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束玫瑰花蕾
突然,圖昂把項鏈遞給背後的賽露西婭。「它不適合我,你想要它嗎,賽露西婭?」麥特的微笑消退了一點。
「一切都很安靜,大人。」這名小隊長說道。
馬戲團到了一個叫葦辛的小村子,實際上,這隻是一片茅草頂的小房子,就連盧卡也不相信能在這裏賺幾個銅子。麥特裹著一條厚重的羊毛斗篷,站在大雨中,看著那三名兩儀師趁著黃昏在馬戲團里偷偷散步。遠處隱約傳來一陣雷聲。她們都戴著兜帽,但麥特一眼就認出了她們,在淋漓的雨絲里,她們從麥特面前十尺的地方走過,卻沒有看見他。麥特感覺到胸前襯衫下面的銀徽章變得冰涼,她們之中至少有一個人正在導引,或者握持著至上力。該死的,真是三個發瘋的笨女人。
麥特笑了,他聳聳肩,讓自己能感覺到掛在脖子後面的匕首,一把好匕首能給男人帶來安全感。但他的笑聲畢竟還是很沙啞。「但她什麼話都沒說。」他那時可是用該死的布團塞緊了她的嘴!「所以,無論我說過什麼,都沒有任何意義。」不過,他知道艾格寧會說什麼,就像他知道水會把他淹死一樣,早就有人告訴過他,他會和誰結婚。
「我需要你跟著我。」他一邊說,一邊探身到他的床下,拉開固定在車廂壁上的櫥格,那裡放著他的金幣箱子,這些金幣全都來自誠實的賭博,至少是他盡全力做到的誠實。其中大部分黃金來自一場賽馬,儘管他在賽馬上的運氣並不比其他人更好,其餘的……如果有人打算和他玩骰子、紙牌或擲硬幣,就必須做好輸錢的準備。多蒙坐在另一張床上,一隻手摩挲著剃光的頭皮上剛剛生出的短髮,他已經在麥特這裏得到過不少教訓了。這個傢伙本就應該像個合格的侍聖者那樣睡在地板上,但從這段行程的一開始,他每晚都堅持要和麥特擲硬幣,決定由誰來睡第二張床。艾格寧是一定要睡在床上的。而擲硬幣對於麥特來說,就像骰子一樣充滿了好運。
「大多數殖民者似乎已經被派往東方了。」湯姆一邊說,一邊難過地看著自己的酒杯。當澤凌變得一天比一天更快樂的時候,他卻似乎愈來愈憂鬱。這時諾奧已經跟著澤凌和瑟拉出去了,羅平和尼瑞姆盤腿坐在緊貼帳篷壁的地方,這兩名凱瑞安男僕拿出他們的織補籃子,正在檢查麥特從艾博達帶出來的外衣,尋找必須修補的地方,所以這頂小帳篷還是顯得非常擁擠。「一同被派去的還有大量士兵。」湯姆繼續說著,「一切情報都表明,他們打算一舉攻克伊利安。」
麥特張大了嘴。他用來買這條項鏈的錢足夠買十二匹好馬還有餘,但他一個字都沒說,就把嘴閉上了。他也許並不總是很聰明,但他至少能看出一個女人什麼時候會真的把刀子戳進他的肚子里。他還清楚另一件事,如果艾格寧在圖昂和賽露西婭面前也會這樣,那他最好不要讓罪奴主見到她們兩個。如果那時圖昂彈彈手指,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麥特覺得自己的眼睛就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了,或者他的心臟會首先從胸膛里蹦出來。骰子開始在他的腦袋裡滾動,叮叮咚咚地滾過桌面,它們一定在向暗帝的眼睛里滾過去。這一點他很清楚。
運氣的靈魂,閃電的眼睛,
這時,一艘渡船碰到了碼頭上的緩衝繩墊,那輛沒窗戶的紫色馬車沿著跳板駛到了石岸上。駕車的是賽塔勒,賽露西婭坐在她旁邊,披著一件褪色的紅斗篷,從兜帽里望著外面的風景。賽塔勒的另一邊坐著一個將自己緊裹在深褐色斗篷里的人,那一定是圖昂。
實際上,麥特對此確實沒有什麼信心。那一天,他們走了還不到六里,以後就算是天氣最好的時候,他們也只能走七里半。北方大道上城鎮相當稀少,隨著馬戲團逐漸向北,這條路的名字也迅速發生了改變,人們稱它為「艾博達路」或者「渡口路」,有時候就只是管它叫「大路」,彷彿那裡只有這麼一條大路似的。但盧卡只要遇到一個城鎮就會歇宿,無論那個城鎮有多大規模,是有圍牆的城鎮,還是只有六條街和一個夯土廣場的大村子。每天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馬戲團的帆布圍牆都會在某個鎮旁立起,藍底紅字的大橫幅被掛在圍牆門口——「瓦藍·盧卡大馬戲團」。盧卡不會放過任何招徠觀眾的機會,他捨不得觀眾兜里的銀幣,也從不放過任何展示他許多的亮紅色斗篷、享受別人讚美的機會。盧卡幾乎像喜愛金錢一樣喜愛這種事,當然,他最愛的還是錢。
但不管麥特怎麼說,情況顯然沒有好轉。在隨後的日子里,兩儀師們照舊戴著兜帽四處亂轉,當然,在凍雨中,任何人都會戴兜帽,甚至她們還經常會在馬戲團趕路時坐在馬車的馭手位子上,而且,她們從不曾裝作是馬戲團的雜役。當然,她們沒有表露過自己的真實身份,沒有對任何人發號施令,甚至沒有和她們以外的人交談過,但僕人顯然不可能讓別人為自己讓路。只要相信沒有霄辰人,她們就會到村鎮中去,兩儀師所相信的東西就必須是真的。但有兩次,她們在發現村鎮一半都住滿了北進的霄辰殖民者的時候,不得不急匆匆地跑了回來。她們會把搜集到的情報告訴麥特,麥特對此並不懷疑。苔絲琳一直對他抱有深摯的謝意,當然,是在兩儀師的限度內。愛德西娜同樣很感激他——也是在一定限度之內。
費爾金看見了麥特,結果拇指不小心被鎚子砸了一下,不由得又罵了一句。他丟下鎚子,將拇指塞進嘴裏,又嘟嘟囔囔地抱怨著:「我們這一整夜都要看著那些女人了,大人。您能不能雇一些馬夫來搭帳篷,讓我們至少能在被澆濕的時候把衣服烤乾?」
至少麥特知道,他們會為他提供毫無加工、絕對真實的情報,沒有兩儀師的虛與委蛇,也沒有罪奴主的阿諛奉承。現在,伯薩敏和汐塔甚至學會了屈膝禮,不知為什麼,麥特還是覺得李娜的鞠躬更讓他舒服一些,它至少還比較誠懇,雖然很奇怪,但畢竟是誠懇的。
「為什麼你需要我來緩和氣氛?」艾格寧悠緩的聲音如同鋸齒般鋒利。她站在車廂門口,雙拳抵在腰間,長長的黑色假髮下面,一雙藍眼睛如同兩支鑽頭。「為什麼你要見她?你乾的還不夠嗎?」
麥特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又摸了摸口袋中的那隻軟皮袋。空氣很清新,雨水完全沖走了馬匹的氣味,圖昂一定也會因為能躲開牲畜與野獸的騷臭而舒服一些了。演員居住的馬車在他左邊,覆蓋著帆布的載貨馬車在他右邊,但黑影已經將它們全都覆蓋了。繼續等下去沒有意義,他將艾格寧推上了面前紫色馬車的台階。
「在艾博達的那個晚上,你三次稱她為你的妻子。」她緩緩地說,「你真的不知道?一個女人三次稱一個男人為自己的丈夫,男人三次稱女人為自己的妻子,他們便結為連理。通常,這都是受到祝福的,但他們一定要在見證人面前這樣稱謂彼此,才能使婚姻成效。你真的不知道?」
這一晚,他們下了個平手,目數相等。實際上,是她贏得了勝利。
