心地靠進這把不太安穩的椅子,朝雪瑞安皺起眉。蕾鈴幾乎和艾雯同歲,她們是一同長大的親密朋友,她們曾經會連續幾個小時待在一起,閑聊玩耍、一起練習編辮子,為婦議團認可她們成年的時候做好準備。儘管如此,蕾鈴是伊蒙村人中極少有的認同艾雯是玉座的人,她對此的表示就是和艾雯保持距離。難道雪瑞安真的以為她會私下特別照顧蕾鈴?就連史汪似乎也對此有所保留。「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雪瑞安,管理初階生是初階生師尊的職權範疇,除非有女孩遭到無辜的虐待,否則我不應插手。但你顯然沒有提出這種情況。而且,如果今天蕾鈴認為她就算是幫助逃亡者也不會受到懲罰——請注意,她是在幫助逃亡者,雪瑞安!那麼明天她又會幹出什麼事來?如果她有足夠的進取心,能堅持下去,她終能得到披肩。我不會引領她走上因為行為不端而最終遭到驅逐的道路。現在,她們對我的夢到底有什麼見解?」
梅格和麥瑞勒都在盯著她,彷彿看著她翻閱那些文件是這個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艾雯可以把她們兩個都遣走,但她想詳細問問麥瑞勒,對於煞達羅苟斯被連根剷除的那一天有什麼話要說,而她不可能遣走她們兩個中的一個,只留下另一個。這兩個該死的傢伙!
「我會告訴他的,吾母。」拉岡又鞠了個躬,「全心全靈向您效忠。」
「吾母?」麥瑞勒深吸一口氣,十指深深地抓住在她的深綠色裙擺,「吾母,你真的認為……」她顯然沒辦法再說下去了。梅格坐回凳子上,顯然是在強迫自己的身子不要再前傾過去。
這與羅曼妲微妙的試探完全不同,這是明白直接的進攻,而且攻擊的方向出人意表。蕾蘭是否知道了麥瑞勒和嵐的事?她是否派人去過凱姆林,如果是這樣,她又知道多少?艾雯很想知道,羅曼妲處在這樣的攻擊下是否也感到有些亂了陣腳,頭腦發暈。
她們也都不相信。除了史汪和莉安,這座營地中就再沒有人相信艾雯能夠做與事實關聯的夢了。瓦瑞琳已經接管了在代倫進行的談判,巧妙地將波恩寧推到了次要角色的位置上,而她向艾雯提出了無數的理由,說明她為何不能將關於此事的警告傳達給白塔。她說,也許可以再過幾天,等談判進程順利一些的時候再找機會,而實際上,談判雙方只是在互打官腔,重複地說著一些沒用的場面話。對於史汪和莉安,艾雯也只是自認為她們會相信自己。
「您是否介意我讓史汪拿一些茶來,吾母?」梅格一邊坐到凳子上,一邊說道,「您應該在身邊安排一名初階生或見習生以供差遣,不過史汪也可以。」
一開始,她只能讓這匹健壯的母馬保持行走的速度,以免它被營地街道上凍結的車轍絆到,也是因為哪怕她只是稍稍加快馬的速度,也會讓人們懷疑史汪騎著貝拉要去幹什麼。她竭力裝成是史汪騎馬的樣子,在貝拉的背上搖搖晃晃,用一隻或兩隻手緊抓著高鞍頭,這讓她也覺得自己好像要從馬背上掉下去了。貝拉不停地轉過頭來看她,它知道是誰在自己的背上,也知道艾雯不應該是這麼笨的。艾雯繼續模仿著史汪,並竭力不去想太陽的位置。她們走出營地,經過成排的馬車,一直走進了樹林。
羅曼妲派遣兩名姐妹用神行術前往凱瑞安,調查某個令黃宗守護者議論不休的傳聞,我不知道那個傳聞到底是什麼,吾母,但我會查出來的。我聽到一位黃宗守護者提到了奈妮薇,似乎她並不在凱瑞安,她們所關注的傳聞似乎正和奈妮薇有關。
