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閃爍
當他們到達祖拉多的時候,已經入夜良久,緊閉城門的祖拉多如同一片巨大的黑影,烏雲遮蔽了月亮。讓他們驚訝的是,盧卡馬戲團的帆布圍牆仍然立在城外,兩個大漢裹著毯子,躺在馬戲團的入口處,發出響亮的鼾聲。就算在夜幕的籠罩下,麥特也能看出,圍牆裡的馬車和帳篷紋絲未動。
「站在這裏可沒辦法給你買裙子。」麥特說。這正是這次遠足的目的,他答應為圖昂找些合身的衣服,讓她不必再像一個穿著寬大成人衣服的女童。至少,麥特可以確信自己答應過這件事,圖昂對此也一樣確定。馬戲團裁縫的手藝已經得到了圖昂的讚許,但她們沒有適合她的衣料,演員服裝都是用顏色最鮮艷的廉價布料縫製,上面還綴滿了亮片和小珠子。就算是有人保存著一點好衣料,也絕不願意拿出來,除非他們現在的衣服已經破舊了。祖拉多是一座因製鹽而興起的城鎮,食鹽買賣為它帶來了巨大的財富,所以這裏的商店中應該有適合一位女士的各種服飾。
這一次,圖昂沒有彈動手指,她和賽露西婭對視了一眼,高個女子搖搖頭,帶著懊悔的意味抿了一下嘴唇,圖昂也搖了搖頭。然後,她們就拉緊斗篷,朝那個鎮子的鐵釘城門走去。這幫女人!麥特急忙再次追上去。畢竟,她們是他的俘虜,千真萬確。她們身前落下了長長的影子。那些剛剛消失的人有沒有影子?麥特也不記得他們有沒有呼出白汽。這沒什麼關係,他們已經都走掉了,他不會費神去思考他們從什麼地方來,要去哪裡,也許這和他身為時軸有關係,他不會去想這些瑣事,不會。在他的腦子裡,翻滾的骰子沒有給他留下任何思考空間。
這句話剛一出口,麥特立刻就後悔了,很想把它咽回去。對一個女人說這種話,只能讓她變成亞柳妲的煙火,把暴烈的憤怒一股腦傾瀉在你身上。但圖昂的大眼睛只是從兜帽里望著他,豐|滿的嘴唇略一彎曲。這種會心的微笑是對她自己的,而不是對他,天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麥特痛恨女人這樣做,但至少那些骰子沒有停下來,這是一個好跡象,不是嗎?
雖然時間還很早,但已經有兩個魁梧的傢伙拿著短棍,守在馬戲團入口處了。還有一個人拿著一隻透明玻璃罐,負責收取入門費,然後將收到的錢幣倒進地上一個箍鐵大箱的槽口裡。這三個傢伙看上去都很笨,大概連一個銅板都藏不住,但盧卡並不想讓他們有任何單獨掌管錢幣的機會。在寫有馬戲團名字的藍色大橫幅下面,用粗繩子圍成的走道里已經有二三十人在排隊了。不幸的是,蕾特勒也在這裏,這個面容剛毅的女人穿著縫綴深紅色亮片的長裙和藍色亮片的斗篷。對於這位盧卡夫人和馬戲團馴熊師,麥特一直懷疑熊會在她的面前玩雜耍,是因為它們害怕會被她咬一口。
「當然,」盧卡的臉上仍然堆著蠢鵝一樣的笑容,「殿下……大君殿下,請原諒,大君殿下。」他深深地鞠了個躬。「她跟梅里林和散達談過了,然後……你也看到了,殿下具有非凡的說服力……大君殿下。考索恩,關於我的金子,你說過要把它們給我的。但梅里林說,他會首先切開我的喉嚨,散達則威脅要敲開我的腦袋,還有……」他的聲音在麥特的注視下漸漸低沉了下去,但突然間,他又興奮起來。「看看殿下給了我什麼!」他打開一隻櫥櫃,雙手從裏面捧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件。這是一張很厚的紙,像雪一樣白,相當貴重。「一份授權書,當然,沒有蓋印,但有簽名。瓦藍·盧卡大馬戲團和奇迹大展現在處於圖昂·亞瑟姆·柯爾·潘恩崔的個人庇護之下。當然,所有人都知道大君殿下。我可以去霄辰了,我能為女皇陛下演出!願女皇永生!」他很匆忙地補上最後這一句,又向圖昂鞠了個躬。
「這是一場災難。」盧卡憤恨地說著,用充滿怒火的目光在麥特和澤凌身上來回掃視,但他只有憤怒,沒有絲毫擔心,「你們會把我引向災難!」他提高聲音,叫喊著要一群瞪大了眼睛的孩子離開,然後又朝一名裙擺上縫著銀色亮片的胖女人吼了兩聲。蜜尤拉能讓老虎玩出各種雜耍,這點連蕾特勒都做不到,她將頭向旁邊一甩,邁步走開了。除了盧卡自己以外,大概沒有人會真正看重他。
「你在練習舞蹈嗎,玩具?」圖昂轉身問道,她的呼吸在她兜帽前形成了一團團白色的薄霧,「你的動作可不怎麼好看。」
「大人?」哈南問道。他已經半舉起弓,並且搭上了箭,高德藍將重弩靠在肩頭,一枝短粗的弩箭也已經就位。
湯姆用青銅色的斗篷裹住身子,來到麥特身邊。他一邊用指節撫著白色的長鬍子,一邊打著哈欠,彷彿他昨天一晚都沒有睡,事實可能真是如此。這名走唱人已經很久沒喝過酒了,但羅平和尼瑞姆抱怨說他總是整夜都醒著,在一盞油燈下面一遍又一遍地看著他那封珍貴的信。他為什麼那樣愛惜一個死去女人的信?一個死去的女人。光明啊,也許路上的那些人!不,他才不打算想這些事。
麥特感覺到心中有什麼東西閃爍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那種感覺是真切的。骰子如雷霆般滾動著。「射擊。」他下令了。
捕賊人瞪了一眼圖昂和賽露西婭,又低聲安慰了瑟拉幾句,不住地拍撫著依舊在他懷中顫抖的女人。「萬寧和紅臂隊們,還有羅平和尼瑞姆,奧佛爾也和他們在一起。沒等我抓住他,他就已經跑掉了,但在這種環境里……」他暫時抬起拍撫瑟拉的手,朝主街指了一下,那裡的喧嘩聲能夠清晰地傳到他們耳中。「她只需要披上一件斗篷,就能在觀眾退場的時候溜出去。如果我們想讓每個女人都把兜帽掀起來,甚至只是朝她們的兜帽里看上一眼,我們都會引發一場暴動,這裏的人火氣都很大。」
屁也不值,麥特陰鬱地想。他一屁股坐到一張床上,臂肘支著膝蓋,惹得蕾特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很可能只是因為圖昂在這裏,她才沒有敲一下他的腦袋!