狐狸讓烏鴉飛上高空。
那些兩儀師剛剛消失在馬車和帳篷之間,又有三個披著斗篷的人影出現在雨中,匆匆向她們追了過去。這三個女人中有一個心明眼亮,抬手指了指麥特,但另外兩個人只是停了一下,就繼續去追趕兩儀師了。麥特暗暗地罵了一句,他已經不想管這種事了,雖然他相信,如果這些兩儀師和罪奴主被霄辰巡邏隊看見,肯定和圖昂與賽露西婭被發現一樣糟糕。
「你有什麼理由來打擾我,玩具?」圖昂冷冷地說,「已經很晚了,我正打算去睡覺。」
他從空中抓下那些月輪。
艾格寧抽搐著,彷彿她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抽在她臉上的一巴掌。「我能退下了嗎?」她僵硬地問著,並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多蒙在硬幣上賭的那一面從沒有出現過,當然,這個賭局是多蒙提出來的,而不是他。但在麥特連續贏了四次之後,第五個晚上,硬幣立在了地上,而且連續擲出三次都是如此。擲出的硬幣會直立在地上,這對麥特來說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從那時起,他們開始輪流睡床,今晚則依舊該由多蒙睡地板。
三名罪奴主也像兩儀師一樣躲避著她們的霄辰同胞,但她們並不會因此而放棄跟蹤兩儀師進入村鎮。伯薩敏一直在向麥特報告她聽到的一切,李娜的臉上從來不缺諂媚的笑容,汐塔則總是向麥特指出那些「女孩」的每一點過失,或者抱怨她們根本探聽不到什麼訊息。在她看來,膽敢自稱為「兩儀師」的人是絕對不可以信任的,麥特應該考慮重新給她們繫上鎖鏈,至少要到真正安全的地方再給她們解開。
艾格寧一隻手正扶住馬車,斜倚在車廂上,低垂著頭,她另一隻手緊握著脖子上的那條項鏈。哈南在黑九九藏書暗中動了動,只是為了讓麥特知道他還在這裏,他是個聰明的男人,知道這時候要離艾格寧遠一些。麥特則因為太過生氣,連這點智慧也丟掉了。
「這很好。」麥特半是自言自語地說道。他在思考。士兵的閑聊里總是包含著許多訊息,所以統帥總是直到最後時刻,才會將作戰計劃傳達給每支部隊。苔絲琳的細眼眉挑了挑,他解釋說:「這意味著通往盧加德的大路會是通暢的。」苔絲琳點了一下頭,但顯然不是很高興。人們以為兩儀師會做的事情和她們真正做的事情往往有很大的不同。
幸運馳騁,如日行如虹,
「必須照料一下馬匹。」盧卡一邊解釋,一邊看著馬匹從他可笑的彩繪馬車上被解下來,在綿綿細雨中被帶到系馬的繩子那裡。太陽剛剛越過天頂不久,裊裊炊煙卻已經從帳篷的煙洞和廂式馬車的金屬煙囪中升起了。「沒有人追我們,而且從這裏到盧加德還有很長一段路,現在好馬可是很難得的,也非常貴。」盧卡陰沉下臉,皺著眉搖了搖頭,一提到花費,總會讓他臉色陰沉。除了他妻子關心的事情,他會為一個子兒計較半天。「這一路上能夠歇宿超過一天的地方並不多,大多數村子都不夠我們住,那些城鎮是否會接待我們也很難說。而你付給我的錢根本不夠彌補我的損失。」他將身上的繡花大紅斗篷拉緊了一些,回過頭朝自己的馬車瞥了一眼。一種苦澀的氣味在細雨中飄散過來。對於是否有勇氣嘗嘗盧卡夫人烹調的食物,麥特並沒有什麼信心。「你確定沒有人在追趕我們?真的嗎,考索恩?」
「我們沒有與任何人說過話,殿下,只是在看著這些女孩。」伯薩敏說話的速度比平時更慢了,霄辰人說話經常像是被注入暴風雪中的蜂蜜。她顯然是這三名罪奴主的首領,但她還是看了一眼另外兩名罪奴主,才繼續說道:「在艾博達,罪奴主區里的所有談話都是關於伊利安的。我們都知道,那是一片富饒的土地,有一座繁華的首都,在那裡,許多人都將贏得新的名號,還有財富。」聽她的語氣,彷彿財富很難和他們的「名號」相提並論。「我們應該想到您會對這些事感興趣。」她又深吸了一口氣,差點讓自己的胸部從衣領中凸出來,「如果您還有什麼問題,殿下,我們會儘可能為您提供答案。」
那天晚上,麥特讓所有霄辰人和兩儀師都待在馬車裡。據麥特所指,沒有人在這裏見到過罪奴主和罪奴,不過兩儀師這一次並沒有對他的安排提出異議。圖昂也沒有反對,但她提出了一個讓賽塔勒的眉弓一直挑到髮際線的要求,無論是從語氣還是言辭,她都像在做出一個請求,一個對於麥特所做承諾的提醒。但麥特知道女人的哪句話是必須實現的要求,不管怎樣,男人必須信任他要娶的女人。他告訴她,自己必須考慮一下,但他這樣做只是為了讓她不要以為能夠對他予取予求。在盧卡進行演出的一整天時間里,他一直在考慮這個要求,一直想到滿身冷汗,絲毫不曾在意有多少霄辰人走進了馬戲團。當馬車向東,以更加緩慢的速度穿過丘陵地區時,他在考慮這個要求,但他很清楚,自己只能給出怎樣的回答。
「玩具不能如此無禮。」圖昂用她甜美的聲音緩緩說道,「他的確是從沒有接受過禮儀訓練。已經不早了,卡靈先生,該讓奧佛爾上床了,也許你能送他回帳篷?我們以後再玩,奧佛爾,想讓我教你下棋嗎?」
「真是一群饒舌的喜鵲。」他向艾格寧抱怨著。這時,金紅色的太陽半藏在烏雲後面,已經漸漸接近了地平線,所有東西都在地上留下了長長的影子。雨難得地停了。天氣雖然很冷,但他們還是坐在做為居所的綠色馬車下面下著棋。許多人絡繹不絕地從他們身邊走過,男人們仍然在為各種雜務而忙碌著,孩子們抓緊最後的機會,在泥濘的街道上滾著鐵環,扔著球。女人手提著裙擺,在經過這輛馬車時都會向他們瞥上一眼,雖然那些女人都戴著兜帽,麥特還是能想象她們會有怎樣的表情。這個馬戲團里幾乎沒有女人會和麥特·考索恩說話,他氣惱地抓撓著握在左手中的黑棋子。「他們只需要拿到金子,到達盧加德,這才是他們應該關心的,他們不應該把鼻子插到我的事情里來。」
「嘿,我的名字是麥特,這個名字不難記。麥特。」看著圖昂的反應,麥特很懷疑她是一個真正的瓷娃娃。
雖然有很多不同,但裘麗恩、苔絲琳和愛德西娜一直像一群鵝一樣粘在一起。而且,如果你看見她們用斗篷緊裹全身,在外面散步,一分鐘之後,你就會看見伯薩敏、李娜和汐塔跟在她們後面。這也可能是三名兩儀師從不會分開的原因。罪奴主們的樣子總是那麼自然隨意,但她們從不會讓「女孩們」離開她們的視線,她們就是牧鵝人,瞎子也能感覺出這兩群女人之間的緊張情緒。瞎子也會知道,她們中間沒有一個僕人。罪奴主習慣尊崇與權勢,她們的舉止幾乎就像兩儀師一樣傲慢,只有麥特還一直在堅持著他的故事。
賽塔勒專註地看著她,然後困惑地搖搖頭,又以另一種方式向麥特搖頭,便繼續去繡花了。女人搖頭的方式簡直就像她們的表情一樣多變,賽塔勒剛才的搖頭動作是在說,他就是個傻瓜。如果麥特沒看出那個動作的細微變化,甚至根本就不會明白她的意思。麥特完全不喜歡眼前這副情景,燒了他吧,他替圖昂買了一條項鏈,圖昂當著他的面把它給了賽露西婭。現在,這條項鏈怎麼戴到了艾格寧的脖子上?