聽到艾雯的聲音,珀黛猛地抽回了手,彷彿被蜇了一下。「為什麼?」她的語氣算不上質問,畢竟她已經學會了一些規矩。「我能做這件事,兩儀師莉安已經向我解釋過了,我能做到。」
「很榮幸為您效勞,吾母。」他莊重地說道,「布倫爵士派我來,要我告訴您,襲擊隊很可能昨晚已經偷渡到了河這一邊。他們之中還有兩儀師。布倫領主已經派遣了雙倍的巡邏隊。他建議兩儀師留在營地中,以免發生意外。」
綠宗和藍宗姐妹交換了一個眼神,卻又立刻察覺到自己的行為,急忙恢復成互不理睬的樣子。她們都沒有回答,但艾雯幾乎能看到她們腦海中激烈的掙扎。片刻之後,艾雯站起身,將被羅曼妲踢翻的凳子扶正,而麥瑞勒和梅格卻依舊只是坐在凳子上,倉促地為了讓玉座要親自做這種雜事而道歉。之後,她們又變成了兩個沉默的影子。
「貝拉不是小馬。」艾雯高聲說道,「帶我去珀黛·考索恩那裡。」
「他就像馬那樣壯。」梅格插話道。雖然她為麥瑞勒的逃走感到高興,但她的話中並沒有任何惡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萊威是個非常高大的男人。「我想起來,有一名年輕的藍宗應該能收下他,她對於男人的那方面不感興趣。」
片刻之間,艾雯只是努力讓自己的呼吸穩定下來,她演練著河岸包容河水的技巧。蕾蘭並沒有說艾雯·艾威爾成為玉座是一個應該修正的錯誤,但她的意思非常接近這一點。
「吾母,那是什麼?」
愛耐雅死後,藍宗自然會再派一個人加入艾雯的「政務會」。當艾雯得知藍宗的新代表是誰的時候,便對她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在史汪還是玉座的時候,梅格曾經是她的盟友。
雪瑞安眼角上翹的眼睛眨了眨,又瞥了一下史汪。光明啊,這個女人竟然以為艾雯的嚴厲是因為史汪在場?因為史汪可能正在散播關於她行使鐵腕統治的故事?她真不應該如此糊塗,畢竟上一任初階生師尊正是她自己,但她終於還是開口了:「吾母,姐妹read•99csw•com們的看法是,霄辰人還在千里之外,他們也不懂得神行術。如果他們向塔瓦隆進軍,我們會在他們距離這裏還有六百里的時候就得到情報。」
艾雯向前方,也就是南邊的塔瓦隆望去。白色的城牆在漸盈的月輪下閃耀著光彩,窗口亮起的燈光為這座城市添加了一層暗淡的光暈,就好像這座島嶼已經擁抱了陰極力。白塔聳立在黑暗中,窗口全都亮著燈,在月影中光芒閃爍。有什麼東西從月輪上劃過。艾雯屏住了呼吸。片刻間,她覺得那是一隻人蝠,一種出現在黑夜中的邪惡怪物。最後,她認定那只是一隻蝙蝠,春天一定就要來了,所以才會有蝙蝠出來活動。她把斗篷拉緊,向愈來愈近的城市望去。它確實是愈來愈近了。
當她到達那頂被稱為「玉座書房」的帳篷時,這裏已經被燒得暖意融融了。火盆中散發出一股玫瑰花的香氣,帶著鏡子的立燈和桌燈都被點亮,大家都很清楚她的作息習慣。她將斗篷掛在角落裡的衣架上,坐到寫字檯後面,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總是要摺疊起來的椅子腿。現在她只需要完成日常的規律工作,到明天,她就能宣布結果了。
「談判總會有一個結果。」艾雯謹慎地說道。羅曼妲反對各種類型的談判,無論是否有誠意,而且她也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在這件事上隱瞞評議會沒有必要,而且還會平添風險。