離開馬戲團數里之後,麥特發現前面跑著一個身材肥大的人。他坐在馬鞍上,就好像一袋黃油,他的坐騎是一匹長腿褐色馬,正邁著穩健的步伐小跑前進。這匹馬的主人是一名一眼就能看出馬匹優劣的盜馬賊,聽到身後的馬蹄聲,萬寧回過頭,但他只是讓馬減慢到走路的速度。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麥特注意到這名兩儀師連斗篷都沒有披。在這條巷子的一端,一群穿著亮片斗篷的女人正站在一頂綠色條紋帳篷前,看著這裏發生的一切,她們看得都很專心。巷子的另外一端有五六個穿著白色條紋外衣和緊身褲的男女,那些人是表演馬技的雜技演員,現在他們正一邊瞅著苔絲琳,一邊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著,他們可能已經認出了兩儀師的面容,甚至認出了她所施行的治療異能。骰子拚命地在麥特的腦袋中轉動著,一直沒有停下來,遊戲還沒出現結果,還沒有。
看到眼前的情況,那名目光嚴厲的兩儀師彷彿嚼了一嘴的石南,或者她所嫌棄的也可能是抱著傷者的那個男人。但她很快就鑽到馬車下面,用細瘦的雙手抱住了艾格寧的頭。「裘麗恩也許能比我做得更好。」她喃喃地說道,然後長吸一口氣,「但我應該可以……」
讓馬匹儘快跑完很長的一段路,又不把馬累死的方法只有一個。他們讓坐騎走上半里,然後再小跑半里,慢跑半里,快跑半里,再讓馬匹恢復行走。太陽九*九*藏*書開始西斜。骰子還在轉動。他們不斷繞過有稀疏樹林的山丘,跨過樹木叢生的山脊,蹚過寬不過三步、幾乎不會浸濕馬蹄的小溪,從架在三十步寬的河面上的木橋和石橋上走過。太陽愈來愈低,骰子轉動得愈來愈快,他們已經非常靠近埃達河的主河道,卻還是沒見到李娜的影子。只有萬寧會不時指出硬土路面上的馬蹄印,彷彿那是畫出來的標記一樣。
「如果一千個霄辰人在明天找到你,你還能擁有些什麼。」麥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冰冷無情。如果他失敗了,無論盧卡怎樣鞭打他的馬匹,霄辰人還是會迅速追上他。盧卡也清楚這一點。馬戲團主的嘴唇扭曲著,彷彿剛剛吃了一嘴爛杏。麥特不讓自己再看他。骰子「隆隆」作響,但它們還沒有停下。「澤凌,拿走一大袋金幣,剩下的都給盧卡。」也許盧卡能用那些錢為馬戲團的人買下一條命,只要霄辰人沒有發現他裹挾著九月之女。「讓所有人儘快騎馬逃走,遠離城市之後,立刻鑽進林子里去。我會找到你的。」
但此時此刻,麥特不在乎那些女人會想些什麼。
圖昂不需要說話便做出了選擇,她指出一個又一個布卷,並用一雙黑色的小手向老闆娘比量出她所需要的尺碼。老闆娘親自為圖昂裁布,而不是將布卷交給她的助手,她的服務態度讓麥特不由得暗自慶幸。幾種色調的紅色絲綢被鋒利的長剪刀剪開,然後是幾種色調的綠色絲綢,幾種色調的藍色絲綢,其中有一些顏色是麥特從沒有見過的。圖昂還挑了幾種不同厚度的細亞麻,以及一些光亮的羊毛織品,她在挑選時還不停地低聲向賽露西婭詢問意見。當麥特拿回錢袋的時候,發現錢袋分量減輕的程度遠超過了他的預期。
麥特張了張嘴,想向圖昂指出道路上有多麼擁擠。突然間,他發覺自己的視線中只剩下圖昂和賽露西婭,曾經擁擠在路上的人群都不見了,在他眼前直到大路拐彎的地方,都空無一人。他緩緩地轉過頭,在他和馬戲團之間也看不見一個人影,只有那些在馬戲團門口排隊的觀眾,而那支隊伍也沒有比剛才更長。大路繞過馬戲團,延伸進遠方的丘陵與樹林之中,那裡同樣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他將手指按在胸前,感覺著外衣裏面的狐狸頭徽章,現在它只是掛在皮繩上的一枚普通銀塊,他希望這枚徽章能冷得像冰一樣。圖昂挑起一側眉弓,賽露西婭的目光表明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他們背對著升起的太陽,向城中走去。這段路並不長,夯實的土質大道穿過不生樹木的丘陵,山丘間能看到不少風車和鹽池,路上的行人更是熙熙攘攘。那兩個女人徑直向前走著,彷彿根本看不見前面的任何人。麥特剛剛躲過一個迎面而來的圓臉男人,卻又差點撞上一位白髮老者。那名老人一雙細腿邁動的速度著實讓麥特吃了一驚,他急忙從老者面前跳開,卻又落在一名圓胖的女孩面前。如果他沒有立刻再跳一步,肯定要和胖女孩撞個正著了。
在這家店裡,塞滿布卷的分格木架沿牆壁排列,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更多的布卷堆在長桌上。老闆娘很瘦削,下巴上有一大塊痣。她的助手身材苗條、容貌秀麗,卻滿臉都是怒意。麥特衝進來的時候,剛好聽到老闆娘在說:「最後一次,如果你們不告訴我來這裏要幹什麼,我就讓內爾薩叫衛兵來。」圖昂和賽露西婭依舊把面孔藏在兜帽里,正緩步從一面擺滿布匹的牆邊走過,不時停下來摸摸某一卷布料,根本不看那個老闆娘一眼。