「霄辰士兵昨天的確經過了這個村子。」苔絲琳說道。她的伊利安口音相當重,裘麗恩閃動的眼睛轉向了她,但苔絲琳只是毫不在意地轉過身,掛好了她的斗篷。「而且他們的確詢問過出現在這條路上的陌生人,還有些士兵在因為被派往北方而抱怨。」苔絲琳回頭瞥了一眼罪奴主,然後用力將視線移開,深吸一口氣:「看樣子,回歸遠征正轉向東方,那些士兵都相信,常勝大軍會在春末之前將伊利安獻給他們的女皇,包括城和整個國家。」兩儀師在走進白塔的時候,就已經和自己的出生之地斷絕了關係,但對於任何伊利安人,「城」指的就是伊利安城,而且你能清楚地聽出他們這樣說時不尋常的語氣。
「她來要一個新名字。」圖昂認真思考著,「現在她稱自己是什麼?」
當然,他是有收穫的。也許情況並沒有像他預料的那樣發展,但只要你認為有收穫,那就總是有收穫的。
「我當然能跟著他們。」諾奧一邊說,一邊咧嘴笑著,露出牙齒的缺口,這對他來說就像是小孩子的遊戲。他伸出一根帶有節瘤的手指,揉搓著鼻樑,將另一隻滿是節瘤的手伸到外衣下面,那裡放著他的匕首。「如果能讓她再也開不了口,不更好嗎?只是個建議,孩子,如果你說不行,那我就不幹。」麥特幾乎用自己最大的力氣說「不」,他已經殺死過一個女人,還讓一個女人慘遭屠戮,他不打算讓自己的靈魂背負上第三條生命了。
「艾格寧什麼都不怕,男孩。」多蒙擺出一副要保護艾格寧的樣子,「如果她不想去,那你就只能自己去對付那個女孩。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在她那裡過夜。」
在那朵紙花之後,他又送給她一枝用藍色亞麻線織成的花朵。兩天以後,又是一朵像女人手掌那麼大的粉色絲絹花。這兩件禮物都交給了賽露西婭。賽露西婭的藍眼睛則帶著愈來愈強烈的懷疑盯住了他,但圖昂告訴她,可以把這些留下來。她便將它們小心地收好,包裹在一塊亞麻布中。隨後三天,他再沒有拿一件禮物,然後帶來了一小束玫瑰花|蕾,短短的花莖和閃光的葉片就像真的一樣,只是更加完美。在他買下第一朵紙花的時候,他就要裁縫製作這件禮物了。
麥特也屈下一條腿,向圖昂行過禮,他不會因為她的無禮而讓自己有失風度。「我只是想確認你這裏一切安好,這些馬車很不舒服,尤其在路上顛簸的時候。我知道你也不喜歡我為你找來的這些衣服。我想,這也許能讓你感覺好一點。」他從口袋裡拿出那隻軟皮袋,手臂擺出一個瀟洒的花式,將它遞到圖昂面前,女人們總是喜歡這點小動作。
實際上,罪奴主帶回來的情報並不比兩儀師的好多少,鎮里的人都在談論他們從經過的霄辰人那裡聽到的傳聞。許多殖民者都很緊張,他們的耳朵里灌滿了艾伊爾野蠻人在阿特拉無惡不作的故事,但本地人都說那些野蠻人只是在北邊的某些地方。不過,霄辰的高層顯然沒有這麼樂觀。許多殖民者都已轉向東方,朝伊利安前進。一個強權人物已經和女大君蘇羅絲結盟,霄辰人因此能夠不費吹灰之力便進入許多地方。麥特無法說服三名罪奴主,讓她們相信沒有必要搜集這些謠言。她們也從沒有交出罪銬,但實https://read•99csw•com際上,這些銀色的鐐銬和三名罪奴主是麥特惟一能用來平衡兩儀師力量的工具,這也讓麥特頗覺得有些痛快。能對付兩儀師!哈!他當然不想再給她們戴上罪銬,至少不是經常這樣想。不管怎樣,他已經被卡在這六個女人中間,徹底無法脫身了。
「我改主意了,玩具。」圖昂喃喃地說著,小心地將白子放在靠近棋盤中心的一個交叉點上,「你下得非常好。」
「你可以走了,萊伊紋。」賽露西婭說道,口吻就如同女王在訓誡偷雞賊,「除非戴上茜舞娘面紗,否則你不能讓我再看到你的臉。」
「萊伊紋。」賽露西婭答道,「一個很適合茜舞娘的名字,無船的萊伊紋,如何?」
艾格寧犀利的眼睛被陰影遮住了,但她的聲音顯得異常憔悴:「大君……就是大君,賽露西婭是她的侍聖者,低階王之血脈絕不敢和她的侍聖者對視,也許即使是高階王之血脈也一樣不敢。」隨著一下金屬斷裂的聲音,她把那條項鏈從脖子上拉了下來。「但現在,我已經不是什麼王之血脈了。」然後她揚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條項鏈扔進遠方的黑夜中。
這輛馬車裡的六個女人都站在車廂中,手裡還拿著滴水的斗篷,掛在燈環上的兩盞油燈照亮了車廂的每個角落,這情形比麥特想象的要好。六張面孔一起轉向他,向他投來女人看待無禮男性的冰冷目光。房裡全都是濕羊毛的氣味,並讓人覺得這裏曾經被雷電掃過,或者說,雷電仍然隨時都有可能降臨。雨點敲擊著車廂頂,雷聲從空中滾過,但狐狸頭徽章已經不比普通白銀更涼了。也許布利瑞克和芬讓他這樣走進來,是相信車廂里的人會把他的腦袋擰掉,也許他們只是想明哲保身。當然,如果護法認為有必要,會不惜一死保護兩儀師,只能說,他們不怕麥特·考索恩。麥特用屁股將車廂門頂上,這已經不會再觸痛他的傷口了,至少不常這樣了。
他其實不需要罪奴主和兩儀師為他提供情報,他有更好的情報來源,有值得信任的人。他信任湯姆,不過這位白髮走唱人似乎更喜歡和奧佛爾玩一局蛇與狐狸,或者盯著一封被揉皺的信發獃,那封信總是被他放在外衣胸前的口袋裡。湯姆能在酒館大廳里講故事,玩點雜耍,然後拈走那裡每個人腦子中的想法。麥特也信任澤凌,雖然不會講故事和雜耍,但澤凌做得幾乎和湯姆一樣好,問題是,他總要帶上他的瑟拉,他們兩個會煞有介事地手挽著手,在鎮里散步。澤凌說這樣是為了讓瑟拉重新適應自由的生活。瑟拉總是向他微笑著,黑色的大眼睛里閃爍著光彩,豐|滿的小嘴不斷地索要著親吻。也許她像澤凌和湯姆所說的那樣,曾經是塔拉朋的帕那克,但麥特早就在懷疑這一點了。他曾經聽那些柔體演員開玩笑,說那個塔拉朋女僕都快讓她的提爾捕賊人走不動路了。不管是帕那克,還是女僕,瑟拉一聽到有人拖長聲音說話,就立刻會有下跪的衝動。麥特懷疑,任何霄辰人只要問瑟拉一句話,瑟拉就會立刻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招認出來,無論是奧佛爾·散達的罪行,還是兩儀師們住在哪一輛馬車裡,她柔軟的膝蓋隱瞞不了任何秘密。在麥特的意識里,瑟拉的危險比兩儀師和罪奴主加在一起還要大。但澤凌完全不相信他的女人有任何不可靠,如果麥特總是這樣說,他甚至不惜用竹杖敲開麥特的腦袋。麥特找不到解決這些問題的辦法,但他總算還有一點補救的途徑,讓他在最糟糕的情況發生時,至少能得到一點警告。