艾雯驚訝地一愣,幾乎讓那張摺疊椅把她拋在地毯上。她將氣惱的目光投在史汪身上,後者正站在帳篷入口處,肩頭披著藍色流蘇披肩,胸前抱著她的活頁夾。看到艾雯吃驚的表情,這個藍眼睛女人稍稍挑動了一下眉弓。
「護法約縛能幫助我們克服這些困難。」梅格說道,「你只需要一點小手段,就能讓被你約縛的男人服從你,不過這種小手段也能被輕易地除去。」
「不!」艾雯厲聲說道,「三誓是兩儀師的立身之本,當我們得到誓言之杖的時候,我會立刻手持它立下三誓!」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自己的聲音。但她還是向羅曼妲傾過身子,彷彿要將這名姐妹籠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中。她要說服羅曼妲,為此,她險些把自己的手向羅曼妲伸過去。「但是,羅曼妲,姐妹們可以退休,平靜地度過餘生。如果她們能因此再多活若干年,難道不是好事情嗎?如果姐妹退休成為家人,她們就能將家人和白塔聯繫在一起,白塔也就不必再進行徒勞的追捕了。」既然已經開始,就只能走到最後一步了。「誓言之杖的約束能夠建立,也能夠解除。」
艾雯竭力讓自己的精神回到史汪的文件夾里。提爾之岩內外的僵局仍在持續,沒有人提出任何解決這場爭端的辦法。但羅曼妲走後沒多久,蕾蘭就到了。
羅曼妲朝自己的茶杯微微一皺眉,彷彿還是覺得裏面蜂蜜不夠,或者對艾雯沒有向她透露更多訊息感到失望。她在凳子上調整了一下身體,如同劍士揚起劍刃,準備好進行下一次攻擊。「吾母,你說過,那些家人的數量已經超過了一千,而不僅僅是幾十人,她們之中有些人的年齡甚至有五六百歲。」她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怎麼可能有這麼多人逃出白塔?」她這是在挑戰,而不是在提問。
史汪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羅曼妲一直在告訴所有人該做什麼,該想什麼。至於其他的事,一旦瑟德琳和芙芮恩能夠手持誓言之杖立誓,就都會有所改變,現在應該不會有人因為她們不曾立誓就否認她們的身份。但到那時,她們將絕對無法再逃避。」
「你知道是誰嗎?」
十幾個男人從黑夜的陰影中走出來,環繞在她和貝拉周圍。看上去,他們全都以為她是史汪,不過艾雯正要他們這樣想,對於他們而言,兩儀師的身份已經足夠了。他們引領她來到珀黛身邊。珀黛正騎在一匹比貝拉高不了多少的馬背上,用一件深褐色的斗篷裹緊了身體,她的衣服同樣是深褐色的。在晚上,白色就太顯眼了。
帳篷里並非只有艾雯一個人聽出了蕾蘭特彆強調的語氣。麥瑞勒的面孔變得慘白,她隱藏著兩個秘密,其中一個就是她實際上有四名護法,死去的沐瑞將嵐·人龍的約縛轉移給她,這種事已經有幾百年沒有發生過了。這明顯違抗一個男人的意志,將他強行約縛,這是幾百年來一直不被允許的。「對我來說,三個足夠了。」她有氣無力地說,「請原諒,吾母,我能否離開?」
「好的,好的。」艾雯盡量讓自己顯得很不耐煩。然後,沒等史汪衝出帳篷,她就說道:「告訴布倫爵士,兩儀師要去哪裡,由她們自己決定。」她用力閉住嘴,以免自己會叫出拉岡的名字,而這讓她的語氣顯得更加嚴厲,至少她希望是這樣。