所有這些布料都被整齊地疊好,用細繩繫緊,然後全部被包進一大塊粗亞麻布中——這塊布沒有額外收費,麥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為此感謝一下這位老闆娘。最後打成的包裹幾乎就像街上那些小販的背包一樣大。當麥特得知這個包裹要由他來扛著的時候,倒是絲毫也不感到驚訝。他將包裹甩在肩頭,一隻手提著自己的帽子。穿上最好的衣服,陪女人去買絲綢,然後還要替她做苦工!也許她是在要他為剛才的話賠罪。
這是一座繁榮忙碌的城鎮,街道上全是石板鋪路,大多數街道都很寬闊,兩旁是鋪紅瓦的石砌建築,房屋、旅店、馬廄和酒館鱗次櫛比。到處都能聽到鐵匠敲擊鐵砧的聲音,地毯織機的「咔嗒」聲和製作鹽桶的箍桶匠把鐵箍錘進桶身的聲音。托盤小販沿街叫賣別針和緞帶、肉餅或烤堅果,還有一些推車的小販在出售過冬的皺縮蕪菁和干杏。每條街上的店鋪前,都有男男女女站在陳列商品的長桌後面,高喊著他們出售的貨物名稱。
「對盧卡先生而言,她是一位好妻子。」圖昂在走出一段路之後,如此說道。
他微一鞠躬,伸出一隻手臂。圖昂咬著豐|滿的嘴唇,審視著這隻手臂,彷彿從沒有見過胳膊一樣。然後,她攏起斗篷,帶同賽露西婭一起邁步前行。麥特只好匆匆地跟在她們後面。女人從不會讓你鬆一口氣。
當圖昂和賽露西婭趕過來的時候,盧卡愣了一下,似乎也打算把她們趕走,但他幸虧想了想,打消了這個念頭,然後,他開始若有所思地緊皺起眉頭,流露出憂慮的表情。看樣子,他的妻子並沒有告訴他麥特帶著兩個霄辰女人離開的事情。而看圖昂和賽露西婭的裝束,她們顯然是出去過。那名藍眼睛的高個女人正背著大布包,雙手背在身後,雖然身負重擔,她還是站得筆直,的確,貴族侍女也有可能習慣負重,但她的臉上完全是一副被惹怒的表情。蕾特勒上下打量著這名將豐胸高高挺起的霄辰女人,然後朝麥特冷笑一聲,彷彿在責備麥特不懂得體恤女士,竟然讓她們背負這樣沉重的包袱。盧卡的妻子很善於冷笑,但與圖昂冷峻的表情相比,她幾乎可以被當做是和藹親切的。從那個女孩的兜帽里射出的是一道審判者的目光,一位即將宣布判決的審判者。
當麥特在他身邊放慢速度的時候,萬寧啐了一口:「最好打賭她的馬跑死了,這樣她就只能徒步前進,讓我好追一些。雖然沒有馬鞍,但她跑得比我預想的要快。如果我們全速追趕,也許能在日落時追上她。如果她的馬沒有累癱或死掉,那時她剛好趕到克拉門。」
「她已經做出過承諾,貝爾。」艾格寧開口了,「她絕對不會違背自己的承諾。」艾格寧的聲音中充滿了信心,肯定比麥特更有信心。不管怎樣,有時候男人必須賭上一把,即使賭注是自己的腦袋。他已經答應了,而且他還有他的好運。
「死了。」麥特漠然地應道。然後,他轉過頭:「盧卡,光明在上……」
他費力地喘息著,踮起腳尖,但街道上只有川流不息的繡花斗篷、繡花外衣和長裙。她們不一定是要逃跑,圖昂已經答應他了,而且她早就放棄過一個絕佳的機會。但她們兩個只要說出幾個字,就很可能有人會認出她們的霄辰口音,這就足夠讓霄辰人找到他的蹤跡了。前面街道兩旁各有一家出售布匹的商店,她們也很有可能轉過街角,但他必須相信自己的運氣。當遊戲沒有章法的時候,他的運氣往往特別好。該死的女人也許以為這是一場該死的遊戲。燒了他吧,讓他的運氣再好一點。
「我已經答應了。」他說道。能穿回正裝的感覺很不錯,這是一件質料和剪裁均屬上乘的綠色羊毛外衣,下擺幾乎垂到他的膝蓋上,和長靴外翻的上沿碰在一起。這件衣服沒有刺繡——也許有那麼一點刺繡會更好看些,不過在https://read•99csw•com它的袖口上帶著一點蕾絲花邊,它的下面則是一件上等絲綢襯衫。麥特希望能有一面鏡子,一個男人需要在這樣的日子里維持自己最佳的狀態。他從床上拿起斗篷,甩在肩上,這可不是盧卡那種花哨的繡花布,它是深灰色的,很像夜晚的顏色,只有襯裡是紅色的。斗篷的別針是一枚比他的拇指略小的銀扣。
沒過多久,麥特就看見了那輛綠色的馬車。蕾特勒正朝車廂下面觀望著。盧卡披著亮紅色的斗篷,正要把兩個變戲法的演員轟走,但那兩個穿著松腿褲子、整張臉像白痴貴族一樣塗得雪白的女人還是朝馬車下面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眼,才轉身跑開。跑到馬車附近,麥特看見了吸引那兩個女人的景象。多蒙沒有穿外衣,坐在車廂下的地面上,懷裡抱著癱軟的艾格寧。艾格寧的眼睛緊閉著,一股鮮血從她的嘴角流出,她的假髮斜掛在頭頂上,這更讓麥特感到觸目驚心,艾格寧一直心心念念地害怕假髮有任何一點歪斜。骰子在他的腦袋裡如同雷電般轟鳴著。
「這還是太瘋狂了。」多蒙嘟囔著,但他還是不情願地讓出了車廂門,因為艾格寧用力地向旁邊擺了一下頭。於是,他除了對正戴上寬檐黑帽子的麥特怒目而視以外,就再也無能為力了。
麥特用力閉上眼睛,停了一會兒。「所有人還都在這裏?」他問道。
萬寧罵了一句,向前一指。
在街上,一個披著素色斗篷的女人剛剛放開掀起兜帽的手。看到她的時候,麥特立刻覺得一口氣頂住了喉嚨。這時,愛德西娜又掀了一下她的兜帽,她的動作並不快,足夠讓身邊的人看到她光潔無瑕的兩儀師面孔。在她旁邊並沒有人做出任何不同尋常的反應,但麥特畢竟無法看清那些人的表情。會不會有人想舉報這個兩儀師以獲取賞金?也許祖拉多在這個時候沒有霄辰人,但他們的確曾經從這裏經過。