「什麼儀式?你在說什麼?」
「我倒是很想知道,她們有什麼打算?」諾奧在他身後說道。麥特哆嗦了一下,讓積在帽檐上的雨水灌進了脖子里,他真希望這個筋脈虯結的老傢伙不要總是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他背後。
「不,」麥特急忙答道,「不需要這樣,把那些東西給我,我把它們處理掉。」光明啊,為什麼他要帶上這些女人?當時制定的絕妙計劃,回過頭再去看,往往就變成了最愚蠢的主意。「你們都要小心。我們現在距離艾博達還不到三十里,現在路上都是該死的霄辰人。」他向那三名霄辰女子投去歉疚的一瞥,畢竟,她們是站在他這一邊的,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除了艾格寧以外,她們已經沒有了歸宿,而且她們也知道錢在誰的手裡。伯薩敏驚訝地挑了一下眉毛,霄辰貴族不會道歉,即使是道歉的眼神也不會有。
圖昂抬起頭,透過睫毛看著他。這個女孩就像是個黑瓷娃娃,穿著一件太過寬大的裙子,光明啊,她的睫毛可真長。她並沒有去看艾格寧,彷彿那個女人並不存在,而艾格寧也在竭盡全力裝作自己只是牆邊的櫥櫃。麥特有些覺得自己盤算錯了。
在這輛沒有窗戶的紫色馬車外面,夜幕已經低垂,營地中還能看見一些晃動的黑影,慘淡的月光從雲層後面閃過,但也足以讓麥特辨認出哈南的方下巴。
麥特騎在果仁背上,隨第一批馬車過了河,在一般人的眼中,這隻是一匹很普通的褐色騸馬,騎在它背上的也只不過是一個穿著粗羊毛外衣、拉低了羊毛帽子以抵禦風寒的普通人。他沒有認真地考慮逃進克拉門後面的多山林地中,他這樣想過,但只是想想而已,不管他是否逃走,她都會把釣線拉緊。所以,他只是讓果仁停在一道石砌碼頭的盡頭,看著馬戲團的一輛輛馬車渡過河,進入城鎮。他們的登陸地點有霄辰人駐守,一隊強壯的步兵,披掛著繪有藍色和熔金顏色的層疊盔甲,率領他們的是一名瘦削的年輕軍官,在他怪異的頭盔上插著一根藍色的細羽毛。他們在這裏的任務似乎只是維持秩序。但那名軍官檢查了盧卡的馬匹授權書,盧卡則向他詢問,當地領主是否會允許他在鎮外擇地進行演出。麥特差點哭了出來。他能看見背後的街道上有不少披挂彩繪盔甲的士兵,在店鋪和酒館中進進出出。一頭雷肯伸展開皮膜翅膀,從天空中俯衝而下,降落在河對岸的霄辰軍營外,那裡已經有三四頭這種蛇頸怪物了。那片軍營中至少有幾百名士兵,也許上千,盧卡卻想在這裏進行表演。
「別告訴我你怕她。」麥特用嘲諷的口氣說道。他在躲避艾格寧的問題,因為他能給出的任何答案都是只有瘋子才能想出來的。「你能像我一樣輕鬆地把她夾在胳膊下面。我可以承諾,不會讓她砍掉你的腦袋,或者抽你的鞭子。」
第二天晚上,他一個人回到紫色馬車那裡。當圖昂教奧佛爾下棋的課程結束后,他便請圖昂和他下起了棋。一開始,隔著棋盤坐在這名黑女孩的對面,他不知道自己是該贏還是該輸。一些女人喜歡盤盤都贏,但和她下棋的男人又不能讓她贏得很輕鬆。有些女人則喜歡讓男人贏,或者至少是贏得比她多一些。這都不是麥特喜歡的方式。他喜歡贏,而且贏得愈容易愈好,但女人就喜歡這些。當他還在暗自尋思的時候,圖昂卻已經從他的手裡搶過了主動權,棋局過半,他發現自己已經被她誘入了陷阱。女孩的白子在許多地方切斷了他的黑子,毫無疑問,她已經贏了。
無論馬戲團的行進速度如何緩慢,他們終於還是到達了埃達河渡口。河西岸是奧金達,東岸是克拉門,它們都是有圍牆的小鎮,有著尖頂石砌房屋,並在沿河岸處都設立了六座岩石碼頭。太陽已經爬得很高,天空中不見烏雲,只有一些如同新洗過的羊毛一樣的白雲。也許,今天不會下雨了。這是一座重要的渡口,一些碼頭上拴著來自上游的貿易船隻,擺渡用的大駁船利用長槳在兩座城鎮間往返。霄辰人顯然很看重這裏,他們在兩座城旁邊都建起了軍營,從營地周圍正在被壘起的石牆和營地中的石砌建築來看,他們肯定不打算在近期離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道,「你已經不必再向圖昂下跪了。賽露西婭又怎麼樣?她只是個該死的女僕!別人就算是在女王面前也不會像你對她那樣戰戰兢兢。」
面對麥特的質問,愛德西娜猛地一甩披散在背後的長發。「很感謝你將我們從霄辰人的手裡救出來,考索恩先生,我會向你表達我的感激,但任何事都是有限度的。我不是你的僕人,也不會對你惟命是從。這個村子里並沒有霄辰人,我們也一直遮住自己的面孔。你不需要派你的……狗仔跟著我們。」她朝那三名霄辰女人瞥了一眼,熾烈的眼神足以煎熟雞蛋。愛德西娜曾經一聽到霄辰人的聲音就會變成一隻俯首帖耳的羔羊,現在,她要讓一些人為此付出代價,而這些罪奴主就是她唾手可得的對象。麥特只能指望傳說中那種兩儀師超強的自控能力來阻止暴力事件的發生了。他希望局勢還處在可控範圍之內,但在那些古老的記憶里,兩儀師曾經不止一次變得像照明者的煙火那樣狂暴。
圖昂又彈了彈手指,依舊沒有看他。賽露西婭的聲音卻已經再次響起
https://read.99csw.com:「大君累了,玩具,她許可你離開。」
「我會搞清楚的。」麥特嘟囔著,將斗篷拉緊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這麼做。他的外衣還只是有些潮,但他的亞麻襯衫已經濕透了。
麥特眨眨眼。她會不會知道他想幹什麼?賽露西婭站在圖昂背後,似乎只是專心地看著還空蕩蕩的棋盤。賽塔勒翻了一頁書,轉了轉身,讓照在書頁上的燈光更亮些。她當然不知道,她只是在說棋,如果她對他真正想玩的遊戲產生懷疑,一定會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扔出去。任何女人都會如此。她一定只是在說棋。
麥特回頭瞥了那兩個影子一樣的女人一眼。如果他壓低聲音,也許賽塔勒不會聽見,但他還是決定說實話。現在馬戲團里非常安靜,她也許會聽見,而且她很清楚麥特在艾博達的時候都幹些什麼。「我是個賭徒。」