梅格不斷地點著頭,彷彿完全接受了艾雯的質問,但她又整理著自己的裙擺,彷彿根本沒有聽艾雯在說什麼。直到艾雯說完,她開口道:「如果約縛能在一方面所有改變,那麼在其他方面同樣能進行改變。我們也許能除去其中的一些交流和知覺,那樣的話,他們的瘋狂也許就不成問題了。這會是一種特殊的約縛,與護法約縛完全不同。我相信,所有人都會同意約縛他們並不等於得到一名護法。如果有必要,任何姐妹都能約縛任意數量的殉道使。」
看到從艾雯兜帽中垂下來的七色聖巾,這些穿白袍的女人們會立刻跳到路旁。艾雯不允許自己再因為她們的慌亂失措而更增不悅,她的情緒已經很糟糕了。這些初階生在冰凍的路面上匆忙行著屈膝禮,不止一個人險些栽倒在地,幸虧被她們的親人扶住。「親人」是同一個家庭成員之間的稱謂,這種稱謂似乎讓她們的關係更加緊密了,彷彿她們真的有了血緣關係,成為親生的姐妹。實際上,真正讓艾雯情緒惡化的是她看見的那幾名兩儀師,她們在步道上前行,身邊是一群又一群向她們行屈膝禮的人。艾雯在到達玉座書房之前碰見的兩儀師不過十來個,其中四分之三的周身包裹著至上力的光暈,她們往往都是結伴而行,後面還要跟上她們所有的護法。無論有沒有握持至上力,每一名兩儀師都在左顧右盼,她們的兜帽不停地來回晃動,表明她們的目光正掃視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喝吧,孩子。」那名兩儀師帶著鼓勵的口氣說著,「把它都喝下去,這可是一劑有力量的葯。」
她不知道自己盯著這張只有一個名字的紙片過了多長時間。但是,當史汪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做出了決定。嚴厲的女主人從不會有所偏愛。
沒過多久,史汪就回來了,她的手裡托著一隻木盤,上面放著銀茶壺和瓷杯,還有梅格的白玻璃蜜罐。跟著她走進帳篷的還有一名披掛盔甲的士兵,一名剃光頭髮、只留下一個頂髻的年輕夏納人,但從某種角度講,他已經不年輕了。拉岡黝黑的臉頰上有一道白色的箭傷,只有曾經與死神並肩而行過很久的男人才會有他這種剛峻的面容。在史汪分發茶杯的時候。他鞠了個躬,一隻手將他有月形頂飾的頭盔夾在腰間,另一隻手按在劍柄上。從他的表情中,根本看不出艾雯以前就和他相識。
艾雯微一抽搐。她還清楚地記得自己去初階生師尊書房時的情形,那時的初階生師尊還是正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女人。雪瑞安對待自己的學生們相當嚴厲,每日一次的鞭打當然是嚴苛的懲罰,不過掩護逃亡者絕對是比夜間偷溜出宿舍或者一次惡作劇嚴重百倍的過失。她將那份報告推到一旁。
史汪讚許地點點頭。她教過艾雯許多關於白塔的歷史,而且她經常會向艾雯提及犯下致命錯誤的玉座,包括她自己。「但這是另一回事了。」她喃喃地說著,用手指輕敲那張紙條,「我會讓瑟德琳希望自己還只是一名初階生,還有芙芮恩!我發誓,如果她們以為能靠這種手段擺脫責任,我會像對付碼頭上的鱸魚一樣,把她們的腸子掏出來!」
史汪低聲嘟囔了幾句顯然不很友善的話,卻沒有表示驚訝。艾雯當然也想罵人。關於愛耐雅身亡的憂慮與這些姐妹對此的冷漠根本沒有關係,她們只是不相信艾雯是夢卜者。愛耐雅相信艾雯,但她已經死了。史汪和莉安相信,但她們現在的地位都不夠高,能聽到的也許只限於姐妹們不耐煩的問候。而且很明顯,雪瑞安也不相信她,她只是在小心地遵從自己對艾雯的效忠誓言。這就是艾雯能期望的一切了。畢竟她不可能命令別人相信自己,就算她們在嘴上答應,事實也不會有所改變。