苔絲琳也晃了兩下,似乎要摔倒的樣子,幸虧多蒙伸出一隻手,扶住了她。
「出了什麼事?」他問道,「有沒有去叫她們?」移動艾格寧也許會讓她立即喪命,但現在她能等待治療的時間也不多了,兩儀師必須趕快過來。只是他不能在隨時都有外人過來觀望的時候說出那個名字。盧卡和蕾特勒還在儘力驅趕著那些旁觀者,人們會走開,顯然更多是因為蕾特勒,而不是盧卡,唯一能任由盧卡驅使的其實只有蕾特勒一個人而已。
當他跟著那兩個女人尋路出城的時候,許多傻瓜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而那兩個女人卻好像吃飽了奶油、洋洋得意的小貓,雖然她們都被斗篷和兜帽緊裹著,但看她們的背影也能明白這一切。太陽距離天頂還有一段路,但想進入馬戲團的隊伍卻排到了城門口,這些人也全都張大了嘴,對他指指點點,彷彿他是個全身塗滿了油彩的白痴。在馬戲團大門口,一名看管錢箱的馬夫張開缺牙的大嘴,對著麥特哈哈大笑。麥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個傢伙便低下了頭,他顯然認為還是認真收取觀眾的入門費,看好放錢的玻璃罐和箱子才是正經事。走進盧卡的馬戲團,麥特感到這裏從未像現在這樣讓自己如此輕鬆。
但盧卡的大馬車裡還有一個更加巨大的震驚在等著他。這裏的確非常寬敞,至少對馬車而言是如此。一張窄桌子放在車廂正中,周圍還有足夠的地方可以行走,這裏的桌子、櫥櫃和架子全都被打磨得光可鑒人。圖昂坐在一張鍍金椅子里,其他的馬車裡只有凳子,而盧卡卻放了一把椅子,還是鍍金的!賽露西婭站在她的背後,盧卡滿面紅光地看著蕾特勒向圖昂奉上一盤熱氣騰騰的蛋糕。那個膚色黝黑的小姑娘認真地端詳著它,彷彿真的要吃上一口盧卡夫人烹調的食物。
每次圖昂和賽露西婭看到一個陳列著絲綢的店鋪,她們都會停在商品櫃檯前,一邊用手撫摸那些布料,一邊低聲地議論,然後向注視她們的店鋪老闆擺擺手。布店的老闆們總是會對她們投去懷疑的目光,直到他們看見跟在她們身邊的麥特。這兩個女人只是穿著陳舊而且不合身的粗羊毛衣服,看上去很不像能買得起絲綢的顧客,而將斗篷的一邊甩在背上、露出絲綢襯裡的麥特應該是能消費絲綢的。麥特竭力想表現出一點對於這次購物之旅的興趣——女人們在買東西時總是要求男人也同樣興緻盎然!但每次當他靠近一些,想聽聽她們在說些什麼的時候,那兩個女人都會立刻陷入沉默,靜靜地看著他。冰冷的黑眼睛和冰冷的藍眼睛從兜帽深處盯著他,直到他後退一兩步,然後賽露西婭才會向圖昂俯下身,重新開始竊竊私語,並撫弄著那些紅綢、藍綢、綠綢、光面綢和錦緞。祖拉多是一座非常富有的城市,幸運的是,麥特在外衣口袋裡放了一大袋金幣,但她們似乎一直都沒有選中稱心的衣料。
哈南沒有下馬,他帶著懷疑的眼光望向圖昂和賽露西婭,然後是盧卡和蕾特勒。他在馬鞍上俯下身,刺在他臉頰上的那個粗糙的鷹頭顯得非常搶眼。「李娜偷了一匹馬,大人。」他低聲說道,「撞開門口的一個馬夫,衝出去了,萬寧在跟著她。他說她今晚就能趕到克拉門,她正是朝那個方向去的,她的速度比馬車快得多,只不過她的馬沒有馬鞍。運氣好的話,我們能抓住她。」聽他的口氣,他們的好運氣彷彿是註定的,這名紅臂隊的成員相信麥特·考索恩的運氣要遠勝於相信他自己的。
麥特側目看看她,重新將帽子戴在頭上。女孩的語氣中沒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她真的這麼恨盧卡?還是說,她在表明她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妻子?或者……燒了他吧,多蒙認為他是個瘋子,如果他再這樣去揣摩這個女孩,他就真的要瘋了。她一定是讓骰子轉動的原因,但她到底打算幹什麼?
圖昂抬起一隻手,這個黑瓷娃娃一樣的女孩雖然穿著一件很不合身的舊衣服,全身上下卻顯示出女王一般的威儀。「除非確有需要,你不得使用這份文件,盧卡先生,除非是迫切的需要!」
萬寧又啐了一口。
圖昂一句話也沒說,她抬頭看著麥特,等待著,一雙大眼睛變得愈來愈冷。骰子在麥特的腦袋裡蹦跳,但他只猶豫了一瞬,便搖搖頭,遣開了這名紅臂隊。也許他猶豫的時間比一瞬還稍微長一點。他必須相信自己的運氣,相信她的承諾。相信是死亡的前兆,他用力將這個念頭踩在腳下。沒有任何歌曲或者舊日的回憶能告訴他該怎樣做,他腦袋裡的骰子只是在不斷地旋轉。
「現在已經很近了。」那個胖子喃喃地說道,但他的語氣里絲毫沒有愉悅的意味。
「你瘋了嗎?」盧卡語無倫次地說道,「如果我把這些人都趕走,那一定會打起來的!他們都會把錢要回去!」光明啊,這個傢伙就算被按在劊子手的斧頭下面,也還是會想著錢。
他想閉上眼睛。十字弩彈起,短矢如同一道黑線,穿透了空氣,李娜被那道黑線擊中,猛地向前一撲,她差點又靠著棗紅馬的脖子坐起來,但哈南的箭再次擊中了她。
「謝謝。」兩儀師在片刻之後才說道。這兩個字彷彿從她的嘴裏被硬拉出來的一樣,「不過我不需要幫忙。」她扶著馬車,站起身,冰冷的目光掃過了身邊所有的人。「刀刃滑過肋骨,沒有刺中她的心臟,現在她需要的只有休息和食物。」