麥特打算利用這些散步的時間對圖昂多一些了解,她在下棋時話很少,但圖昂總有辦法忽視麥特的問題,或者將話題轉移到麥特自己身上。
奧佛爾非常用力地答應了圖昂,他甚至興奮得有些得意忘形了。這個男孩喜歡一切能向女性微笑的機會,而如果能有機會對女孩子說一些本該被摑耳光的話(一直摑到他的耳朵腫得比現在更大),他更會興奮得手舞足蹈。麥特很想知道,那些「叔叔們」到底教了他些什麼……不過這時,奧佛爾不需要第二次催促,便已經收起棋子,並小心地捲起他的布棋盤,他甚至還以標準的姿勢屈腿行禮,向這位女大君表達謝意,然後才由諾奧領著走出馬車。麥特讚許地點點頭,他教過這個孩子該如何屈腿行禮,但奧佛爾以前總是會給漂亮女人多送上一個媚眼,那幫傢伙……
諾奧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坐直身子。「我記起來了。」這個蠢貨接著就開始背誦了起來:
艾格寧轉了個身,僵硬得好像一根籬笆樁,但她還是做了。
「我遵守了承諾,玩具。」她看著麥特將棋子收回到袋子里,緩緩地說道,「沒有逃跑,沒有背叛,但這裏實在是太悶了。」她指了指這個狹小的車廂。「我想出去走走,天黑才出去,你可以陪著我。」她看了那束花|蕾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確保我不會逃走。」
「看樣子,蘇羅絲也許和某個國王結成了同盟。」澤凌拿著一杯熱酒,帶著微笑向麥特報告,至少瑟拉讓這個男人有了更多的笑容。在他們這頂狹小的帳篷里,她正靠在澤凌的凳子旁邊,頭枕著他的大腿,澤凌用另一隻手溫柔地撫弄著她的頭髮。「有許多人在談論這個強大的新同盟,而那些殖民者全都被艾伊爾人嚇破了膽。」
他聽明白了,棋子從他的手裡掉落在棋盤上,掉得到處都是。那個該死的女孩知道,也許她認為,這件事根本就是一場冒險,或者是一場遊戲,也許她認為被綁架就像馴馬或訓練該死的罪奴一樣有趣!他明白了,自己只不過是一條鮭魚,正等著她放下釣鉤。
來自遠方的奇迹表演者和珍禽異獸能夠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實際上,就算並非來自遠方的野獸也都有著強大的吸引力,甚少有人能夠真正深入荒野,去看看一頭熊到底是什麼樣子,曾見到過獅子的人就更稀少了。只有在雨太大的時候,觀眾才會減少。而且如果雨一直都很大的話,表演戲法和雜技的演員們就都會拒絕演出,除非增加他們的薪酬。每當這個時候,盧卡都會陰沉著臉,焦急地來回踱步,大聲說著要搞到足夠的油布來遮住每個表演場地,或者造一頂足夠大的帳篷,能夠把整個演出容納進去。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帳篷!如果不能炫耀他的雄心與氣派,這個傢伙就一無是處,他為什麼不想著造一座裝在輪子上的宮殿?
另一天晚上,他們走過一排獸籠,這裏的每一間獸籠都被單獨放在一輛馬車上。他說:「你喜歡做些什麼,圖昂?什麼事讓你感到有趣?除了下棋以外。」說出圖昂的名字時,他幾乎能感覺到三十尺外的賽露西婭向他射來的犀利目光,但圖昂卻似乎毫不介意,他相信她是不介意的。
「看樣子,又要下雨了。」麥特虛弱地說,「如果我讓你被淋濕,賽露西婭一定會剝了我的皮。」他聽到她低低的笑聲。他的話就這麼有趣嗎?
為什麼當女人要為你提供幫助的時候,她們卻首先將你塞進大火上的沸水罐子里?裘麗恩的臉變成了一張充滿輕蔑的冰雕面具,這些霄辰女人對她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她用一個眼神就說明了這一點,承受她凜冽目光的是該死的麥特·考索恩,愛德西娜的嘴緊緊地抿著,她似乎要在麥特和罪奴主們的身上瞪出窟窿來,就連苔絲琳也流露出憤慨的神情。她很感謝麥特救她出來,但她是兩儀師,她毫不掩飾地向麥特皺起眉。儘管麥特懷疑,如果一名罪奴主拍拍手掌,她立刻會像受驚的青蛙一樣跳起來。
艾格寧盯著地板,跪倒下去。「請允許我退下,好嗎?」
但除了跟在紫色馬車旁邊,他什麼事都不能做,而且他還要裝出一副興緻勃勃的樣子,觀賞寬闊的主街兩旁叫賣的店鋪老闆和托盤小販,還有那些霄辰士兵。這些士兵也是三三兩兩地走在街上,興緻盎然地看著這些色彩鮮艷的馬車。現在圖昂只要叫喚一聲,他就可以不必再這麼走下去了。她許過諾言,但一名俘虜為了能擺脫枷鎖,什麼事都有可能做出來。現在她只需要稍微提高聲音,就能召喚一千名霄辰士兵來救她。骰子在麥特的腦海中蹦跳著、旋轉著,他卻只能騎馬前行,等待著暗帝的眼睛。
「兩河人的日常所需都來自於森林和田野。」當他們沿著馬戲團的主街散步時,他這樣說道。月亮已經躲進了雲層里,五顏六色的馬車和街兩旁的舞台都變成了一個個黑色的影子。「人們種植煙草,放牧羊群,我的父親也養乳牛,做馬匹貿易,但煙草和綿羊才是我們的主業。」
高德藍戳了戳費爾金的肩膀。和骨瘦如柴的費爾金不同,他的身材相當魁梧,雖然有一雙灰眼睛,但他是提爾人。「馬夫在搭帳篷時會把能偷走的都偷走,費爾金。」他又戳了費爾金一下,「你想讓那些蟊賊偷走我的十字弓和馬鞍嗎?那可是個好馬鞍。」第三次戳在費爾金的身上,幾乎讓他踉蹌了一下。「如果我們不趕快把帳篷搭起來,哈南一定會讓我們在那裡站上一整夜。」
伯薩敏的黑臉上沒有任何警戒的神色,在愛德西娜說話時,她甩掉斗篷上的水,把斗篷掛在牆釘上,然後又撫平了裙子上的皺褶。今天,她穿了一條有些褪色的綠裙子,她一直在抱怨艾博達人的衣服太過下流,現在既然已經逐漸遠離了海邊,麥特覺得自己可能不得不為她再找些別的衣服了,但她穿上這種窄領口,超低胸的衣服的確很合適。只是她說起話來實在太像個老媽媽。「她們的確遮住了自己的臉,殿下。」她用於悠緩的聲音說道,「而且她們始終都在一起,沒有人想要溜走,總之,她們做得很好。」那口氣就像一個媽媽讚揚自己的孩子,或者是一條狗的主人在誇獎她的寵物。黃頭髮的汐塔贊同地點點頭,那樣子分明就是一個馴狗師。