艾雯的椅子幾乎又要倒在地毯上,她真需要一張不會在她稍有動作時就要疊起來的椅子。她敢打賭,埃達娜肯定不會總是想要抽筋一樣地打哆嗦。
夜幕落下,周圍變得愈來愈黑,過了不久,艾雯看見月光在艾瑞尼河面上閃動。她還有時間。這裏差不多就是她騎著戴夏,和加雷斯並轡而立,看著船隻駛入塔瓦隆的地方。她勒住貝拉的韁繩,仔細傾聽。
「好吧。」蕾蘭答道。這種回答可能代表任何意思,而她隨後的話才更有意義,「白塔不時會犯下錯誤,而只要生存,有所行動,就一定會有錯誤,但我們生存了下來,我們還在行動。雖然我們有時需要掩飾我們的錯誤,但只要在可能的時候,我們就會修正這些錯誤,即使那會導致巨大的痛苦。」她將茶杯放回到托盤裡,離開了,梅格跟在她身後。還沒有走出帳篷,梅格就擁抱了真源,但蕾蘭並沒有。
即使在晚上,艾雯還是能看到珀黛僵硬的身子,明白她並不理解自己的話。但她畢竟還是學習過,不要和兩儀師爭論,她也知道艾雯是兩儀師。其餘的,她最終都會學到的,白塔有足夠的時間教會她一切東西。
那名小個子姐妹離開之後,艾雯用勺子攪動著碗里的粥。她沒有再看見黑色的九*九*藏*書東西,但她已經沒有胃口了。最後,她站起身,將七色聖巾戴在脖子上,再披上斗篷。無論今天或者任何一天,她都不會憂鬱消沉,無所事事。無論今天或者任何一天,她都必須堅持她的作息規律。
「這還不夠,史汪。」艾雯努力保持著語氣的平靜,但這並不容易。她至少要懷疑,當那兩名新晉兩儀師接受她的命令,分別接近羅曼妲和蕾蘭的時候,她到底讓她們陷入了怎樣的一種境地。她一直都需要知道宗派守護者們到底有什麼圖謀,即使現在也一樣。但她對於她們兩個也負有責任,她們是最早向她宣誓效忠的人,而且是出於她們自己的意願,除此之外……「人們對於瑟德琳和芙芮恩的看法也會落在我身上,如果初階生會對她們表示不敬……」當然,她不擔心初階生,但姐妹們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宗派守護者們。「史汪,如果兩儀師懷疑我,那我將絕無統一白塔的可能。」
「妮可拉的親人為她做了掩護,吾母。」雪瑞安遺憾地搖搖頭,奇怪的是,她微微翹起的嘴角彷彿帶著一點笑意,她似乎覺得這很有趣,甚至值得讚賞。「顯然不是因為她們愛她,她們樂於見到這個孩子逃走,並且害怕她會被捉回來。她的預言異能讓她變得專橫跋扈,恐怕提亞娜已經對她們深感惱怒,今天以及隨後的許多天里,她們可能都無法安坐在課堂中了。提亞娜說,她打算每天都用一頓皮帶代替她們的早飯,直到妮可拉被找到。但我想,她也許能從寬處理她們。畢竟妮可拉已經逃遠,想要找到她一定頗費時日。」
「我已經注意到了幾個。」妮索僵硬地說。她昂起下巴,表現出一點挑釁的樣子,但片刻之後,她周身的光暈消失了,然後她將斗篷拉得更緊了一些,彷彿身體突然失去了溫度。「我懷疑,就算是凱爾倫當時握持著陰極力,也難逃一死,這一切來得太快了。但這樣至少能讓人覺得……安全一點。」
她察覺到有人在不遠的地方擁抱了真源,就在上方的城牆上,只是眨眼間的工夫,有什麼東西擊中了她的船,擊中了她。她感覺到冰冷的河水將她吞沒,灌滿了她的鼻腔,她的嘴,然後就是黑暗。