艾格寧猶豫了一下,在多蒙的胸前皺皺眉,但她終於還是嘆了口氣:「李娜曾經被戴上過罪銬,伯薩敏和https://read.99csw.com汐塔也是一樣,她們能夠導引,或者能夠學習導引,具體我並不清楚。但罪銬對她們三個都是有效的,也許它對任何罪奴主也都會有效。」麥特從牙縫中吹了一聲口哨,憑著這個,他就能狠狠地踢一腳霄辰人的屁股。
圖昂丟下一卷綢子,轉身走開了,賽露西婭瞪了那個矮壯的老闆娘一眼,然後跟了過去,那名老闆娘只能憤懣地瞪著她們的背影。麥特向她笑了笑,被惹怒的店鋪老闆會引來城鎮衛兵對他們進行查問,誰能知道那會導致怎樣的後果?麥特知道,自己的微笑能夠讓大多數女人心情愉悅,圓臉的老闆娘卻只是向他哼了一聲,便彎下腰,拾起那捲綢子,像愛撫嬰兒一樣將它撫平。至少對大多數女人是有用的,他灰溜溜地想著。
但看樣子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骰子還在撞擊麥特的腦袋,它們仍然有可能轉出麥特想要的點數,雖然這個可能性並不大。「讓你的人儘快打包上路,盧卡。」他一邊說,一邊跨上了果仁,「把圍牆和所有沒辦法迅速裝上馬車的東西都丟掉,快走。」
「我禁止你如此!」圖昂伸出一根手指,指定麥特,厲聲說道,「我禁止你哀悼一個叛徒!」她的聲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充滿了威嚴。「因為背叛帝國,她已死不足惜,而她又輕易地背叛了你,雖然她的第二次背叛並未成功。你所做的一切是公正的,我已如此決斷。」聽她的口氣,似乎她所決斷的事情就是確定無疑的事實。
她們每次商量到最後,圖昂總是搖搖頭,然後兩個人就走進了人群里。麥特總要匆忙地追上她們,再去下一個出售絲綢的商店。骰子依舊無休止地在他的腦子裡跳動著。
門衛似乎對於進城的陌生人並不關心,至少他們不關心徒步而行的一男兩女。這些表情嚴肅的士兵披掛漆成白色的胸甲,戴著有馬尾狀盔纓的圓錐形頭盔。他們漠然地看著兩名穿斗篷的女人走過,又帶著懷疑的神色多看了麥特幾眼,然後就靠回到自己的斧槍上,百無聊賴地望著城外的大道。他們不是霄辰人,很可能是本地人,祖拉多的女領主愛瑟萊恩只是這裏鹽商的傀儡,霄辰人剛到這裏,她就在鹽商的慫恿下,毫不猶豫地立下了效忠誓言,並在霄辰人提出要求之前就納上了鹽稅。霄辰人遲早會在這裏安插他們的官員,監督這裏的一切事務,但現在,他們還要將士兵派往更重要的地方。麥特已經派湯姆和澤凌進入城中查探過,確認祖拉多沒有霄辰人,然後才同意帶圖昂進行這次採購。只有蠢貨才會完全依賴自己的運氣,而不懂得謹慎行事。
這時,他們繞過一座山丘,前面又是一座矮橋,更往前的地方,道路轉向北方,連接到另一座穿過一處馬鞍形山地的橋頭。太陽落到了那座橋頂上,陽光刺向他們的眼睛,克拉門就在那座橋的另一端。麥特拉低帽檐,遮住陽光,在道路上尋找女人的身影,但那裡沒有一個人影,無論男女,騎馬或步行,都沒有。他的心沉了下去。
「燒了我吧,這是為什麼?」麥特吼道,「李娜總是迫不及待地想舔我的手腕!我還以為她們都只會唯唯諾諾!」他甚至沒有瞥一眼瑟拉,但澤凌還是對他怒目而視。
「我詳細說明了都有誰處於我的庇護之下,玩具。」圖昂將蛋糕咬了一小口,指尖優雅地抹去唇邊的碎屑,「你能猜到列在名單第一位的是誰嗎?」她露出了微笑,那不是懷有惡意的微笑,而是她那種興緻盎然的,因為他所不知道的某件事而感到喜悅的微笑。突然間,麥特注意到自己送給她的那一束絲質玫瑰花|蕾別在她的肩膀上。
「她們是跟我一起的。」麥特喘息著說道,他從衣兜里拉出錢袋,把它扔在身旁的桌子上,沉重的撞擊聲立刻讓老闆娘的瘦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她們要什麼就給她們什麼。」麥特又對她說,然後,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對圖昂說道:「如果你要買什麼,就只能在這裏買,今天上午我已經受夠了。」
「至少我能告訴盧卡,他不必逃跑了。」麥特疲憊地說著,讓果仁向那面大橫幅走去。「也許他能給我個地方,讓我睡上幾個小時。」他給盧卡的那些金幣足夠買下那個馬戲團主自己的馬車,但麥特了解那個傢伙,現在他只希望能得到一片乾淨的茅草。到明天,他就會出發去找湯姆和其他人,還有圖昂。明天,等他休息好了之後。
她緩緩地從馬背上跌落,滾下山坡,沿途撞斷了一些樹苗,但她下墜的速度還是愈來愈快,直到落進溪流之中。片刻間,她面朝下漂在河岸旁,但激流很快就將她推遠,讓她的裙子隨著水浪翻騰。她正緩緩漂向埃達河,也許會一直飄到大海。現在,是三條性命。這似乎和那些骰子毫無關係。絕對不會再有,他看著李娜漂過一道河灣,這樣想著。就算是死,也不會再有了。
「所有人。」麥特說道。圖昂是不是在微微點頭?只是在對她自己點頭嗎?為什麼她會點頭?「我們出發。」他對哈南說。
有那麼一眨眼的工夫,他的微笑暫時消失了。如果她和他結婚,還會讓他成為達科維嗎?他必須去問問艾格寧。光明啊,為什麼女人總會讓事情變得這麼麻煩?