麥特有些氣惱地拉低了頭上的羊毛帽子,咬著牙走進色彩鮮艷的帳篷和馬車之中。付的錢不夠?他付的那些錢應該足夠讓盧卡滿心歡喜地趕著他的牲口跑到盧加德,嗯,跑倒是不必,麥特並不想把馬累死,但這隻肥鸚鵡至少應該知道要認真趕路。
而無論到了哪一個村鎮,麥特頂多只是進去迅速轉一圈就出來,而且他總會豎起領子,把帽檐拉得很低。他很少穿斗篷,斗篷會妨礙他使用藏在衣服里的匕首,不過他不認為自己需要使用它們,這隻是為了以防萬一。他現在不需要喝酒、跳舞和賭博,尤其不需要賭博。酒館大廳中,骰子在桌面上滾動的聲音吸引著他,但他在骰子上的運氣一定會招惹別人的注意,更可能會有人因此而拔刀相向。在阿特拉的這個區域,男人和女人都會在腰間別著匕首,並隨時準備使用它們,他只想悄悄地看一看,所以他總是漠然地走過骰子賭局,冷冰冰地向對他微笑的女服務生們點頭致意,喝酒也從不會超過一杯。畢竟,馬戲團中還有工作在等著他。這的確是一種工作,從他離開艾博達的第一個晚上就開始了,一種相當艱難的工作。
李娜又鞠了個躬,臉上充滿了熱情。汐塔說道:「我們會在村鎮中傾聽別人的閑聊,殿下。這些女孩是反覆無常的,但您可以信任我們。」
奇怪的是,當他走到那輛由兩儀師和罪奴主居住的灰條紋舊馬車旁邊時,諾奧已經不在他身邊了,那個老傢伙總是把他的鼻子插到一切地方去,也許他認為現在應該去烤一烤衣服了。布利瑞克和芬已經裹著毯子,睡在馬車下面,他們顯然不在乎雨水和泥漿,但麥特不敢確定他們是否真的睡著了。當他在馬車前停下的時候,果然有一名護法坐了起來,那名護法並沒有說話,但九*九*藏*書麥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即使這樣,麥特沒有猶豫,甚至也沒有敲一下門。
「我訓練馬匹和罪奴。」圖昂一邊說,一邊端詳著獸籠中一頭睡著的獅子。那頭粗大柵欄後面的猛獸看上去只是稻草上的一團黑影。「它真的有黑色的鬃毛?」霄辰從沒有過黑色鬃毛的獅子。
「如果殿下想對她們予以束縛,」李娜帶著逢迎的語氣說,「我們可以使用罪銬。真不應該如此放任她們。」她甚至還向麥特鞠了個躬——以霄辰人的方式,將身體折成標準的九十度直角,她褐色的大眼睛里更是充滿了期待。苔絲琳驚呼一聲,將濕漉漉的斗篷緊抱在胸前,雖然平時她總是剛硬得如同能咬斷鐵釘,但她顯然還未能克服對罪奴主的畏懼。裘麗恩依舊傲慢地挺直了腰,眸子里閃動著光芒,也許她還保持著兩儀師的平靜,但閃電已經在她的眼睛里躍動了,漂亮女人總是這種樣子。
「轉個身,」賽露西婭繼續命令著,「讓我看看。」
但沒有一個人的反應如他的預期。圖昂雙手將項鏈舉到面前,審視著它,彷彿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賽露西婭彎曲嘴唇,露出一絲冷笑。賽塔勒將刺繡環擺在膝頭,看著他,她耳垂上的大黃金耳環微微晃動,因為她正在搖頭。
他從金幣箱子里找出一隻小軟皮袋,塞進外衣口袋裡,站起身,用腳把櫥櫃門關上。「有時候,你必須面對她,而我需要你緩和氣氛。」他需要有人激起圖昂的怒意,有人與他進行比較,讓他看起來還算順眼一點,但他不能這樣說,難道不是嗎?「你是霄辰貴族,可以讓我不至於說錯話。」
圖昂將這隻袋子在手心裏轉了幾圈,然後才解開袋口的繫繩,將裏面的東西倒在大腿上。一條沉重的金項鏈和一枚雕花琥珀,一件相當貴重的珠寶,屬於標準的霄辰工藝。麥特很高興能找到這樣東西,它本來屬於一名雜技演員,是一個迷上她的霄辰軍官送給她的,但現在,她的軍官已經離她愈來愈遠了,所以她更願意把這東西賣掉,無論它代表著怎樣的回憶,畢竟還是和她的膚色不配。麥特滿臉微笑地等待著,珠寶總是會讓女人的心變軟。
艾格寧手腳並用,匍匐著向後退出門外,速度快得讓麥特又吃了一驚。
「安南太太告訴我,你是個無賴,玩具。」她的聲音很冷,不是冰冷,只是冷靜。她向他轉過身,面孔藏在兜帽的影子里。「你親過多少個女人?」那頭獅子醒過來,咳嗽了一聲,低沉的吼聲足以讓任何人頭皮發麻,但圖昂連一絲抖動都沒有。
賽露西婭全身緊繃,藍色的眼睛變得更加犀利,但圖昂動了動她纖細的手指,這名蜂腰豪|乳的侍女便恢復了平靜,當然,只是表面上的平靜。一般來說,麥特喜歡精力旺盛的女人,但如果她敢毀了他的這次行動,那他一定會狠狠抽她的屁股。他努力保持著臉上的微笑,甚至還讓自己的笑容顯得更加迷人了一點。
麥特一走進來,那個男孩立刻轉過身,露出燦爛的笑容,咧開的大嘴幾乎撐滿了整張臉。他大聲地喊著:「諾奧對我們說了庫丹辛的故事,麥特,那是沙塔的另一個名字。你知道那裡的阿亞德會在他們的臉上刺青嗎?沙塔人都管能導引的女人叫阿亞德。」
如果盧卡前進速度的緩慢是麥特惟一需要擔心的事情,那他仍然會是個快樂的男人。有些日子里,會有兩三隊早起的霄辰殖民者從馬戲團旁邊走過,他們樣式古怪的尖頂馬車速度也都很慢,馬車旁邊還跟隨著他們同樣古怪的牛羊。有時候,霄辰士兵的隊伍會超過正在行進的馬戲團,一排排步兵帶著大昆蟲頭一樣的頭盔,邁著整齊漂亮的步子,成隊的騎兵身上都披掛著描繪彩紋、層疊扣搭的甲胄。有一次,他們還碰上了騎乘濤穆的霄辰騎兵,這些怪物都是像馬一樣大的貓,身上卻披著青銅色的鱗甲,還有三隻眼睛。二十多頭這種怪物邁著靈巧的步伐,如蛇一般蜿蜒前進,速度比馬跑還要快。這些霄辰騎兵和他們的坐騎沒有瞥過馬戲團一眼,但馬戲團的馬都被嚇得拚命嘶叫,不停地揚起前蹄。籠子里的獅子、老虎和熊也都發出一陣陣吼叫,鹿更是用力撞擊柵欄,想要逃出去。馬戲團用了幾個小時才把所有的動物都安撫住,重新上路。盧卡堅持要先安撫好關在籠子里的野獸,對盧卡來說,它們是一筆非常珍貴的財產。有兩次,頭盔上插著細羽毛的軍官堅持要檢查盧卡馬匹的授權書。當他們感到滿意,離開馬戲團之後,麥特的額上早已經掛滿了豆大的汗珠。隨著馬戲團逐漸向北行進,路上霄辰人的數量也在減少,但只要麥特看見一隊霄辰人,無論是殖民者還是士兵,都會冷汗直流。即使蘇羅絲真的向她的臣民隱瞞了圖昂失蹤這件事,霄辰人還是會在暗中尋找她。只要有一個愛管閑事的霄辰軍官數一下盧卡真實擁有的馬匹數量,他肯定就會開始對這些馬車進行一次滴水不漏的搜查。只要有一個無聊的罪奴主覺得那些雜耍藝人和柔體演員中可能有能夠導引的女人,藏在馬戲團里的那些女人就難逃一劫,而麥特除了冒冷汗以外,什麼都做不了!更加不幸的是,並非所有人對於自身的處境都有正確認識。