蕾蘭點點頭,這就表示那名年輕的藍宗已經找到了她的護法。「綠宗姐妹可能會非常奇怪,比如伊蘭·傳坎就是。實際上,我從沒有想過伊蘭會選擇綠宗,我早就把她看作藍宗的人了。那個女孩把握政治脈絡的手腕極其靈巧,但她也像綠宗那樣,喜歡跑進危險的深水中去。您說呢,吾母?」她微笑著,飲了一口茶。
「不要告訴任何人。」艾雯低聲說,「不要有任何提醒或者暗示。」這應該能囊括一切可能性了。「陪著琪紗,直到我回來,我不想讓她擔心。」
愛瑪拉帶著伊利安口音,有些結巴地報告說,蕾蘭想要與玉座見面。羅曼妲和蕾蘭曾經都不會以如此莊重的方式向艾雯請求見面,她們更習慣隨意進出玉座書房。對愛莉達宣戰改變了許多事情,可能不是一切,但也足以讓局面有所改觀。艾雯向愛瑪拉說了與她回復羅曼妲相同的話,只是語氣更加冷硬。愛瑪拉在行屈膝禮時幾乎跌倒在地,然後她就提著裙子跑出了帳篷,艾雯·艾威爾傳說的鐵板又砸上了一枚釘子,和現任玉座相比,賽蕾勒·巴甘德也只不過是一個鵝毛枕頭。
史汪不情願地點點頭,看她的表情,幾乎可以認為她有些不高興了。艾雯懷疑自己最後的那一句吩咐可能是很有必要的。留下這個像個鬱悶女孩一樣的前玉座,艾雯利落地騎到了貝拉的背上。
艾雯直接問她們對自己的夢有什麼看法,她們說的和雪瑞安一樣,這並不讓艾雯感到吃驚。霄辰人距離她們還遠,她們有足夠的時間得到警告。一個半星期以來,姐妹們的意見不過如此,更糟的是……
當北港高大的城牆出現在划艇前面的時候,槳手們將船槳向前劃去,讓船頭幾乎緊貼著港口旁邊的牆壁停了下來。艾雯幾乎要伸出手去抵住那白色的石牆,以免這艘船會撞在上面,守衛在城牆上的士兵肯定會聽見這樣的撞擊聲。船槳繼續輕輕划動,發出細微的聲音,最後停在艾雯伸手就能碰到封港鎖鏈的地方。這些被塗了一層油脂,粗大異常的鎖鏈也在月色中閃耀著微弱的光亮。
最終,羅曼妲什麼也沒說,只是讓瑟德琳接過她綉著黃花鑲邊的斗篷,再為她斟一杯茶。瑟德琳沒有必要聽從她這種吩咐,但她並沒有違抗羅曼妲,只是在黃宗守護者坐到另一隻凳上以後,退到帳篷的角落裡,扭動著披肩,嘴角鬱悶地垂了下來。雖然凳子並不是很穩,羅曼妲坐在上面,整理好黃色流蘇披肩,卻像是坐在白塔評議會的席位上,或是坐在王座上一樣。
當這名褐宗打算離開的時候,一名見習生繞過她身邊,跑進了帳篷,推下頭上的綵帶白兜帽。愛瑪拉的身子看上去很瘦弱,而且像妮索一樣矮,彷彿一陣大風就能將她吹走一樣,但被交給她監管的初階生,都會忌憚她強硬的手腕。當然,初階生的生活本就應該是艱苦的,而她的強勢甚至還要超過許多兩儀師,對於自己,她也是同樣的苛刻。愛瑪拉的灰眼睛向瑟德琳的披肩轉了轉,嘴角擰起一絲輕蔑的笑容,但她很快就端正表情,展開七彩鑲邊的白色裙擺,向艾雯行禮。瑟德琳的臉上則飛起了兩片紅暈。
羅曼妲將茶托到唇邊,碰了一下,然後便將茶杯放回到托碟里,略向外一遞,始終沒說一個字。瑟德琳立刻從角落中趕過來,接過茶杯,跑到托盤前,向茶杯里加了一勺蜂蜜,再捧回給宗派守護者,便又退回角落。羅曼妲又試了試茶水,滿意地點點頭。瑟德琳的臉變成了紅色。
當史汪向帳篷門口走去的時候,梅格抬了抬纖長的手指,高傲地說道:「我的帳篷里有一罐薄荷蜂蜜。把它拿來,記住,不許偷吃,我記得你總是喜歡吃甜食。好了,快點去吧。」她曾經是史汪的盟友,而現在,她只是將白塔分裂的罪責歸到史汪頭上的諸多姐妹之一。
艾雯一掌拍在桌面上,讓石雕墨水瓶和沙罐也彈跳起來。「你忘記要對兩儀師保持敬意了嗎,孩子?」