一匹滿身汗沫的棗紅馬正吃力地攀上河另一邊的山坡,在它背上的女人徒勞地踢蹬著它的肋骨,催促它向前快跑。李娜一定是急於見到霄辰人,所以放棄了道路。她距離他們差不多有兩百步,但這段距離就和許多里一樣遙遠。她的坐騎已經到了極限,但只要她能翻過山坡,就可以一直跑到霄辰軍營的視線之內。他們根本來不及追上去。現在她要做的就是到達山頂,這段距離差不多隻有十五六步而已。
他系好黑色絲巾,擋住脖子上的傷痕,將絲巾的末端藏進外衣里。如果在祖拉多有人認識一個在艾博達戴黑絲巾的人……當然,即使他沒有任何特別的好運,這種事情也不太可能發生。不過時軸總會在他身邊造成一些特別的效果,即使他躺在床上,用毯子裹住腦袋,也說不定會突然發現蘇羅絲或者一群泰拉辛宮的僕人出現在自己面前。有時候,你只能相信自己的運氣。但問題是,當他今天早晨醒過來的時候,骰子又開始轉動了,並且要從他的腦袋裡跳出去。
麥特看著圖昂的眼睛,那雙明媚動人的黑色大眼睛就如同她的面孔一樣。她將自己的兜帽掀起一點,所以麥特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臉。如果他把她丟下,她就沒辦法說那些話,而且那時他早已經跑到天涯海角,就算她說了也沒有意義了。如果他把她丟下,他就永遠都不會知道她為什麼會有那些神秘的微笑,那些微笑後面又藏著什麼。光明啊,他真是個傻瓜!果仁不耐煩地踏動了幾下。
天空很清澈,太陽剛剛露出地平線,馬戲團外的景色還不能看得很清楚。這個早晨只是比起下暴雪的時候要暖和些,和兩河深冬時寒意刺骨的清晨不同,這裏的寒冷只是緩慢地滲入你的身體,並讓你的呼吸變成一團薄霧。馬戲團里的人像一座被踢翻的蟻丘中的螞蟻一樣奔忙著,空氣中充斥著各種喊聲——質問誰動了雜耍環、借走了帶有紅色亮片的褲子,或者挪動了表演舞台。這一幕十足像一場暴動,其實沒有任何人真正在發火,在演出開始前,他們會不斷叫嚷,揮舞手臂,但絕不會真正使用拳頭。而且,在第一名觀眾入場之前,所有演員都會就位。他們在收拾上路的時候也許總是拖拖拉拉,但演出意味著賺錢,他們九*九*藏*書的動作在這個時候會加快許多。
艾格寧跟隨麥特走出馬車,眉頭緊皺,不停地撥弄著她的長假髮。也許這頂假髮依舊讓她感到不安,也許因為她自己的頭髮已經長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繼續被蓋在假髮中已經讓她覺得不舒服了。但麥特決定,他們一定要再走出一百里,才能讓艾格寧把假髮摘掉,或者就一直等到他們越過丹蒙那山脈,進入莫蘭迪的時候。
「你真的以為你能和她結婚。」艾格寧喃喃地說道。她邁著兩條長腿,走在麥特旁邊,不停地踢起她的褐色舊羊毛裙。艾格寧從不會故作高雅,她的步子很大,能輕鬆地跟上麥特,不管是否穿著長裙,她都似乎需要在腰間佩上一柄長劍。「貝爾是對的,我對此也只有一個解釋——你是個瘋子!」
「我就在這裏,貝爾·多蒙。」苔絲琳冷冷地說道,她是和瑟拉一同跑過來的。瑟拉驚慌地看了圖昂和賽露西婭一眼,就抓住澤凌的胳膊,輕輕尖叫一聲,雙眼盯著地面,看她渾身顫抖的樣子,好像是要立刻就匍匐在地上。
多蒙已經抱著艾格寧站了起來。一開始,她還無力地掙扎了幾下——艾格寧不是那種喜歡像布娃娃一樣被男人抱著的女人,但她很快就意識到,如果自己真的要站起來,那麼恐怕很快又會倒下去,於是,她只能憤懣地靠在那個伊利安人的胸膛上。多蒙會明白的,即使當一個女人真正需要幫助的時候,如果她不想這樣,就還是會讓男人為此而吃些苦頭。「我是唯一知道她的秘密的人。」她虛弱而緩慢地說道,「至少是唯一有可能將這個秘密泄露出去的人。也許她以為,只要我死了,她就能平安回家了。」
盧卡和他的妻子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他們顯然對艾格寧講的話完全不理解。苔絲琳張大了嘴,兩儀師的鎮定表情早已被震驚所取代。賽露西婭憤怒地低吼一聲,藍色的眼睛里升騰起火焰,她丟下背上的包袱,向多蒙邁了一步,但圖昂迅速顫動的手指讓她停了下來,只是在原地不住地顫抖。圖昂的面孔則如同一張黑色的面具,看不到任何表情,但她肯定不喜歡聽到這樣的話。麥特想起,她說她喜歡訓練罪奴。哦,燒了他吧,難道說,他竟然要娶一個能夠導引的女人?