圖昂同意披上斗篷,戴好兜帽,這似乎讓麥特鬆了一口氣。她剃光的頭頂上已經重新生出了黑髮,但也只是短短的一層絨毛。和恨不得睡覺也要戴著頭巾的賽露西婭不同,圖昂從沒有遮住頭頂的意思,即使在晚上,一個身材如孩童般單薄的女子,頂著一頭比任何男人都要短的毛髮,這肯定會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賽塔勒和賽露西婭總是跟隨在他們身後的黑影中,這個女孩的侍女在保護她的主人,而賽塔勒則在監視這名侍女——至少麥特是這樣認為的。但有時候,他覺得她們都在盯著他。雖然分別做為看守和俘虜,這兩個女人之間卻似乎建立起某種很可怕的友誼。麥特曾經親耳聽到賽塔勒警告賽露西婭,說他對於女人是個可惡的無賴。她竟然說得出這種話!賽露西婭則鎮定地回答,如果他有任何無禮的行徑,她的主人都會拗斷他的胳膊。簡直一點做為俘虜的自覺都沒有。
「但對於王之血脈,情況會稍有不同。有時候,來自帝國一端的某位貴族與來自帝國另一端的貴族結合——一場政治婚姻,皇室家族的婚姻都是如此,他們也許不想一直等到見面的時候再完成這場婚姻,於是,他們會分別在當地承認這場婚姻。只要他們在一年又一天之內,在相同的見證人面前對彼此承認,婚姻即告合法。你真的不知道?」
圖昂一個字都沒說,只是好奇地從兜帽的邊緣向外觀望,好奇而且小心,但她始終都用深褐色的斗篷包住自己的面孔,甚至雙手,還依偎在賽塔勒身邊,彷彿在陌生人群中尋求母親保護的孩子。就這樣,他們一直穿過克拉門,從城市另一側的城門中走出來,跨過護城河上的橋樑,直到盧卡重新集結馬車的地方。這時,麥特真正地明白了,他已經無路可逃,圖昂打算牢牢地鉤住他,現在這個女孩只是在等待該死的時機。
隨後的兩天時間里,他一直遠離那輛紫色的馬車。逃跑是沒有意義的,他已經把那支該死的釣鉤咬進嘴裏了,而且還是他自己放進嘴裏的,但他沒必要就這樣被釣線拉上去。儘管他知道,何時拉起釣線完全要看她的決定。
圖昂挺直脊背,坐在地板上,目光越過了艾格寧,顯然沒有看到她。賽露西婭上下打量著艾格寧,抿緊雙唇。賽塔勒一針一針地綉著圖樣。根本沒有人瞥麥特一眼。
這個斷了鼻樑的老人向周圍看了一圈,彷彿剛剛意識到身邊還有別人。「我一直在想這個,它是真龍預言里的一段。」
費爾金瞪了高德藍一眼,嘟囔了幾句,但他還是拿起鎚子,又揩掉身上的泥巴。他是一名優秀的士兵,但就是不太聰明。
麥特努力恢復了臉上的微笑,現在他似乎沒什麼留下來的理由了,但他至少還能體面地走出去。「好吧,我想……」
她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賽露西婭向前邁出一步,嘴角略微翹起,準備接過這件禮物。但他坐下來,將花|蕾放在棋盤邊,稍稍偏向圖昂的位置。他什麼都沒說,圖昂也沒有向那束花瞥上一眼。他伸手探進裝棋子的小袋子里,黑白子各拿了一枚,放在手心裏,讓它們上下翻轉,知道他也不記得哪一枚是黑,哪一枚是白,然後他向圖昂伸出拳頭。圖昂猶豫了一下,不帶表情地審視著他的臉,然後點了一下他的左手。他張開手指,露出一枚光亮的白子。
「非常有趣,諾奧。」麥特嘟囔著。無數的色彩在他的腦海中盤旋,就像兩儀師全都驚慌失措的那個上午一樣。這次,色彩轉瞬即逝,並沒有變成任何圖景,但麥特覺得自己全身都冷得好像剛剛在灌木叢中睡了一整晚。他最不喜歡的就是有人把他和那個預言聯繫在一起。「也許以後你能把那玩意從頭到尾背給我聽,但今晚不行,知道嗎?」
從離開九九藏書艾博達那一天開始,跟隨瓦藍·盧卡大馬戲團和奇迹大展的旅行就在麥特的腦海中留下愈來愈陰暗惡劣的印象。首先,這一路上每天都會下一兩個小時的雨,每隔三天還會有一場傾盆大雨。這些冬天的凍雨比冰雪的溫度高不了多少,還會慢慢地滲進衣服里,讓人在察覺之前就已經全身冰涼,不住地打哆嗦。雨水在硬如石板的夯土路面上流淌,最糟糕的是,很多路面只有最上面很薄的一層變成了黏滑的淤泥,這樣,就算是太陽出來,這長長的一隊馬車和行人也走不了多快。一開始,馬戲團的人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那座船隻被閃電擊沉、殺手四處出沒、惹得人人自危的城市,況且他們都知道,有一個暴怒的霄辰貴族正在緝拿拐走他妻子的那個浪蕩子,一旦那個浪子被抓到,他的幫凶們肯定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所以剛上路的時候,他們都拚命催趕拉車的馬匹,每天哪怕能多走一里也好。每走出一里,他們都覺得似乎已經離危險更遠,更加安全了,於是,在那個下午……
這讓他平白又多了許多工作。他痛恨工作,那些古老的記憶總是讓他的腦海里塞滿了戰爭,他也痛恨戰爭,參与戰爭的人難免會死於非命!但戰爭也比工作更好。策略和謀划,了解戰場,了解你的敵人,如果你不能用一種方法取勝,就要尋找另外的方法。
賽塔勒放下手中的刺繡,一隻手輕輕按在腰間彎曲匕首的握柄上。「年輕人,如果你以為可以在這裏悠閑地看著我們鋪床,你就大錯特錯了。」她面帶微笑,但她的手的確按在刀柄上,而且她是個絕對能把男人刺穿的艾博達女人。圖昂依舊紋絲不動,就像一位端坐在王座上,卻穿錯了衣服的女王。麥特離開了。
他本以為艾格寧也會立刻發怒,但艾格寧馬上就摸索著打開了項鏈的搭扣,掀起厚重的假髮,把項鏈戴在脖子上,她的臉如同蓋上了一層白雪,毫無表情。
「你的父親做馬匹貿易。」圖昂喃喃地說,「那麼你做什麼?」