「掏出誰的腸子?」剛走進結界的雪瑞安問道,一股冷風也被她帶進了帳篷。
「你以為你能勸說殉道使接受約縛?」艾雯始終無法將懷疑的情緒排除在自己的聲音之外,「除此之外,又該由誰來做這件事?即使全部還沒有護法的姐妹都約縛了殉道使,每一名綠宗姐妹再約縛兩三個殉道使,我們的人還是遠遠不夠。而這些姐妹里又有多少願意約縛一個註定會發瘋的男人呢?」
「初階生還要上課,吾女。」艾雯答道,「雖然初階生已經組織成家庭,但見習生為了管理她們,仍然幾乎是沒有學習的時間。」而且,她如果必須和某個人進行密談,就只能讓為她服務的初階生或見習生站在寒風中了,這對一個還不曾學習過如何隔絕寒暑的人來說,肯定是非常艱苦的。而且讓她們站在帳篷外面,就相當於告訴所有的人,帳篷中正在進行某些很值得偷聽的談話。「史汪,能否為我們拿一些茶來?相信我們都想喝一杯熱茶。」
他們將划艇推進河裡,小心地不讓它撞出水花。六個人爬上船,把船槳插|進墊了布的槳孔中,為了避免鞋子踏在船殼上,發出聲音,他們都赤著腳。現在這條河上還有一些更小的舟楫,但今晚,他們必須保持船隻在河面上的平穩。河岸上的一個人伸手扶住艾雯,幫她爬進船里。艾雯坐到船頭的位置,緊裹住斗篷。這艘船滑進水中,除了船槳在水中撥出的漩渦以外,一切都寂靜無聲。
一次打擊當然不足以了結羅曼妲,甚至不可能給她造成多大創傷。她嚴肅地說:「這裏的事情結束以後,我們就要去捉拿他們。我們會讓其中一些人留在艾博達和塔瓦隆,以幫助我們追捕逃亡者,但我們不能允許上千個野人……被組織起來。」說到這裏,她的語氣變得更加輕蔑。麥瑞勒和梅格都在專註地傾聽她們的對話,梅格甚至向前傾著身子。對這件事,她們的了解僅限於艾雯散播出去的傳聞,而且所有人都以為這些傳聞來自史汪的眼線。
「我要騎馬出去。還有,史汪,不要告訴別人。」她看著史汪的眼睛。史汪曾經是玉座,在她的目光下,岩石也會俯首,但現在的玉座是艾雯。「不要告訴任何人,史汪。現在,走吧,快一點。」史汪的額頭依舊堆滿皺紋,但還是快步離開了。
艾雯點了一下頭,動作很小。她同意蕾蘭的看法,但……「讓他們接受這種條件也許會有困難。」困難,她倒真是有輕描淡寫的天賦。
當這名見習生離開之後,艾雯抬起手,看著剛才被手掌捂住的東西,眉頭緊鎖。這張被疊起的方形紙片是瑟德琳親吻她的戒指時放在桌面上的。當艾雯打開它的時候,眉毛皺得更緊了。紙上的字跡流暢又不失工整,只是在紙邊上留了一個墨水點,瑟德琳是非常愛乾淨的人,也許她是要適應人們對褐宗的一般看法。
這讓艾雯想起了斑點熱襲擊伊蒙村的時候,每個人都用浸透白蘭地的手絹捂著自己的鼻子,那時的智婦多拉·巴蘭說這樣可以擋住瘟疫。所有人都捂著手絹,盯著所有其他的人,他們在觀察誰會是下一個患上斑點熱的病人。在那場熱病過去之前,伊蒙村一共死了十一個人,但直到最後一位病人去世后一個月,人們才逐漸將手絹收起來,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艾雯總會把白蘭地的氣味和恐懼聯繫在一起。而現在,她又聞到了恐懼的氣味。她們之中有兩名姐妹被謀殺,殺死她們的還是一個能夠導引的男人,而且那個男人能在這裏來去自如。恐懼在兩儀師之間傳播的速度比斑點熱在伊蒙村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