麥特仰起頭,瞥了一眼幾乎就在他頭頂上的太陽,想要在不到半天的時間里跑這麼遠的路並不容易。如果他現在回頭,等到日落時分,他能帶著湯姆、澤凌和其他人從另外一邊遠離祖拉多,同時要帶著圖昂,但霄辰人就會知道他們緝拿的對象叫麥特·考索恩。到那時,這個綁架了九月之女的人不可能有足夠的運氣逃脫成為達科維的命運。等到明天或者後天,盧卡就會被|插在木樁上,蕾特勒、派塔、克萊琳和其他人也都難逃這樣的命運,那會是樹林一樣的人樁。骰子在他的腦海中滾動著、蹦跳著。
看到麥特走進馬車,圖昂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她被捉住了,還是死了?」她一邊說,一邊將手指彎曲成那種優雅而又怪異的樣子,拿起一塊蛋糕。
「我們能追上她。」麥特說。他沒有別的選擇。
麥特閉上眼睛,在街道中央轉了幾下,向前邁出一步,結果他重重地撞在一個人身上,他們兩個差點同時叫出聲來。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一個魁梧的大漢,穿著只是在肩頭有一點螺旋花紋的粗布外衣,正狠狠地瞪著他,一隻手不住地摩挲著腰間彎匕首的握柄。麥特不在乎,現在他正面對著那兩家布店中的一家,他用力拉下帽子,跑了起來。骰子轉動得更快了。
「想要我跟你們一起去嗎,大人?」高德藍緩緩地問道。他將拇指插在腰帶後面,一雙眼睛沒有去看那兩個女人,也沒有看著麥特。「只是幫你們拿一下東西?」
馬蹄的聲音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哈南和另外三名紅臂隊沿著帳篷和馬車之間的窄路小跑而至,他們都在斗篷下面掛上了佩劍,梅特溫的靴靿里更是插上了一把像是短劍的長匕首。高德藍的馬鞍上掛著他的重十字弓,而且弓弦已經掛在扳機上,一般來說,他利用插在腰間的曲柄,要用一分鐘時間才能將這把弓張開,而現在,他只需搭上弩箭,就能進行射擊了。哈南帶著一把雙曲馬弓,腰間束著箭囊,費爾金的手裡則牽著果仁。
「我在一個小時前就準備好了,玩具。」圖昂的聲音清冷悠長,她隨意地提起麥特斗篷的一邊,瞥了一眼上面的紅色絲綢襯裡,又看一眼他的外衣,才鬆開斗篷。「蕾絲很適合你。如果我讓你當我的奉酒人,也許我會在你的長袍上加一點蕾絲。」
愛德西娜轉進了一個街角,她的身後還跟隨著兩個穿深褐色斗篷的人,是兩個,難道那些罪奴主之中只有一個人留在營地里,看管著那兩名兩儀師?或者是裘麗恩和苔絲琳之中有一個人也在這附近,只是他還沒看到?麥特揚起頭,在人群中搜尋另一個穿素色斗篷的女人,但他見到的人身上多少都有一點繡花。
「所有人?」澤凌用身體護住瑟拉,向圖昂和賽露西婭一甩頭,「把她們留在祖拉多。霄辰人在發現她們之後,也許會護送她們回去,這樣至少能減慢追兵的速度。你一直都在說,或早或晚,總要放她們走的。」
麥特露出笑容:「現在的問題是,她打算和我結婚嗎?有時候,婚姻的組合是最出人意料的。」當你知道自己要被弔死的時候,你能做的只有朝那根吊索大笑,所以他笑著離開了艾格寧,只剩艾格寧一個人,緊皺著眉頭站在原地。他覺得艾格寧在低聲罵著什麼,但他不明白是為什麼。艾格寧又不必和這個世界上她最不願意的結婚對象結婚。他要娶一名貴族女子,冷漠矜持,鼻尖總是翹在空中,而他喜歡的是滿面笑容、目光火熱的酒吧女郎。她還是王位繼承人,不是普通的王位,而是水晶王座,霄辰帝國的帝位。這個女人把他耍得團團轉,讓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自己俘虜了她,還是她俘虜了自己。當命運掐住你的喉嚨時,你除了笑以外,什麼都不能做。
他保持著輕快的步伐,直到他看見那輛沒有窗戶的紫色馬車,便踉蹌了一下。四名身體輕捷的雜技演員從附近的一輛綠色馬車裡跑出來,大聲叫嚷著,朝彼此用力打著手勢。他們自稱為查瓦那兄弟,但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四個人肯定來自於不同的國家。他們瞥了紫色馬車一眼,又瞥了麥特一眼,但他們只顧著吵架,轉眼間就從麥特面前跑過去了。高德藍斜倚在紫色馬車的一隻輪子上,撓著頭,皺起眉盯著馬車木階梯前面的兩個女人。她們都用深褐色的斗篷裹住身體,面孔也藏在兜帽里,但麥特絕對不會認錯那名高個女子露出兜帽的花卉頭巾。是啊,他早應該想到,圖昂會帶著她的侍女,貴族女子無論去什麼地方都會帶著自己的侍女。無論他的賭注是一個銅幣,還是一枚金幣,他總要把骰子擲出去。她們完全有機會出賣他。現在,他是在和兩個女人打這個賭。哪個傻瓜會答應這種賭局?但他必須擲出骰子,或者說,骰子已經在滾動了。
「這太瘋狂了。」多蒙發出低沉的聲音。他站在那裡,雙臂抱在胸前,彷彿要擋住走出馬車的通道。也許他真的有這種打算。他的下巴挑戰般地向前昂著,上面蓋著一層短鬍子,不過這些鬍鬚已經比他的頭髮要長了。看他活動指節的架勢,很像是想要打上一架。多蒙是個魁梧的男人,乍看他也許有些胖,但實際絕非如此。如果可以,麥特肯定不想和他發生肢體衝突。
「當然九_九_藏_書,大君殿下,當然。」盧卡不停地鞠著躬,彷彿很想親吻腳下的地板。
突然,他覺得自己就如同眉心處被石塊狠狠敲了一下。既然他看見的每一件斗篷都有繡花,那該死的圖昂和賽露西婭到哪裡去了?骰子轉動得更快了嗎?
但這裏最顯眼的還是那些鹽商的住宅。這些三層房舍在周圍的兩層建築中間顯得鶴立雞群,而且它們的佔地往往是旁邊建築的八倍。房子上配有可以俯瞰街道的柱廊,在圓柱中間還有白色的鍛鐵圍欄,其他房屋的一樓窗戶上大多也有這種護欄,但並不一定會刷上油漆。這種建築風格讓麥特想起了艾博達,但除了這裏的人們和艾博達人有著一樣的橄欖色皮膚之外,兩座城市就再沒有任何相同的地方了。這裏的女人不會穿深開領的衣服,也不會縫起裙擺的一角,露出裏面的彩色襯裙。她們身上的繡花長裙,領子會一直頂到她們的下巴。普通女人的身上也會有一點繡花,愈富有,衣服上的繡花就愈多。富裕女人們的斗篷從上到下會鋪滿了繡花,並用薄紗遮住面孔,這些面紗都被黃金或象牙發梳固定在他們盤卷的黑色髮辮上。男人們的短外衣也同樣裝飾華麗,色彩鮮亮,無論窮富,大多數男人都會佩一把長匕首,匕首刃比艾博達人的稍直一些。而且,他們全都喜歡撫弄腰間的匕首柄,彷彿隨時準備拔刀作戰。或許這一點也是和艾博達一樣的。
圖昂搖著頭,這兩個女人已經朝另一家店鋪走去,絲毫不理會向她們深深鞠躬的店鋪老闆。當然,這個老闆鞠躬的對象主要是麥特,也許這個皮包骨的傻瓜還以為麥特才會出手買些絲綢。掏錢買上幾件絲綢外衣對麥特來說不是什麼大事,但在等待那些該死的骰子停下來的時候,有誰會去想什麼絲綢外衣!嗯,如果在袖子和肩膀上有一些繡花就更好了。
他們必須先讓馬匹在人群的縫隙中走出馬戲團。一到大路,麥特就催趕果仁飛跑起來,他任由斗篷被風吹起,只是按住帽子,以免被吹飛。但他們沒辦法讓坐騎一直快速賓士,這條路不斷地在繞過山丘,越過山脊,偶爾還會切穿過高的山地。他們多次涉過能沒過足踝的溪流,或者在跨河的木橋上留下咚咚的蹄聲。山坡上逐漸又出現了樹木,農田在一些山丘腳下鋪開,低矮的瓦頂石屋和高大的穀倉零星分佈其間,不時還能看見八到十座房屋組成的小村子。
麥特微笑著迎上賽露西婭冰藍色的眼睛,摘下帽子,屈起一腿向圖昂行禮。他只是將斗篷甩出一個小花,並不是那麼招搖。「是否已經準備好出門購物了?」他差一點就要稱她為「女士」,但她至今還不願稱呼他的名字。
「誰在找她,澤凌?」他問道,「澤凌?」
「李娜!」多蒙恨恨地說出了這個名字。現在他的頭頂上重新生出了短髮,下巴上也留出了伊利安式的鬍鬚,只是剃光了上唇,這讓他看上去已經不再那麼怪異了。他看上去既害怕,又充滿殺意,這是一種非常危險的情緒組合。「我看見她將刀子插|進艾格寧的後背,然後就逃走了,如果我能抓到她,一定會擰斷她的脖子。但我必須壓住艾格寧的傷口,給她止血。該死的兩儀師到底在哪裡?」他嚷道,他已經完全想不到要管住自己的舌頭了。
該死的骰子。他解下斗篷,單腿跪在艾格寧身邊,伸出手指摸了摸她的脖子,還有微弱的脈搏,顫動著,極不穩定。
麥特控制不住地笑了起來,他把帽子扔在地上,大聲笑著。他費儘力氣、用盡手段,卻仍然根本不懂這個女人!一點也不懂!他一直笑到連肋骨都痛了。
根本就是屁也不值!