每個晚上,他都會去那輛紫色的馬車,在賽塔勒和賽露西婭的注視下和圖昂玩上一局棋,每次他都要將全部精神集中在棋盤縱橫交錯的網格上。圖昂的棋力非常高,而他又很容易被她拈放棋子的姿勢所吸引,她總是將手指彎曲成一種奇異而又優雅的樣子,因為她已經習慣了保護一寸長的指甲不會折斷。她的眼睛也非常危險,在棋局中必須保持頭腦的清醒,但她的注視似乎能穿透他的顱骨。不過他還是做到了沉著應戰,並在隨後的七局棋中贏了四局,平了一局。圖昂在贏棋的時候會很滿意,輸棋的時候也很乾脆,從沒有像他擔心的那樣發過脾氣。除了堅持稱他為「玩具」以外,也再沒有任何過分的言行,甚至那種帝王般的冷傲也消退了不少。她是單純地喜歡這些棋局。將他拖進陷阱的時候,她就快活地歡笑;如果聰明地逃脫了他的陷阱,她也會發出喜悅的笑聲。在沉浸於棋盤的時候,她似乎變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女人。
圖昂點點頭。「無船的萊伊紋。」
「你不能責備他們。」艾格寧看著棋盤,悠緩地說道,「你和我應該是一對亡命鴛鴦,但你卻把更多的時間花在了……她身上。」想讓她不尊稱圖昂為「大君」還不是那麼容易。「你的行徑就像是個另覓新歡的男人。」她伸手放下棋子,然後,手便停在了半空。「你不可能以為她會完成這場儀式吧,是嗎?你不可能蠢到這種程度吧。」
車廂里的人比他預料的要多。賽塔勒坐在一張床上,又在擺弄她的刺繡環。戴著頭巾的賽露西婭站在馬車另一端,眉頭緊皺。諾奧則坐在另一張床上,看上去已經陷入了沉思。圖昂盤腿坐在地板上,正和奧佛爾玩著蛇與狐狸的遊戲。
萬寧從牙齒的缺口中向外啐了一口痰,差點吐進了那隻罐子里。在聞過蕾特勒的菜肴之後,這罐子湯聞起來簡直是美味無比,但麥特還是決定不碰那東西。那個胖子在罐口上敲了敲他的木勺,好讓它乾淨一些,然後抬起厚重的眼皮,看著麥特,他的圓臉上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子,但只有傻瓜才會相信他真的在犯迷糊。「以這樣的速度,我們要到夏末才能走到盧加德了。」
「你玩得不夠好,玩具。」圖昂帶著揶揄的口氣說道,而她清亮的大眼睛依舊像平時一樣,冷冷地盯著他,對他進行著揣度和評估。這是一雙會讓男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的眼睛。
「我們會到那裡的,萬寧。」麥特刻意讓自己顯得有信心一些。現在他身上穿的粗羊毛外衣在幾個小時以前剛剛烤乾,大部分還沒有浸透水汁,但不斷有雨點從他的脖子後面滾到背上。當凍雨不停地從脊背滑落的時候,一個人很難表現得信心十足。「冬天就要結束了,春天一到,我們就能走得更快。看吧,春季過半的時候,我們就能趕到盧加德了。」
賽塔勒用一根細瘦的手指按住她讀到的書頁,賽露西婭站在圖昂身後,兩個人同樣在盯著他。這個女孩遵守了她的諾言,無論這看起來有多麼瘋狂。晚上出去走走。那時絕大多數人都已經上床了,這不會有什麼害處,況且他還會守在她身邊,但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失去了對局勢的控制?
她訓練罪奴?只是因為好玩?光明啊!「馬匹?什麼樣的馬匹?」也許是戰馬。她喜歡訓練罪奴,只是為了好玩。
在距離盧卡的馬車不遠的地方,車爾·萬寧的大屁股正坐在一隻三條腿的小凳子上。他的面前有一小堆篝火,上面掛著一隻小罐子,他正在攪動著罐子里的某種深褐色的湯汁。雨水順著他下垂的帽檐落進罐子里,這個胖子卻彷彿完全沒注意到。高德藍和費爾金是麥特的兩名紅臂隊,他們一邊咒罵著,一邊將木栓砸進泥地里,好固定住一頂臟污的褐色帆布帳篷,那是他們與哈南和梅特溫一同居住的地方。萬寧也住在這裏,但他顯然覺得自己所擁有的技能讓他沒有搭建帳篷的義務。對於這一點,紅臂隊們雖然有點不情願,但還都表示同意。萬寧是一名經驗豐富的蹄鐵匠,更重要的是,他是最優秀的追蹤者和盜馬賊。雖然看上去,他很不像擁有這些技藝的人,但他的技藝無論放在哪裡,都絕對是第一流的。
艾格寧繼續瞪著麥特,或者是在盯著麥特身後的某個地方,這時,她瞥了多蒙一眼,肩膀稍微垂下去一點,然後從牆釘上摘下自己的斗篷。「走吧,考索恩。」她氣鼓鼓地說著,「如果一定要這樣,那就這樣吧。」她一閃身就走出了馬車,麥特不得不快步追上她,這種情形看上去就好像她不希望和多蒙單獨相處一樣。其實麥特清楚,事實恰恰相反。
在離開埃達河的第三天。他們到達了產鹽小鎮祖拉多。他答應了圖昂,女孩向他微笑,他腦袋中的骰子立刻停住了。他絕對不會忘記這一幕。她微笑,骰子停住。男人真的應該哭泣!
「如果你想走,那就走吧。」麥特氣惱地說道。把她帶來真不是個好主意,也許等她消失之後,他能挽回一點頹勢。
那名奶油色皮膚的女子用拇指和食指拿起項鏈,彷彿在捏著一隻死老鼠的尾巴。「這是戴在茜舞娘面紗外面的。」她冷冷地說著,一翻手腕,把項鏈扔給艾格寧,然後厲聲喝道:「把它戴上!」艾格寧在項鏈砸到自己的臉上之前把它抓住。麥特的微笑徹底消失了。
「我的父親也稱自己為賭徒。」圖昂輕聲說,「他就是因為賭輸了才死的。」
艾格寧將臉也貼在地上。麥特咽回一句驚訝的咒罵,看著她親吻地板。「我乞求。」她用沙啞的聲音說,「我乞求退下。」
麥特只能向她們耐心地解釋:「我只想讓你們留在馬車裡。」對女人只能耐心,包括兩儀師在內,這是麥特所得到極為深刻的該死的教訓。「只要有人說一句『馬戲團里有兩儀師』,追捕兩儀師的霄辰人一定會把我們團團包圍。如果有人說這裡有霄辰人,情況也好不了多少。不管怎樣,遲早會有人根據這些傳聞查清我們的底細,到時候我們就在劫難逃了。所以,不要到處招搖了,你們一定要注意隱藏自己,直到我們靠近盧加德。這種事不必多說,不是嗎?」藍色的閃電照亮了馬車窗。雷聲在頭頂響起,整輛馬車似乎都在隨之晃動。
麥特微笑著,在這些女人想要把他踢出去之前主動道別,這是策略,高瞻遠矚,出其不意。隨後的一晚,他帶來了一朵由馬戲團的一名女裁縫製作的紅色小紙花,把它送給感到震驚的賽露西婭。賽塔勒的眉弓挑了起來,就連圖昂也彷彿有所動容。這是戰術。打亂對手的陣腳。仔細想來,女人和戰爭並沒有太大不同,她們全都讓男人只能看見重重迷霧,並且如果不全力求存,就會被毀於一旦。而且,他必須保持萬分的謹慎。
「不,我不知道。」麥特說著,狠狠地瞪了諾奧一眼。萬寧、紅臂隊、澤凌和湯姆都教了這個男孩不少壞習慣,現在諾奧又在用這些編造的胡話來填滿他的腦袋了。