他們在回程的路上沒有再催馬疾行,這樣做沒必要,而且麥特覺得倦意已經滲入了自己的骨髓,但他們一路上也只有過短暫的歇息和飲馬。沒有人想說話。
銀狐狸頭在麥特胸前變得冰冷。艾格寧的身體發生了劇烈的抽搐,讓她的假髮也掉了下來,她的眼睛猛然睜大,差點掙脫多蒙的懷抱。這一陣痙攣持續了沒有多久,她就半坐起身,大呼一聲,然後又倒在多蒙的胸膛上,不住地喘息著。麥特胸前的徽章恢復成一塊普通的銀子,他已經習慣這種變化了,但他痛恨自己竟會習慣這種事情。
馬戲團中進城的人並非只有他們三個,麥特在人群中看見了亞柳妲,她的碎珠辮子垂在臉頰兩旁,在她身邊還有一名灰發男人,從那個人覆蓋了全部絲綢外衣的花卉與蜂雀刺繡判斷,他一定是一名鹽商。照明者找鹽商做什麼?那個人一邊聽亞柳妲說話,一邊露出喜悅的笑容,然後又點了點頭。
「我這裏一切都好。」他對蕾特勒說道,「相信我,我這裏沒有任何值得擔心的事情。」他應該讓自己的喘息更平穩一些。
蕾特勒沒理他,只是皺起眉,憂心忡忡地看著圖昂和賽露西婭。她和她丈夫是馬戲團中唯一知道她們真實身份的人,麥特認為不應該把這次清晨的遠足告訴他們,至少盧卡一定會對此大為光火的。蕾特勒將目光轉向麥特,眼神中不再有憂慮,而是變得如同石塊一般堅硬。「記住。」她低聲說,「如果你讓我們上了絞架,那你也逃不掉。」然後,她冷哼一聲,繼續去端詳那些等著進入馬戲團的觀眾了。蕾特勒判斷一隻錢袋輕重的本事比盧卡還要強,而且,她也比她的丈夫強硬十倍。骰子翻滾著,不管它們為什麼會旋轉起來,麥特知道,他肯定還沒有到達那決定性的時刻,那個致命的時刻。
「災難。」盧卡呻|吟著,用斗篷緊緊裹住身體。蕾特勒伸出一隻手臂環抱住他,那種感覺一定像是得到一頭老虎的安慰,不管怎樣,盧卡看上去並沒有舒服多少。
愛瑟萊恩女士的宮殿從外觀上看和鹽商住宅沒有什麼區別,只不過它位於這座城市的主廣場。這是一座用拋光石材鋪就的大廣場,中間有一座圓形大理石噴泉,將水一直噴上半空。雖然在其他廣場角落裡,都有水管將清水注入石盆之中,供市民灌滿他們的水桶和大陶水罐,但這座大噴泉噴出來的卻是鹽水。這是祖拉多財富的象徵。它的水來自祖拉多鹽業的源頭——城周圍丘陵地區的鹽井。當太陽爬上半空的時候,麥特已經逛完這座城市中很大的一片區域。
他們剛走進馬戲團兩三步,澤凌已經跑了過來,奇怪的是,這次他的身邊沒有瑟拉,他也沒有戴著那頂紅帽子。這名捕賊人的臉彷彿是用老橡樹雕出來的一樣,他盯著那些魚貫而入的觀眾,壓低聲音,卻又非常急迫地說:「我一直在找你,艾格寧,她……受傷了,快來。」
「什麼秘密?」麥特問。
他的語氣已經說明了一切,更糟糕的是,麥特發覺腦海中的骰子已經旋轉如飛了。他將那一大包布丟給馬夫,並匆忙地命令他們要像看管錢箱一樣好好地看著它,否則女人們就會找他們的麻煩。他不知道他們是否認真地聽了他的話。這時澤凌已經回頭向馬戲團裏面跑去了,他只能緊追在後面。他們沿著主街一直跑了下去,身邊是喧鬧的人群,在觀看赤|裸胸膛的查瓦那四兄弟表演疊羅漢,穿著薄緊身褲和閃亮汗衫的柔體演員表演倒立,還有一名穿著亮片藍色長褲的走高人,正爬上一段長長的木梯,準備進行表演。就在距離那根走高繩不遠的地方,澤凌一頭衝進旁邊的一條窄街里,那裡的帳篷和馬車之間都晾曬著洗好的衣服,演員們坐在凳子或馬車階梯上,等待表演,孩子們玩著球和鐵環。麥特現在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了,但捕賊人跑得實在太快,麥特沒辦法追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